КНИГА ДВАДЦАТЬ
第一章来到你居住的城镇
雨似乎停了。
车站前的行道树受到云间射下的阳光照耀,开始闪烁生辉。
星期六的下午两点──。
有个少女从快餐店的二楼窗边座席望着雨后的行道树。
她的名字叫做北原圆香,是县立松元南高中的二年级生。
(柔软的黄绿吧)
圆香有个奇妙的癖好。幼时便开始学习水彩画的她,现在偶尔也会在心中玩起「画图游戏」。想象该如何调出那些叶子的颜色,在心里放上调色盘,以心中的画具来调合颜色。这种嗜好拿来打发时间正好。圆香现在虽然已经不画图了,但是就是无法停止这种个人游戏。圆香从前曾和朋友提过这件事,结果被朋友嘲笑「那是妳太奇怪了啦」。虽然圆香自己觉得这一点都不奇怪。
她尤其喜欢五月的绿色。这令她想起姐姐和姐夫去年刚出生的的儿子(对圆香而言是外甥)「佑介」的肌肤。柔嫩饱满,看起来相当有弹力的模样,五月是她在一年当中最喜爱的月份。
(只要没有期中考的话哪。)
红绿灯的号志转成绿灯。行人当中的雨伞花朵渐渐收束起来。
松元南高中现在正是期中考期间。
今年的期中考日程很奇怪,最后一天恰好是下周的星期一。要是考试在星期六结束的话,不管成绩如何,都还可以用轻松的心情迎接周末的说。同学们都这样抱怨。圆香也完全同意。
基于这个理由,还有一天考试的高中生圆香并不是特地为了玩「画图游戏」而在这种地方悠哉地喝冰红茶的。她在这里等人。
但是对方已经迟到二十分钟了。
(真是没办法。那就念点书吧。)
圆香想道,心不甘情不愿地取出笔记本。考试最后一天有她最讨厌的物理。
她刚才才从朋友那里拿到笔记本的印影。圆香心想至少也把它看一遍吧,吸起杯中的冰红茶。
吸管当中混进空气,发出奇妙的声音。就在这个时候。
「对不起!我迟到了!」
听惯的少女声音与吸管的声音重合了。圆香抬起头时,对方正从楼梯跑了上来。是高中的同班同学。
名字是仰木美弥。
圆香穿着便服,美弥却还穿着制服。离放学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以为美弥会先回家一趟再过来的圆香有点吃惊。
「妳从学校直接来的?」
「我有回家,可是没时间换衣服。放学的时候被老师叫去了。嘿嘿。」
「被老师叫去?该不会是打工的事曝光了?」
「啊,不是不是。是师生家长面谈的事。说要改日期。」
圆香松了一口气,坐回椅子。
「是下个星期吧。──真是讨厌呢。期中考完就要面谈。才刚上高二而已,就要人家考虑升学还是就业。我们学校还真是急哪。什么师生家长面谈,又不是国中生了。」
圆香喃喃抱怨着。
转变心情,圆香「哪,这个」地将物理笔记的影印交给美弥。
「美弥的分。小暮的笔记很有用呢。」
事实上她们是为了这个目的才见面的。美弥也非常不擅长物理。她说着「谢谢、谢谢」,双手合拜地接过影印本。只要有这个,物理至少可以免除被当的危险吧。
圆香将笔记交给美弥后,注意到她书包旁的蓝色大纸袋。
「美弥,那是什么?」
「刚才顺路去买的东西。」
「早点告诉我的话,不就可以陪妳一起去了?」
「嗯。可是好像会很花时间,所以」
那是家电廉售商的纸袋。是新开在国道附近、距离市街有些远的店。
「今天打工怎么样?」
「嗯,因为考试,所以请假了。」
美弥事实上这三个月都瞒着校方放学后去打工。圆香的母亲在浅间温泉的旅馆做女佣,那里正在招募晚上的打工服务人员。正好美弥也在找打工机会,圆香便拜托母亲说情,让美弥进去工作了。美弥就读的松元南高中原则上是禁止打工的。
「我妈很称赞美弥哟。说妳很认真工作,帮了很大的忙。」
「真的?嘿嘿,我很加油呀。也会自己穿和服了。」
「是啊。旅馆都要穿和服的嘛。」
美弥是第一次打工,但是似乎也过着相当充实的打工生活。忙的时候,回家都已经过了深夜11点了,但那种时候美弥会心想「可以回家洗澡了」,从辛劳当中寻找乐趣。
「可是啊,事实上已经可以不用再继续打工了。上次拿到这个月的薪水,我的目标已经达成了。」
「目标?那难道是」
美弥高兴地拿起那个纸袋。
美弥用存起来的打工工资买下来的东西,正是「行动电话」。
有呼叫器的朋友虽然很多,但拥有行动电话的还是少数。而且行动电话的包装上还绑着象征礼物的缎带。
「等一下、美弥。这是要给谁的?妳该不会瞒着我偷偷交了男朋友吧!」
「不是啦。不是给男朋友的啦。」
圆香突然想到美弥送礼的对象,恢复一张正经的脸,小声地问道「难道是」,美弥便用力点头。
「其实是为了这个才去打工的。呼叫器虽然也可以,不过总觉得不太确实。今天既然买了,已经可以不用再去打工了。」
「美弥──」
「可是行动电话会花很多电话费吧。我想再多存一点钱,所以打算继续打工到暑假结束。而且学校虽然禁止打工,可是偷偷打工的人还是很多呢。」
圆香自称是美弥的知已,也知道美弥大致的家庭情况。
她露出担心的表情,望着喝着可乐的美弥。
美弥虽然什么也没说。
「圆香。妳晚点回家会不会怎样?」
「啊不会。」
「反正离考试还有一天,要不要一起去买衣服?我陪妳。」
***
春假以来,这是圆香第一次和美弥去买东西。周末都花在打工上,没什么时间可以出去玩。──出了商店,两人花了两个小时左右买东西。东挑西选,结果最后只买了一件上衣和小小的熊耳环而已。
时间还剩下不少,两人漫无目的地走着,来到女鸟羽川河畔。去过美弥喜欢的咖啡店后,渡过红色的桥墩,她们来到四柱神社。美弥走近社殿,投了五圆钱币到香油钱箱,对神祈祷。
「什么什么?妳许了什么愿?求神让妳考及格?」
圆香这么一问,美弥睁圆着眼睛回头,玩笑似地笑了。
「嘿嘿。求神保佑我赶快找到男朋友啦。」
觉得走累了,两人坐到长椅上。
圆香一直很在意美弥脚边的袋子。美弥从刚才就情绪高扬得异样,但是会话一中断,又疲倦地吐出叹息。──圆香知道她是在强装有精神。
圆香能想到美弥这样的理由。
下定决心,圆香开口问了。
「妳哥哥还是没有连络吗?」
美弥点头。
「这样说的话,已经三个月都没有消息了?」
「四个月了。」
美弥踢动着浮在半空的脚,以阴沉的语调说道。
「最后听到他的声音,是在一月末的时候。以前一个月最少都会连络一次的。」
「完全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美弥默默点头。
好像是自己一个人住。说是好像,是因为哥哥连住处都没有告诉美弥。有段时间,他似乎也和从前的同班同学千秋修平同居过(这是从千秋本人口中听说的),但是现在就不知道到底如何了。知道他在东京,但是详细情况则是不明。
「就算问,哥哥也不告诉我。就算偶尔打电话回来,也只会说『我很好』,到底在哪里干什么,全都不说。」
美弥望向脚边的蓝色袋子。为了和哥哥取得连络,美弥打算将行动电话做为礼物送给他。
(为了能随时听到他的声音)
圆香有时会听说有关美弥的哥哥仰木高耶的事。
连高中都没毕业就离家出走,现在似乎是在东京工作。但是不知为何,他连连络方法都没有告诉美弥,美弥即使想要和他连络,也完全不知道住处及电话。
高耶就读的高中也将他当做退学处理了。这两年左右一直是当做休学处理,但父亲以他没有回到学校的意志,还有本人不在家里的现状为理由,向学校提出退学申请。
「只要过得好的话就好了。」
美弥望着随风摇动的绘马,然后垂下视线。
「但是,为什么连学校都没有毕业就跑到东京去了?明明那样一直说至少要高中毕业的。」
(是讨厌在这个城镇继续住下去了吗)
美弥并不讨厌松元。虽然也有讨厌的事,但这里有许多朋友,也是自己成长的地方。虽是乡下地方,但从窗口每天能够望见的北阿尔卑斯山的山峦及松元城,都让美弥觉得非常美丽。但是,哥哥并不这么想的样子。
望着美弥阴沉的侧脸,圆香想起以前从朋友口中听见的传闻。
──美弥的哥哥啊,从前和流氓混在一起,被警察抓过。
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松元发生过高中生贩卖麻药给国中生的事件。圆香记得,听说姐姐的同学中有人吸食麻药什么的,闹得不可开交。美弥的哥哥也被警察逮捕了──的样子。当时美弥的哥哥虽然只是国中生,但在那个圈子里是个相当有份量的人物,什么经常拿刀刺人、恐吓他人的,不晓得到底是真是假的流言满天飞。
美弥的哥哥不到学校去之后,周围的人也只是觉得「因为是那个仰木嘛」、「这也难怪」而已。
──他在东京似乎也做了相当不得了的事喔。
无心的流言,一定也传进美弥的耳中了吧。
──哥哥一定很讨厌这样吧。
以前美弥这样对自己说过。
──莫名其妙的流言马上就会传遍整个松元。哥哥一定很讨厌不管到哪里做什么都会被人监视的感觉吧。
这个狭小的城镇,没有可以逃避的场所。
所以哥哥才会到东京去的。美弥似乎是这么想的。
连毕业都等不及。
「美弥的爸爸」
圆香问了。
「妳爸爸什么都没说吗?关于妳哥哥」
「不久前爸爸好像想和哥哥谈谈,但是两个人彼此都感到很生疏的样子,说是吵架,倒像是彼此变得很尴尬,就这样结束了的样子。爸爸也没办法强硬地说什么。他觉得因为自己从前太荒诞不经,才害得孩子变坏」
因为他对高耶感到内疚。
好像觉得自己是个无法原谅的坏父亲。
「怎么这样。那妳爸爸就这样放着不管了?」
「也不是说放着不管」
美弥望着走近脚边的鸽子,低声说道。
「这很难的啊。哥哥曾经有过说不出口的痛苦遭遇。真的是被爸爸做了很多残酷的事。他和爸爸没办法处得来的没办法那么简单就」
高耶比美弥遭受了更多的虐待。或许也因为他们是父亲与儿子之故。思春期的高耶身心所受到的创伤是无法估计的。
当时决裂的父子关系,现在也仍然扭曲着。即使变得多少能够原谅彼此,但到推心置腹地交谈的地步,还需要许多时间。
因为,现在距离当时也还不过五年。
「但是,哥哥不是会因为这样就忘掉我们的人。他会没有连络,一定是有什么理由。但是我总觉得这次好像哪里不一样」
「不一样?什么意思?」
「前天成田学长的妈妈到我家来了。」
「成田?」
「哥哥的好朋友。」
「啊。那个牙医的儿子。听说他现在在东京的大学念书?」
圆香看见美弥放在膝上的双拳微微颤抖。
「发生了什么事吗?」
「成田学长的妈妈说成田学长没有回去住的地方。说他一直没有回去。」
「怎么回事?」
「成田学长失踪了。」
美弥以低沉的声音说道。
「去了哪里,就一直没有回来。新学期都开始了,可是没有去大学,也不在家里,双亲觉得奇怪而不安起来,连络警察了。找遍了各处,可是就是没有消息。」
圆香的脸色变得苍白。
(失踪了吗?)
根据调查,成田让在二月中旬左右消息断绝。打工的地方也是请了假后就一直没去。大学的朋友为了社团春季合宿而打电话给他时,已经一直都是录音机接听,结果因为无法取得连络而以不参加处理。双亲在让过年回家时听说他在滑雪场打工的事,一直以为他一定是去了那里,所以到新学期为止都没有发现。
「所以跑到美弥家去问?」
「嗯。成田学长的妈妈打电话来问哥哥是不是知道什么,」
美弥的语气虽然淡淡的,但她的手不停地在颤抖。
「那个时候因为哥哥一直没有连络,所以我也只能说不知道,结果前天晚上成田学长的妈妈哭着跑到家里来!」
美弥无法忍耐,伏下头去。
「说还她还她的儿子来、说那一定是和哥哥有关。说哥哥在东京做什么坏事,不要把她儿子也卷进去。」
「到底是谁说那种事!」
「成田学长的妈妈以前是个很好的人的。她听信奇怪的传闻,觉得那是哥哥干的。她一边哭一边抓着爸爸不放」
这也难道或许。
独生子在东京失踪,做母亲的不可能平静得了。被逼到绝处,因此混乱了吧。不,或许这才是她的真心话也说不定。
后来让的母亲被随后追来的丈夫安慰带回了。美弥和父亲都只能哑口无言地目送他们离去而已。之后父亲就变得消沉无比。
「我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才好了。我不相信这种事。根本无心考试。结果闹到后来,连刑警都跑到家里来了。到底该怎么办」
「美弥。」
泪水滴落到美弥放在膝上的手指上。
「但是这又不是一定和妳哥哥有关。还不知道到底怎么样啊,对不对?」
「很奇怪可是很奇怪呀」
美弥一次又一次抽咽着。
「哥哥说在东京工作,可是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啊。我一直觉得很奇怪。哥哥好像在瞒着什么,也根本不告诉我他在做什么。」
「美弥」
「而且现在连成田学长都不见了。很奇怪啊。太奇怪了。我根本不知道哥哥的事。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圆香像要给她打气似地,从一旁抱住美弥的肩膀。
「不要紧的,美弥。一定没有关系的。那和妳哥哥一定无关的。」
「就算妳说没关系」
「他朋友的事一定是别的事的。一定是偶然嘛。他们只是偶然同样在东京而已,根本毫无根据嘛。东京那么大,而且悠哉过着大学生活、整天游玩的人,怎么可能还会和退学工作的人来往呢?」
「可是成田学长不是那种人」
「美弥不相信自己的哥哥的话,又会有谁相信?」
圆香知道美弥有多么爱慕哥哥、是怎样受到哥哥照顾长大的。
美弥过去曾经好不容易与单相思的学长交往,结果她哥哥在当时离家出走,美弥由于过分担心,主动向学长提出分手的要求。
「妳哥哥一定有他自己的想法,或许只是觉得没必要连络而已。或许他是想等到工作稳定下来,或是什么决心达成之后再连络。我也想过这种事呀,觉得自己现在做的事情是不是毫无意义、是不是真的只有高中毕业一条路好走。美弥的哥哥或许想了很多,现在正在拚命想完成什么也说不定。或许他真的在努力做些什么哟。」
「圆香」
「不可以往坏的方面想。相信他吧,好不好?」
美弥以焦躁不安的心情望向圆香。这到底该怎样传达给她才好?
这种不对劲的感觉。
这种不自然。
但是,她知道圆香很努力地想安慰自己。美弥半放弃地装出接受的样子。
「说的也是,圆香,」
美弥擦擦眼睛。
「对不起,让妳担心了。我不要紧了。」
「美弥」
「真的,不要紧了。」
看起来一点都不是不要紧的样子。
「啊~~啊。考试早点结束的话就好了呢。」
美弥站了起来,仰望社殿青色屋顶上染成枣红色的天空。
松元城那里传来闭园通知的广播。
(哥哥)
残雪的北阿尔卑斯山的影子,就在城镇的另一头。
***
要是有什么事的话,不要客气地告诉我吧。
我会帮妳想办法的。
分手的时候,圆香这么说。她似乎到最后都还很担心强装有精神的美弥。但是美弥绝不露出消沉的表情。这也是她倔强的地方。笑着目送圆香乘着公车从公车站离去,美弥叹了一口气,忽地垂下双肩,缓步踏上归途。
(不是那样的,圆香。)
这该如何表现才好?哥哥那令人感到异样的情况。
他虽然说自己在工作,却完全没有定居稳定下来的感觉。美弥甚至觉得事实不像哥哥说的那样,感到无比不安。
站前道路由于是星期六的黄昏,人潮也多了起来。望着电子告示版上的天气预报,美弥的脚步不知不觉中往车站走去。
松元站人潮汹涌。出租车招呼站的行列也十分长,等在那里的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向前滑行,载客离去。美弥走上阶梯。她一来到剪票口前的广场,从才刚抵达的电车中涌出的乘客们便蜂拥而出。学生占了大半。是从长野开来的筱之井线吧。等待人潮离去,美弥走近剪票口。
发车、停车告示上有着前往新宿的特急列车名。
突然有种奇妙的心情。
(只要坐上它的话,就能到东京了吗?)
无意识地打开钱包一看,里面只有两张千圆钞票。和票价表一比,这连单程票都买不起。美弥叹了口气。
(不行吗)
早知如此,就不要买什么上衣了。美弥为此后悔不已。她忘了就算乘车去了东京,也没有任何寻找哥哥的线索。
没办法,美弥从看得见月台的地方望着特急列车的白色车体。现在好像正在进行车内清扫。在人群当中,美弥茫然地想着。
哥哥也是乘坐那辆特急的吗?
──在大学游玩的人,怎么可能还会和退学工作的人继续交往?
(不对的,圆香。)
岂止是不相来往,关于高耶的事,让好像知道得比美弥更多。但是他似乎是站在高耶那一边的,什么都不告诉美弥。他们两个人就是这样。所以让的失踪,高耶没有理由不知情。
但是他却一句话也没说,这又是为什么?
高耶果然还是知道什么,而不愿告诉自己吗?
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就在美弥沉思苦恼的当下,突然背后滑过一阵冰冷的感觉。
(之所以不告诉自己,会不会是因为他没办法?)
别说是东京,
会不会已经不在这个世上的任何一个地方了?
美弥不由得背脊发冷。
失踪的成田让,毫无音讯的哥哥。
要是他们被卷入了什么事件当中。
要是高耶与这有关。
而且现在社会这样不安。在东京,几乎每天都会发生杀人事件。电视报纸上吵得热闹无比的奇异事件,就连为打工忙碌的美弥也知道。哥哥会不会是在东京做了什么不好的工作,被卷入了杀人事件?还是遭到交通意外?
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美弥的脸僵住了。
(哥哥)
就在这个时候。
就像应答美弥的不安似地,有谁从人群当中呼唤她。正确说来,是「觉得」有人在呼唤她。
那是美弥听过的声音。是非常亲密的叫法。美弥以为是朋友而回过头去,她的眼睛却捕捉到意料之外的人影。
美弥不由得怀疑自己看错了。以为呼吸停掉了。
高挑的青年站在那儿。白衬衫和牛仔裤、端正的鹅蛋脸、还有那从覆上前额的黑发深处凝视这里的细长眼睛。
美弥愕然仰望对方。
「哥」
人群的喧嚣消失了。
黑色的瞳眸望着美弥微笑。
(哥哥)
高耶正站在那里。
好一阵子,美弥都不敢相信。
不了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数秒之间只是呆了似地张着嘴巴。对方是不应该会在这里的人物。一开始她以为是长得极其相似的别人。但是不可能弄错。这张脸全世界不可能再有第二个。
看到对自己投以微笑的哥哥,美弥的嘴角也溶化似地扭曲了。这是真的!这么想道的瞬间,孩子般的声音从口中迸出。
「哥哥!」
声音大到甚至令四周的人都回过头来。
「哥哥、真的是哥哥!你你你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美弥就像退化成小学生一样。她毫不顾忌他人的目光扑向高耶,反倒让高耶吃了一惊。美弥忘我地把脸埋在哥哥胸怀里,几乎要手舞足蹈起来。脸颊一擦上去,高耶的体温便隔着绵衫传来。──好温暖。
「你坐刚刚的电车到的吗?好棒好棒,美弥有心电感应哟!想不到哥哥竟然真的会出现,好像假的唷。美弥也是偶然来到这里的呢。真的唷。」
高耶俯视妹妹,伤脑筋似地垂下眉毛。
「我一直好担心你唷。哥哥一直都不打电话回来。害人家好担心好担心!」
虽然责备,但美弥的脸上没有半分怒意。她高兴地四处跳着。一看到高耶的脸,方才的担心什么的好像全都一口气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没关系。已经没关系了!只要哥哥回来就够了!美弥好高兴、好高兴唷!」
是因为兴奋过头了吗?周围的人都以异样的眼光看着美弥和高耶。但是美弥毫不在意地继续欢闹着。她抓住高耶的手臂。那带着紧绷肌肉的怀念触感令美弥高兴无比,她彷佛再也不愿让高耶离开似地紧紧抓住。
「哥哥,你的行李呢?美弥帮你拿。」
高耶摇摇头。看来他并没带什么像行李的东西。
「美弥真的好高兴。要不要打电话给爸爸?今天可以一起吃晚饭呢。」
高耶的眼睛微笑着。
美弥现在正处于幸福的顶点当中。
在日暮夕阳照耀的站前道路,来往的车子开始一个个点起车灯了。道路在不久前经过整修,变得漂亮许多。
再会的兄妹两人走出车站,肩并肩地行经道路。
「哥哥,你有好好吃饭吗?只有一个人的话,不是随便乱吃就是偏食对吧?有吃蔬菜吗?芹菜也不剩地全都吃完吗?」
对于美弥的一连串质问,高耶伤脑筋了。美弥因为也已经十六岁了,说的话也变得颇像个大人。
「怎么了?为什么从刚才就一直不回答我的话?」
哥哥指指喉咙。
「发不出声音?感冒?」
高耶点头。
「真是的,怎么在这种季节感冒呢?一定是没有好好摄取营养才会感冒的。今天美弥来做营养满点的料理给哥哥!本来想解决冰箱剩下的菜就好了,不过和哥哥在一起的话,美弥就有干劲了。可以一起去超市吗?帮我提东西。」
美弥在车站前的购物中心买齐了材料。在买东西的时候,美弥那兴奋的模样也让周围的人感到怪异,不过买了五、六样东西,就花了一个多小时。
「今天晚上来做哥哥喜欢的烤生姜。姜对身体很好呢。听说对喉咙的感冒最有效。要不要吃肝?」
美弥一边向哥哥披露自己在家庭料理课上学到的知识,一边想着菜色。
「啊,感冒的话,要摄取维他命C才行。家里有炼乳,来买草莓吧。哥哥,我在这里排队,你赶快去拿。」
美弥突然在结帐台这么说道,高耶慌忙跑去拿草莓。
「哥哥、快点快点!」
千钧一发地赶上了结帐。美弥很高兴。高耶拿来的那盒草莓,每颗看起来都又大又红,很甜的样子。
出了建筑物,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避开停在路上的脚踏车,快步通过十字路口,高耶注意到眼前的快餐店招牌,停了下来。
「什么?想吃汉堡吗?」
美弥问道。高耶仰望了二楼座席一会儿,然后轻轻摇头。
国中时代,高耶常常在这里和年长的同伴们混到关店。虽然如此,但是高耶是因为找不到可以容身的地方才和他们在一起,并没有亲密到彼此交心的程度。他们的话题有一半都是高耶听不懂的,所以也不怎么加入他们的圈子。
那种时候,高耶总是望着窗外的风景。
从那个窗子看得见松元站。那个时候的他,认为松元站就是唯一通往外界的出口。
「我刚才才和圆香在那里。」
一旁的美弥说道。
「她听我说了许多烦恼。等会儿得打个电话给她才行。」
在混杂的人群当中,两人踏上归途。
「哥哥一直都在做什么呢?美弥真的好担心呢。以前一个月都会打一次电话回来,为什么这次突然就这样没有消息了?」
似乎是因为高耶在身边令她感到安心,美弥的侧脸看起来很平静。
「不管再怎么忙,至少也该打个电话呀。短短的一两分钟就好了。可以和我约定吗?一定要好好打电话回家。」
高耶低下头去,微笑了。
「反正就算约好了你也会忘记。可是美弥也有秘密武器。」
高耶露出讶异的表情,美弥有些慌张地将蓝纸袋藏到身后去。然后朝上望向高耶。
「等下再告诉你。」
百货公司PARCO前的道路,因为是星期六的黄昏时候,因此聚集了许多年轻人。信州大学的学生集团似乎在开联谊会,聚集在居酒屋前。由于人数众多,把一半的道路都给塞住了。其中一个茶色头发的女学生突然望向这里。
「咦?从那里走来的」
不是仰木吗?正要这么呢喃,女学生的表情突然变得怪异。
「那孩子怎么了?」
一边和高耶说话一边走的美弥也看到学生集团当中的那个女学生。
「啊。春日学姐!」
女学生是美弥的朋友。她是今年毕业的社团学姐。美弥小跑步奔了过去。
「好久不见了,从上次聚会后就没见面了呢。」
「唔嗯。」
「哇,学姐突然变得好有大学生的感觉唷。妳染头发了呢,看起来好适合。」
「仰木」
「啊,对了。我来介绍,这是我哥哥。」
注意到学姐讶异的视线,美弥回过头去。但是。
「咦?咦?」
没看到高耶的人影。
「怎么这样?哥哥,你在哪里?哥哥!」
美弥慌忙跑回原处。高耶是跑进哪里的店里去了吗?
看到寻找高耶的美弥,女学生的表情愈来愈奇怪了。一个男学生从她身边搭话。
「刚才那女的是妳学妹?她怎么了?」
「看起来有点怪怪的。一开始我还以为她在讲手机」
女学生用更奇怪的表情望向美弥离去的方向。
「那孩子是不是神经衰弱了?一个人走着,一直对明明没有人的地方说话」
「哥哥!」
美弥终于在小巷般的地方找到了高耶。高耶站在古旧的小灯明下。
「怎么了?突然跑掉。我还以为你不见了,吓了我一大跳呢。」
高耶抱歉似地望着美弥。
(啊。难道是)
美弥瞬间想到了。或许刚才的那些学生当中有高耶认识的人。高耶的同班同学当中也有进入当地信州大学的人。他或许是觉得见到那些人会很尴尬吧。──美弥做此解释。
说着「从这里回家吧」似地,高耶往昏暗的道路走去。美弥虽然不喜欢黑暗的道路,但是觉得有高耶跟着就不要紧而跟了过去。
他们从小巷中步出,来到松元城附近。夜晚时分,松元城被聚光灯照得辉煌明亮。被如此照射的夜晚城堡,与白天又有另一番不同的风味,非常美丽。
这并不是回家的近路,但高耶好像想绕到松元城去的样子。看到松元城,可能就有回到松元的感觉吧。走在护城河边,高耶在途中回头望向美弥。
好像在问她会不会累似地。
美弥摇头。于是哥哥微笑,又往前走去。美弥也像孩提时候一样,不想被丢在后头而小跑步跟上去。
由于步幅不同,要是一松懈就可能会被抛在后头。高耶体贴那样的美弥,时时回过头来,这让美弥觉得高兴极了。
穿着白衬衫的背影,确实是美弥一直追随的背影。有时对着它哭泣。有时受到它的保护。
(哥哥)
美弥的胸中其实有好多好多想要问他的事。塞满了许多想要现在立刻问他的事。
一直在哪里做些什么过活?关于让的事。关于高耶自己的事。
(可是)
可是,现在还不要紧。没必要焦急。高耶就在这里。只要回家,就有许多可以交谈的时间。
现在只想跟在他的背影后头走着。美弥这么想。就像孩提时候一样,永远永远跟在他身后走着。
五月的夜风令人感到舒爽。
偶尔回过头来的高耶眼中,充满了温柔。
(要是能够永远一直这样就好了。)
妹妹跟在哥哥身后。
他们来到家附近的公园。高耶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坐到秋千上。美弥也感到怀念地坐到一旁。
「以前常常来呢。这个秋千。有这么低吗?」
充满了回忆的秋千。不全是好的回忆。父亲在半夜发酒疯的时候,高耶再也忍不下去而带美弥到这里。那种时候,只有这里是他们能待的地方。
将哭泣的美弥放到秋千上安慰她,高耶也束手无策地仰望天空。附近的饮水处正好可以拿来冷敷被打朣的脸颊。对自己的无力感到可悲、愤怒,不是由于被打的疼痛,而是为了不甘而流泪。
「」
不知是否想起了从前,高耶沉默下去。望着他的侧脸的美弥轻轻荡起秋千来。
「在半夜里荡秋千,就会有种接近星星的感觉呢。」
你看。美弥说道,荡得更起劲了。高耶抬起头。
──那样做,也什么都不会改变的。
从前美弥说出相同的话时,高耶不悦地这么回答她。
「会改变的。」
美弥迎着风。
「虽然只有一点点。虽然真的只有一点点,但是会接近星星不是骗人的。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是真的接近了。」
听到美弥的话,高耶也仰望天空。虽然那里看不见星辰。
但是就像美弥说的,不晓得究竟存不存在的距离确实拉近了。
「伸出手的话,也会缩短距离唷。」
缓缓停下秋千,美弥说道。
「所以美弥每天都伸出手来。」
(朝着哥哥。)
高耶望着美弥,微微瞇起眼睛。
就像忍耐着痛楚似地。
「啊,留下痕迹了。」
美弥说着,将手放开锁链。冰冷的秋千锁链接收了手的温度,只有那一部分变得温暖。握着锁链的手沾到铁锈味了。美弥如此呢喃。
高耶站了起来,从美弥后方握住秋千的锁。美弥抬头,高耶温柔地望着她。
说,我来帮妳摇。
美弥也笑了。
「太重的话,锁链会断掉唷。」
这平凡无奇的对话令美弥感到高兴无比。
美弥说得回家准备晚饭才行,站了起来。两人经过走惯的路回到集体住宅。那令人怀念的火柴盒般建筑物并排着。许久不见,它们看起来就像是一堆古旧极了的建筑物。
「怎么了?」
在集体住宅区的楼梯前,高耶突然站住,美弥惊讶地回头。
高耶不肯向前走。
就像拒绝进入家中似地。
(啊,原来如此。)
美弥也察觉到哥哥的心情。
「爸爸他说今天会比较晚回来。我们两个自己先做饭吃了吧。好不好?」
高耶还是不往前走。只是沉默着伫立。
「不要紧的啦。爸爸也在担心哥哥呀。看到哥哥回来,爸爸一定会很高兴的。或许会有点尴尬,可是美弥也在呀,没关系的啦。」
──美弥。
高耶的声音传来。但是那并不是耳朵听见的,听起来像是传进完全不同的地方似地。高耶笔直望着她。
美弥突然感到不安。
「怎么了?哥哥?」
高耶再次沉默。然后他再一次抬起头,缓步走近美弥。
美弥正面仰望高耶。高耶站到她的正面,美弥就被埋在他的影子当中了。
背对路灯的高耶表情,看起来像在微笑。高耶微微垂下视线。
自己不怎么喜欢这个城镇。
也曾经诅咒过在这里发生的事。
可是现在──。
高耶笔直凝视着美弥。
──我觉得自己能够出生在这里,真是太好了。
「为什么」
──能够和妳们相遇。
美弥愈来愈不安了。
她不了解高耶为何要说这种话。
「你在说什么?为什么?」
高耶难过地瞇起眼睛。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为什么?」
高耶没有回答。
以那样痛苦的眼神,代替回答似地说了。
爸爸就拜托妳了。
「哥哥!」
美弥吃惊地想要回说些什么,却无法继续说出下一句话。
因为高耶突然紧紧抱住了美弥。
美弥瞪大了眼睛。
「哥哥」
像将自己的体温传给对方似地,高耶紧紧抱住她,在美弥的耳边呢喃。
──要保重。
一阵风吹来。
包裹住美弥的高耶身体,静静地失去了实体。抱紧自己的手臂感觉、温暖,全都消失了。然后就像受风吹拂的细沙一般,
完全消失了。
超市的袋子从美弥手中掉落。袋中的蔬菜掉出,落在地面上。
美弥以同样的姿势呆立住了。
然后她的双眸涌出泪水。
在集体住宅区前的楼梯前,美弥连动弹都办不到,只是呆然伫立着。
夜风吹来。
方才还由高耶的背为她挡住的夜风。
从袋中滚落的红色草莓,
那又红又大、看起来十分可口的草莓,
只是被浮照出哥哥幻影的路灯──
静静照耀。
第二章雾之牢笼白色魔物
被夜之帘幕笼罩的山间,已不是人类活动的世界。
随着登上山坡,乳白色的雾气变得浓厚,连要保持视野清楚都愈来愈困难。风一吹,白雾便从顶上流下,感觉就像在河中行走。
(在这种深夜,就算当地人也不会在山上徘徊吧。)
有个像起来像登山者的男人这样想着,在雾气迷蒙的山林中默默行走。他似乎是从底下的道路一路走到这里的。男人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登上连地图都没有记载的狭隘山道。
山毛榉树林寂静无声,动物们似乎也进入沉眠,没有任何发出声音的事物。
虽然已入五月,但森林里还是四处积有残雪。今年由于雪量较多,较高的山处现在也仍覆盖着白色的积雪。这一带的标高也颇高,和山麓不同,冷热的温差激烈,夜晚还是相当寒冷。
道路只有一条。
男人将要前往的地方,是本来开车便能到达的场所,但现在由于某些理由而无法使用。为了前往那里,必须从底下的道路走上一个小时才能到达。男人背着的是三大箱纸箱,里面似乎装着粮食。他的目标是某个山庄。那里有男人的朋友正等待着。
男人的名字是鲶川。
他不是当地人,但有时会到这里来,因此知道路。这种深山极少会有人前来,但可能是因为夏季阴凉的气候适合避暑,附近也零星散布着一些别庄。但是到了这一带标高颇高之处,也看不见任何建筑物的影子了。
鲶川目标的山庄就在前方。在这深山僻野当中,就只有那栋别庄。
残雪在黑暗当中淡淡浮现。男人似乎已经习惯背着大行李登山了,脚步非常扎实。
渡过数条小溪谷,登上山坡的鲶川终于来到地势较开阔的地方。那里有个小湖。一眼便能望尽的小湖不知是否拥有名字,比起湖,称做池或许更适合。可能是因为没什么人会到这里,四周维持着自然的景色,水也非常清澈,十分美丽。
湖岸被白桦林包围着。这个不可思议的湖泊在溶雪时水位会上升,前一阵子还在岸上的白桦,现在有一半都沉在湖里了。
鲶川来到这里,将行李暂时放下。不是为了休息。他将腰上的手电筒拿起,朝上缓缓划出圆形。
那似乎是某种信号。过了一会儿,阻断去路的白雾就像迎接他似地缓缓散开来。鲶川待雾气散去,再次背起行李,随雾指引进入山内。
在他身后,白雾再次合拢。
白雾深处,看得见朦胧微光。
前方有一栋建筑物。那似乎便是目的地的山庄。虽在深山,却建得十分雅致的这种建筑物,与其称为「山庄」,倒不如称为「渡假别庄」较为合适。小木屋风格的阳台上,有着木制的围栏,好像可以从那里下来。
建筑物悄然无声。每个窗子都是暗的。
亮着的只有屋外灯。
鲶川在建筑物前放下行李,似乎在等谁。他没有要进入里面的样子。
等了大约五分钟吧。鲶川注意到玄关门终于打开,初次开口了。
「人家特地大老远跑来,这样的欢迎也未免太寒酸了吧。」
「不好意思。要你到这种地方来。」
山庄里出现一个年轻男人。穿在身上的白衬衫受到灯光照射,在黑暗里浮现出来。男人看起来不像个登山者,年龄和鲶川相当,或更年轻一点。那是个高挑的男人,宽广的肩幅穿着质料似乎相当好的衬衫。虽然只是随便穿着,但是只要绑上领带穿上外套,即使就那样走到商业区中也一点都不奇怪。和鲶川是相互对照的两人。
他是这个山庄的主人。
「不要靠我太近啊。」
鲶川蹲下身来,一边解开行李的绳索一边说道。
「真是。再也没有被你从上头俯视更讨人厌的事了。」
看来鲶川不怎么喜欢现在长得比朋友还矮的自己。
「要是别人来的话,你会很困扰吧放心吧,事情办完我马上走人。我帮你带食物来了。」
鲶川取出里头的东西。
「这么长的一段时间,没味道的保存食物也吃腻了吧。不偶尔吃点新鲜的东西是不能补充营养的。再说,这栋屋子里可是住着两个不久前才半死不活的家伙哪。」
「我没想到你是这么爱照顾人的人哪。」
「我从以前就热心助人啦。」
说起来,这栋山庄原本也是鲶川的。
这个屋子里备有即使半年不外出也能生活的粮食。鲶川虽然知道,但还是特地带来食物,其实也是一种想来看朋友的借口。从放有保冷剂的纸箱中取出放在超市袋中的蔬菜及肉类等,向对方大致说明了一下。从软罐头食品到调味料、日常用品、药品等都有。
「只要有这些,大概可以撑上一个月不,两个月吧。就算是平常不煮东西的人,只要热一下就可以吃了。」
「不好意思。」
「别说啦。被你这样道谢,以后一定会遇到什么衰事。」
男人首次露出苦笑。
看起来似乎有精神多了。前一阵子看起来还像个半病人的样子简直就是骗人的。他的恢复力真的相当惊人。
(不知道他的力量是从哪来的哪。)
至少他的精神力似乎是不容小觑的。
鲶川望向友人身后一片黑暗的别庄。
寂静无声。
「做到这种地步──」
「」
「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
「」
「你是知道你处在什么立场才做的吧?」
「说教吗?」
「不是。我是在问你。」
「我在想你的脑袋是不是还清醒着。」
鲶川想说什么似地,睨着对方。
「你不后悔帮我做这些事吗?」
「哪有什么后悔不后悔的。明明就用那种敢不做就杀了你的眼神瞪着威胁我。」
鲶川恨恨说道。知道这个男人在这里的,只有鲶川一个人。他没有对其他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我觉得你应该会协助我。」
「这不是协助。你这种的叫做利用。觉得我是你从前的同事,知道向我拜托的话我绝对拒绝不了是吧,你这种男人问我脑袋是不是清楚?脑袋清楚的人会做出这种事吗?你也想想帮你做这种事的我的立场啊!」
「」
「底下因为你失踪的事吵得翻天地覆。对这件事你一点都不觉得有责任吗?一点都不觉得抱歉什么的吗?」
男人沉默着。说他也没用的样子。
「真是。你这个人实在差劲透了。」
「抱歉。」
「不要道歉。被那样道歉谁也不会高兴的。」
鲶川不屑地说道。
「实城大人到底是哪里想不开,才让你这种人当总大将?要是我的话,就绝对不会让你这种人当大将。只是当你朋友就落得这种下场。」
「你后悔复活是吗?」
「已经死心啦。到了这种地步,已经是共犯了。」
(接下来也只有继续帮下去了。)
男人默默听着鲶川的抱怨。
「底下怎么了?」
「没什么怎么不怎么的。一片混乱。」
「」
「大友已经完蛋了。真是可怜。宗麟死了,士兵也完了。立花道雪领头想要重建大友,不过看那样子是不可能的吧。丰后之雄从战线退出了。不只是大友,不管哪一势力都有好一阵子无法收拾吧。」
听到鲶川的话,男人的表情变得认真,但是仍然一语不发。
鲶川一直窥伺着对方的表情。
他知道压抑自己的时候,这个男人就会变得面无表情。
鲶川望向寂静的山庄。
每个窗子都是暗的。
「他怎么了?」
没有说出名字,鲶川问道。
男人摇头。
「我已经说过他死了」
「」
「他已经死了。」
鲶川抿嘴,一脸严肃。
他集中精神想从男人贫乏的表情中读取他的真心。
「怎么可能?你该不会打算就这样不回去了吧?」
「」
「是这样吗?」
男人保持沉默。不管再怎样集中也读不出对方的内心,鲶川渐渐觉得可恨。他不移开视线,忍耐着观察。
「我不了解那个人。」
鲶川低声说道。
「我生前没有和他交谈的记忆,在乱时他也是敌人。我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所以也完全不了解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是我自认为自己至少了解这对你是好是坏。」
男人默默听着。
「至少,我知道的你是更聪明的。」
「」
「你变了哪。像我这种数年前才复活的人是无法了解的。活上四百年,这种事我就已经无法想象了。那种事不是正常人做得出来的。你也不想被我们这种人了解吧?」
鲶川摘下帽子,叹了一口气。
「我也不想了解。把你变成这样的四百年」
「鲶川」
「根本不正常。你知道吗?你的那双眼睛,」
鲶川笔直回视过去。
「是狂人的眼神。」
男人沉默着。
动也不动、也不回说半句许的男人令鲶川感到不满与憎恶,他有些自弃地垂下眉毛。
「那是魔物吧。一定是的。」
「」
「让你变得这么奇怪的,除了魔物之外不可能是别的了。」
他是在说四百年的这段岁月吗?
还是在说〝他〞这个人?
虽然没有明说是哪一个。虽然鲶川自己也不了解。
「我非常感谢你。」
男人以沉稳的语调说道。
「只有我一个人的话,一定无法到达这里。因为有你的帮助才能做到的。谢谢你。」
「别搞错了。我不是因为你是大将才帮你的。」
「?」
「你是战时的战友。」
所以才帮你的。鲶川简短地说道。
是从四百年前一直到现在的朋友。
两人之间有着同僚以上的羁绊。是可以称做至亲好友的关系。朋友以朋友的身分向自己拜托,鲶川不可能拒绝得了。
即使那是违反军规的事。
但是。
「我想就算不用我说,你自己也清楚我想你是了解一切才这么做的,但是我还是要问。」
鲶川那棱角明显的黝黑脸孔露出恐怖的表情。
「这样真的好吗?」
「鲶川。」
「你想将一切全都摧毁吗?你就这样不回来的话,上杉会变得怎样?而且这次的事件是个无可挽回的大失态。底下的家伙们可是把你说得难听极了。」
男人闭上眼睛。
「你应该不是会就这样放弃的男人。也不是会做出这样愚蠢指挥的男人。是什么让你这么做的?你想将你背负的责任全部丢弃吗?再这样继续下去的话,事情就会变得如此。」
「」
「我不说什么难听的话。快点回来。回到上杉,立刻重新统率。现在的话,也还来得及重建组织。现在的话,事情还不太迟。」
听见鲶川的说服,男人却无动于衷。
「为什么?再这样下去的话,别人会认为你是临阵脱逃也没办法。是为了他吗?要是为这件事迷惘的话,你应该没有时间继续浪费在上面了。这是没办法的事吧?那么就立下觉悟,狠下心来」
鲶川抬起头来,看见对方如利刃般的眼神,登时出了一身冷汗。
「。你」
「不要再来了。鲶川。」
那是安稳的语调,但也是令人怀疑里头是否隐含着杀意的冰冷声音。
「不要来了。」
(这家伙)
鲶川紧张起来。嘴巴闭成一字形。
朋友的眼中确实带着杀意。鲶川也清楚这不是普通的拒绝。
他静静承受对方的视线。
然后闭上眼睛。
「你到底是怎么了」
让步似地这么说道,鲶川再次背起空掉的背架式背包。
「看来再怎么说都是没用。」
「」
「抱歉。我知道这只是多管闲事而已。我不会再说什么了。但是只有这件事不要忘记。」
鲶川认真地说道。
「我是你的朋友。和生前一样。就算立场改变了也一样。我和你,在主从之前更是朋友。」
鲶川笑了。
「放心吧。我不会对任何人说你在这里的事。就算亲人也是。要是需要什么的话,随时告诉我吧。我会帮你的。」
「鲶川。」
男人微微垂下视线。
「抱歉。」
「不要道歉。」
鲶川回过头来说道。
「被你道歉的话,会遇到可怕的事的。」
男人苦笑了。鲶川也无奈地露出了笑容。
两人仍是年轻武者时,曾是一同驰骋战场的同伴。在会战当中,他们搭挡组成一组,共同击讨敌人。他们是并马奔驰,在战火当中存活下来的战友。即使容貌改变,鲶川那垂下嘴色的独特笑容也未改变。
两人之间不需要太多话语。
鲶川重新背起变轻的行李,走回来时的道路。
男人目送他直到背影消失在白雾当中。
若是没有鲶川的帮助,直江当时即使能够脱离现场,也不可能到达这个地方。这个隐匿的场所,也是鲶川为他准备的。
在身为组织的成员之前,是朋友。鲶川从以前就是这种男人。他在两年前受谦信召唤而从越后地下复活后,就一直在朋友底下身为地方指挥官工作。
鲶川在阿苏事件时,正在小仓进行指挥。他接到『大火轮法』失败的消息后便立刻单独赶到阿苏来,但。
「」
男人望向鲶川留下的纸箱。鲶川是个和外表不同,非常细心的男人,纸箱当中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粮食和日用品。
──是魔物哪。
男人回望无明的山庄。
彷佛白色魔物吐出的呼吸,白雾帘幕降下寂静的森林。
一重又一重。
四周再度被乳白色包围了。
***
来回大约两小时。终于来到底下道路的鲶川,乘入自己停在路上的4WD。可能是由于外面气温过低,车窗全被露水覆盖住了。
看看时间,日期已经过了。现在是午夜一点多。发动引擎的同时,收音机也跟着启动。正在播放深夜新闻。
「真是」
鲶川含了一口喝到一半的咖啡。这一开始觉得难喝得要命的饮料,习惯之后就喝上瘾了。说是「现代的马」而被硬是教会的开车技巧,最近也变得熟练不少。
鲶川转过方向盘,朝县道开去。
在黑暗的夜道里,他实在不想听阴沉的播报员声音,但他听见新闻解说单元里偶尔出现他听熟的地名而继续听下去,原来是在播送发生在熊本的怪事件的事后调查报告。
世人对于这个事件有什么样看法,鲶川相当有兴趣。他本身有种身为四百前的人物的奇妙自尊心。在战国人的眼中,现在的社会看起来虽然奇怪,但那种稀奇古怪也让人觉得有种爽快感。
报导说那是局部地区的气象异常。
(都看到那么多武者了,怎么可能是什么气象异常。真是白痴。)
虽然这么说,但现代人也决不是笨蛋。
这些接二连三发生的怪异事件,无法以模棱两可的结论作结,国家的公安机关设立了对策委员会开始进行调查。收音机如是说。
──疑似公安关系者的人开始进行调查了。
(就是指这件事吗?)
鲶川想起色部的话。色部说可能会被盯梢,要他小心行动别被绊住了。
色部受了重伤,现在正在熊本的医院,他现在或许正接受警方的侦讯也说不定。
(现在能够依赖的就只有你,却)
下至山麓时,雾气消散了。
但是鲶川心中的雾依然缠绕不去。
事件过后,已经快要经过三个月了──。
熊本的事件给各方面带来了巨大的影响。
尤其大友遭受了无可挽回的致命伤。以宗麟为首,大友失去了主君及其身边的重臣。
情势危殆的不只是大友。
夜叉众当中,首先是安田长秀。在阿苏山麓和织田信长的《破魂波》发生大冲突的似乎是安田长秀,他的生存已被视为绝望。
前往市内的八海似乎也被《黄金蛇头》吞没了。若是如此,那么他应该被景虎等人和鬼八一同《调伏》,不在世上了。其中能够确定安然无恙的只有竹保和八神而已。幸好从他们口中得到了不少关于景虎的情报。
熊本在事件过后,意外地由生还的清正拿下了。令人惊讶的是,清正对所有怨将宣布熊本为完全中立地带,之后一步也不踏出外面。看来是真有了不从属于任何一方的觉悟。
由清正提供的情报,得知了柿崎晴家的消息。晴家成为织田的俘虏,被带到安土去了的样子。
但是信长没有归还。
上杉现在在色部的指示下,以吉江为中心力图重振组织及收集情报。
总大将直江信纲的消息依然不明。
然后景虎。
──我已经说过他死了。
睨视着车道中心线,鲶川自言自语。
(你一点罪恶感或责任感都没有吗?)
这到底是什么神经构造?那个男人到底是怎么搞的?只让人觉得他是迷失了自我。
竟然。
竟然舍命救助破坏己方作战的犯人。
(别说是救他,那是应该非杀不可的人吧?)
直江疯了。他一定是因为『大火轮法』失败的打击而变得不正常了吧。
(谦信公为什么会立那种人做总大将?)
要是自己的话,一开始就会指名色部胜长了。
鲶川不了解谦信在想什么,但更难了解的是直江。
虽然帮助那样的直江的自己也实在是。
『大火轮法』的失败虽然受到大肆抨击,但直江也不尽然完全没有功绩。岛津受到大损害,九州岛的织田势力因清正的离反而激减。大友也仍留有立花道雪、宗茂亲子。虽然混乱,但只要巧妙进行,或许能够在划分九州岛上占得有利的一席之地。
这里是最重要的关键。能否挽回名誉都看这里了。
(就看现在怎么做了,你却)
但是鲶川也不能责备直江。
因为直江──因为这个男人知道。
他知道大家都了解。
看得见逐渐接近的小车站。
在木造车站旁有座电话亭。鲶川下了车,过去打电话。
他按下的电话号码是吉江景资的行动电话。
可怜的吉江连直江信纲还活着都不知道,为了不让大将消息不明的事被敌方知晓,拚命掩饰而忙得不可开交。
吉江可能在收信圈外,电话一直不通。
(怨将间的话题,现在大概都绕在上杉自相残杀上头转吧。)
传闻景虎已经死在中岳。
在部分人士当中,似乎传说着直江也已经死了。
(这连丑闻都称不上哪,直江。)
结果那个事件,被说明是上杉的新大将与被放逐的前大将两人对决事实确是如此没错。但对决的结果竟是两败俱伤,笑死人也该有个程度。怨将们对这种结果也一定是拍手喝采不已吧。
但是各方还是都认为谦信仍然存在,因此没有任何人敢轻举妄动。
(总有一天一定会无法再继续瞒下去的。)
到了那天的话。
电话接通了。
「嗯。是我,鲶川。」
在深夜的电话亭,鲶川开始说起电话。
冰冷的线路沉默着。
空无一人的古老车站,只有剥落的海报任风吹拂。
***
来访者离去,山里又恢复寂静。
夜晚寒冷刺骨。这里四周都还留有残雪。白桦林看起来也像冻住了一般。
直江信纲靠在玻璃窗上,凝视着夜晚的森林。
──那一定是魔物哪。
(他说的话,有时准确得恐怖。)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会突然说出那种话来,令直江吃惊不已。鲶川以前就是这样。那个男人拥有比灵感更恐怖的直觉。
(魔物吗)
直江望着外面,用姆指将手中的精神安定剂取出,投入口中。以臼齿将之咬碎,苦味弥漫在口中。
──你打算摧毁一切吗?
直江闭上眼睛。即使在心中,他也没有任何反驳。
他望向隔壁的房间。
寂寥无声。
差不多是时间了。
通往阳台的窗子开着。
寒风吹入,蕾丝窗帘彷若极光般舞动。
打开房门,冰冷的风便吹了进去。
这个房间里,有着一头白色的野兽。
自古以来,带着白色躯体出生的异变珍兽,有时受到人们敬畏,有时成为信仰的对象,有人称之为神的使者,亦有人则谓之魔物。
拥有一切的色彩,同时也拒绝一切的色彩──白。
──那一定是魔物哪。
(或许是这样也说不定)
直江信纲凝视着窗帘舞动的模样。
(若是如此,这就是关闭魔物的牢笼吗?)
雾夜里没有黑暗。
外头射进苍蓝光线。窗缘的细长影子横躺在木板地上。
窗边有张床。
白色的床单宛如玉座,只有那一部分浮现在光中。
有个人坐在上面,正凝视着窗外。
他抱着单膝,伸直着另一只脚凝视雾中的群木。
蜷缩着柔韧的背部,魔物现在正被监禁在苍蓝的房间里。
望着外面。
望着风。
直江就那样站在门边,望着那样的他好一段时间。即使窗帘舞动得更加剧烈,房里还是没有任何活动的事物。
白雾流进白桦林当中。
野兽像是望着遥远事物似地凝视着。
他穿着一件衬衫。尺寸对他而言大了许多。扣子只扣住了底下部分,松垮地穿在身上。露出衣襟的胸部、从衣襬伸出的脚,在雾光下就像青磁一般。
室内一片空荡。没有像家俱的家俱,只有白木制的床及钢脚小桌而已。
地板映出床上他的长影。
他没有注意到这里。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外面。
头上卷着绷带。左眼被纱布覆盖。
黑发随风飘摇。
──他已经死了。
(没错。他已经死了。)
从所有的人手中隔离,狭小的空间。
他存在着。
存在于这里。
直江在眼中注入力量。
(他没有死。)
在自己的指尖能够碰触的距离内,存在着拥有确实体温、确实呼吸着的他。
(你就在这里)
男人静静握紧手指。
窗帘受风吹拂,高高舞动起来,如同纱幕般遮蔽了他的身影。野兽似乎注意到这里了。
蕾丝纱幕缓缓降下。只露出一只的眼睛,带着杀意般的锐利贯穿男人。
直江静静承受那道视线,瞇起眼睛。
密室化为神殿。男人成为侍奉野兽的神官。
──狂人的眼神。
(甚至令人感觉到他的血流地)
他近在身边。
被雾霭包围的密室当中,男人与野兽彼此凝视着。
两人现在,就在这里──。
第三章深夜的鸟儿们
仰木高耶看着这边。
直江承受着他的视线,一面将门外的推车推进来,慢慢地走近他。
「要是吹风吹太多,对身体不好哦。」
放好推车,将玻璃窗关上。原本像活的一样舞动着的窗帘,像死了一样地静止了下来。房间里再也没有动的东西。
「我煮了汤。你什么都不吃,会伤身体的。趁热喝了吧。」
独眼的高耶,再度将视线移向户外。
「高耶。」
就算出声叫他,也得不到回答。
呆呆地眺望着户外,大概是没听到直江的话吧。
高耶变成这副模样已经好几天了。
封闭了自我,日复一日,一直坐在床上。虽然意识恢复了,却像是活的人偶,又像痴呆症的老人,始终是面无表情地坐着。
一次也没有进食。
「没有食欲吗?」
高耶沉默着。
「就算只吃一点点也好,否则的话,体力早晚会不支的。」
凝视着外面。
直江背对着窗户站着,默然看着这样的高耶。然后他忽然走近高耶身边,
手伸向他的额头。中途、
「!」
出现了意外的反应。高耶一惊,用力挥开他的手。
直江惊愕地看着高耶。高耶的右眼里涨满杀气,瞪着直江。
(左边)
因为左眼包着纱布,所以不允许他人站在左边。简直就是负伤的野兽。虽
然已经恍惚成这样,高耶仍然单用右眼发射出两倍的力量,睨视着直江。
直江微微瞇起了眼睛。
(居然这样地警戒着)
好像全身的毛发都倒竖起来了。光是看着他,就觉得喘不过气来。
「只是看看你有没有发烧而已。」
直江解释着。
「为什么要这样警戒呢?」
「......」
「你在害怕什么吗?」
力量像退潮似地从高耶眼中消失了。又回复面无表情,独眼的高耶再度望
着阳台的方向。
户外,月光在雾气中扩散开来,带着不可思议的颜色,流泻在树丛中。
然后高耶就不再看直江这边了。为了让他进食,直江不得不在他身旁坐下。虽然床因为他的体重而下沉,高耶还是没有反应。
「转过来好吗?」
直江为他铺上餐巾,将汤碗放在膝上,说着。然后用汤匙舀了汤,
「一下子就好了。」
高耶看着窗外。
外面应该不会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才对。
直江心中抽痛,看着这样的高耶。不带威胁性地伸出手,抚摸着高耶的头
发。
轻轻的沙沙声,怀念的触感,在指缝间滑动着。
即便如此高耶还是毫无感觉。他一直很喜欢别人摸他的头发。只要用手指
梳理他的头发,他就会露出非常安心的表情应该是这样。 「」
直江曲起手指,静静地握拳。
「高耶」
直江伸手将高耶的下颚转向这边。虽然将汤匙送到他嘴边,汤只沾湿了高
耶的唇就流了下来。
但是他不能放弃。高耶已经二天没吃东西了。
直江将汤含在嘴里,托起了高耶的下颚。好不容易打开了高耶的嘴唇,用
自己的嘴将汤喂过去。
刚开始时没有成功。试了三次,高耶总算咕噜一声咽了下去。
在嘴唇分离的的时候,目光在近距离交会着。高耶用半开的迟钝眼瞳看着
自己。他独有的强烈目光,在这眼瞳里是不存在的。就像捞上岸的鱼一样。
再让他喝了一口。这次由于太过急躁,不得不拍他的背免得呛到。
然后,用同样的方式让高耶吃完。高耶没有再多要的表示,也没有拒绝。
像照料幼儿一样,将弄脏的嘴边擦干净,然后帮他换了衬衫。处理妥当之
后,高耶又恢复眺望窗外的状态。
「需要什么的话,就按这个铃。我就在隔壁房间。」
没有回答。
直江收拾好推车,走出了房间。
关门的声音在四方形的房间里响起。
在回复寂静的房间里,青色的光冷冷地射了进来。
*
夜深了。
时针指着一点。
直江待在没开灯的厨房里,将食器放在流理台上,只是用水浸着却没有洗,然后从冷藏库里拿出矿泉水。
口好渴。
--不吃东西是不行的
(不要讲得那么伟大。)
自己还不是什么都没吃。虽然没喝酒,吃的方面也只是啃啃饼干状的干粮而已。
自己也被念过,不好好吃饭会怎么样,但是实在是没有食欲。照顾高耶比想像中还要耗力,身心都疲累不堪,完全感觉不到饥饿。
--真会给人添麻烦。
想起鲶川说的话,直江苦笑了。
(居然累成这样,从复生以来还没遇过哪。)
坐在吧台的椅子上。
倒入杯中的矿泉水,像屏幕一样映出了那天的情景。
高耶的叫喊声,以及,
红莲的火焰
那时----
高耶放出的火焰,像海啸一样吞没了中岳的火山口。
鬼八竭尽最后的力量击出的怨念,化成了黑炎在高耶体内流窜着。鬼八一族的执念,化成四射飞散的粒子,和高耶体内的种种感情冲撞、共鸣、爆裂,最后集中成巨大的力量,把他埋藏在最深处的记忆引了出来。
冻结的时间忽然苏醒了,像解除暂停的录像带,高耶的感情波动,从原本静止的画面开始转动。
如果持续发狂下去,精神一定会彻底崩坏。他就会像大家所担心的一样,发狂而死。
在那之前--在他将要沉入火焰之前,急忙赶到的直江抱住了他。
(要是再晚一点的话)
也许就没救了。
高耶放出的火焰,以惊人的热度和火势,吞没了在场的人们。他无止尽的力量失去了控制而满溢,暴动了起来。
简直像地狱。不但大友的人纷纷葬身火海,连他自己都烧伤了。
把他从火焰中救出来的时候,高耶的背上受了严重的灼伤。连张了护身波的直江,都不能免于火伤,完全无防备的高耶身上更是一大半都被烧伤了。
连他到底有没有救都不知道。
然而高耶并没有死。
能够留住性命,并不是奇迹,而是辉炎石的缘故。当时辉炎石的力量还没有消失。是火向之民所结晶制成的「火山之力」,救了高耶一命。
穿越了火海之后,直江带着高耶离开了火山口。
但是他并没有回到吉江他们那里去。
直江特意由反方向下山,带着高耶藏身在山麓的熔岩洞窟里,在那里向鲶川求援。
吧台上,放着当时用的发信器。由微暗的光线可看出它是贝壳形状;紧急的时候,一打开贝壳就会发出紧急信号。受信机就交给鲶川。
告诉他,当受信机响的时候,
--瞒着其它人,过来找我。
受信机不能交给色部,八海也不行。鲶川是直江的旧友。因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选择「朋友」,而不是「主君」,所以交给他。
鲶川照约定来了。
--本以为来不及了。
鲶川回想起发现两人时的情形。
--还以为是殉情的尸体。
会这样想也不是没道理的。好不容易才找到直江,他却已经筋疲力尽,发现他的时候已经没有意识了。两个人都衣衫破烂,直江靠着岩石,像在守护高耶似地抱着他。怀中的高耶,像在熟睡,也像已经死了。
鲶川准备的藏身处--这个山庄,上杉没有人知道。
附近是常做为修道场的灵山,土地非常适合使用地愈法(利用土地的灵力来休养的法术)。虽然含有的「气」在数量上比不上男体山,短时间内还算充足。
直江在那之后几乎立刻醒过来了,高耶则足足昏睡了一个月。
自己还在回复中,还得同时照顾高耶。幸好,过程还算顺利。辉炎石比想象中的还有效,原本以为需要做皮肤移植的灼伤,眼看着就要治好了。当辉炎石消耗完的时候,伤痕几乎全部消失了,只有肩膀上还留着一些。
但是问题并不在烧伤上。
(居然变成这样。)
直江无意识地握紧了喝干的玻璃杯。
问题是,鬼八的怨念。
鬼八在即将消失在调伏的光团中之前,所击出的怨念,并没有从高耶体内消除。
这件事是在高耶刚醒来的时候发现的。
自从来到藏身处之后,整整过了四十天。直江虽然不眠不休地看护着高耶,偶尔也有离开去换毛巾,高耶就是在这时候醒过来的。
清醒的高耶,怔怔地凝视着阳台。
清新晴朗的早晨。为了让新鲜空气进到屋里,不时会微微地打开窗户。木造的阳台上,有几只野鸟停在上面鸣唱着。偶尔会出现的野兔,也好像在等待高耶醒来一样,来到阳台上。
高耶呆呆地看了野兔一眼。
突然、兔子吐出血来,
在痛苦到达极点时,死掉了。
野鸟也是,一只一只地死去。
当直江回来的时候,阳台上染满了血,到处是小动物的尸体。高耶呆住了。
--高耶
听到直江的声音,高耶将视线投向这边。
瞬间,直江的心脏响起异样的声音,好像被空气枪从近距离轰了一记。虽然立刻采取防备,他还是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一抬头,直江看见了难以置信的事情。
鬼八的怨念,集中在想不到的地方。 高耶的左眼
左眼发生了异变。漆黑的瞳孔,变成了鲜红色。
简直就像红宝石。像被红莲的火焰染色一样的赤红。
被视线触到的同时,直江感觉到身体被毒素入侵了。要是没有防备一定会吐血昏倒的。直江拚命忍住呕吐感,看着高耶。
高耶动摇了。用求救的表情看着这边。
但是表情立刻僵住了。
在他认出眼前的男人,正是「直江信纲」的同时。
高耶的动摇,变成了恐怖。
(吓到他了)
顿时,惊愕和恐怖袭向高耶。他用手覆着嘴,发出不成句的悲鸣声。
--高耶!
在萩城死掉的人出现在眼前
陷入混乱的高耶,激烈地摇着头,只是叫着,不要过来,一面在床上不断地后退。视线放出更多毒素,直江咬紧牙关走近他。
当逃开的手腕被强迫握住时,高耶切断了精神的丝线。
半张着嘴,陷入了失神状态。
他的眼瞳虽然失去了焦点,还是继续吐着毒素。
直江忍住涌入心中的苦闷,抱住了高耶。
高耶的眼睛一直张开着。
说的话他一定听不进去,所以只有抱着他。
让他知道,自己并没有死。确确实实,活生生地在这里。
让他听自己的心跳,把手臂的强力,肉体的热度,全部传达给他。
不管多久一直都会如此。
现在高耶的左眼用绷带包住了。纱布的下面是不动明王的咒符。
(居然变成这样)
直江把手肘撑在吧台上,押着额头。
光用看就可以杀死生物的、邪眼。
虽然鬼八的怨念变成了唤醒记忆的引爆剂,完全没想到会在他身上留下这样的祸害。死前的怨念,却把高耶的身体变成毒素的团块。
现在想起来,辉炎石的奇效,可能也是鬼八的关系。因为辉炎石是跟鬼八同样的火向之民产生的灵石。
虽然最明显的变化出现在左眼,经过调查,毒素不只存于视线,所有的部分都会放出毒素。总之呼吸、声音--所有从身上发出来的东西都被鬼八的怨念侵入了。
当然也施行了净化法试着消除,但是用尽了所有办法,仍然无效。
现在毒素虽然集中在左眼,并防止其发散,一旦高耶的精神状态发生混乱,恐怕所有的器官都会伤害外界的生物。
总之,鬼八的灵魂虽然消失了,却以怨念的形式栖息在高耶体内。
会不会对别人造成伤害,全系于高耶的精神状态。现在虽然平静下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脱序。到时直江就危险了。
说起来,高耶就像是关关脱落的浓硫酸桶,什么时候炸开都不足为奇。这样子根本没办法跟别人正面接触了。
想到这里,直江苦笑了。
(那种样子,怎么跟别人接触啊?)
封闭自我的,人偶
听到水滴落的声音,直江抬起眼睛。水龙头大概松了。水滴声刻划着一股比心跳稍慢的旋律。
隔壁的房间仍然静默着。
看来这会是个很漫长的夜晚。
隔着一扇门,仍然可以感觉到他的气息。
(只要待在这里,就只有我一个人会受害而已。)
只有直江一个人。不需要担心高耶会杀死别人。
(就算是封闭在躯壳里的人偶)
只要两个人能在一起
直江将手覆在眼上,自嘲着。高耶已经变成那样了。叫他也不回答,也不开口说话。
完全的自闭。
(你的伤,已经深到这种程度了吗?)
太天真了。还以为只要知道自己还活着,他就会得救的。这个男人,到底在自恋什么啊?
那种态度明明就是在逼迫他。
(这种模样也是你期望的吗?)
就算失去了身体,就算失去手脚,只要他在身边就好了。只要能触碰到他,什么模样都无所谓。
(这样你也觉得幸福吗?)
就算是这副模样,比起分离的时候
宁可就这样下去。「」
多少天以来,总是坐在枕边,一面看着高耶一面想着。
同样的夜晚,同样的房间,他的灵魂就在这里。
脑中浮现色部和吉江等人的脸,鲜明得连想视若无睹都办不到。不禁嘲笑起自己来。面无表情的假面具,正是他用来踢散自己那半调子的良心的武器。
(你的本性就是这么冷酷。)
不打算回去。
上杉景虎跟直江信纲都死了。这样就好了。
瞒着色部他们,把高耶藏起来。
就这样两个人过日子。这种深山里,不用见到任何人,不需要跟世间接触,一面照顾着高耶,静静地生活。他期望这样的生活已经多久了呢?这里既安静,又住了很多动物,附近还有美丽的湖。夏天有萤火虫飞舞,秋天可以听到虫鸣,冬天可以看到白雪覆盖着白桦林。在这美丽的地方,景虎只属于自己。不会被任何人打扰,也不会受到威胁,两个人一起生活。景虎眼中映照的,只有自己而已。
该有多么美好。被这世界--被所有人遗忘
--要是为这事迷惑的话,你应该没时间浪费在这上面了不是吗?
(是啊,没错。)
对着记忆中的声音,直江回答着。
(我知道,鲶川。)
对着急速萎缩的妄想,空虚地笑着,直江垂下了头。
不可能能会忘的。--只是用幸福的妄想,稍微安慰自己一下而已。
就算沉溺在妄想里,也不能从现实里逃开。
(没办法忘记啊。)
可能的话还真想忘掉。
酒柜里陈列着一瓶瓶的洋酒。
要是能借着酒忘掉也好。但是酒的魔力只是一时的,没办法逃开现实。因为知道那是很空虚的作法,直江没有喝酒。虽说他本来酒量就不好,可真不知道他是完全不会醉,还是在酒里一路沉溺到地狱的底端。
酒精是无用的。能够依靠的,只有小小的精神安定剂。
--在变得太迟之前直江抓着头发,摀住了脸。
(在做这些无聊事的时候,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这样下去,鬼八的毒会更加地侵蚀高耶,他的损耗早就像用火把照着一样明显了。
(根本抓不到时限在哪里。)
再迷惑下去、就来不及了。
明明知道却还是下不了决心。现在是什么情况,他清楚得不得了。
比世上任何人,都要来得清楚。
交叉着两手押住眼睛,直江苦涩地咬牙。
(我不可能做得到的)
但是除了自己就没别人了。非自己动手不可。其它任何人都不行。绝对不行。就因为知道这点,谦信才全权委托给直江。正因为自己做不到,更不能交给其他人。
(如果天上真的有主宰命运的神,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
直江全身震动。这不能说是活了四百年的代价。那个人可不是自己喜欢才活这四百年的。还不如说他憎恨这样的人生。然而,
(为什么,上天只对这个人特别残酷?)
直江咬紧牙关,从指缝间用恶鬼般的眼神望着空中。右手伸入口袋,拿出几粒小药丸放入口中。一面憎恨着眼睛看不见的东西,咬碎了药丸。
时间无情地流过。
明知道,光是无所事事地眼看时间过去,已经是罪过了。
(明明知道,却)
没办法把时间停住。
(在这牢笼里,要是时间能够停住的话)
黑夜沉重的面纱,包围住苦闷的男人。
男人呻吟着。
同时把叫做「时间」的毒液一饮而尽。
鸟儿好像知道快天亮了。
不知何时开时森林里响起了野鸟的叫声。仍然黑暗的东方天空,有少部分转成了淡红色。天空的层次,在这时是最美的。
由于疲累,直江趴在吧台上,小睡了一下。由于神经极度紧张,对声音非常敏感。
落地窗打开的声音。
(高耶?)
张开眼睛,立刻站了起来,打开隔壁房间的门。窗户开着。
高耶赤着脚走出阳台。
「高耶」
在这之前高耶一次也没有自己走出户外过,是注意到什么吗?站在阳台上,呆呆地凝视着树丛间流动的雾气。
拿着睡袍,直江跟在后面走出阳台。
本以为他恢复正常了,看那样子又不像。一样是半张着眼睛,神情呆滞。
「想出去透气吗?」
直江走近他。
「这个样子会冷哦。还是披上外衣比较好。」
说着便将睡袍披在他肩上。高耶好像在侧耳倾听着什么东西。
带着凉意的空气,包围着这一带。树丛的低处有霭气流动。闻得到新鲜的土壤和绿意的气息。森林仍是盈满着不受污染的酸素。
鸟儿好像知道天要亮了一样。
白桦林里响起鸟鸣声。布谷鸟在鸣唱着。高耶好像就是在听布谷鸟的声音。
就在这时,阳台的扶手上,降下了小小的鸟儿。是住在附近的红雀。头上好像戴着美丽的红帽子,非常可爱的野鸟。在这附近筑了巢。这种鸟平常是不会轻易接近人的。
这只鸟却一点也不怕人。从扶手上跳下来,用棒子般的脚啾啾地跳向高耶。高耶的反应就像小孩子一样。眼中微微发出光辉,弯下腰去,对靠过来的红雀伸出了手。
「!高耶,不行!」
太迟了。红雀吐血了。
高耶全身僵硬。鸟张开羽毛倒下来,痉挛了一下,不久就动也不动了。
死了。
(又是)
左眼遮住了。但是仍有微量的鬼八毒素从右眼漏出。人类还可以忍受,但已经足够杀死小动物了。一旦视线交会,意识就会相通,就会有感应。一感应到鬼八的毒素,就会受到侵害。
高耶呆呆地俯视着变成肉块的鸟。
「高耶」
直江话说一半就停住了。
因为震惊而呆立的高耶,好像在想些什么,慢慢地转头。
「高耶!」
高耶跑出去了。光着脚跑下阳台的阶梯,在土地上奔跑着。直江大吃一惊,连忙追过去。虽然披在肩上的睡袍掉了,高耶却完全没注意。
「你要去哪里?高耶!」
拉住他的手臂,却被甩开。高耶跑向浓雾包围的方向。这雾是人为的雾,
会幻惑人的灵雾。能力不足的人要是进去了,就会迷路出不来。这是为了在人前隐藏这山庄所做的装置。
「不行,高耶!」
直江追上了不肯停步的高耶,从身后强制地抱住了他。
「不能去那里,会回不来的。」
「」
本以为怀中的高耶会挣扎,他却完全没抵抗,只是无力地站着。看到他的脸时,直江吓了一跳。
泪水顺着脸颊流下。
「高耶」
无声地哭泣着。
直江说不出话来。无法忍受心中涌出的悲痛,直江抱紧了高耶。
高耶面无表情地哭泣着。
把脸埋在他的头发里,直江却没有闭上眼睛。肩膀激烈地震动着,数度摩擦着他的脸颊,呻吟着。虽然拚命忍耐,呻吟声仍然从嘴边漏出。
为什么这个世界老是要这样逼迫高耶呢?
(拜托,住手吧)
直江在胸中控诉着。
(已经够了吧?)
为什么,连一点小小的喜乐都不行呢?为什么连这点小事都不行?这样子高耶根本没办法活下去。如果连接近其它生物都会变成罪恶,高耶就再也无处可去了。他的心扉再也不会打开了。
(这个人到底做了什么?)
高耶像人偶一样呆立着。
(只是勇往直前地活下去而已啊!)
抱着他的手臂加重了力量。
直江的申诉,没有人回答,只是空虚地消失在雾中。
明明身体这样温暖,连心跳都感觉得到。
(我不行吗?)
自己没办法抚慰他的痛苦吗?
做什么都没意义吗?
高耶没有回答。
沾着露水的草沾湿了高耶的赤脚。
没有表现对寒冷的不适,就这样一直呆立在森林里。
第四章毒与红宝石
(毁了上杉的人,说不定是我。)
男人不知从何时开始,有了这种想法。
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直江从那件事之后就一直想事情。
高耶在床上睡着。被带回房之后,为了镇定他的念而打了镇静剂。他已经停止哭泣,静静地睡着了。
在那之后的几个小时中·
望着眼前的高耶,种种往事浮上心头。
--你之所以会在这里,一定有某种意义存在。
胸中浮现了橘家的人们。
断绝音信已经整整两年了。家人们一定有说不出地担心吧。素来坚强的母亲,大概也苍老了,希望她不要为了自己的事弄坏了身体。父亲和哥哥一定也是,拼了命地在寻找自己吧。
在换生到这个肉体的二十八年中--恐怕是四百年来最痛苦的日子,始终鼓励着自己,努力支持着自己的人们,现在过得怎么样呢?
(但是,我再也不能回去了。)
怀念的家人们,怀念的家园。那样地重视自己,温柔的人们,想到他们悲伤的模样胸口好痛。
(回不去了。)
--人的存在一定有其意义。
心中咀嚼着父亲的话,至今的一切,熊本发生的事,现在自己在做的事,一一在脑中回转。直江微笑着。
(不可能东山再起了。)
一点功绩都没有的大将。越想越觉得如此。能够自私任性到这种地步的人真的很少,当这种人部下的人也实在运气太差了。就算被说成是作战失败畏罪潜逃也是没办法的事。把谦信的至高命令:「保护成田让」,还有其它的一切全抛到一边。大将居然把职务丢着不管,全天候地看守犯人,看来上杉也该完蛋了。
(差劲透了。)
谦信要是看到这副样子,一定会叹息吧。
(但是,要是把任务托付给我的话,迟早都会变成这样。这点你不是早该知道了吗?)
有一点是绝不会错的:害上杉在压制怨将之前就先自灭的罪魁祸首,正是自己。
直江嘲笑着自己。--把责任推到谦信头上,到底想干什么啊?
(不晓得有多少人在恨我哪。)
上杉要是灭亡的话,就没办法终止「闇战国」了。怨灵们的吼叫声,将会侵蚀这个小小的列岛,到时一定会造成许多牺牲者
真的下定决心要做个大恶人了吗?
──真的决定不回去了吗?
明知道这种半调子的觉悟,到头来只会成为后悔的原料而已。
〈总而言之,全是我的错。〉
高耶会变成这样也是。不管要花多大的力气,当时都应该立刻让他从熊本退出,早点保护他才对。甚至早在江之岛的时候就该这么做了。
这样的话,至少他就不会被鬼八毒害了。
然而,也是因为有高耶在,九州岛才免于沉入海底的命运。
一个是拯救九州岛的大英雄。
另一个是只会坏事的败军之将
──下面的人把你说得多难听啊。
直江彷佛事不关己似地笑着。那当然啦。真是离谱的指挥。这事要是别人做的话,自己大概也会目瞪口呆地说不出话来吧。结果做为压制「闇战国」的王牌的阳威坝没造成,整个计划全成了白纸。
──像你这种无能的人,只要服从我就行了。
〈无能吗〉
不管有什么理由失败就是失败。没有辩解的余地。光是自己投注心力的计划不成功这点,就已经是非常大的打击了。
〈果然还是这个人〉
阻挠自己的障壁,
〈果然是他。〉
高耶做的事是正确的,这点毫无疑问。然而明明知道,还是觉得可恨。
景虎平常刻意的威压,其实还不怎么难应付;最可怕的是在他没有自觉的时候。简直像是在无意之间,就将事情完美地解决了。
〈我还是疏忽了。〉
在高耶来到熊本的时候,由于看到他脆弱的一面,竟然就忘了那样的景虎。那种感觉大概也只能说是忘记了吧。不,难道是轻视吗?
──在这种状态下,即使是他,大概也没办法阻止这次的计划了吧?
就是这种心态。结果呢?他不但阻止了计划,还救了直江等人的性命不是吗?简直就像是对「直江的程度」了如指掌似的。
最让人受不了的是,他的目标并不是「大火轮法」。他是为了阻止鬼八族的暴动而来,并不是来打倒直江的。这种事他连想都没想过。
〈然而结果是〉
直江变得十分阴郁。
景虎的行动越是出于无心,就更让直江痛感到拘泥于表面上的优劣的自己,水准是多么的低落。眼前一片黑暗。
〈如果要恨他,那是找错对象了。〉
〈失败的原因出在我身上。〉
追根究底,原因就是「础体选择错误」。早该自己先把「黄金蛇头」的真相调查清楚,而不是把大友的话照单全收。想得太天真了。
虽然知道,自己的失误被别人揭发,总不是件开心的事。
更何况揭发的人正是那个「景虎」。
这种抗拒是很幼稚的。他很清楚。真的是好心没好报。
〈全是无理取闹。〉
但是感情上却无法释怀。
这人明明看起来是这么脆弱
他越是无心,就越显示出心胸狭窄的自己,是多么的难看。真是凄惨。
看吧。二年以来,对这种麻烦的感情,自己一点也没办法解决。什么都没变。只会讲一些伟大的话结果,只是暂时把它忘记了而已。
〈这么怕被世人耻笑吗?〉
直江嘲笑着自己。
〈这么在意那些评价自己的人吗?〉
所谓的屈辱,反正不过是些身外之物罢了。
被称为总大将,被他人期待的同时,无聊的欲望就出现了。想要更加被世人称颂,想要被捧得更高。──只能看着他背影的时候,自己的心思还比较纯正。
现在又怎么样呢?多余的欲望无法达成,不论是他人或是神明,全都瞪视着自己。
只要能比景虎更加受到世人注目,心情就会好了吗?
得到了世人的评价,就能安心了吗?
被这么低水准的事牵绊。你这人实在是
〈无聊──〉
看穿了自己的真面目,感到强烈的嫌恶。地位提升了,表面上的差距缩小了,不再像以前一样被逼迫,得到了马马虎虎的评价,自己就安心了。成为「中等以上」,就像得到吗啡一样晕陶陶地。
〈这么想被赞赏吗?〉
〈这么想得到世人的评价吗?〉
「当然想要啊」
直江自暴自弃地低声说。
「哪会有不想被认可的人呢?」
──你真是无聊。
听到了景虎的声音。
〈你跟我,明明就是一样的。〉
明明就不是外表看起来的那样正直。只是完美地隐藏住而已。明明只是假装没有世俗的欲望,装出一副圣人的模样,欺骗大众而已。事实上本人却是惊人地爱慕虚荣。真是装得太高明了。其实只是个凡夫俗子而已。
〈大家都被这个人骗了。〉
虽然这样想,
人类并不是这么肤浅的。
能看穿真相的人,本身一定也有相当的程度。就像山一样,高大的山一定也会有宽广的山麓。他就算身处这样的人中间,也能得到崇高的评价,在能分辨真伪的人的评价中,他的价值得到证实。至于连让他回头望一眼都办不到的自己
所以塞住耳朵,凡是他被人奉承的场合一概避开。只要一看到他被大批的人们赞赏,就想把赞美他的那些人全杀掉。淤泥般堆积的嫉妒,只有夜里痛苦挣扎的自己才知道。
「不,已经弄不清楚了。」
直江两手抱着头。
〈到底是对他的嫉妒,还是对他的独占欲呢?〉
「也许,我是因为被外界逼迫才会嫉妒你。」
因为随时感觉到外界,才会造成痛苦。
〈要是能把这个人藏起来的话〉
如果除了我以外没有人能看到他,
如果只有自己能看到他的「完美」,
〈就不会为这种无聊的事,又是憎恨又是苦闷了。〉
把他关在牢笼里。
独占他,把他跟外界隔绝。
要是世上只剩他们两个人,
就不需要为外界造出的种种虚幻,而损耗自己的心了。
嫉妒「阿玛迪斯」的萨里耶里。
为自己不是「神之子」而叹息的男人。
对萨里耶里来说,要是能让自己赞叹阿玛迪斯的声音,变成世界全部的──唯一的声音,也许他就不会杀阿玛迪斯了。
〈所有的杂音全都消失掉吧。〉
不需要世界的声音。
自己想聆听的,只有那灵魂的旋律而已。只是这样而已。
〈把我关进监狱里吧。〉
直江两手按着脸,一个人笑了起来。
〈光是分析自己就能心安了。〉
这样想着,看着熟睡中的高耶。
他变得这样悲惨。
〈真是开玩笑刚刚那些话全是开玩笑。〉
跟你的悲叹比起来
景虎被逼迫到什么程度了呢?一定是光想到就觉得难受,所以才会像这样把自己封闭起来。把自己关在心中的牢狱里面。
高耶的牢狱比直江要来得更黑暗,而且更深。
想潜入他封闭的心底。然后在最深处,将抱膝瑟缩的,真正的高耶,紧紧地抱住。
〈你要是不想回到现实,就不要回来好了。〉
自己抛弃了上杉,所以你也把现实跟其它的一切都抛弃吧。你要是想维持这副模样,我也没关系。要是你什么都不做,我就不会被你威胁了。不,威胁我也没关系。
那天,虽然没能进入镜子里,
不表示就永远失去了理想乡。
〈我们应该都知道的。〉
「不回来也没关系。」
直江双手包住高耶的脸颊。
「你只要留在我手中就行了。」
不需要评价,也不需要力量。
「只有你能够拯救我──」
从颈项到喉头,一路压上火热的唇。
微微地留下了痕迹。就像烙印一样。渴望进入他心中的心情,就是烙铁。
但是,就算触碰他的肌肤,就算吻他的唇,高耶还是没有反应。肉体只是空壳而已。嘴唇好像吻着铠甲一样,没办法触碰到他的内脏,更没办法触碰到他的心。
直江无法忍耐地,更加用力地吸吮着他的肌肤。他不在乎留下痕迹,指甲也紧紧地扎在高耶身上。
脸上浮现笑容,很奇怪的眼泪也出来了。多么无力呀。──自己连死而复生的魔法都能够使用,
〈却没办法触碰你的心吗?〉
「高耶」
手指交缠着,直江把脸颊贴在高耶的左胸上。──好温暖。
──人的身体实在热得可怕。
以前高耶曾经这样说。
心跳有力地鼓动着。
〈你还活着。〉
让他感觉自己的肌肤,自己的身体。这身体不是借来的东西。
〈你的灵魂在这身体里。〉
直江在心脏的正上方深深地吻着。将全身注入生命的动力炉。在高耶生长的这十九年间,就算在直江不知道的时期里也一样确实跳动着的,心脏。
像要留下痕迹似地吻着。
在心脏的上方。
是感觉到这股热度吗?熟睡中的身体首次震动了一下。好像心脏被电了一下似地。
〈有效了〉
继续更加强力地刻印着。从右胸到肩上到锁骨上,从腰骨到小腹。高耶的头动了一下。直江的脸颊在他身上摩擦,手掌心触摸着他全身的肌肤。为了把高耶从心中的牢房唤醒。
高耶又一次,大大地震动了一下。
最后,手掌来到了柔软的果实上。用手握着,彷佛将他的灵魂握在手上似地。将仰木高耶这个人跟未来连系的部位
〈人的存在,就是为了将自己和未来连系起来。〉
直江想着。连我们生为换生者,都有某种生殖的意味存在。
〈只是,你的精子已经留在很多人的身体里了〉
精神的精子
人的生殖不是只有肉体上而已。精神也会生殖。那是跟男或女无关的。每个人都有精子,每个人都有卵子,彼此互相授精受孕,而生出精神上的婴儿。
历史就是这样造出来的。
〈我的精神,一直都被你侵犯着〉
把高耶额前的头发往上拢,
〈一旦精子栖息下来,就会生出许多风浪波澜。〉
我们两人虽然无法用肉体生殖
精神的生殖一直持续着。
〈我爱你〉
直江温柔地爱抚着高耶的中心。高耶的唇微微地打开,从嘴角漏出了小小的呻吟声。
他感觉到了──。对这样诚实地反应的高耶,心中溢满了爱怜。强烈的爱意覆盖了所有的痛苦,感到胸口一阵揪紧,落下泪来。
「高耶」
直江的吻渐渐激烈了起来,手指更加执拗地折磨着高耶。好像在响应他似地,高耶张开了唇,眉头逐渐靠近。
像发狂的八音盒似地呼唤着他的名字,手中的肉块逐渐增加了质量,简直就像是呼应着直江血温的上升似地。
「已经够了。待在这里就好了。永远都只有我们两个人!」
──在这个密室的乐园里。
发出郁闷的呻吟声,高耶无意识地不时扭动或抬高腰部,手紧抓着枕头。气息炙热,像在淫梦之中一样,高耶痛苦地喘息着。
「成为奴隶的话,就会得救了」
注入热烈的低语,直江的手指在濡湿的凹穴口描画着。
「自由的话就会受苦,成为奴隶就能得救了。」
高耶像要哭泣似地蹙紧了眉头,痉挛似地抬高了下颚。直江的眼神灼热,梦呓似地低语着。
「难受的话就出来吧。全部吐出来。」
如果自己没办法告白的话。如果一定要让人强迫挖掘出来的话。
「已经不行了吧。我会让你舒服的。」
高耶发出不成声的悲鸣。
在紧绷的身体解放的同时,直江的手沾满了温热的液体。高耶激烈地喘息着,脱力的身体瘫在床上。
射在直江手中的精液,就像他精神上的痛苦的结晶似地。
长长的一段时间中,直江一直凝视着他。
高耶缓缓地张开了眼睛。一直到现在,才真正醒过来的样子。他空洞的视野中映出了直江的脸。忽然,
「!」
直江的胸口被用力推开,高耶飞快地起身,逃到床的另一端。不断地颤抖着。
他在害怕。
「啊啊啊啊」
「高耶。」
一面呼唤着他一面靠近,高耶脸色僵硬,躲得更远。
「不要碰我。谁都不要碰我」
〈开口说话了。〉
直江睁大了眼睛。从昏睡到清醒中的两个月,这是高耶第一次说话。但是他的样子很奇怪。在他的眼里,看到的并不是直江。瞳孔因恐怖而瞪得大大地。
「你们当我是谁你们你们」
〈他在说谁?〉
直江不解。
〈到底在说什么?〉
「我绝对不会屈服绝不会污辱北条之名」
「高耶」
「不要过来!」
直江僵住了。高耶像小孩子一样恐惧着。
「救我哥哥」
〈他回到北条那时候了?〉
这是跟直江相遇前的景虎。名字还叫做三郎的时候。
〈为什么?〉
「我不是你的敌人。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高耶不相信他。
「我做了什么会吓到你的事?为什么?」
高耶十分紧张,看来又要陷入失神状态。直江一想到这点就立刻抓住他的手。高耶一想逃跑,马上就用力拉住他,高耶在纠缠之中掉下了床,但还是沿着床,紧紧贴在墙壁上。
「住住手为什么要一直追着我」
「高耶。」
「放了我吧。不是我也没关系吧」
「对我来说非要你不可!」
高耶把身体缩在房间的小角落里。
「我什么都不会做的。我也不会再逼你。我什么都不做,相信我。」
「救命」
「好好。我什么都不会做,不要怕。我只是走到你旁边而已。」
「不要」
「我想到
你身边。你只要待在那里就好了!」
高耶忍不住放出了念。锐利的火花在眼前散开,同时脸颊上感觉到灼热的烧痛。伸手一摸,流血了,看来是被念划破的。
回头一看,高耶的四周响着「啪哩啪哩」的声音,静电舞动着。但是直江毫不畏惧,走近了高耶。
「!」
这时念在屋里四处飞舞,但是马上就消失了。想逃跑的高耶被制服,倒在床上。高耶撞到了头,却连感觉痛的时间都没有。直江压在混乱挣扎的高耶身上。
「你再叫也是不会有人来的,就算来了也没办法帮你的!」
「来人──救我啊!」
「我来帮你忘了这种绝望吧。」
「啊啊!」
贪婪地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嘴唇贴了上去。高耶一颤,身体僵硬了。当柔软濡湿的东西在身上游走的时候,高耶感觉到意识飘远了。
呆呆地望着天井。
「义父大人」
直江全身一震,停止了动作。
高耶的视线在屋内漂流着,用沙哑地声音喃喃说着。
「义父大人──」
直江就近看着高耶。高耶的眼睛并不是看着屋内的东西,而是对着越过天井,遥不可及的高处。
「救我」
「」
「为什么」
「景虎大人。」
「为什么我不行吗」
直江的脸色变了。高耶注视着一点。
「四百年。四百年也不能证明吗我这么靠不住吗」
「高耶──」
「我的四百年」
「够了。」
直江摇着头。
「够了,高耶。」
「我的四百」
「够了!什么都不要想了!」
忍不住叫了出来。
「谦信公不会回答你的!他再也不会回答你了!所以你看着我吧!看着在这里的我!」
自己并没有映在他眼里。
「看着我。什么都不要想,看着我就好。只看着我!」
高耶流出了眼泪,好像还想再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直江再也忍耐不住,用自己的唇强迫堵住了高耶的唇。
「嗯」
不让他开口,好像连鬼八的毒都要一起吞下去。毒就要用毒克制。他的心里装着更厉害的毒。
「不会痛苦的。所以你追求我吧,只追求我就好。」
高耶为了呼吸,拚命地逃避他的唇,但是直江执意追着他。没办法说话,也不能思考。
好像被饥饿的兽吞食,高耶激烈地挣扎着。什么也没办法想。
「追求我吧。我一直在渴求你只渴求你一人。」
高耶口中发出的声音变成了高亢的悲鸣声。
剥掉他的衣服,露出裸体。用牙齿咬着,彷佛要啃到骨头。直江贪求着,忘我地抱住高耶的腰。
「啊!」
脑中一片混乱,思考逐渐远去。原本挣扎的手失去了力气,落在床上。在直江的动作之中,高耶的下颚往后仰起。
就像在热带丛林里被肉食兽吞噬的猎物。
在被严重的热病侵蚀的意识之中,高耶喃喃地说。
「谁」
「」
「是谁在抱我」
直江缓缓地抬起头来。
「──是从死之国回来的男人。」
「......」
「因为太爱你,杀了狱卒逃回来。」
高耶的眼瞳缓缓地动了一下。
「死之国......」
直江默默地凝视着他。
高耶闭上眼睛,不久又缓缓地张开眼帘。
〈这个味道〉
终于注意到了,这怀念的气味。气味唤回了记忆。让他安心,却也让他焦虑的气味。微微的汗味,却像是让高耶镇定的麝香。
那是拥有叫做橘义明的肉体,
唯一的一个人──
「......」
高耶张开了嘴唇。
终于叫出了那个名字。
眼中充满了爱怜,直江点头。
然后像包围似地抱住了他。
〈一样的......〉
高耶的身体确认了。
那跟在火焰中抱住自己的,是同一双手臂。
感觉到他脸颊上的热泪。
在房间里,两人无声的重逢──。
第五章在黑暗中静止的羽翼
在深深的雾中,他们所没有的,是人们为了生活所制定的「日期」。
由于没有了标示日期的东西,这才发现到,日期是人们为了生活上的便利而制定的,所以在没人的地方就不需要这种东西了。只是在反复的日出日落之中,生物成长、死去。只是这样而已。
只要待在这里,就会明白了。人们的生活虽然这样地依赖日期,事实上到底是不是真的需要它呢?
每天就这样平平淡淡地重复着。一天,然后是第二天。头发长长了,指甲也长了,渐渐地感觉到时间的前进。
在这个被浓雾封闭的地方,没有什么天气的变化。
没有报纸,也没有电视,连月历都没有,根本就忘记已经经过几天了。
完全感觉不到外界的气息。
只要待在这里,就有种全世界只有他们两人的错觉。
把其它人的存在全都忘了。
到目前为止,所有相关的人,好像都全是幻影。
也许历史也是幻影。
真正存在的,也许只有自己和他两个人。
也许世上只有他们二人。
每个人一定都会看到幻觉。
怀抱着在世上某处一定存在着自己的救星的幻觉。
就算以为真的得救了,早晚会知道,这也是悲哀的幻觉。
能够弥补心中不安的,小小的喜悦,其实也只是一时的安慰。即使心灵在温柔的黑夜里能得到抚慰,苦闷的早晨还是会来临的。想要治愈心中的疲累,除了看开以外,别无他法。
如果一心想要满足贪欲,或是追求永恒,只会造成欲念的不断膨胀而已。心就会像钟摆一样,在达观和期望间不断地两头来去着。
直到折断的那一天。
要是连亲身感知这世界的自己都不能相信的话,人还能怎么办呢?
也许,人之所以不能在宇宙中生活,并不是因为真空的关系,而是因为没有大地。没有立足的地方,没有东西可以依附,只能不断漂流着。
现在,比起遥远的天上,更想要屹立不摇的大地。
*
外面的雾越来越浓了。
四周全被浓雾笼罩着,从阳台上几乎连矮木丛都看不到。
大概是起了真正的雾吧。好像在烟幕中一样。美丽的白桦林被一片乳白覆盖着,连一棵也看不到。
鸟儿们也是,虽然出了声还是看不到它们的身影。
也许这样比较好。小动物一旦接近这里,
〈大概又会没命了。〉
坐在床头,高耶凝视着窗外。
从那件事以后,究竟过了多久呢?
直江造出的灵雾,好像连他的生理时钟都打乱了。
打了几次盹,又熟睡了几次呢?时间在连作梦和现实都分不清之中经过,从那以后到底过了几天,也弄不清楚。
不,也许只有几个小时也不一定。
感觉找不到任何重心。
在那天的情况下,高耶的心智回复了。
自我暗示完全解除了。一点一滴地感受到现实,最后终于将目前为止的过程全想出来了。
萩城的记忆——。复活的直江、在阿苏的事、自己周遭的状况,一一在高耶脑中清晰了起来。原本像是两副拼图的碎片混在一起,现在终于将正确的和错误的分开,看清了事实的真相。
然而随着时间经过,高耶再度陷入抑郁之中。
到头来甚至不许直江进他房间。 也许,是在思考这段取回的记忆和这二年间的事情吧。
对于这样的高耶,直江只能远远看着。
雨滴开始打在窗玻璃上。
眼看着阳台的地板逐渐濡湿,大雨降下来了。
下雨的午后。
安静的屋子里只听得到雨的声音。
直江站在半开的房门外,望着房内的高耶。
高耶坐在床上,抱着膝盖,一动也不动。
「」
没有好好地交谈过。
高耶在疏远直江,很少跟他说话。关于复生的事,高耶由直江口中知道了。也知道高阪对高耶捏造的说词〈直江卖了他的事〉全是计谋的一部分,虚实的迷团全解开了——
直江的事,自己的事,无疑全都是极大的冲击。送食物给他的时候会吃,自己却从不开口要。每天都闷闷不乐。虽然吃得比以前多,因为精神的缘故,显得比之前更憔悴。
现在也是,直直地瞪着墙壁,动都不动,好像在想着什么事。
他的肌肤上,淤血的痕迹还历历在目。那并不是一般的淤痕。到处布满赤黑的淤血,就像被人施暴一样的凄惨,怎么也不能说是爱情的证明。
只要稍有差错,高耶搞不好就会因惊吓过度而心跳停止了。虽然直江真的很用心,作法也实在太强硬了。对那样恐惧的人而言,这只是精神暴力罢了。
〈真可悲——〉
神智的恢复,究竟是好事,还是不幸呢?
日复一日,高耶的神经衰弱日渐严重。
情况比以前更危险了,必须好好看着他。
直江本来打算等高耶注意到他才出声,但是整整一小时高耶都没动静,只好轻轻地敲门。敲了好几次,高耶才听到声音,慢慢地转过头来。
暗淡的眼神。
「我拿了替换的衣服来了。」
直江抱着衬衫和毛巾,走向这边。
「比起浴衣,你应该比较喜欢衬衫吧?浴室随时都可以用,你就用这条毛巾。你洗澡的时候我顺便换床单。」
「——?」
「伤口——情况怎么样?」
高耶直视着直江,不久又将视线转向窗户。沉默了一下,断断续续地说:
「——。说过不要进我房间的。」
光是有回答就让直江稍微安心了些。他把衣服挂在椅背上,一面整理着床头柜一面说:
「站得起来的话,最好稍微走一走。」
「」
「稍微活动一下身体,复健得比较快。需要帮忙的话我可以扶你,就算在屋里走一走也好」
「复健——?」
高耶忽然反问,脸朝下地笑了。
「复健要做什么?」
直江的表情严肃了起来,停下了手边的事。
「反正你早晚要杀我的,不是吗?你们打算要杀我吧?」
「——高耶。」
「这种事——」
荒芜的语调,听得出他的疲惫。高耶的嘴角浮现了微笑。
「为什么要帮我?就那样放着不管的话,我自己就会完蛋了。」
「——?是谁说的?」
直江的语调变得十分僵硬。
「谁说我要杀你的?」
「——谁说的都一样。成为新大将的人,没理由让原大将活命。」
「」
「更何况是北条的儿子。」
直江说不出话来。
高耶又笑了。混杂着自嘲与自暴自弃的笑。
「是啊。——上杉不可能相信我的。不知何时会背叛的北条之子,要是放着不管才奇怪。换了是我的话,老早把他收拾掉了。」
「高耶——」
「就算活了四百年,还是什么也没办法传达给那个人吧?」
高耶苦恼地闭上眼睛。
「——就跟四百年前一样。」
高耶口中的「那个人」,谦信。
现在他大概想起了谦信去世时的事了吧。
──遗言交代由景胜公继承。
天正六年三月。
在谦信临终前看护他的,不是别人,正是直江的母亲。
先前过世的父亲,直江实纲在家臣中是最能跟谦信心意相通的重臣。对跟男性亲属无缘的谦信来说,实纲有时就像父亲,夫妻两人从以前就是谦信商量的好对象。骤然倒下的谦信,想必完全没预料到自己死期将至吧?
在枕边看护的母亲,问病危的谦信,要由谁来继承。
──景胜公可以吗?
谦信「非常高兴地」点头了——
直江是景胜派的领导者。景胜派将「遗言」解释成「谦信选择景胜」,在城里大肆宣扬,并以此做为攻击景虎的名义。母亲那个时候问的话,刚好将景胜的地位正当化。但是,
实际上看见谦信点头的人,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真的点头了吗?〉
连直江也不知道。──母亲毕竟也是景胜派。
〈如果事实不是这样的话——〉
「他还是——不相信我。」
就像在回应直江的回忆似地,高耶低声地笑了。
「那个人——」
「高耶。」
「四百年,还是一点用也没有。就算这么努力,还是什么也传达不到。」
「不是这样的,高耶。」
「『闇战国』开始的时候,我就该料到早晚会这样了。就像御馆之乱的时候,越后的人都不信任北条的儿子一样。就算回到战国时代,那个人还是——」
「你错了,高耶。」
「哪里错了?」
高耶目光疲倦地笑着。
「就算活了四百年,还是一点也没办法让他相信我,就算把自己家的人『调伏』,他还是不信任我吧。」
「你不懂,高耶。」
「我不懂?那么还有别的理由吗?舍弃我的理由?」
直江的话又堵住了。
苦闷地沉默了下来。高耶看着语塞的直江,低声问。
「谦信公在让你当大将的时候,说了些什么?」
直江无法回答。高耶又笑了。
「是在萩城那次以后吧?你复生的时候,他跟你说了什么?」
直江答不出来。没办法向高耶说明谦信的真心,事关高耶自己的秘密。
真正的原因,直江还说不出口。
然而高耶的眼神坚持要他回答。经过短暂苦闷的沉默后,直江态度一变,告诉他:
「没错。——」
刻意装出来的冷静语调,
「因为你是跟北条有关的人。谦信公为了压制『闇战国』,没办法再继续让你当大将。」
「他——不相信我——」
「你在严岛向北条氏康求助了吧?」
高耶一震,脸色变了。
「只要北条氏康还在,你就还能回去北条。就算北条失去氏政跟氏照也一样。」
「他们是我亲手调伏的。」
「北条一族的生存者,现在只剩你了,而你跟氏康的关系还没有断绝。」
「那是──——」
被质问到自己想不到的事,高耶有些动摇。那个时候,就像中了邪一样。无论如何都想要力量,就向变成龙的父亲,氏康求助。
〈无意识──〉
「你跟氏康的联系,是谦信公最担心的事。」
「可是,那是——」
「如果让你变成怨将,对谦信公是大危机。就算不除掉你,也不能让你继续当武将。」
高耶闭上了嘴。没有再回话,只是在眼中注入力量。
「要怎么——处置我?」
「你不能再出去外界了。」
景虎还有很多可利用的地方,不能让给氏康。
「到『闇战国』结束为止,请你一直待在这里。」
高耶咽了一口唾沫。只有在说这种话的时候,直江的表情会像铁一样冰冷,语调认真得恐怖。这个人是真的打算把自己在这里关到『闇战国』结束。
高耶静静地瞪着直江。
「这不就是一辈子关在笼子里吗?」
「——也许就是这样了。」
〈到『闇战国』结束为止。〉
高耶沉默了。关于氏康的事,他没有辩解。
血缘的牵绊──。
明明自己觉得跟血亲的缘份很浅。然而高耶自己没注意到的地方,也许反而是谦信最担心的东西。想到这里,高耶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但是——〉
我并没有说谎。
对我而言,的确有比血缘更重要的东西。
「杀掉——不就得了。」
「」
「你以为你造这种灵雾,就能关得住我吗?」
「」
「在被我逃掉,抓不回来之前,不是该趁早杀掉我吗?」
直江闭上眼睛,低下头去。
「这种活像毒素喷雾器的人,早早收拾掉才算聪明。放着不管的话,毒素可是会增加到无法收拾的地步。让我一个人待在这里一定会发狂。你想让我变成发狂的杀人鬼吗?」
「不是你一个人。」
「」
「是跟我一起。」
高耶对他怒目而视。直江认真的眼神中充满了决心。
一时说不出话来。
「咦——」
高耶忽然笑了起来。
「要包养我吗?让我像妓女一样过活?趁这段时间,正好对以前的主人出手。长久以来一直践踏你的男人,换你来给我屈辱吗?」
不打算回答,直江沉默着。
「这就是,你的胜利宣言吗?」
直江微微地蹙了蹙眉头。
高耶虽然用力地瞪视着直江,不知是不是体力不济的关系,疲倦地垂下眼睛,低下头去。
「你已经不能再战斗了。」
直江用压抑的语调告诉他。
「在『力』不安定的情况下继续战斗的话,对己方也会造成危险。尤其是你的力量一旦爆发,损害会特别严重。」
──你啊,现在又不能控制『力』了哪。
直江也看出来了。
高耶咬牙切齿,诅咒着自己。
「已经被嫌弃了吧?」
「」
「这种疯子,当然靠不住了。」
「高耶。」
肩膀颤动着,高耶笑了。看来有些精神错乱,充满自嘲的笑。
「说的——也是呢。只不过死了个家臣就变得怪里怪气,还真不是普通人做的事呢。还把完全不同的人当做死掉的人,而且就这样过了两年。」
差劲透了。用沙哑的声音喃喃地说。
他在错误的对象身上白下功夫了。而且真的是非常滑稽地表错情。脑筋清楚后,自己当时的样子便像放录像带一样看得一清二楚,震惊的眼泪便流出来了。居然能愚蠢到这种地步,也算是一种本事了。
「这种狂人,再怎么也不能相信。已经再也不愿意相信我了。就算不扔掉,也该丢在一边不管。大家都知道这点吧?因为已经是没有用的东西了。」
「高耶——」
「没用的工具当然就应该丢掉,尤其是这种意志薄弱的工具。」
直江不停地摇着头。
「就算被抛弃——也无话可说。」
直江的表情变得险恶,凝视着高耶。高耶沉默了很久,然后痛苦地低下头去。
「──为什么——要救我──」
「高耶。」
「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高耶无法再忍耐似地停住了。
全身颤抖着——──
直江以为他在哭,想抱住他的肩膀。
「不要碰我!」
用力将直江的手拨开,高耶眼中注满力量,忍耐着由体内生出的颤抖。
从紧握的拳,渗出无处可发泄的怒气。
无法针对谦信发怒,也不能朝向直江。
雨声不断地响着。
高耶低着头一动也不动。
直江用诚恳的表情,问着:
「——想问长秀的事吗?」
高耶没有回答。
直江沉默了一会,低声说:
「──关于长秀,我想是——确定没救了——」
「」
「即使是拥有仅次于你的能力,要跟信长交手,力量的差距毕竟还是太大了。使尽了全力,虽然也给信长造成了伤害,还是没办法达到势均力敌的程度,就像跟你打的时候一样。」
「为什么——」
深埋着脸,高耶说着。
「为什么,他非死不可?」
「」
「最该死的人活下来,应该活下去的人却死了。」
「高耶。」
「笨蛋——千秋——」
──你连我都怀疑吗?
──你要杀我吗?景虎!
清清楚楚地在耳际回响。
──还有我在啊。
高耶的眼前,还铭刻着千秋在大观峰上的模样。用拼死的表情喊叫着。没被这个狂人吓倒,也不肯放弃这个被愚蠢的猜疑心占据的男人——。
──别死啊——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你已经——?不在了——」
呻吟着,两手用力押住额头。
应该死掉的人在这里。离死最接近的自己活下来了。为什么他非消失不可?上天找错取命的对象了。
〈这种事,已经太多了。〉
高耶咬牙切齿。──因为自己的愚昧而失去了重要的人。在别人的牺牲中,自己长命百岁。太没天理了。
「明明,已经够了——」
抱着头,高耶震动着。强自忍耐的并不是呜咽,而是从腹部一路沸腾的,对自己的愤怒和憎恨。
直江露出苦恼的表情,看着这样的高耶。
〈长秀——〉
在草千里的本部感应到的大冲突,事后由鲶川那里得知是安田长秀。信长来到熊本后的行动,后来大致上都知道了,而去追击前往阿苏的信长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千秋。
最后跟千秋通信的人,好像是高耶。
直江闭上眼睛。
信长的『破魂波』是将灵魂彻底粉碎的魔力,无法再换生,存在化为无。当然更不可能转世。
〈存在的消灭——〉
直江最后跟他见面是在古城高中。看得出千秋对灵波同调的自己有些感应。
四百年来,一起活下来的同伴。超过血亲以上的存在。
〈那个人,大概认出我了吧。〉
更何况,在自己不在的二年之中,比谁都支持着高耶,一路走过来的人,正是长秀。
虽然直江也很难受,高耶受的打击却更大。
高耶押着脸静止着。
「高耶——」
就算叫他,也不回答。
直江以为他在哭。
然而眼泪却没有流出来。
愚蠢成这样,已经连叹息的力气都没有了。自己目前为止所做的事情,到底算是什么?二年来,到底做了什么事情?
〈笨蛋——〉
记忆恢复之后,在名为「真实」的镜子里映出的自己,是多么的难看。那已经不是自我嫌恶这么简单的东西了。
虽然是「不对劲的直江」,现在记忆中那个人还是直江。把小太郎当成直江,演着愚蠢的独角戏。虽然是自己所建造,自作自受的舞台,只有自己所受的伤害是真的。被舍弃了。被疏远了。失去兴趣了。种种想法化为真正的利刃,割裂肉体,鲜血流出,伤痕永远无法弥补。任何事都会刺激到高耶。一旦受了创伤,就会深深刻在灵魂里,再也无法消除。
最后还变成了到处散播毒素,只要活着就会杀死别人的人。
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为什么,我还活着。〉
话也说不出来了。
丑态毕露。发狂的样子全被看到,迁怒、狂叫,好像吐了一地的秽物一样。为什么到了这种地步,
〈我却还活着。〉
两手揪着前额的头发。
无法忍受这样苟延残喘的自己。在阿苏的时候应该就结束了才对。不想要乐园,所以想回到黑暗中。就为了这点心愿,拖着蹒跚的脚步,即使头昏眼花,即使已经奄奄一息,还是不停不停地战斗。目的只是为了让自己再也不能复生。
〈那才叫「得救」。〉
「是你害的——直江。」
直江瞪大了眼睛。
高耶押着额头,十分痛苦。
因为你在的关系——
因为你——
直江一时露出了震惊的表情,然后又回复冷静,低声说。
「——。你是说,是我杀了长秀吗?」
「不止是长秀。」
指甲抓着脸,
「美奈子也是。」
直江的呼吸停止了。他想自己一定是面无血色。
但是高耶并不是在责备直江。他的表情比直江更绝望,两手押着脸。
「是我们杀了他们。」
「——高耶。」
许许多多的──真的非常多,没有罪的人们,
拖累他们,折磨他们,一再地反复。自己就踩在他们的尸山上活下去——
高耶的眼神十分憔悴,静静地朝着直江,
「连要怎么偿还都不知道。」
「高耶。」
「」
微弱地笑着,高耶的头微微倾斜着。紧闭的双眼中,终于落下了泪水。
没有呜咽,高耶静静地哭泣着。
「为什么,你还活着?」
「」
「为什么都变成这样了,还要让我活着?」
连这种没办法变成童话的奇迹都发生了。
直江看见在高耶疲倦的脸颊上,滑落了透明的泪珠。
那个时候──
应该在自己生出的火焰里烧死的。在他发狂的时候。要不然的话,就算直江要救他,也应该是「已死的直江」来救他才对。
除此之外,没有人救得了他。
〈甚至不能一起化成灰烬。〉
为什么你还要让这种人活下来呢?这种疑神疑鬼,心智脆弱,什么也做不成的人。
高耶流着泪,用沙哑的声音说:
「为什么——」
雨声在屋内回响着。
直江沉默了很久,静静地告诉他:
「因为——我爱你。」
「」
「我是爱你的——」
高耶静静地睁开眼睛。
直江没有笑容。用跟讲的话不相衬的,痛苦的眼神看着高耶。
高耶蹙紧眉头,闭上眼睛。
雨声像面纱一样包围着两人。
如果告诉他,不管他再痛苦都不希望他死,那只是自我中心罢了。直江和高耶都明白这点。但要说他不自我中心,那是骗人的。凡是教训别人「想死是错误的」的人,实际上根本对别人的死活不痛不痒。在真正受苦的人面前,谁都没办法讲出这种傲慢的话。
──因为我爱你——
如果在平时听到这话,一定显得很轻薄。
现在却很温暖。
这股温暖静静地渗入了伤口。感觉到这点,高耶咬紧了牙关。
闭上眼睛。
「出去吧。」
直江睁开眼睛。
高耶好像在努力挤出早已枯竭的力量,说:
「──出去吧。——拜托——」
直江默然凝视他一会,
然后缓缓地行了个礼,静静地走出去。
高耶没有动。
从背后的门里感受着高耶的气息,直江一个人仰望着天井。
雨声一直不停。
来自天上,像铁棋盘一样的雨。
*
头好痛。
考虑太多事情,想过头了。
疲劳又增加了。
想稍微躺一下,倒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几周以来,好不容易可以躺下来。
但是却睡不着。
他的脑袋就是不肯入眠。为了失眠已经苦恼两个月了。
直江的身体,在来到阿苏以前虽然是完全不能走路,现在因为照顾高耶精神紧张的关系,不知不觉中把自己的虚弱给忘了。看来只要利用精神力量,什么事都有可能。
反之,精神衰弱的时候身体也会衰弱。
──到『闇战国』结束为止——
〈骗你的——〉
早就无所谓了。
那种事,早就没关系了。
躺了约一小时,还是没有睡意,直江只好放弃,呼地爬起来,坐在床上背靠着墙。
高耶的精神越来越衰弱了。
最好趁着他还能多少表达感情的时候——
再这样下去,会更严重的。
虽然鬼八的念也有影响,要是处理不好的话,鬼八的毒素就会藉助他自己负面的感情轻而易举地增殖。到时候最早被侵蚀的是高耶自己。
无论如何都不能拖到治不好的时候。
〈在那种情况下,还是不能告诉他。〉
高耶自己的情况。
明知早晚都得说的。
但是——
〈要是现在告诉他,想也知道会变成怎样。〉
那个人一定会豪不犹豫地选择死亡吧。
不想看到那样痛苦的高耶,但是,为了让他轻松而让他安乐死,直江一样做不到。绝对没办法帮他自杀。就算是自我中心也好,就是不希望他死。无论如何还是希望他活着,即使明知道他很痛苦。
〈我没办法失去你〉
要是将他调伏,也许他们就再也不能相见了,也许就会永远地分离。
但是如果不调伏他,
一定会永远地别离。
直江呼吸困难,抬头望着天井。──还不行。
〈还不能告诉他。〉
这样下去到底要拖到什么时候呢?时间是有限的。虽然眼睛看不到终点,再疏忽就太迟了。
〈但是现在还不行。〉
──能够下决断的,是他。
是吗?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只有一个人能做决定,而谦信不是已经委托给自己了吗?高耶是什么也没办法做的。为了景虎的未来,怎么做才是最好的呢?
答案早就出来了。
还在迷惑什么?
〈只不过是被我自己的心情迷惑罢了。〉
为了我的自我?
只是——为了自我吗?
直江像要驱散这些念头似地摇着头。
真的没有其它避免的方法了吗?对于没办法再回复的事情,不谨慎一点是不行的。要比四百年来所做的一切选择,都还要慎重。
〈所谓的慎重——〉
眼前的现实是没办法改变的。
直江摇着头。眉间的皱痕没办法消除,就像伤痕一样深深地刻在皮肤上。
总之现在绝对不能焦虑,自己非冷静不可。
〈总之现在——〉
忽然非常想抽烟。
复生以后,因为被人念:对身体不好、回复会变慢,所以一次也没抽过。鲶川带来的东西里就放了整整一盒的烟。
想着要去拿,直江从床上站起来。
就在这时候,
从厨房的方向传来了声音,是有东西倒地的巨响。
「!」
直江转过头去,弹射似地从房中飞奔而出。
「高耶!」
声音哑了。
高耶倒在厨房吧台的旁边。
地板上散落着许多白色的锭剂。茶色的玻璃瓶在手端滚动着。那是鲶川上次带来的,那是什么瓶子,直江立刻就明白了。
〈安眠药——〉
「高耶,振作点!高耶!」
一抱他起来,高耶的手中又掉出许多白色锭剂。
瓶子里有三分之二以上都没了。
〈自杀——〉
瞬间,脑中一片空白。
但是身体立刻动了起来。
「高耶——振作点,高耶!高耶!」
第六章圣痕
就像着魔一样。
在脑筋开始思考之前,身体就先动了起来。
高耶虽然衰弱,却还有意识。幸好发现得早。
立刻把他带到盥洗室,给他灌水,强迫把药吐出来。但是高耶没有自己吐出的力气,直江数次将手伸入他口中催吐,或是压迫他胸口,总算一点一点地吐出来了。
「用力——没事的,全部吐出来。」
摩擦着他的背,看见高耶的眼角浮出了眼泪。呕吐也是很花力气的。痛苦地喘鸣着,一直吐到感觉胃已清空了为止。幸好,他并没有吞下致命的药量。再用预备的医疗品将胃洗净,总算是没事了。
像暴风雨般的一小时。
一面听着从水龙头断断续续流出的水声,直江抱着高耶,靠着墙坐了下来。头发和衣服都湿了,兼以被呕吐物弄脏,样子凄惨极了。
高耶筋疲力尽地靠在直江胸前,湿淋淋的头发贴在前额,青白的脸颊顿时变得消瘦无比。
当恍惚状态经过后,取而代之的是震惊。
安眠药是鲶川带来的,厨房的药箱里没放其它药锭。只要有一点危机意识,就不会把它放在这么容易拿到的地方。太大意了。这点他连想都没想过。
高耶的唇,好像在喃喃地说什么话。直江把耳朵凑上去听。
他说:杀了我吧——
已经受不了了。
抱住高耶的肩膀,肩膀和背部的线条看起来细得可怕。他居然瘦成这样,好像只要手一放开就会消失掉一样。四百年来,从来没看过这么虚弱的景虎。
不管遇到多么痛苦的事,景虎一次也不曾动手自己了断过。
景虎是绝对不会被自杀的念头缠身的人。就算认为自杀会比较好过,他还是挤出全身的力量,张大着眼睛,拒绝被死的诱惑冲走,不断激励、安慰、叱责着同伴们。直江就不用说了,连色部、晴家甚至长秀,都是这样被他支撑着活下来。如果不是他,他们早就放弃这个不知何时才能终止的生命了。
他是不是认为,只要支撑着其它人,自己的痛苦就会减轻呢?
──至高的存在方式——
高耶到底是用什么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的呢?
所谓的「至高」,一定就像怎么也追不到的彩虹一样,景虎自己也很清楚。一旦说出这种话,就成了咒缚。然而对那时的直江来说咒缚是必要的。
〈那时候,你那句话救了我——〉
「但是——」
紧紧地抱住他。
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居然让自己最重要的人,选择切断自己的生命。以前看到子女自杀的父母在葬礼上哭叫的模样,暗自嘲笑着,心想自己绝不会做这种事。如果是自己的话,绝不会让心爱的人自杀。结果他嘲笑的不正是自己吗?他的存在到底有什么意义啊?没意义就算了,还更加压迫着高耶。
到底做了什么?
这个男人,究竟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闭上眼睛,泪水落了下来。
自己就只是旁观吗?到底做了什么?
「已经——够了,高耶。」
不要再痛苦了。就这样一直闭着眼睛吧。
就只能说这种话吗?一点也使不上力吗?
景虎已经失去了生存的意义和支柱。只要活着就会造成危害,会杀死许多无关的人,变成比害虫还不如的生物。
想到这点的时候,他一定就已经决定要抹杀自己了吧。
「我不行吗——」
直江呻吟似地叫着。
「我没办法留住你吗?」
拯救了直江的「最好的存在方式」的枷锁,没办法将景虎拴在这个世上。他只看着天上,而不是直江。对眼前的直江视而不见,只期望着天上──死。
如果真是这样,自己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直江非常、非常用力地抱紧了高耶。
为了不让他去任何地方。
为了不让他从这怀里飞向天国——
现在,惟一抓住他的,只有这二只手臂。
*
月光将雾染上了一层青色。
当高耶在床上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了。
直江一直坐在枕边,看护着熟睡的高耶。
房间里没有开灯。
直江用苦恼的眼神,静静地看着高耶。
他非常地憔悴。
脸颊上的,是泪痕吗?
高耶怔怔地仰视这样的直江。
「直江——」
一开口叫他,直江的眼睛微微地垂了下来。泪水还是停不住,为了隐藏而低下头去,嘴边浮现微笑。
脸颊上滑落了小小的泪珠。
这个时候,也许高耶已经了解了直江哭泣的原因。
用憔悴的手指,轻轻地伸过去,好像要拭去颊上的泪水。
「已经够了──——直江。」
用沙哑的声音说着。
直江用右手押着嘴,忍住呜咽,一动也不动地低着头。肩膀微微地震动着。越是忍耐,呜咽越是一阵阵涌上。
高耶用手掌贴着他的脸颊。
「你已经——胜过我了——」
「」
「已经——够了。」
直江不停地摇头。为了驳回他的反对,高耶同样摇着头。
胜负已经分晓了。
然而直江并不承认。他咬紧牙根,低着头,顽固地不停摇着头。
「——为什么——这么地——」
为什么自己是如此无力呢?
最爱的人明明这么痛苦,他却没办法消除他的苦。只能看着而已。明知他在受苦,明知他痛苦到必须结束自己的性命才能解脱。
「你说我到底赢了什么?」
只能痛感自己的无价值而已。连懊恼的价值都没有。对心爱的人所受的苦,一点也没办法帮他治愈,到底有什么东西是值得他自夸的呢?
「——为什么——我这么无力——」
直江像呕出血块般地呻吟着。
「我没有胜利——」
忍耐着呜咽,重复说着。
「我在真正该胜利的地方,一点也没有赢。」
「」
高耶静静地看着他,静静地,用指端爱抚着直江的头发。
直江缓缓地睁开眼睛。高耶的眼神简直就像在安慰哭泣的小孩一样。
「不要哭——」
「」
「别哭——」
直江直视着高耶。自己已经这样残破不堪了,却还在安慰别人。
胸口——胸口揪紧了。
直江把自己的左手,覆盖在正抚摸着自己脸颊的,高耶的手上。高耶骨节明显而修长的手指,就像雪一样冰冷。
这时,高耶看见了直江左手腕上的旧伤痕。
成笔直的横线,深深刻划的伤痕。
三年前,跟直江重逢时,伤痕就已经在那儿了。虽然直江总是用手表盖住,高耶还是隐约感觉到,那不是普通的伤。
直江从来不提那些伤痕的由来,但绫子还是偷偷地告诉了高耶。
那些伤痕的含意。
「太好了——」
高耶喃喃地说着。
「没有消失——」
令人爱怜的伤痕。
高耶所不知道的,直江这二十八年来的人生,全浓缩在这里面。
那是多么沉重的包袱。在连景虎到底是死是活都不知道的岁月里,直江痛苦地割在自己手上的伤痕,对高耶来说,是比什么都要有力的「证明」。
高耶拉近直江的手腕,然后静静地,将唇贴在伤痕上。
直江呆住了。在唇触到伤痕的瞬间,简直就像被佛触碰一样。他惊讶地闭上了眼睛。
左手腕的伤痕——
「圣痕──」
光是直江的苦恼的深度,只是这样,就拯救了高耶。
高耶带着爱意,再一次吻着伤痕。
掉下了眼泪。
「只属于我的——」
月光清楚地映出了两人的侧脸。
对于叫做橘义明的这具肉体,之所以会这样爱惜,一定是因为上面刻划了许许多多的证据。因为失去景虎的绝望而割伤的左手腕、还有为了守护失去了景虎的记忆的自己,背上受的伤。直江把自己对景虎的思念,全化成「历史」,刻在这具身体上。
〈真可爱——〉
高耶落下泪来。虽然明知肉体是一定会消灭的,虽然只是暂时的住处,但是这个身体非常重要。比起直江自己,高耶更不愿失去这个身体。
「它是我的。」
高耶静静地宣告着。
「这些伤痕也是──全部都是我的。」
直江闭上眼睛,哭泣着。
一度以为已经失去了。以为再也不会回来了。
已经决意要解放他了。
自己并不是被直江抛弃,而是解放他。想要用这种说法来说服自己。
〈一直剥削着你的心而活下来——〉
一直是如此。就算害别人受苦,还是希望自己能被爱吗?即便如此,自己还是因他受的苦而得到满足。
要是不能爱自己,就不要爱好了。要是不被爱就不能活下去的话,就不要活下去吧。生或死,人只能选择其一。所谓的存在,不过如此罢了。
「幻觉——」
高耶小声地说着。
「也许——是幻觉——」
「高耶。」
「我——没办法相信我自己——」
在这里的自己是真实地存在着,而不是幻觉的延续。他没有自信能如此断言。
「」
「帮我证明吧。」
现在只有一个愿望。
「证明我的存在——」
是你的话,一定做得到的。
直江用高耶吻过的左手,拨开高耶额前的头发,包住了他的脸颊。静静地,覆盖在他身上。高耶笼罩在直江的影子里,专注地凝视着直江。
「我是属于你的——」
用在胸口响起的低沉的声音,直江告诉他。
「就算你说你不要,我还是要为你而活——」
「直江——」
「我所拥有的一切,全部都是你的。无论是肉体、地位或名声,知识记忆还是历史,全都不是我的。是你的东西。还有我的喜乐悲伤也是。」
直江像要把全部感情都压榨出来似地告白着。──一切都不是幻觉。
「你可以尽情地榨取。」
高耶睁开了眼睛。
然后像在害怕什么似地摇着头。
「这个——我做不到。」
「」
「我已经——不能再这样剥削你了。」
「人存在世上,最快乐的事是什么,你知道吗?」
「」
「人只有在满足了存在的目的时,才真正算是活着。」
直江静静地说着。
「我所追求的,并不是自由,也不是解放。更不会为了胜过你而高兴。」
也许曾有过这些念头。
但是这些东西全都像随时会溶化的雪花一样。
「我只要能成为你的一部分就好了。」
成为心爱的人的精神的一部分。
人活在世上,只有实现活着的理由,才算是真正得救。照这样说来,自己在被掠夺中就可以得到满足了。
「我是为了被你掠夺才活着的。」
是啊。曾经追求自由,曾经期待解脱,这些都是真的。但是这个灵魂,就算得到自由也不会得救的。他要的是更强的束缚。被心目中最美丽的人紧紧地束缚、支配着,只有这样才能看到天国。
保持距离而得到的平安、在理性之上建立的幸福、还有平稳的生活,全都没办法安抚渴求的灵魂。灵魂是野性的。野性的欲望是绝对无法用理性来填补的。
将自己掌心的温暖移到高耶冰冷的脸颊上,直江咀嚼着自己心中涌现的千言万语。最激烈地反抗「神之子」的男人,其实比任何人──包括那些崇拜者,更需要被支配。
虽然矛盾,现在却能真实地感觉到,这正是他真正的愿望。
「终于明白了。」
自己期望之姿──。终于在这世界吵嚷的杂音中,听到了自己真正的心声。
绕了好大一圈。也许做错很多事,也许失去很多东西,直到终于找到真正的宝物为止。
「直江——」
「你一点也不需要改变。一直贯彻现在的生活方式就好了,因为这是我真正的心愿。我的言语──我的精神,你可以继续地榨取下去。」
就算被掏空也没关系,最好是一滴都不要剩。要是能成为他的血液就好了。想要成为他的骨骼。不想离开他。就算会痛苦也好。要是痛苦能成为证明,自己就再也不需要快乐了。
只有成为你的血肉,我才能得救。
「」
「叫我的名字。」
高耶摒息注视着从直江眼中落下的泪水。直江缓缓地将脸埋在高耶颈窝里。
「仰木高耶——」
「」
「请呼唤我。」
把痛苦全部变成永远的圣痕——
「叫我的名字。」
脖子感觉到直江的头发,高耶闭上了眼睛。渐渐地,心脏的鼓动加强了,热度逐渐上升。
不会像以前那样的。男人这样说着。心中倾听着他的思念,同时高耶开始微微地震动着。
「好可怕——」
直江听而不闻地继续动作,高耶全身僵硬,闭上了眼睛。
男人的手解开了衬衫的钮扣,像梳理一般地爱抚着他的上半身。
「骗人——」
高耶看着空中,喃喃说着。
「这种事——再做下去、迟早你会离开我——」
「我不会离开的。」
「你会抛弃我——」
「我不会。」
「靠不住的——这种事,没办法绑住一个人——」
「不是你在绑我。是我自己非被绑住不可。」
高耶像小孩子一样地摇着头。被在大腿内侧滑动的手堵住了声音。
「四百年来花的心血,就算想放弃也做不到。」
「——早晚——会放弃的——」
「我不会放弃的——」
「一旦到手就会腻了。」
「你真是一点也不了解你的真面目。」
直江语气强硬地说着,触摸着最脆弱的地方。高耶猛然抬高了下颚。
「你不知道真正的你是什么样子。你是个可怕的人,这世界上最恐怖的人。因为你不知道才会讲这种话。」
由于男人手指的动作,血温猛然上升了。
「——你知道你对我下了多厉害的咒吗?」
「骗——人——」
一面拚命地忍耐着逐渐上升的快乐,
「因为得不到所以才会在意,你这只是——征服欲罢了——」
「不是征服欲,是想被征服。」
「你会离开的——你根本什么也不知道——」
「我知道的。」
「我是个懦弱的人。只要对方能满足我的欲望,随时都可以宽衣解带。」
追求着他的唇,直江用沙哑的声音说着。
「我知道——」
「」
高耶惊吓似地睁开眼睛。直江用灼热的眼睛看着高耶,
「总该有个男人来这样抱你。」
高耶瞪大了眼睛。男人的手指在身上描画着。记忆中的感触,记忆中的爱抚——。
「——你尽管——笑我吧——。」
咬牙忍着屈辱,高耶挤出话来。
「我跟谁都可以上床——你笑我吧——笑我只是个淫乱的人吧——」
「不是的。并不是跟谁都可以。」
气息急促了起来,拨开额前的头发,直江半睁着眼睛炙热地说着。
「——我了解你。」
高耶像被刺中一样,睁大了眼睛。
「——什——」
直江并没有回答,而是用唇含住了顶端。
「!」
高耶的背弓了起来,汗湿的胸膛震动着。开口想回话却说不成句,取而代之从口中漏出的,是苦闷的声音。在反复来回的舌和柔软的唇的刺激下,脑中一片混乱,没办法思考。
「怎——么——」
扭动着腰想躲开,却被直江按住无法动弹。
「——啊——啊啊啊!」
连到底有没有动都不知道,被强迫带到了界限。死心地闭上了眼睛,咬紧牙关免得发出声音来。直江的眼睛完全没离开高耶身上。
「!」
意识一瞬间飘远了。
解放的证据散落在床单上,没了力气往后倒落,直江用右手温柔地扶住他的背。高耶望着空中,拚命抑制混乱的呼吸。其中的道理——全部明白了。
「——是——这么回事吗——」
可怕的——男人。高耶说着。
「就像——被人灵波同调一样——」
这种乱来的事,自己是做不到的。
直江再度吻上他的唇。纵容着他狂热的渴求,高耶微睁开眼,望进了眼前男人的眼中。
像玻璃似的褐色眼瞳。一度失去光芒的眼睛,现在正凝视着自己。在临死之前,仍然满溢着爱情的眼睛。现在活生生地,这样地炙热──这样地靠近。
「恐怖的——男人。」
越看越觉得他好像发狂了似地。好像就要这样整个人溶入他体内一样。
「你这人——」
已经无法再说话了。
说什么——爱——
高耶已经没法再好好地说话了。
「什么都不要再说了──」
可爱得让人要发狂。一面吻着他,直江不停地呼唤着他的名字。为了要感觉到他的全部,含住他的指尖,从背后抱住想逃开的身体,撑住他的腰,急切地啃噬着钟爱的肉体。将自己长久以来焦躁地思念的人的体温,全化成自己的一部。
「我想要你——」
口唇不断地贴在背上,像热病似地不断说着。最爱的阿玛迪斯——
「你的体内有天国。」
所谓的美丽只存在他体内。这爱情就像信仰一样。自己不相信神也不相信上天,也不相信什么人类的救赎。然而只有在他身上,才能看到往天国的道路。
不管要他用什么来交换都可以。即使会暴露自己这充满算计和自私的内心,即使会将杂着嫉妒憎恶和憧憬的血块呕得满地,自己还是只想一直追寻着这背影。
〈把它刻印上去。〉
憧憬着你的每一天,诅咒着你的每一天,为了想要侮辱你而挣扎的每一天,嘲笑着落后你一大截的人们的每一天,感到痛苦而逃开的每一天,想把所有逼迫你的人全部杀掉的每一天,认为你能听到神的声音,因而震慑的每一天,叫喊着为什么我不能变成你的每一天。全部刻印上去。
决定为了名为景虎,这孤独的灵魂而殉教。他的懦弱他的污秽还有他的丑陋他的天真,全部都紧抓着自己不放,散发着光辉,令人爱怜——就像太阳——
能够拯救自己的灵魂的人,自始至终就只有一个人。
〈想住在你的精神里——〉
就算你只是呼唤我的名字也好。
不需要争夺。只要是你的精神的一个小小角落就好了。
让我住在里面。
让我栖息。
只有在你体内我的痛苦才能得到净化。要是我的精神的精子能住在你体内的话——!
〈要是能活在你体内的话——!〉
「啊——啊啊啊──!」
由于被肉块押入的激痛,高耶口中并出了悲惨的悲鸣。原本沉浸在快感里的身体在一瞬间忽然落入了地狱。没有温柔的爱抚,被强迫押入贯穿。虽然听到了长长的悲鸣声,直江还是没有停手。
「——呜——啊啊啊——!」
肉体裂开,鲜血并出,身体被撕裂的剧痛,让高耶像发狂似地惨叫着。
「啊——啊啊啊──!」
身体的中心部位感觉到高耶的身体猛然地揪紧了起来,直江更深入地贯穿他。高耶的悲鸣变得沙哑,几乎要失神地忍耐着。高耶一面哭泣着,一面像野兽一样用背部呼吸。爱意不顾一切地涌上,房间里充满了两人的呼吸声。
就算这个身体没有办法生育,
只要我的精子能停留在你的精神里,
只要你的精神能孕育出新的精神——
虽然是不被神所爱的子民,也会得到救赎。
在你所产下的精神之中,我的苦恼会被净化。
并且再生。
然后,我们两人的精神的孩子还会再生殖,一再重复之后,要是能生出新的时代,造出历史的话——
〈人类的存在,决不是无用的——〉
我们——并不是全无价值——
应该就可以这样说了吧?
〈要是能留下东西——〉
直江暂时停在高耶体内没有动作。高耶流着泪,紧抓着床单,像要咬断似地咬紧牙关,拼命忍耐着撕裂身体的痛楚。腿上流下了鲜红的血,四肢因为疼痛而颤抖。像要治愈他似地,直江静静地将唇贴在他背上。
就算人类灭绝,文明灭绝,赤褐的大地上只有风吹过的日子来临——
在遥远的时间的尽头,就算星星消灭的日子到来。
大地上还是会残留着思念。
黑暗的真空里也会留下思念。
一定——
「我爱你——」
在肉体上,跟深爱的人唯一的连系。
把你的热度,确确实实的,用自己的肉体去感受——
直江说着。──把痛苦跟喜悦,全部收进来。
这个灵魂——
仰木高耶——
我爱你——
第七章十五万夜的尽头
那一天,海上波涛汹涌。
虽然暴风雨在半夜就停了,到了破晓,海浪的翻滚仍未停止。
北方的大海在起浪时,呈现着不可思议的青绿色。
海边感觉不到人的气息,只有波浪破裂的声音反复地回响。
在渔人小屋的前方,连踩在砂地上的脚步声都没有,年轻的男人独自出现了。看来不是渔夫,而像是哪里来的落魄武士。不知其名,也不认得他的脸。两人虽然已经完成了最初的工作,现在才是首次的真正碰面。
两个男人在黎明的海边正面相对。
──谦信公任命我做你的后见人。
那个男人,静静地自报姓名。
──我是直江信纲。
彷佛是暴风雨的残余,背后的大海怒吼着。景虎心中一凛,凝视着他。
把自己逼入死路,景胜派的人。
换生真是奇妙的东西。棱角分明的脸,浅黑的肌肤——。一点也找不到生前的直江信纲的影子。虽然在春日山城中见过几次面,记忆中从不曾好好地交谈过。
印象中是个冷淡的男人。完全读不出他的心思。要是他不开口还真想不到是同一个人。
对方一定也有同感吧。凭现在的容貌是完全没办法联想到「上杉景虎」的。
然而就算外表改变了,景虎还是景虎。
他会用什么样的脸,来站在被自己杀死的人面前呢?
景虎这样想着,一面看着他。直江脸上没有笑容,然而也不像是在害怕景虎。看不出心虚,也看不出隐藏心虚的装腔作势。这个男人,该不会是没有正常人的感情吧?
真是傲慢。
御馆之乱之后五年。越后虽然由景胜统治,内乱仍在各地不断窜出,政情绝对算不上安定。
在血流成河的内乱之后,又出现了怨灵骚动的事件。怨灵们充满怨念的吼叫声,威胁着人民的生活。
"怨灵的首领,就是死在鲛尾城的上杉景虎。"
不知不觉地,越后的人民们开始这样相信着。据说在焚毁的御馆周围,有景虎派的怨灵徘徊着,专门杀害跟景胜派有关的人。
人们都恐惧着景虎的怨灵。
──不怕吗?
这是景虎问直江的第一句话。
──你们所憎恨的敌人首领就在这里哦。
──——
──鲛尾城的亡灵就在眼前哦。
──我不需要害怕。
直江回答。
──因为景虎公从此就是我的主人了。
在话里完全听不出忠诚的感觉。
景虎在心里嘲笑着。——真是不会说谎的男人。心里一定没有半点向他低头的意思。
想想他也蛮可怜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因果,让他到死后居然还得来当生前所杀的敌方大将的家臣呢?——不过也不必同情他。
表面上说是后见人,这个人其实是打算来当景虎的监视者吧。想必是抱着从景虎手中守护景胜和越后的觉悟而来。证据就是,他充满警戒的视线一刻也不曾从景虎身上移开。
──你真的,能把我当成主人吗?
背后承受着波涛的碎裂声,景虎静静地问。
──没有俸禄,也没有赏赐,没有任何回报。这样你也能叫我主人吗?
──能。
然而直江静静地回答。
──只要是谦信公的 命令。
〈原来你是为义父大人效忠的吗?〉
残酷的海涛声响包围着海边。
承受着强烈的海风。
并不打算跟这个男人拉近以往的距离。自己心里一点要原谅他的意思都没有。
就算处不来,还是可以把工作做好。对方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我之所以接下降伏怨灵的工作,并不是为了帮助景胜的统治。
景虎告诉他。决不是为了「景胜的越后」所做的。
──我是不折不扣的怨灵。
──
──《调伏》的工作,是为了让怨灵们安眠。
直江换了一副险恶的表情看着他。
──不是为了那些战胜而活下来的人。
在岩石上撞碎的波浪的飞沫,雾一般地包围住两人。
直江沉默着。
他也是死于权力斗争的人。景胜正式继承后,派系斗争反而比御馆之乱更严重,直江就是被暗杀,而伪装成意外死亡的。
虽然是同病相怜的败战者,直江是景虎的敌人,这点是不会改变的。
〈也许你是为了支持景胜的统治,才接受怨灵征伐的工作。〉
但是我不一样。
〈你们做的事情,我是不会忘的。〉
面对着被自己亲手收拾的景虎,直江的心理防备一点也没有崩塌。他也知道这只是形式上的主从关系,并且决意维持这种情况。
谦信之所以会指派怨灵征伐的使命给景虎,是为了要升华他的怨念吗?让景胜治理活着的人,景虎负责镇压死者——难道谦信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吗?
直江并不清楚,但是,
〈就算他要报复也是意料中事。〉
直江之所以接受这工作,是为了万一景虎有意对景胜报复的时候加以阻止。说是监视景虎也不为过。就为了这个理由而当他的后见人。
风追逐着波浪。
背对着高耸的绿色波浪而站立的,景虎。
被己方所追赶,杀害的,敌方大将。
跟生前一样的,是那对眼睛。只要看过一次的人就绝不会忘记。
在临死的瞬间,那对眼瞳里映出的是什么样的颜色呢?
就像要显现那无法消除的怨恨一样,今生的景虎也有着完全一样的眼睛。
〈成为主从,也就是——〉
接受吧。为了越后,为了景胜。
心里的感觉就别管了。就算精神上没办法和解,咬紧牙关忍耐下去就是了。
──那我就称呼您「景虎大人」了。
强风粉碎了波涛。
那一天,就像暴风雨的余音一样,大海一直怒吼着。
*
时间的流动既快又猛。
两人变成了在时间的急流中飘摇的旅人。
上杉也改变了。被权力者逼着离开了养育自己,用鲜血去守护的大地。从越后到会津,再到米泽。天下局势也急遽地变化着。丰臣秀吉的死、关原之战、上杉就像在巨浪里摇晃的小船一样。终于向名为德川家康,时代的霸者屈服,然而上杉家仍然强悍地生存着。天下太平的时代来临,战乱的世界被推到好远好远的过去。
御馆之乱以后四十年──
随着景胜的死,一个时代也结束了。
景虎和直江,伪装成流浪的旅人,在时代的黑暗处奔走着。在这段期间冥界上杉军的组织也整合完成,长秀、晴家、色部等成员纷纷聚集,正式地接受谦信的任命,在全国各地四处奔走,进行怨灵征伐的工作。景胜等人的事情,虽然时有耳闻,毕竟生活的世界差距太大,不知不觉中变得很遥远了。
时代猛烈地向前流去。
听到景胜的死讯,景虎和直江来到了米泽。
虽然去到那里,并不打算去吊问。毕竟四十年前被讨伐的人没理由在这里出现。
在哀悼景胜的米泽城中,景虎和直江,只是远远地看着。
樱花季的晚期。
景胜之后继立的是儿子定胜。御馆之乱的记忆,就像遥远的梦一样薄弱。
战乱之后,景胜变成了完全看不到笑容,沉默寡言的男人。他曾经把景虎当成兄长一样地仰慕着。那次内乱之后,听说景胜的个性变了不少。当然更是一次也没见过面。
上杉能生存下来,全是由于景胜的努力。在这个叫做米泽,跟两人的历史无关的地方,上杉从此将在这里延续下去。
而自己也还会......活下去。
俯视着城池的远山,被在风中飞舞的樱吹雪包围着。
景虎的身边,不知从何时开始,总是由直江紧紧地跟随着。
──大家都走了——
北条也灭亡了。以往交战的敌人也都不在了。跟自己生存在同一个时代的人们,不论是哪一个,都不在了。已经没有地方可回了。就像被抛下一样。
从今以后,要到哪里去呢?
──景虎大人——
米泽的樱花季是很美的。
雪片般的樱花,让人想起了越后的雪。
在幻影的雪中,记忆中的人们,一个一个地离去。
然后不知不觉地消失。
*
忍耐着被撇下的事实,他们的孤独越来越深。
夜叉众的成员们,就算是个性不合的人,也随着时间经过,渐渐产生了自己人的情感。跟所谓的同胞意识不太一样,更像是在寒冷中受冻的鸟儿,为了取暖而互相依靠。
也很像在激流之中,寻求援助而挣扎的手。
在时代的流动中,想看到不会改变的东西是很难的。人都是迟早会死的。接触到的人们,全部都会逐渐老去,然后离开人世。所谓的不死,也就是被抛弃的意思。别人的死──事物的终点,全部都看得到的意思。
也就是忍受孤独的意思。
在名为时间的河流里漂流着。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流水吞噬。不断地载浮载沉着,一面饮着苦恼的水,为了不要溺毙而拚命地伸长着手臂。
而依靠的东西,比破木板还靠不住。
溺水的同伴们,彼此纠缠着,推挤着,为了往上浮而将别人压入水中——就这样反复着,漂流着。
名为使命的东西,就像木片一样。
在时间的河流中,过长的东西却怎么也不会消灭。
在骤雨中狂奔着,跑到景虎的住所的人是直江。
江户街上下着倾盆大雨。因为没撑伞,黑色的外套从肩膀以下全湿,袜子的下部也被泥水溅得乱七八糟。顾不得发髻零乱,上气不接下气的直江进入了屋里。景虎穿着麻制的便装,从屋里凝视着在雨中冒烟的庭院中开放的紫阳花。
景虎好像早料到直江会来,一点也不惊讶。
──晴家解除职务的事,是真的吗?
景虎看着濡湿墙角的雨。
──你听长秀说的吗?
──色部说的。他说是你允许晴家退出的。这是真的吗?真的要让晴家离开上杉吗?
看着屋檐下吊着的「发光和尚」,景虎点头。
──——是真的。
──是谦信公准的吗?
──是我自己决定的。
──你的——决定——
──谦信公那儿,我什么都还没说。
直江愕然地呆住了。
──为什么——
晴家现在换生为女子,名字叫做阿茑。
直江从京都的工作以后就没再见到她了。就在十天以前,晴家来见景虎,表明了她的决意。希望退出上杉家,今生成为柿崎晴家的最后一世。晴家说着。话说出口的时候还有些迷惘,但意志坚决,显然完全不打算打退堂鼓。
景虎非常地平静。
晴家大吃一惊。她是抱着随时会被人说话的觉悟而来的。
拒绝她的要求,强迫她活下去,这种事景虎是做不出来的。五次换生,算来也有二百年了。
晴家等人的孤独和疲惫,他清楚到了痛心的地步。
当初的目的「怨灵征伐」已经大致完成了。现在大家都该各自为自己而活。景虎在不久之前就感觉到,也该是时候了。到了这时候,如果还要硬把他们留在这世上,景虎认为自己没有这种权利。
晴家在生前,在越相同盟时跟景虎交换到小田原当人质,所以一直是景虎派的首领。正因如此,就像御馆之乱的导火线一样,他第一个被暗杀。但是等换生之后,他还是一直坚守岗位努力工作,并且成就非凡。在夜叉众之中,恐怕是景虎最最信赖的男人。
如今这个晴家,告诉景虎她找到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此时的景虎打心里决意要解放他。
他认为已经够了。
──景虎大人——
直江非常震惊。
──我说直江,
看着被雨淋湿的紫阳花,景虎对直江说。
──所谓的为使命而活,你不觉得到这种程度已经是极限了吗?
这是他在第二百年的决定。
人是有心的。
不是机器,不是换个零件就可以无限制地用下去的东西。看夜叉众的人就知道了。拿名为使命的破木板,用来支撑在时间中溺水的人们,想也知道,撑到这程度已经是极限了。
意思是要解散吗?对这样问着的直江,景虎非常沉静地这样回答。
──其它人也是。如果想走,我是不会阻止的。
──——
──夜叉众就算只剩我一个也没关系。
遥远的雷声响起。被雨浸得冰冷的地面上,流着寒冷的空气。
直江呆立着。
景虎将视线移向他,这样说着。
──你也不例外——
听着激烈的雨声,两人互望着。
作为直江的大义名分的东西,全都不在这世上了。景胜跟越后早就都不在了。谦信赋予的使命也成了空壳,已经没有任何拘束力。
〈如果只有这样的话——〉
在大雨中冲洗的紫阳花。
直江在心里自嘲地笑了。他心里隐隐地羡慕着能够开口要求脱离上杉的晴家。直江早就变成了无法说出「离开」这个字眼的人。经过了这二百年的相处。被远比使命更加强大的咒缚束缚着。
在渴望解脱的同时,却也在探求着更加强力的锁链。直江早就不是被使命束缚了。而是被更可怕的东西支配着。
如果非要个名义不可的话,那决不是为了自己的性命,而是为了要拴住景虎。只有这个理由。一切的意义都改变了。
屋檐下的水洼映出紫阳花的影子。淋湿的叶片,被雨滴打到时会发出青色的光。
心里下了决意。
〈你在这里。〉
只有这个,是他活下去的理由。
*
无人的海角上,残留着车轮的痕迹。
好像竖起寒毛的草原,到底会沿伸到哪里呢?
什么人也没看到。只要一下雨,车轮痕也迟早会消失的。
言语是没办法拯救人的。不管有什么含义,有什么名目,或理由,——一旦化为言语,就会剥削人的灵魂。要是认为没有言语就不能得救,那只是妄想,就像不被关在小笼子里就会不安的小鸟。
在激流中生出的小水泡。
被水流推动,没一会儿就会裂开消失的小水泡。或是稍微流久一点的水泡。
短暂的水泡有尊严可言吗?水泡为什么要对自己的身体执着呢?
在激流中生出的薄薄的泡,只是在岩石之间漂流而已。
──不会让你逃走的。
男人在把他从那个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的榉树林中带出来时,这样说着。
──信长是绝不可能不杀我们的。我们可不是为了让他杀才活着的。
用抑制着感情,冷冷地眼神,男人说着。
──就算要用荆棘条绑着你,我也不会让你逃走。我是你的后见人。大家不管再辛苦,都还在战斗。
能够拴住他的,只剩早已生锈的锁。
上天虽然赐给他能为他拔去荆刺的人,但是她是活不久的。
将扎入心中的刺,一根一根拔掉的,雪白细长的手指,简直就像佛的手指。
自己就好像她的小孩一样。明知再怎么温柔的言语也只是一时的安慰,没办法治愈伤口。战场也是不会消失的。即使如此还是想被拥抱在那母亲一般的怀里。明知这安慰只能持续到苦闷的早晨来临之前。他深深的罪恶,她也许看得到也不一定。让他安睡着,抚着他的头发。她说的话就像摇篮曲。
──你的愿望,总有一天会实现——
用拳头搥着墙壁,男人诅咒着上天。
不要夺走他。不要再抢走他了。
一直只追求他一人。如果能独占他、如果能被他认可、比谁都希望让他成为自己的东西。不想让别人碰触他。明知自己在逼迫他,还是不想失去他。
──愿望总会实现的——
相信我吧。她在罪人的背后说着。
圣母玛莉亚逝去了。
用自己的身体承受这两人的罪恶,静静地,独自化为星辰。
当他把她的灵魂从身体里推出去时,一瞬间,感觉到了她最后的思念。
她好像在微笑。
──我会在天上守护你们的。
罪人们,在牢狱中结为一体。手腕被看不见的荆棘捆绑着。
深夜的房间里,彼此的呼吸纠缠着。简直就像灯光集中在那里一样,在黑暗中,白色的床隐约浮现着。
汗水飞散的同时,野兽被男人摇撼着。
连颈子都要裂开的激痛,裸身的野兽数次陷入失神。然而男人仍不停止。尖锐的痛楚也是现实的证明。不断的痛苦逐渐变为麻痹,终于什么都弄不清了。
〈快——死了——〉
喉咙因为过度的叫喊而沙哑了。异物侵入的感觉无法消除。前面被爱抚着,虽然稍稍缓和了痛苦,腰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被深深穿入的地方。自己的肉壁感觉到男人的热度,野兽微微地睁开眼睛。
「啊——啊——啊!」
一旦被放开了,可能就会一直这样,再也站不起来了。
背后的男人,像梦呓一般地不断呼唤他的名字。被摇晃的屈辱,也在咬牙忍耐当中逐渐变成了亢奋。就这样一起升到顶点。就像升天的龙一样。
「呜——啊——啊!」
将脸押在床单里忍耐的高耶,弯起背部仰向空中。
「!」
最后的一次深入,让高耶口中发出了叫喊。同时直江用力地抬高了下颚。
将思念,吐进心爱的身体里。
彷佛化为粉末的烟火,坠落了下来。
全身无力的高耶瘫在床单上。一面感受着异物拔出的感觉,把脸埋在白布里。直江覆盖在他身上。
我爱你——反复说了几千几万遍。
肌肤的热度和身体的重量,高耶用背部感受着。
〈你的重量——〉
这个重量就是直江。这是他的全部。叫做直江的人,他的一切。
床单被泪水沾湿了。
「你是我的人——」
直江用热烈的口吻说着。像要深深灌入高耶耳中一样。
「你已经,是我的人了——」
不管你到哪里,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
只要你活着。
直江抱起俯卧的高耶,让他仰躺着。高耶用深邃的目光仰视他。仰木高耶的——端正的鼻梁、丰厚的嘴唇、意志坚强的眉毛、细长的眼睛、他的每一个小小的表情都让看到的人为之焦躁。任何时候都带着阴影,有时让人觉得美到悲哀的程度。
「我不会让你离开的。」
将自己的思念填入他心中。像怕会弄坏他一样地,将唇轻轻贴上。
「——我不会让你再悲伤。」
嘴唇相触的时候,高耶微微地震动着。那柔软地挣扎的模样,就像还没长成的幼兽。心中溢满爱怜,直江再度被交合的冲动驱使。
「不要——看——」
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压抑羞耻的表情吗?高耶拚命地将脸转开。
「让我看吧,全部。」
「不要——!」
高耶会震惊,是因为直江伸手到他左眼的包带上,开始解开带子。
「住手!做什——」
「我想看你的左眼。」
已经看见高耶的全部了。剩下的只有一个地方。隐藏起来的左眼。栖息着他的生命力的眼睛。直江强行解着绷带,高耶推拒着,却没有用。
「不行——只有这个!」
「没关系的。」
「你会死的——!」
虽然想阻止他,却因为被他压在身上没办法动。两人的手拉扯的结果,松开的绷带下,露出了高耶的左眼。然而他拼命地闭着眼睛,绝对不看直江。左眼是「毒」的眼睛。如果正面看直江,可能会杀了他。
「看着我吧。」
没关系的。直江哀求似地说着。
「让我看你的眼睛。拜托——睁开来。」
高耶拼命地摇头。死也不能睁开这只眼睛。
「用你的眼睛看我吧。」
对着固执的高耶,直江再度将手伸入他的腿内侧。高耶难以忍受地咬紧牙关。局部的爱抚击溃了高耶的拒绝。不能沦陷,他拼命闭紧眼睛。直江强迫将身体重合,拉开了他的身体。他再也没办法压抑下去了。
「啊——啊——!」
眼睛缓缓地张开。红宝石的眼瞳,在颤抖的眼睑下出现了。
被泪水沾湿,被剧毒染红──美丽的邪眼。
〈这是——〉
高耶的眼中映出了直江。被视线的毒素正面直击,但是直江咬紧牙关忍了下来。虽然感到被猛毒侵袭的痛苦,完全没发出忍耐的声音,也没有闭上眼睛。
慢慢的,蹙紧的眉头松开了,直江真正地正面迎视高耶的双眼。
高耶的眼神不安地飘移着。直江确确实实地接受了这眼神。
即便被鬼八的怨念沾染,这眼瞳仍像以前一样清澈。像刀刃一样的锐利和光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增加了。
直江的胸口纠紧了。
〈我爱你——〉
就算要用全世界来交换也没关系。这样惹人怜爱的东西,直江以前从来没见过。
这个眼瞳,有吸收邪恶的能力。他的光辉能吸收黑暗而变得更深沉,更美丽。所谓真正的邪眼就是指这种东西吧。
也许自己真正的希望就是被他所杀。
但是,
「我是——不会死的——」
高耶呆呆地望着直江。
直江的眼中,又落下了泪水。
看吧——微笑地说着。
「我不会死——」
「直江——」
看着高耶的眼睛,直江静静地解开衬衫的钮扣。
敞开胸膛,脱掉了衬衫。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高耶摒息了。
宽广的胸膛露出来的时候,在左胸的中央,出现了惨不忍睹的伤痕。
枪伤的痕迹。绝对不是好看的东西。在这之前都没脱掉衣服,大概就是不想让他看见这伤痕吧。就在心脏的正上方。皮肤被凄惨地刨挖过,像是融化的塑料一样。又像是被破坏的希腊雕像,让人恨不得别开眼睛的悲惨伤痕。
然而高耶没有移开视线。使尽全力,用双眼盯着那伤痕。
就像要将真实烙印在自己眼里一样。
「这是我——」
直江静静地告诉他。
「没有半点隐藏——对你的证明。」
高耶在颤抖,脸色发青,但是仍然强迫自己看着。
这样的高耶,令人心痛──更令人爱怜。直江注入全部的思念,将他抱在胸前。耳朵贴在他身上,高耶听见了。在伤痕的下面,心脏确实地,强而有力地跳动着。
〈你的心跳——〉
高耶闭上眼睛。——这不是幻觉。这绝不是幻觉。
伸手环绕着他的后颈,郑重地抱住直江。
〈他是我的——〉
抱住他的同时,溢出了眼泪。
〈这个男人是我的。〉
不想离开他。
想要更加地占有他。更加地榨取,直到最后一滴——。让他一滴也不要剩的全部进入自己之中。一点也不要漏掉,这个人。想让这个人的一切全部成为自己独有的东西。溢满了无法控制的独占欲。想要永远保持这样的冲动。
想独占这个男人。
不想让任何人进入他心里,不希望他呼唤其它人的名字。照现在这样子,一定连他看着别人也——
〈疯了——〉
为独占欲而疯狂。
剥开灵魂的外壳,在核心里的,就是这个吗?理性和智性全被吞掉了。只有这个男人,全心全意地想将他埋在自己体内。只要这个男人成为自己的东西。自己一个人的东西。
〈神啊。〉
激烈的欲望,变成了无限的祈祷。
没有这个男人的话,我就活不下去了。
要是不爱自己的人会遭罚的话,我就算下地狱也无所谓。
这样也没关系。
只要请你不要再把这个男人带走了。
「要我下跪也可以——」
高耶对上天说。
「因为他是我的——生命。」
从遥远的天上,感觉得到温柔的气息。
〈你看到了吗?玛莉亚。〉
在牢狱里,我们两个现在,成为一体。
希望你能看见,玛莉亚——
因为我们再也不会说谎了——
自己张开双脚,接受直江的身体。
活了四百年,这是第一次。想起来实在是不可思议。
过了十五万个夜晚,
在十五万个黎明的尽头——
希望你看着我们,玛莉亚——
我们从此,再也不说谎了。
不说谎——
在黑暗中,看得见妳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