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rage of Blaze. Призрачное пламя. Honoo no shinkirou .炎の蜃気楼 КНИГА ДЕВЯТАЯ · страница 8 из 31
Страница 8 из 31

КНИГА ДЕВЯТАЯ

17 августа 2020, 10:49


第九卷水际的反叛者翻译

序章水际的待人

首次相遇。

是在鸭川的四条大桥附近的川原。

那是与在京都大街作乱的平安时代怨灵的战斗中受了伤,躲藏在鸭川河边苇丛中的时候。

有个不可思议的男人。

男人在清早的川原,唤近川岸的水鸟们喂它们饵吃。是与水鸟们相当熟识了吗?他一来到岸边,鸟儿们便一只只地群聚而来讨饵吃。

──真是不可思议的人哪。

就像在和鸟儿们对话似地。与和死去的人战斗而遍体鳞伤的自己相比,简直就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听得见河流温柔的潺潺声。

朝日反射在川流上,闪耀着光芒。在薄朦的朝雾中,伫立着与鸟儿们温和对话的那个人,看起来是那样的美丽。看着看着,不知为何泪水竟溢满而出,真是让人伤脑筋。

──你......怎么了!

被那个男人发现自己的时候,真的是不知所措。看到自己受了重伤,男人立刻撕破衣服的衣袖,快速地为自己止血,不容分说地就背着自己带到他家去。

──我马上为你包扎。再忍耐一些。

男人是个医生。在长崎学过荷兰医学,被称为兰方医。他将晴家带到兼为医疗所的自宅后,便以令人称奇的熟练动作为他包扎。

──已经不要紧了。

医生这样说道,温柔地笑了。

──可是,暂时安静地休养一阵子比较好。你住在哪里?

枕上的晴家摇了摇头。他没有家。舍弃了亲人,以流浪的三味弦琴手身分四处漂泊,暗地里做着治退怨灵的工作,赚取一些小钱过日子。

换生到女人身上,并不是自己愿意的。在战事中失去了宿体而迫不得已开始身为女人的生活后,他才开始看清男人们的自私和蛮横无理。但是他并没有反省过去的自己那样的有良心,而是过着荒废堕落的生活。在不知何时才会终结的岁月中,他只学得了要如何手腕高明地活下去而已。由于自己曾是个男人,因此男人看待女人的心理他非常了解。要随意摆布世上男人的欲望,狡狯地活下去是很简单的。

慎太郎什么也没问。

──那么你留在这里好了。等到你身体好了为止,请不要客气。

他这样说。「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晴家如此戒备着,但慎太郎只是微笑,离开了房间。

他是个诚实的医生。

等到身体恢复了,晴家也一点一点地开始帮忙慎太郎。等到注意到时,他已经变得像他的助手似地,连照顾、应对患者等工作都承揽下来了。

每天早上出门去喂鸭川的水鸟,是慎太郎的例行公事。

──我从小就喜欢鸟。

慎太郎说。

──小时候,我总是幻想着自己要是长大的话,一定会变成鸟的这种傻事。我总是祈祷着希望有一天也能变成它们的同伴,把自己一份的小米饭分一点带来,分给鸟儿们。

慎太郎原本是东北的贫穷农家出身。发掘他的才能的,是慎太郎家来往的寺院住持。那是个有趣的住持,他原先应该是会成为比睿山的精英候补生的僧侣,却不知是在乖僻些什么,竟然去到那样乡下的陆奥之地(译注:即东北地方)。那位住持为慎太郎向藩(译注:江户时代是「幕藩时代」,幕府之下的行政单位即是「藩」)的重臣大人美言,慎太郎终于被认可,得到藩的特别援助而勉力向学。那是个没什么医生的土地。慎太郎预定将要成为藩的御用医师而前往长崎留学,学习最先进的荷兰医学。

一边喂着鸭川的鸟儿们,慎太郎经常这样说。

──事实上,我并不想成为御用医师,而是想回到村子成为村里的医师的。就像我的师父的那位和尚一样。

能让医诊治生这种事,简直就是梦想中的梦想。那就是个如此贫困的村子。

晴家总是蹲在一旁以不可思议的心情看着如此说着的慎太郎侧脸。

看着这样的人,总觉得与死去的人战斗的自己是那样地可悲。一想到慎太郎是为了让活着的人活下去而工作,便觉得他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来呢?阿茑。

在朝雾迷漫的河边,慎太郎忽然说道。

──再过两年的话,我在京都的学习也将结束。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去故乡?反正你也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吧?

慎太郎一定知道,流浪的生活只会让现在的她变得自弃而已。

──请你成为我的助手吧,阿茑。

水鸟们一同拍起羽翼飞起。

那是与慎太郎相遇之后,第七个月的冬日早晨。

晴家迷惘了。烦恼着。

他并不讨厌慎太郎。

他没有立刻回答,是因为害怕慎太郎知道自己的真面目。

正巧就在那个时候。怨灵们又开始在京城中骚动起来。

景虎们也赶来支持,但由于暴动相当严重,京城里出现了许多牺牲者。晴家为了治退怨灵而奔波。以舍弃宿体的觉悟与怨灵们战斗。

他想着与慎太郎的事就到此为止,默默地离开了家中。但是慎太郎却为了找寻自己而四处奔走。也因此被卷入了战事。

为了保护晴家,慎太郎被凶恶的怨灵扯断了右臂,失去了重要的惯用手。

虽然和怨灵的战事结束,但慎太郎的右臂已经不可能再回来了。在总算捡回一命的慎太郎枕边,晴家哭了整整三天三夜。

请你原谅我。我做了不可挽回的事。

但是慎太郎脸上浮现微笑,对着比本人更要伤心千万倍的晴家说了。

──请你不要那样责备自己。和你的生命相比,我的一只手臂是来得太微不足道了。

但是,若是你不赎罪便无法心安的话,能不能成为我的右手?

晴家惊讶地抬起头。

──代替我失去的右臂,请你成为我的右手。然后,请你这一生都陪伴在我身边......。

晴家呆然了。慎太郎轻轻笑着,以剩下的左手抚上晴家的脸颊。

──要是能得到你的话,我的右手一点都不足惜......。

晴家那个时候终于明白了。自己是多么地爱着这个男人。他失去了手臂一事,让自己甚至比自身被支解要更来得痛苦悲伤,令他不知如何是好。

──我会成为你的右手。若是像我这样的人能够成为你的手臂的话。

晴家几乎要让泪水枯竭般地不停哭泣。

──我想永远待在你的身边。

晴家如此叫着,慎太郎用剩余的左手紧紧将她抱住。

慎太郎的胸口是那样地温暖。

晴家要脱离夜叉众的事,景虎竟然允许了。舍弃上杉之名,以一个女人的身分活下去,然后死去。能够这样的话,即使不再换生也没关系。由于根本没想过这种理由会被接受,晴家吃惊极了。景虎本身也对于这二百年的岁月感到疲累了吧。战国时代的怨灵们也差不多镇静化了。这几年来几乎都只是为了治退其它的灵而奔走。

──你要是如此希望的话,就这样做吧。剩下的责任,由我来承担。

景虎这样说道,以怀念的眼神看着自己。

──不用考虑其它的事,过你希望过的日子就行了。

这段漫长的时日,辛苦你了。谢谢......。景虎这样说着伸出右手,温柔地握住晴家纤细的手。

──或许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呢。

这是真正的离别了。晴家和景虎都这么想。这样一来全都结束了。这漫长的两百年......。最后的数十年,能够与生涯当中可称之为挚爱的人共同渡过,这让晴家觉得无比的幸福。如此深爱着一个人,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这都是最后了。

──现在的季节,生长在故乡老家附近的辛夷花非常美丽。


他喜欢听慎太郎述说故乡的事。说着故乡四季的慎太郎,有着像孩子般的眼神。晴家喜欢他的那种眼神。独臂的医师得到她献身的支持,因而能够做着比以前更多的工作。

在鸭川的水边如同往常般喂着水鸟,慎太郎呢喃道。

──真希望能早点让你看到哪。

还未能见到故乡的辛夷花,慎太郎就死去了。

从那个事件后经过一年。再过一个月之后即能返乡的某个春日。

慎太郎因为参与震撼京都的传染病治疗而受到感染,就这样无法治愈,衰弱,然后死去。

──哪有连自己的命都救不了的医师......!

晴家在濒死的慎太郎面前哭叫,衰弱的慎太郎却还是拚命想安慰她。

──......不要哭,茑。

──你要丢下我吗?我是你的右手啊!是你的一部分啊!你要是死了的话我也会死的!

──妳不能死。

对着哭叫着「不要丢下我」的晴家,慎太郎以细瘦的手指一边拭去她的泪水,说了。

──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我发誓。慎太郎以干燥的嘴唇带着痛苦的喘息说道。

我绝对不会死。

绝对不会死。就算万一我死了。

我也不会丢下你一个人。我会立刻投胎转世来见你的。

──等我,茑。

你在那个时候也一定还是我的右手。

我们约定。

请相信我。

直到死之前,他都这么说着。

从那之后,第二百多回的冬天来临。

只是慎太郎还尚未来见自己。

第一章北风与都会——

御堂筋(译注:大阪的御堂筋,为日本有名的商业街)的行道树已经完全化为落叶了。

定时前来芦屋的自宅迎接自己的车子,也因为发生在尼崎东交流道附近的卡车事故而较平日迟了三十分钟以上。

「今天车子好象很多呢。」

在淀屋桥的十字路口,司机一面看着停在前方的车尾一面喃喃道。这么说来,今天是逢十号的星期五。大阪的街道在这一天总是会塞车(译注:逢十号的星期五。日本大多数的公司在每月逢十号的日子(10日、20日、30日)为结算日,而周末前一天的星期五本来就是非常繁忙的日子,若是又正好遇到逢十号的结算日,就会变得极度忙碌,为了公司的公务出门的车子也会爆增,因此路上几乎都会陷入大塞车)。

珍珠白的CROWN滑入镶玻璃的十层楼建总公司大楼的专用玄关前。一边望着从窗外流过的御堂筋行道树,一边想着事情的狭间繁治,直到车子来到建筑物之前才注意到已经到达公司了。

在司机下车要打开车门之前,一直等着那里的穿著深蓝西装的职员跑近车子,为他打开了车门。

「早安,董事长。」

像是秘书的那个男人在以简洁的动作打开车门之后,便离开车边行了个礼,接着立刻说下去。

「客人在十分钟之前就已经到达了。请您尽快过去。」

「已经来了吗?约定的时间应该是半之后吧?」

「是三晃食品的人员。那位齐藤氏也一起来了。客人以上次的条件,似乎打算在今天将工厂的事做个解决,请做好心理准备前往。或许会和上次一样陷入僵局,但是由于今天的行程相当忙碌,请尽量在预定的时间内结束。」

「俺知道。」

狭间这样回答,往电梯间先走了过去。一面对着起立向自己打招呼的询问处女职员回礼,狭间对着跟在约半步后的高挑秘书说了。

「昨晚要你陪到那么晚,真是不好意思。对宫田他们做了抱歉的事哪。客人迟迟不肯走吧。」

「不。听说董事长您回去之后,客人没多久就回去了。不过董事长您昨晚看起来似乎有些喝多了,不要紧吗?」

被这样一问,狭间摸着绫角明显的下颚笑了。

「在公司的生死关头,可没时间闲闲喝大酒吧?」

虽然这样说,但狭间还是有些宿醉的样子。早上迟迟无法准备好出门也是因为宿醉的关系吧。虽然因为塞车而觉得有些烦躁,但在狭间以车上的电话到处连络的时候,好象慢慢觉得清醒过来了的样子。

在冬日微弱的阳光照射下的走廊上走着,狭间一要求说明今日的详细行程,年轻的秘书便俐落地翻开黑皮记事本,简洁地报告规矩地记在里头的行程。虽说是秘书,但也还只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而已。聪颖而端正的脸型,配上大小恰到好处、双眼皮的知性瞳眸。会有一股让人感觉到他和同年纪的职员们相异的气质,是由于他那与年龄不相衬的沉着举止吗?

秘书名叫橘义明。事实上这个男人正式成为狭间的秘书还不到一个星期。但是,由于他能够就像已经跟随自己十几年似地出色辅佐自己,狭间已经完全习惯他的存在了。不知是否由于两人个性相投,或者该说是他拥有能够配合对方步调的能力,狭间至今虽然也曾用过好几个秘书,但他注意到实在很少有人能够像这个男人般顺利沟通彼此意思的人。

「晚餐预定与日光产业的朝田常务理事夫妇在中之岛的皇家饭店用餐。这是今天最后的预定。......?您怎么了吗?」

橘注意到他的视线而询问。狭间以右手拍着橘的背笑了。

「不。今天的晚饭不是在料亭,真是太好了。俺已经差不多觉得厌烦了。」

「说的也是呢。最近这一阵子都是这样。请您务必保重身体。」

「又要说『喝酒要适可而止』了?什么啊,你比俺老婆还要啰嗦哪。」

「因为公司正处在重要的时刻,我才会这样说的。董事长的身体可不是董事长一个人的呢。」

电梯到达十楼。他们一出电梯,眼前接待处的女性职员们便起立慎重地向他们低头敬礼道早。十楼全部都是秘书室及董事长室。往里面走去,八位秘书室职员便一个一个起立向他们道早。通过铺设着稳重的米黄色地毯的室内,二人前往里侧的董事长室。

「......哼。明明就待不到一个星期,说话的口气已经完全像俺公司的职员了嘛。」

「虽然只有一个星期,但是身为这个公司的职员这个事实是不变的。」

「敢若无其事地向俺说教的职员,这里公司里可是没半个人的哦。」

虽然这么说,但狭间似乎一点也没有对此感到不快。

「算了,反正就算你说出再难听的话而被开除,生活也不会没着落嘛。」

在进入董事长室之前,狭间再一次回过头,窥伺高挑的橘似地仰视他的脸。

「不过,你给俺的那张符咒还真有效哪。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梦见那些奇怪的梦了。虽然不知道是哪个寺院的,可是真的很有效。所谓什么灵验的,就是这种的吧。」

「从那之后,在您身边就没有再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了吧?」

「保镳什么的就太小题大作了。不过,把你介绍给俺的奥村,除了薪水之外不付给他一些礼金是不行的哪。」

「不能用公司的钱哦。」

「你说的是。」

狭间说道,握住门的把手。

「告诉高梁经理,要他把上半期的未付款报告书整理好。好了以后交给俺看。」

「我知道了。」

向他敬礼的橘的身影,消失在关起的房门彼端。

橘义明,也就是直江信纲成为这个狭间食品公司董事长?狭间繁治的秘书以来,也快过了一个星期。他对秘书室的同事及社内的情况等也已经差不多熟悉,从一旁看来,几乎可以说是没有半点不自然地、完全就像是这家公司的一分子。

原本狭间及介绍他来的朋友奥村都并不期待橘能够连秘书的工作都胜任。严格说来,橘是狭间的「商量对象」兼「保镳」的。但是公开在身边带着「保镳」这样明目张胆的人员,有可能会为公司里的职员或是生意往来的对象带来不安。而且这个公司受到泡沫经济及股市不振等经济不景气的波及,正为了业绩恶化而苦。


狭间食品公司在全国有三所分公司及十家工厂,是业界中坚的食品公司。这家公司是狭间祖父那一代创建,在大阪设下公司之后近五十年来都从事和式点心的生产,在繁治这一代将事业规模扩大,拓展了以儿童为对象的点心、糖果的销售路线,现在除了点心之外,也生产清凉饮料及调味料等。但是乘着好景气而大幅将事业扩张的化妆品部门却受到泡沫经济拖累,经营情况相当不乐观。再加上此时发生的商标专利的官司及土地买卖问题,董事长狭间陷入了困境。

危机感自然而然地显现在公司内的空气中。职员们会对业界的一点行动或董事长等高级干部的一言一行变得敏感不已,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要是此时在董事长身边出现一个奇怪的保镳,真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样的流言。基于这些考量,所以才会仓促让橘当上了秘书,但由于秘书的工作有一半几乎可说是橘的习惯了,虽然他并没什么在公司任职的经验,只要了解情况后马上就能适应过来。(对于职员们的说法是,橘是从札幌分公司的总务课被董事长提拔为秘书的职员。)

看见董事长社的门关起,橘转过身去。并排着几台OA机器,以米色为基调的这个房间,数个社员正处理着各自的工作。一直在窗边一面敲打计算机键盘一面制作董事长演说底稿的白衬衫男职员对橘开口了。

「看来好象总算赶上了哪。」

是橘的朋友奥村。橘将抱着的档案放到桌上,来到奥村身边。

「在尼崎附近好象发生了车祸。听说是被困在大塞车当中。」

「董事长是个和别人有约就绝对会提早三十分钟到的人。今天的客人很啰嗦,能赶上真是太好了。迟到这点程度还没什么要紧。」

奥村说着,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看着橘。

「可是啊,你还真是熟练哪......。比起我来,你这不是更懂得照顾董事长的要领吗?你是曾经在哪儿当过秘书吗?」

「你在说什么?」

「别做和尚什么的,改行当秘书吧。那样的话,要我为你美言几句让你继续待在这个公司里也行哦。」

奥村是橘在高中时代的朋友。他的家里也是做寺院的,为了得到僧侣的执照而就读佛教系的大学,但结果毕业后还是在公司里就职了。

「这就是所谓令人意外的一面吧。没想到像你这种对别人的事总是漠不关心的人,竟然会有这方面的才能哪。」

奥村说着,摸了摸细长的下巴后,取下眼镜开始以拭镜布擦拭起来。

「不好意思哪,有着意外的一面。」

「所谓的秘书啊,就像在公司的董事长老婆。你的素质相当了不起哦。竟然能那样献身而认真踏实地注意周到,佩服佩服。」

「就算被你这样说,我也没有半点被称赞的感觉。」

「唉呀,有着过剩的自我显示欲的家伙是无法做好秘书的。你也是从以前就对金钱啊女人什么的都不执着的人,或许意外地适合哪。因为你的太不执着,让多少女人为你哭泣啦?」

「......。奥村。」

「啊,可是,搞不好你是那种相当容易沉溺在坏女人当中,受到唆使而献身直到身心破碎不堪的那种人哦?」

注意到秘书室长川田将视线投向这里,橘轻轻地咳了咳。奥村一点也不在意地将背靠在座椅上,像个喜欢恶作剧的孩子般朝上看着橘。

「结果报告要等到午休时再来做吗?」

***

秘书室员的午餐时间是三班轮休制。在同一时间午休的二人来到地下的职员餐厅。

「啊啊。真是可恨。」

奥村在午餐的天妇罗之前叹了一口气。然后以手撑着脸颊,恨恨地看着坐在正前方的橘。

「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我们的女职员一来,马上就是那副德行。」

「?」

「看。那些女职员们热烈的眼神。这样一来,我不是简直就成了陪衬你的东西了吗?」

奥村说着,以手指比比后方,橘顺着他的手势看去,盘踞在入口处望着这里的女职员们便一起发出了喧闹声。看来她们是为了来见见传闻中「帅得要命的新人秘书」而特地在午休时间聚在一起的样子。因此奥村才会觉得不高兴。

「你太醒目啦。你知道公司里的女职员怎么说你吗?」

「怎么说的?」

「连生意上竞争对手的高级干部都另眼相看,札幌分公司的年轻(独身)精英份子。以公司经营的救世主身分被董事长拔擢为左右手的希望之星。英挺地身着乔治亚?亚曼尼的西装,擦的是EGOIST的香水,手表是劳力士,开的车是再进口的LUXUS。出生在实业家家庭,拥有企业家族的高级纯血统。毕业于一桥大学之后留学哈佛。从你住过的高级公寓、你的女人经历,一直到你穿的内裤品牌。......你啊,已经被她们擅自决定人格经历啦。」

橘押着额头一面呻吟一面说了。

「我可不想连那种流言都负责啊。」

「仔──......细想一想,你其实也是有那么一丁点儿可怜的啦。」

奥村说着,表现出一点同情的样子。然后他继续说了。

「那么,那件事怎样了?那个什么『公主的灵魂』的谜解开了吗?」

由于奥村压低了声音问他,橘也稍稍恢复了正经的表情,低低地回答「还没有」。

「虽然已经过了一个星期,但董事长所说的灵还尚未能够确认。或许是和灵体不同的东西。他说是在梦中出现的吧?或许那是『投念』也不一定。」

「投念?那是什么?」

「让思念飞跃,在想要给予讯息的人面前现出自己的身影。若是活着的人所做的话就是所谓的『生灵』,但那是『古时候的公主』的话,就有点......。能够考虑的,除了是投念的人意图形成的形象之外,就是真正的『公主』了。」

「你说真正的是什么意思啊?」

「也就是......灵的本体是在远隔地的意思。投念的人,并不是活着的人,而是古早之前死去的灵。」

「幽灵......让思念飞跃,出现在董事长面前吗?」

奥村的脸变得僵硬。

「为什么那种东西会......。出现在董事长的面前又能怎样?而且是『古时候的公主』耶。是那种出现在时代剧里,头发又黑又长、嘴巴小小的、脸像葫芦一样的人吧?为什么那种东西会出现。」

「......嘘。声音太大了。」

由于奥村的声音愈来愈大,橘竖起了食指要他注意。

「虽然不知道理由,不过或许是和董事长的祖先有什么因缘的灵也不一定。但是还无法断定。若是本体实际出现的话,就能了解灵龄或身分了。由第三者来截取念是很困难的。既然投念了,就应该有什么要传达给董事长知道的讯息才对。」

「董事长他不知道吗?」

「是不知道还是隐瞒着不肯说呢?我不是在怀疑董事长,但是没有线索的话我也无法进行调查。」

橘于是将两手撑在桌子上,在脸之前交叉双手。脸上浮现出苦涩的表情。

「真的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可是董事长说了那个投念很烦人吧?就帮帮他吧。这样下去的话董事长会变得神经衰弱呀。」

「不,这一点不要紧的。」

只有这一点,橘相当有自信地说道。

「那个人不是会因为这种程度的事就陷入神经衰弱、精神如此软弱的人。就算现在是公司艰困的时期。」

即使只有短短一周的来往,橘也非常清楚。狭间是个愈是身处困境就愈能发挥出其强悍精神的人。因不屈的斗志而能够如此光辉闪耀的时期,是不会受恶梦或幻觉所苦恼的。就算看见了恶梦或幻觉,他也会以所有的力气将之驱逐吧。

「奇怪的地方就是那里。」

橘以疑惑的表情喃喃道。

「董事长并没有为了那个梦境感到特别困扰的样子。虽然找了保镳,但也没有像是担心被『女人的灵』做些什么的样子。有什么......。我觉得董事长会叫我来,似乎是有什么别的意图。」

「你说什么啊?别的意图?」

「董事长他似乎在警戒着别的什么。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

橘这样说道,眉头皱得更紧了。看到橘如此认真的表情,奥村突然推开椅子,两手撑在桌上向他低下头去。

「拜托你!不管怎样都好,请你帮帮董事长!要是他很困扰的话就请帮帮他!拜托你!」

「喂。奥村......」

感到狼狈的人是橘。但是奥村只是一径说着「拜托你」,不肯抬起头来。橘终于投降了。

「我知道了。把头抬起来吧。我打从一开始就打算帮忙的。」

「真的吗?」

「你好象相当喜欢那个董事长嘛。」

「你知道啊。」

「看就知道了。像你这种超爱出风头的人竟然甘愿只做一介秘书,也是因为对那个董事长相当着迷吧?」

「董事长是男人中的男人。」

奥村说道,自豪地挺起胸膛。

「像老大一样可以信赖的,就是那种人。董事长非常了不起。比起在一帆风顺的时期,艰苦的时候更能让人依赖、变得更强。就算艰辛,只要有董事长在一定就能撑过去的。我想不只是我,我们公司里的人,一定也都是这样想的。」

「那么,努力地在营业还是什么的拚命工作,赶快出人头地,为这个公司竭尽心力就行了吧?为什么不选择这样做?」

「我是为董事长的人格着迷。不是为这个公司着迷。我想要永远身为董事长的左右手,不管在什么样的地方都会继续为他工作。」

奥村以极度认真的表情如此说道。非常认真的这一点和以前一点都没变。橘想到这一点,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什么?」

「你啊,有时候会现出那种眼神吧?让人觉得好象被当做傻瓜似地,很不舒服啊。你的这种习惯还是改掉比较好。」

橘笑了。可能是因为这张笑脸让她们无法招架吧,聚集在入口处的女性职员们看着这里发出了「呀──」的欢叫声,奥村忍不住站了起来,对着那些女职员们叫了起来。

「啊──够了!午休已经结束啦!赶快给我退散吧!」

***

来到大阪之后,已经快要过了十天。

望着已经差不多看惯的本町附近的大楼群,直江带着深深感慨如此想道。到处充斥着身着西服的上班族及OL的这一点,不愧是个商业都市。

说好的条件是保镳只有狭间在身处公司时才需要。虽然狭间位于芦屋的自宅拥有十分完备的保全设施,但再怎样好也对幽灵起不了效用吧。直江虽然如此对狭间忠告,但狭间告诉他「到俺回家之前陪着俺就行了」,为直江准备了公司租下的单房高级公寓的其中一室。从这些事让直江感到有些奇妙,不过......。

(只要别演变成麻烦事就好了。)

直江想道,从车窗望向并列在四桥筋侧的大楼。

正因为身处在这个地方,所以令人在意。这一带目前正是一向宗的势力范围。这股影响,在现实世界正以相当露骨的形态显露出来。大阪市街有大量疑似宗徒的灵开始出没。由于灵感强烈的人能够看得见那些,因此不可能不出现各种流言。直江到底已经在这个城市目睹过多少宗徒的灵,自己都已经记不得了。

问题更严重的是,在大阪城公园一带被设下了强力结界一事。大阪城过去曾是一向宗的根据地?石山本愿寺的所在。显如等人打算再次以此地做为据点的样子。也因此人们无法进入。不,虽然能够进入,但进去的那一瞬间意识即变得朦胧,因此谁也不知道在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无从针对它采取任何对策。

大阪发生了超常现象──虽然在一个月左右之前大众都还为此骚动不已,但不知何人在暗地里周旋,不知不觉中,媒体沉默了下来。现在是「虽然谁都知道这种状况,但是谁也不对此抱有任何关心」的奇妙情形,问题也就如此被搁置一旁。

当然,张起了那样的结界,直江一行人也无法轻易出手。为了做出对应策略,非得仔细调查过整个大阪不可。就在直江这样想时,奥村就找上他提出了这件事。

听到狭间的话,直江那灵的嗅觉开始活动了。以公司职员的这个立场,要长期待在这里也正好方便。不过话虽然是这么说......。

(以这种情况来看,到底要花上多少时间?)

两方面的调查都没什么进展。直江有些自嘲地叹了一口气。

(或许不是该悠闲地在公司任职的时候哪。)

「怎么那样沉默?怎么了?」

坐在邻座的狭间董事长向自己问话,让直江回过神来。他立刻恢复到橘义明的表情。

「不,没事。非常抱歉。只是在想些事情而已。」

「下星期要到京都的准备都弄好了吗?」

「是的。依照董事长您的指示,将饭店预约好了。但是这样真的好吗?」

「什么?」

「不。因为我听说您有一个星期都要住进饭店中。京都的话,我想从董事长您的自宅前往也不是那样花时间......」

「俺啊,橘。」

狭间睨视着流过车窗外反射着夕阳的大楼玻璃窗,对着坐在邻座的直江说了。

「俺把这次的京都行当做是决定狭间食品未来的战斗。」

听见狭间充满决心的语调,直江注视着对方的表情。

「这次大宗食品企业的集会啊,所谓集会只是表面上的,事实上就是为了买卖交易策略的事前准备罢了。在这个星期之内,以食品业界为中心,将会有许多关系业者集中在京都。我们也非得趁这个机会与愿意协助我们重建公司的人联手不可。」

狭间现出严峻的表情。

「除此之外,就是为了不让巨大的狮子掠倒的战斗了。」

「被巨大的狮子......吗?」

「对。」

狭间点点头,在膝上交叉起双手。

「长森食品的中村提出了与我方的正式集会。」

「长森食品......!那样的话,董事长!」

狭间的眉间浮现了苦涩,再次点头。

并吞......。

(那个传言原来是真的吗?)

他们与长森食品从以前就有过数次接触,直江从奥村那里听说过这件事。长森食品是个在饼干糖果部门销售量首屈一指的大企业。它们倾力于吸引消费者的宣传,以独特的批发系统扩展销售额,更趁着这股顺势欲进军和式点心部门。而它的第一步正是图谋并吞狭间食品。

直江听过这样的传闻。

「在这次的集会中,大村应该会正式提出并吞案的构想才对。」

「董事长。」

「......俺还能撑住的时候,无论如何都不希望公司被并吞。但是,现在也非得考虑万一俺撑不下去的时候,要如何让职员们继续维持生计的事才行了。」

破产......。

这两个字在橘的脑中浮现。

对于来到这里才不过一个星期的直江而言,这个公司看起来并不像是被逼到那种地步的样子。尤其是狭间的态度,完全看不出丝毫那种征兆。

他为狭间的精神力之强韧感到惊叹。在职员的面前,他完全没有表现出一点不安或是危机感。自己的态度将会左右公司全体的士气。站在顶点的人物无论何时都必须充满自信并表现出堂堂的样子才行。如此想的狭间内心,直江痛切地深深了解。

(这个人真是了不起。)

他觉得自己能够了解奥村说会为董事长倾倒的理由。直江带着尊敬看向一旁的狭间。

「俺要到京都去作战。是决定这个公司命运的重要战役。那种时候可没办法还悠闲地回家休息什么的。」

「......董事长。」

「橘,俺要战到最后。俺不会让这个公司被击垮的。绝不会让重要的职员们流落在街头。也不会让他们在大公司的胃袋里腐朽。俺不能输。」

狭间如此说道,回看直江。

「只凭着这股意志,俺一直做到这个地步。当然了,不管是谁都不想成为失败者。谁都不想成为败犬。」

「............」

狭间呢喃的话语,伴随着沉重的响音传进橘的心底深处。

不管是谁都不想输......。

在口中反复着这句话,直江悄悄地在置于膝上的手中注入力量。

***

狭间与橘搭乘的车子没多久便到达目的地的中之岛皇家饭店了。此行是为了与从福岛前来的客户常务理事夫妇会面。

「俺本来也应该带老婆过来的,但是很不巧,她现在卧病在床。」

直江听说狭间的妻子身体并不是很好。不过现在的狭间一定连关怀妻子身体的余裕都没有了。

「俺想向客人介绍你。可以陪俺吧?」

「董事长,这......」

「俺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带你来的。从今以后,或许我们会长久交往下去也不一定哪。」

直江正想反问狭间这话是什么意思时,司机打开了车门。来到饭店的玄关口,两人通过宽广的大厅,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你真是个不可思议的男人。」

「是?」

「所谓站在顶点的人哪,总是一个人孤伶伶的。虽然背后会有许多职员跟过来,但自己前往的方向却没有半个人在。一面从背后拉着职员们,非得一个人往那条路前进不可。」

「............」

「虽然不受任何人的指使,但自己的指挥却关系到职员们的生活。责任重大。不管遇到什么样的事都不能丢弃他们逃走。这是非常严酷的。」

「这不是任何人都能胜任的职位。我认为,这是个没有资质或度量、以及能够带动那些人的的力量就无法得到的地位。」

「地位吗?」

狭间浮现了苦笑。

「你啊,果然是个奇妙的男人。非常了解哄骗在上位的人的技巧哪。」

「我并没有任何哄骗的意思。」

「不。你好象也非常了解该如何鼓励快要失去自信的上司的方法。不管这是好是坏,在上位的人快要变得软弱时,你是个非常受到需要的男人。」

「那么,董事长就不需要我了呢。」

狭间现出睨视他似的眼神。

「董事长一点也没有变弱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

狭间乘上打开门的电梯。

「但是,你要是想要背叛你所服侍的人,你的优点将会变成最大的武器。」

「............」

「要是俺做你的上司的话,绝对不想被你这种人所憎恨哪。」

电梯在十二楼停下了。这还不是他们要到的楼层。在打开的电梯门对侧,有个身穿轻便的夹克衫的年轻男人站在那里。由于对方迟迟不坐进电梯,直江催促地问了。

「抱歉。你不坐电梯吗?」

「可以请你们出来吗?」

如此说着的男人手上,握着像短刀般的东西。察觉到这不寻常的事态,两人的表情都不由得僵硬了,但狭间立刻以眼神示意要直江服从对方。

出了电梯,等到身后的电梯门关起来后,直江开口。

「有什么事?」

「是狭间繁治......吧?」

直江若无其事地庇护着狭间往前一步。在他身后的狭间毅然回答了。

「对。俺就是狭间。」

「应该已经给过你警告了。告诉我那个东西在哪里。把它交给我。」

(警告?那个东西......?)

直江疑惑地望向狭间。狭间一点动摇的样子也没有。

「俺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要装傻!要是打算装做不知情的话,你应该知道会遇到什么事吧!已经做好觉悟了是吧!」

「俺可不记得有收到过什么警告。」

「不管怎样都要装傻到底是吗?」

男人黑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攻击性的光芒。

「是吗。那么我就让你想起来!」

(什么......!)

热风袭向两人。有什么东西发出呼啸声从两人的身旁穿过了。好热!

「呜......!」

烧上在紧要关头闪躲过去的直江腰部的,是火焰。以火焰形成的刀刃。直江反射性地要保护狭间而张起《护身波》。反击似地,立刻两旁又有一双锐利的火焰飞过,烧上电梯间的墙壁。

「什、什么啊!」

「这家伙......!」

是能够操纵火焰的《力》之保持者。火焰形成的剃刀毫不留情地袭击两人。直江将之以《护身壁》击碎,以《念波》回击。

「!」

不知是否因为没有预想到对方会反击,男人勉强地以《壁》打回,慢慢地后退,终于通过走廊朝着太平梯开始跑起来。

「我追过去,请待在这里不要动!」

直江间不容发地追了上去。要飞奔进入即将关闭的太平门的直江,又受到火焰剃刀的袭击。虽然他以手臂护住脸部回击,但对方的术也相当了不起,火焰顽固地纠缠上来,阻止了直江的追迹。

「可恶......!」

总算将火焰挥散,想要再度追上去,但直江来到一楼出了饭店时,男人早已消失无踪。看来是让他给逃了。

直江咬紧牙关,伫立在原地。

(刚刚的感觉......)

没有错。那个男人──。

(是换生者。)

为什么狭间会受到换生者的狙击?而且那个男人说已经向狭间警告过了。狭间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吗?所谓「那东西在哪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直江仰望着建筑物,不知不觉现出了险峻的表情。

第二章卑劣的反叛者

「京都车站的乌丸中央剪票口前,两点。」

明明是这样约定好的,但是和自己约好的对方──门协绫子还没有来。

当她终于出现时,都已经是过了三点的时候了。绫子大声叫唤着「景虎」,一脸的「抱歉抱歉」,笑着从拥挤的人群中跑来。仰木高耶原本以为她会从剪票口出现,但绫子却是从相反的公车乘车处跑来,让他吃了一惊。

「对不起对不起!等很久了?」

「慢死了。你以为人家等了多久啊?」

高耶嘴巴都翘了起来,一副不高兴到了极点的样子。他一副平常的牛仔裤装扮,穿著印有黑白照片图案的T恤,外面再罩了一件茶色的皮外套。

高耶是在二点前不久到达京都车站的。由于从松本换乘而来的电车意外地顺畅,结果比预定的时间还早到达。因此让他额外地多等了许多时间,但是以没什么耐性的高耶而言,却没有露出非常生气的样子。反倒是看到绫子的装扮,他露出一副吃惊极了的样子。绫子穿著蓝色的骑士长靴,腋下抱着爱用的全罩安全帽。

「什么──!难不成你是骑机车来的啊?还真是有毅力哪......」

「对啊。远从横滨长征而来的哦。虽然我已经习惯远距离了,可是这种季节还真难受呢。女孩子啊,腰应该是不可以受凉的说。」


虽然最近两三天都持续着暖和的天气,但再怎么说都还是十二月天。虽然有所觉悟而注意穿著防寒的衣物,但已经习惯了松本的严寒的高耶看起来穿得还是很少。

「啊、你!」

绫子嚷道,拿走了高耶叼在口中的香烟。

「干嘛啦,还来啦。」

「喂!适可而止一点吧,明明还是个高中生,吸什么烟!」

「又没什么好稀奇的。」

高耶从绫子手中拿回香烟,又放进口中吸了起来。

「什么啊......。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吸的?」

「国中的时候。」

「一直在吸?」

「这一二年禁烟了。不过一旦吸了的话,还是停不下来哪。因为很烦所以不禁烟了。」

生起气来的绫子再一次从高耶嘴里抢走香烟。

「你......、够了哦。」

「够了的人是你。想要抽香烟耍帅什么的,对你来说一点都没用!看起来只像个装模作样的臭小鬼,所以不要抽了!」

「开什么玩笑,笨蛋。人家要干什么用不着你管吧。」

高耶背靠着墙壁,从外套口袋中取出香烟盒,又取出一根烟。以相当熟练的动作拿起香烟,用滤嘴的地方敲了敲烟盒。

「要是因为肺癌早死的话我可不管哪。」

「烦死了。多管闲事啦。现在要怎么办?要走的话就快出发啊。」

「先填饱肚子啦。我可是从横滨远距离骑车来的呀。陪我吃午饭啦。」

「痛!好痛!放开我啦、喂!」

绫子架着高耶似地将他拖进了附近的咖啡店中。

这是十二月的某个星期一。行走在路上的人群当中,国中、高中生的身影相当地少。虽然在平日的白天穿著便服在街上晃的学生已经不稀奇了,但自己这个样子简直像是无业游民哪,高耶这样想道。

真正说来,现在应该是第六节的古典国文课上完的时刻吧。在京都车站的地下街走着,高耶的脑中没来由地浮现出坐在教室里的同学身影。

「这样下去真的会被留级吧。」

坐在地下街某家咖啡店那坐起来怪不舒服的椅子里,高耶叼着烟说道。

「英文再跷掉一次的话就完蛋了。......真的糟糕了哪。」

「唉呀。有那么危急吗?」

一边将那不勒斯风料理不停运往咀嚼着的口中,绫子说了。

「有什么关系嘛。像你这样的不良少年,到现在都还没被留级过那才是不可思议呢。延后一年毕业这点事,又没什么大不了的。人生很漫长的。有耐心地慢慢享受吧。」

「......真能说。」

高耶以可疑的目光斜瞪绫子。高耶在这两个月当中,有一半时间都没去学校。当然是为了「工作」而各地奔波。

「......福井、佐贺、广岛、高松。真是让人觉得有够可悲的,为什么非得在短短两个月当中这样到处奔波不可啊?又不是上班族出差。因为这样,就算去上课也全都听不懂啦。」

「可是,要是出席日数的话,叫长秀用催眠暗示帮你掩护不就行了吗?」

「你以为那种家伙可以依赖啊?啊啊,真的得有被留级的觉悟了吗?」

高耶粗暴地将香烟按熄在烟灰缸中,一口气把冰咖啡喝完了。绫子现在虽然是女子大学的学生,但也没有疏忽了万一缺席时的处置方法。再加上绫子的父母与学校的理事相当亲密,有了万一的时候,还可以有所通融。

「可是被留级的话,还是会很丢脸呢......认命的话怎么样?」

「开玩笑。那种地方你以为能待几年哪?被留级的话倒不如退学算了。」


「别这样啊。人生可不是能这样随便丢下不管的呀。」

「把人家拖进让人想要不负责任的事件中的,不知道是哪里的谁啊?」

绫子喝了一大口红茶之后,用叉子指着高耶的脸。

「话可不能这么说。上次的广岛和高松,可是因为你的判断才去的呢。这次也是。不要随便把责任推给人家呀。不过,福井的事件是直江的指示啦......」

才这么说完,绫子立刻按住了嘴。但是已经迟了。高耶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

(糟了......)

不能在高耶面前随便提起他的名字的。背靠着椅子双手环胸的高耶,已然是一张可怕的表情。

「的确是那样没错,」

高耶冷冷地说道。

「但是那家伙的做法太过慎重了。已经差不多该改变那种重视观察的方针了。就算强迫,积极的介入应该是比较好的做法。我们能够行使的力量是如何强大,应该更将之显示出来才对。光是这样做,就能让底下的杂碎们不敢轻举妄动了。我们只是装作要介入的样子就应该能够防止某些程度的受害才对。我了解考虑势力关系的必要性。但是这样下去的话,不管经过多少年事态还是不会改善的。」

「............」

「即使是现在,抗争激烈化的程度也不是我们能赶得上的状态。过于慎重的话会错失良机。能够防范未然的事情也会变得无法预防。我认为今后我们应该更强硬地介入才对。」

「......你是认真的吗?」

「你也不想再让毫无关系的人继续成为牺牲者了吧?」

如此说着的高耶,看起来异样地有威严。绫子以严肃的心情看着那样的他。

从日光的事件以来,高耶的双重人格更加快了速度。像「景虎」的言行举止增加了。关于以前的记忆,似乎只在必要的时候想出必要的部分而已。那些记忆让高耶做出了与从前的景虎相同的行动。

不过说是双重人格,却也不是突然就切换到完全不同的人格那样的情形。

他的变化,与其说是「回到了从前的景虎」,倒不如说是在高耶之中不断生出了「景虎」的部分。

该说是破壳而出、渗透出来的「景虎」性质,一点一滴地开始浸染上高耶了吗?或者该说是高耶本身所拥有的像「景虎」的素质被触发而萌芽了呢?绫子抱头苦思。

(真的搞不懂......)

愈是去想,头脑就愈是混乱,所以绫子停止了思考。可是她对于有时会出现的「高耶」那种撒娇的态度,又多少觉得有些生气。

「你要是真的那样想,什么留级退学的,就不要把责任推给人家呀。」

高耶不高兴地涨起了脸颊瞪向绫子。绫子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又将那不勒斯料理送起口中。

高耶将视线转向大街。

高耶和直江,从日光的事件之后,只在福井与佐贺的怨将处理中见过两次左右。

在福井,发生的是有关被当做丸龟城之人柱的女人怨灵事件。这是织田为了攻击一向宗而设下的陷阱。在这个事件中绫子也一同前往了,但直江与高耶对事件的处理方式却有了相当大的对立。

直江的慎重论与景虎的强行论互相冲突的情形,是从以前就常有的事。

若是说两人的关系又回到了从前,就可以做出个结论了。但事情绝不只如此的情况是一目了然。

他们两人完全地错开了。

两个人都不露出感情。可是那与表现出「冷静」又不尽相同。直江虽然提出了反对意见,但好象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坚持下去的意思。而高耶则像是故意扼杀自己的感情似地强装冷静,让人看了甚至觉得心痛。

在这两次的工作中,高耶和直江都没有任何私人的交谈。只有公事上必要的会话而已,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多说半句癈话。

绫子一想要缓和两人之间的气氛,就被高耶仿佛说着「不淮多管闲事」的眼光狠狠瞪视,而直江则是毫无反应,无言地拒绝着对话。这些都让绫子束手无策。不仅气氛险恶,而且让人难以与之相处,绫子被搞得快要精神衰弱了。

绫子深深叹了一口气,将最后一口那不勒斯风料理放入口中。

直江在出来之前也向家中报备过了,但是不知什么原因,听说他现在在大阪的友人身边,有一阵子都不会回去的样子。直江似乎也没向家人说明详细的情形,连络的住址也暧昧不明。

(要行动的话,至少也连络一下嘛。)

绫子在心里责难着。

(......你到底是想要怎么做?直江。)

绫子比起高耶,要更来得担心直江。

从日光的事件以后,直江明显地变了。话变得极少,表情也减少了。虽然会为了与他人的沟通而现出技巧性的笑容,但那种从心中自然涌出的温暖微笑却从他的表情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有时会说出口的虚无而讽刺的话语。现在的他,仿佛连在苦痛中挣扎的热情也消失了。冰冷、沉静而荒芜。

对于那样的他,高耶是做何感想?

在绫子面前,高耶又点起第二根香烟了。他的动作以一个高中生而言是太过熟练了。本来的他就是这样的一个少年。

绫子在意的,是那样的高耶从日光的事件之后,开始变得会对四周的人显现出示威般的行动。

简直就是要让他人体感到自己的力量般露骨的言行举止。景虎从以前就有时会现出那样的行动。而且那并不是对于敌人,而是故意显示给身边的人看的。绫子一直不了解他为何要如此做,除了感到害怕,更觉得疑惑。

而直江每当受到景虎那样的威吓时,总是表示出服从而非忠诚。对于景虎的示威,他除了那样做之外别无他法。但是那种时候的直江,眼中一定总是充满了屈辱及抵抗的意志。

现在的他却连这点都看不见......。

绫子是知道的。直江这个男人,虽然外表看起来极度的禁欲,事实上却是非常地渴望权力,是比平常人拥有更强自尊心的人。

在与景虎的关系中,他的痛苦就是因此而产生的这一点绫子也能够理解。所以,她只能说现在的直江已经放弃了对自己的执着了而已。

那样的他,景虎是知道的吗?

「......总而言之,景虎。不管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都不可以乱来哦。而且还有让君的事。」

高耶狠狠地抬起眉毛。绫子一惊,不由得端正了姿势。但是高耶没有回话。

「......。我知道。」

两个人离开店的时候,是差不多过了四点左右的时刻。

来到停在车站前的绫子的FZR机车前,高耶大声说了。

「这么冷的天,竟然要坐机车去,有没有搞错啊?」

「没办法吧?就只有机车啊。来,安全帽。好好坐着哦。」

「让女人载,难看死了啦。」

「唉呀?很帅不是吗?」

「换人啦。我要坐前面。」

「才不要咧。这是我的车耶。像你那种笨手笨脚的骑车技术,万一像上次那样跌倒了,伤到我的小悦的话那可怎么办?」

「小悦?」

「这台车的名字。FZR的小悦。因为是女孩子,所以要是伤到脸的话那可不得,和你的GSX可不一样。我先说好,我的重心控制感很差,所以打起干劲好好坐着啊。」

「......。我记得你的确是有开车的驾照吧?拜托,去租车还是什么的......」

「让我开车的话,会对社会造成麻烦的。」

***

的确,要在京都行动的话,车子是不太适合的。

京都的道路形成棋盘状而布满四周,当然十字路口也就过分地多,也理所当然地,为了等待红绿灯的车子造成了一年四季总在塞车的交通情形。以这点来说,机车的话即使塞车也能顺利地穿梭而过。这次骑车来是正确的也说不定。高耶坐在绫子的身后这样想道。

这次两人的工作是「寻人」。

目标是一个叫做荒木村重的武将。


他是领有摄津一国的大名,曾经是织田信长部下的人物。他原本是池田家的家臣,但是其器量受到信长的欣赏而被任与摄津一国,与羽柴秀吉等人共同为织田的中国地方攻略效力的关键人物。

但是,在那之后荒木村重与毛利氏结盟背叛了信长,也不管伊丹的有冈城受到织田军围城,舍弃了被当做人质的妻子家臣及一族,投靠毛利氏而逃亡后在各国流浪。信长死后,村重被秀吉所用,成为御伽众的一人,在文人之道当中成名。

村重复活的事,是从直江那里听说的。听说他和明智光秀等人与反织田的一向宗联手了。

在十天左右之前,有奇妙的情报传入。

──荒木村重背叛了一向宗?

在休息时间中把高耶叫出来的千秋告诉他这件事。高耶听了,露出詑异的表情。

──那是怎么回事?

──详细情形我不清楚,不过听说一向宗的怨将......不,是怨僧,正群起追查村重的下落哦?

背靠在连接两栋筑物的走廊墙壁上,穿著制服的千秋修平一边取下眼镜一面说道。

──或许投靠织田了哪。可是让人搞不懂的是一向宗干嘛急成那个样子。看样子村重到目前为止一直是与大阪的一向宗共同行动的......。

听说一向宗的首领显如,对所有的宗徒下达了追捕村重的严令。

──你不觉得奇怪吗?甚至让目前正在进行的战事全部暂停而去追捕一个男人,这是为了什么?而且若是他握有什么机密情报的话,普通是下达抹杀令吧。可是那些家伙竟然要将他活捉,即使做出这种麻烦事也要村重回来。这说明了一向宗是多么需要村重。你知道这代表了什么意思吗?

高耶微微抬起眼睛想了想。

──......难道,是与毛利的同盟作战吗?他们需要村重做为与毛利之间的连络人......。

──答对......。我们的大将也相当善于推测嘛。

──啰嗦哪。这点事我还知道。

高耶一副闹别扭的样子嘟起嘴,千秋便笑了起来,将脱下的眼镜插进衬衫口袋中。

一向宗欲与毛利结盟这件事,是《暗战国》中正盛传的流言。从近畿到中国地方,现在是织田、毛利、一向宗这三者形成三国鼎立的状态。尤其是织田与一向宗的战事最为炽烈,其战况将会受到第三势力的毛利左右一事是明显可见。哪一方能够早日与毛利结盟,其势力关系也会大大转变。

村重在生前,即是与毛利联手过的人物。

──显如那些人,或许只是因为这样而想将他当做联络人而利用,但是理由若是只有这样,那么那些人杀气腾腾地那样寻找的样子实在解释不来。

千秋这样觉得奇妙地一说,等着从对面走过来的学生通过,又继续说下去。

──或许还是早早将村重那家伙收拾掉比较好哦。不管怎么说,他握有同盟关键一事是确实的。让那三股势力现在就演变成二对一的局面不是个聪明的做法。那样一来,我们也无法出手了。应该阻止。

千秋这样说道。

高耶「原来如此啊」地喃喃道,思索起来。的确,一向宗在最近是没有什么特别的行动。

──我知道了。先调查看看吧。之后再采取行动。

二人立刻开始收集情报的工作。在使尽所有办法之后,终于得到了能够信赖的情报。那是三天前的事情。

村重现在正在京都。

不过由于这是从一向宗的搜索情报中泄露出来的消息,当然对方也知道同样的内容吧。他们一定已经开始行动了。

而且另一方面,一向宗为了与毛利结盟而正在进行一项重大计划之事也明白了。以在富山的事件中见过一面的下间赖廉为中心,于摄津周边,他的手下们正活跃着。紧急命令捕获村重一事,也是进行这个计划的一环。无论如何,为了了解计划的全貌,他们也非得正式开始采取行动不可了。然后,他们有比一向宗早一步找出握有关键的村重的必要。

从京都车站出发的两人最初的目的地,是位于东山区的丰国神社。这里是祭祀太阁?丰臣秀吉的神社,一般人称之为〝丰国先生〞而与之相当亲近。这里有着从伏见桃山城移过来的国宝唐门,北侧则有著名的方广寺,是个述说着丰臣氏盛衰的场所。


机车没多久便到达了。

「这里就可以了吗?」

「嗯。」

高耶答道,从机车后座下来,脱下安全帽后轻轻甩了甩头。

「我事先放出了上杉的《轩辕》。和他们说好在这里会面的。」

「《轩辕》?那,你已经......」

高耶没有回答,轻快地开始登上通往境内的石阶。所谓《轩辕》,是上杉专门负责谍报方面的灵的通称。虽然负有同样的职责,但比起土地的镇守灵《白衣女》,《轩辕》们由于能够自由地凭依行动,拥有更强大的机动力。他们的名字,原本是跟踪在谦信身边行动的越后忍军的名称。

在不久前才知道《白衣女》存在的高耶,现在竟然连《轩辕》都能自在地驱使了。

「真让人吃惊呢。事前工作真是做得太好了。」

「赶快过来啦。人家已经等在那里了。」

绫子一看,在不甚广阔的境内正面的巨大唐门之前,有个像宫司的老人站在那里。高耶走近他的身边开口了。

「辛苦你了。可以听报告了吗?」

凭依在老人身上的《轩辕》深深向高耶行礼。

「我等候您许久了,景虎大人。」

「快点报告吧。」

于是《轩辕》便将调查的结果详尽地传达给高耶知道。京都市街的情况,一向宗的动向......。以及。

「你说下间兄弟到京都来了?」

高耶一反问,《轩辕》便点了点头。

「是下间赖廉吗?赖照的确是在富山被《调伏》了。」

「还有一个,是叫做赖龙的赖廉弟弟哦。」

绫子在从一旁解释道。

「就是那个被称为一向宗之中拥有最强能力的人。他们被说成『参谋的赖廉、战斗的赖龙』哦。虽然还没有和你直接作战过。不过听说他将织田管辖下的大阪城自己一个人不到三天就取回来了,了不得的家伙。」

「哪有那种荒谬的家伙啊?那么,他们会在京都的话,果然还是因为村重就在这里的关系了?」

「关于那件事,」

《轩辕》以谦逊的语调开口了。

「下间赖廉兄弟似乎是为了别的目的而来到此处的。」

「别的目的?」

高耶皱起眉头。

「那是怎么一回事啊?还没掌握清楚吗?」

「非常抱歉。听说他们这两三个月以来,一直在寻找着什么物品,但是再更详细的情报就......」

「找东西?不是村重吗?」

「似乎是物品。关于村重,不知为何现在暂时中止了捕获命令,并没有在搜索。」

「停止了搜索......吗?」

高耶喃喃道,将视线移向一旁,一时之间考虑着什么事的样子。

「还有没有什么值得留意的事?」

「是......。不过这或许与荒木的事件没有关系也不一定。」

「不要紧,说看看。」

「现在这个城市中,奇妙的幽灵事件正成为话题。」

「奇妙的幽灵?在哪里出现?」

「京都大学。」

《轩辕》似乎已经做过事前调查,将那个幽灵的事详细说明给高耶听。听说是女性的灵。从灵龄看来,果然还是在战国时代死去的灵的样子。似乎一到夜晚就会活性化,现出身影。虽然并没有做出任何造成危害世人的事,但由于连一般人都能清楚地看见,因而变得相当有名。

「出现在京大的女人幽灵......吗?」

总不可能是考试落榜的公主吧。在那一带,战国时代曾经发生过什么事吗?由于对这带的土地不甚熟悉,因此不太清楚。

高耶思考了一阵子,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告诉《轩辕》。

「你们还是不要放松监视赖廉等人的行动。已经可以了。」

高耶以习惯的语调这么一说,《轩辕》短短地应答一声后,解除了凭依。恢复成「普通人」的宫司回过神来的同时,高耶已经回过视线往前走去了。宫司想着「自己到底是在做什么」而四周顾盼着,高耶已经开始走下石阶了。

绫子追了过去。

「要怎么做?」

「等到晚上,再去大学那里看看。我在意那个女人的灵。我会要护法童子去寻找村重。在那之前,先清扫一下京城的大街比较好吧。到处都聚集着强力的灵。这样放着不管的话,住着的人都不能好好生活了。在今天之前解决吧。」

「怎、怎么可以这样自己一个人擅自决定?你等一下啊,景虎!」

高耶在石阶的途中回过头来。带着景虎特有的冰冷眼神。

「什么?」

绫子全身一震,停下脚步。

「不,没有......」

「你只要服从我就没错了。没有担心的必要。」

「景虎......」

高耶转过身子,又开始往下走去。在他独特的姿势当中,现在甚至具备着指导者的风格。强迫地,不容置喙地。

绫子觉得自己想要与对方变得亲密的态度受到了严厉的斥责,不由得站直了身子。

(这个孩子,已经不是什么都不知道、无依无靠的少年了......)

追随着他的背影的时候,绫子总是痛感到身为「柿崎晴家」身份的自己。可是因为有这个人,自己才没有陷入完全的孤独。所以才能够活下去。因为自己并不是一个人,所以......

(才能够不断地等待下去......)

开始行走的足边,吹过了秋末的寒风。这个时候,绫子突然感觉到有谁在呼唤自己,停下了脚步。

她一回头仰望,从覆盖其上的大树枝叶之间,看得见深蓝清澈的晴空。吹过肌肤的十二月风的透明感,唤起了过往的回忆。原来如此吗?绫子想道。

(是〝这阵风〞......)

──吹起这阵风时,希望你想起我。

她回忆起如此告诉自己的怀念的人的声音。今年,吹起这道风的季节又来到了。绫子如此想道。

这是从那之后第几次的冬天了?

回忆着不知何时停止了计算的年月,绫子就像总是如此做的那样,仰望着深邃的天空回想着遥远的人。

***

京都的街道开始点起灯彩之时,狭间与直江搭乘的车子终于到达目的地的祇园料亭「花车」。

集合了食品业界的关系者们的座谈会第一天,几乎没有丝毫停滞地结束了。为了狭间事先有约的与批发业者们的集会,他们从会场直接前往这里。

其它人应该已经先到达了。这次的京都行,主要部门的职员们也有参加。同行的秘书虽然不只直江一个,但狭间却亲自指定他为自己的随从人员。

「首先是第一战。」

经过擦得光亮的走廊,被接待人员带往的途中,狭间如此呢喃道。

「好好地看着吧。俺要将俺的作战方法好好地教给大家知道。」

「董事长......」

「这是男人的关键时刻。」

如此说着而前赴宴席的狭间背影,就仿佛前往战场的武将一般。直江如此觉得。所谓的企业公司这种东西,本身就是个战国。他可以了解在生意人之间有关战国武将的书籍会如此流行的原因了。

在皇家饭店袭击狭间的换生者之事,调查还尚未进行。有关『那个东西』一事,他虽然问过狭间了,但狭间却不肯告诉自己。但是他好象心里确实有底。


狭间恐怕预知了这件事吧。所以才会要求自己护卫的。

(这和「女人的灵」也有所关连吗?)

还有另外一个谜。

(所谓〝那个东西〞指的到底是什么?)

它的存在一定就是关键。总而言之,不管怎么样那个男人一定还会与狭间接触的。首先待在狭间身边护卫是先决之事。

坐席上每个出席者都到齐了。终于在约定好的时间开始了会谈。

直江看着隐藏在狭间与对方招呼的笑脸之下的认真心意,不由得想了。

(我要保护这个人......)

为了不让狭间失败,不管以什么样的形式都好,他想要成为他的力量。但是与这诚实的心情相反地,直江的心中有着什么在责难着这样的自己。

(我真是狡猾......)

虽然他的心意中没有谎言,但以对他人付出忠诚以从另一个人的束缚中逃走的事实却无法否定。不过,现在的自已却不认为那是卑鄙。为那样的自己感到羞耻的感觉,现在一点都没有。

等到他注意到时,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当中开始将狭间的一举一动拿来和景虎比较了。

(这个人比那个人要来得更优秀......)

不管是身为一个人,或是一个领导者的资质。

狭间是个有度量、思考也相当柔软的领导者。他也经常倾听部下的意见。以掌握人心的技巧来说,狭间能够非常自然地领会于心。即使不像景虎那样威吓或者强迫部下,狭间也能以他的人品得到部下的信赖,指导他们往前行。部下对于那样的领导者不会抱有任何反抗。只会献上纯粹的忠诚心。

观察化为了对景虎的责难。......至少,会让部下憎恨或是让部下对自己抱有征服欲的这一点,就是领导者人格有所缺陷的最佳证据。像景虎那样爱好虚荣而自我中心的人,人们是不会追随他的。没有关怀,只能以力量强要他人服从的行为,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失败与缺点。

要是出现了更为优秀、更为完美的人,绝对者便再也不是绝对者了。只要他沦为一个「人」的话,自己就再也不会受到威胁了。

(我真是狡猾......)

仿佛要将思考着这些事的直江拉回现实似地,在会谈开始约一个小时左右,电话响了起来。

代替无法离席的狭间,直江接听了电话。对方以相当熟稔的语气如此对直江说了。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声音。

『可以转达狭间先生吗?告诉他俺是阿木就知道了。古美术商的阿木啦。跟他说是有关那个曼陀罗的事就知道了。』

第三章遗发曼陀罗

由于现在正值忘年会时节,因此夜晚的四条河原一带相当热闹。路上行走的人们也非常多。背对着那样繁华的霓虹灯彩,绫子独自一人站在四条大桥的桥边,俯视鸭川的水流。

去买晚餐要吃的汉堡回来的高耶本来想出声叫她,但是因为绫子看起来好象正在深思什么事的样子,让他突然犹豫起来。

「大姐?」

「哇!」

绫子回过神来回望这里的脸上,一瞬间看起来像在哭泣。而实际上绫子也轻轻地用手擦了擦眼角。

「讨厌。你已经回来啦?怎么那么快?」

绫子敷衍地如此说道。她从刚才开始样子就很奇怪。高耶以愈来愈讶异的表情凝视绫子的脸。

「你怎么了吗?」

「咦?没事没事!」

虽然故作明朗地瞒混着,绫子的眼睛却没有半点笑意。说着「还真是匆促的晚餐哪」,她从高耶手中抢去装着汉堡的袋子。为了将京都街上的灵们大扫除一番而四处奔波,两人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吃饭,总之先以汉堡填饱空掉了的肚子。但是随着时间经过,绫子的样子却变得愈来愈奇怪。高耶还是以一副疑惑的样子看着在旁边一口一口咬着汉堡的绫子。

「喂......要是有什么事的话就说说看嘛。大姐。虽然我不知道原因,可是你很奇怪哦。从刚才开始。」


「没事。什么事都没有啦。不管这些,赶快将六条河原除灵之后,往大学那里......」

「我说大姐!」

被高耶以强硬的语调叫道,绫子闭上了嘴。

「不要打马虎眼了。什么嘛,你就说嘛。我很在意呀。是不是我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

「不是的。没有啦。不是那样的。只是许久到京都来一次,想起了以前的事而已。啊,可是不要紧的。我不是会在工作中还沉浸在感伤中那样没分别的人。」

绫子说着,又啃起汉堡来。高耶没有开口,瞪了绫子一会儿,想着什么事。虽然模糊,但高耶也察觉了绫子变得奇怪的理由。绫子有的时候会露出仿佛他人一般的哀伤表情来。现在的她也是一脸那种表情。

经过一段沈默,高耶下定决心抬起头,试着提起这件事。

「有一件事,我从以前就一直想问你。」

「咦......」

「有关二百年前,你的恋人的事。」

绫子现出意外的表情,从口中放下了汉堡。高耶以一张认真的表情等她回答。

「是直江告诉你的?」

「很久以前。因为你从来不自己告诉我。」

高耶说着,将右手插进外套口袋中。绫子会一直换生为女人,是因为她在等待着二百年前死去的恋人转生。这是两人刚刚再会没有多久后直江告诉高耶的。

「我觉得你很了不起。」

「............」

「觉得你真的好坚强。竟然能在那样漫长的时光中一直等待着、喜欢着那个人。我说这话可是没半点恶意喔。」

高耶凝视着自己的脚边,浮现出自嘲般的笑容。

「我一直认为在这个世界上啊,最不可信任的就是人的心。看着我老爸和老妈,觉得为什么因为喜欢而在一起的人会变得非得那样互相憎恨不可呢?小的时候常常觉得很反感,但是最近觉得那才是普通的──能够一直喜欢下去的人才是特别的,觉得自己终于了解了。」

「............」

「虽然......我没有那样喜欢过一个人所以不了解。可是只是因为『喜欢』一个人而能做到这种地步的你真的非常了不起。」

「那种事情是说不一定的。」

绫子疲倦似地缓和了语调。高耶以惊讶的表情看向这里。

「能够这么长久地一直喜欢着一个人,或许是因为对方不在自己面前的缘故。」

「可是......!」

「要说这种事的话,比起我来,我更觉得直江了不起。因为在这样漫长的时光里,他竟能够不期待任何报偿地不断喜欢着你。」

高耶猛然抬起头来。

「可是那家伙......」

「嗯。说直江很了不起还是很厉害什么的,好象哪里不太对。」

绫子打断高耶似地说了。

「因为他是被束缚的人。他的感情,并不是只有『喜欢』而已。将憎恨还有爱情等一切感情全都动员起来,只能执着于你一个人的他是很痛苦的。说什么能够一直喜欢着你真是了不起,这种话对本人而言根本就是毫无道理。明明就只有拘束感而已。而且这也不是可以对一直忍耐着的人说的话呢。......可是,虽然这说法可能有点奇怪,可是我有的时候也会很羡慕那样的直江。」

「............」

「因为他有你啊。甚至能够束缚他的,你确实存在着。仅仅是有你在这一点,再也没有比这更确实的事物了。」

绫子背对大街,将视线落向黑暗的鸭川水流中。

「就算对方真的转生了,谁也不能保证能够再度相会。而且也不一定能够知道那就是对方呢。等待着那种一点都不可靠的东西......清楚地说,真像个傻瓜。」

绫子以极度自嘲的样子微笑了。

「可是就是这样啊。只是被从前的男人拖着、只是自以为还在等着他而已什么的,或许就算被人家这样说也没办法。因为或许真的就是这样也不一定......」

「不对吧!你还是很了不起的啊!」

由于高耶突然抬高了声音,让绫子吓了一跳。

「景虎。」

「就是因为这样才了不起啊!像那种无法依赖的事物,你却能够这样一直相信着,这就是你坚强的最好证据啊!对吧!」

绫子有些楞住了。高耶生气着。是在斥责着绫子的软弱呢?还是想要说给自己听的其中之一吧。绫子似乎受到那样的高耶鼓舞,展开了笑容。

「被你这样一说,就突然觉得好有自信了。」

「大姐。」

「对呀。我相信着。我是相信着的。」

如此说着的绫子,一头长发随着川风缓缓摇摆着。高耶以仿佛看着不可思议的事物般的眼神注视着她。可是在高耶的眼中,绫子的侧脸看起来却是极度疲惫。

「糟糕!已经这种时候了。赶快吃一吃到大学那里去吧!熬夜对美容不好呀!」

然后绫子将剩下的汉堡一口口地塞进口中了。

***

直江与狭间回到留宿的饭店时,已经是接近晚上十一点左右了。确认了明天的行程后,狭间对着要回到自己房间去的直江说了。

「明天晚上会有客人到饭店来。是一个叫阿木的。」

「阿木?是方才来过电话的那位吗?」

「嗯。他是在做古美术商的,是俺旧识的老爷爷了。关于某件物品的买卖,买主说要亲自商量,所以明天晚上会到这里来。明晚八点之前要回到这里来,帮俺将行程调整一下。」

「董事长。」

直江叫住了他。

「您是在瞒着我什么事?我觉得也差不多到了该告诉我的时候了。」

狭间仰望着高挑的新人秘书,露出有些凝重的表情,但终于放弃似地大大叹了一口气。

「是吗。果然还是没办法瞒过你的眼睛啊。」

「您说明天要和阿木先生交易的物品,和先些日子袭击您的暴汉也有关系吧。那个男人所狙击的就是那个物品吗?」

「要说的话,是段漫长的话呢。」

安抚催促自己的直江似地,狭间说了。

「别站着谈话了。到俺房里来吧。」

从面对堀川大道的狭间房里,可以俯瞰底下的车水马龙。由于外面相当寒冷,玻璃窗变得湿漉漉地。为了遮断寒气,直江关起了窗子的和式纸窗。

「那个被狙击的物品,是俺在二十年前向阿木先生买的古老曼陀罗。」

「曼陀罗......」

直江以房中准备好的茶包为开始说起事情经纬的狭间泡了杯热腾腾的日本茶,自己也坐到对面的沙发上。

「是个有来历的、非常古老的手织曼陀罗哪。是在安土桃山时代完成的,差不多四百年前的东西了。」

「............」

「要是只有这样的话,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价值。只是它和其它曼陀罗不同的,是这个曼陀罗的一部分是由从前的人的遗发织成的。」

「遗发吗?」

「是呀。在有关它的来历的文书当中,写着那些遗发是从前被织田信长所杀的荒木一族的遗发。」

直江的表情变得凝重。

「荒木一族......」

「或许你不知道吧。是那个从前治理伊丹一带、叫做荒木村重的武将的一族。村重背叛了信长而失败。就是那个时候被处刑的一族郎党的遗发。在传说中,是与之有缘的人为了供养他们而织的。」

狭间饮了一些热茶。

「这本来是被供奉在那一带的寺院中,但是寺院的继承人却将之癈寺了。因此才会辗转流离到阿木先生手里的样子。」

「您将它买了下来吗?」

「俺从祖父口中听说,我们的祖先原本是荒木家的家臣。要说动机的话,就只有这一点了吧......不,这只是其中之一。要是俺说在那之前有人托梦给我的话,你会笑吗?」

「托梦......。是要您将那个曼陀罗买下来吗?」

「对呀。或许是因为听了那是荒木一族的东西才做了这种梦也不一定。可是现在也还是会做那种梦,不是很奇怪吗?」

「那个〝古老的女人的灵〞吗?」

「就像在大河剧中看到的公主一样。她要俺守护那个曼陀罗。」

「............」

「那是俺为了弥补公司还债的钱而想把家中的古美术品全都卖掉的时候。但是,就算叫俺守住它,俺也是自身难保了。因为打算要卖掉它,所以去和阿木先生商量。也趁着这个机会,要他帮俺鉴定一下这个曼陀罗的价值,所以将它交给阿木先生保管了。这是大概半个月之前的事了吧。」

「收到那个男人的警告一事,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最早收到警告,是在将曼陀罗交给阿木先生之后的二天左右。他是以电话威胁『把那个曼陀罗交出来,否则你就有苦头吃』。从那之后也接过好几次那样的电话。不久之后,像是威胁的奇妙事故也遇几次。」

直江皱紧眉头,露出了深思的表情一会儿。

「明天要和阿木先生一同过来的,是怎样的人呢?就是那个想买曼陀罗的人。」

「详细的情形俺不清楚。曼陀罗的事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听来的。好象也不是阿木先生熟悉的客人。本来这种形式的买卖就很特殊,好象是因为对方付了巨额的介绍金,又啰嗦地拜托个没完所以才答应的。也因为俺和阿木先生是老朋友的关系吧。」

「............」

直江又沉思起来。再怎么想都令人怀疑。这时机也未免太巧了。

「那么,那个遗发曼陀罗现在在哪里呢?」

「为了调查遗发是哪个时代的东西,阿木先生拜托认识的人在一个星期之前交给适合的机关做科学鉴定去了。」

「是哪里呢?那个机关。」

狭间一口气将热茶喝完,挨近矮桌。

「京都大学。」

***

建筑物内已经差不多陷入完全的寂静当中了。

在工学部的大楼内,不知是否研究室内还有人留着,亮着盏盏灯明,但没有任何人在外面活动的迹象。

「你知道在哪里吗?」

绫子「嗯」地回答,将长长的头发拢至耳后,做出注意倾听的动作。然后她说道「是这里」,带着高耶穿过时钟塔右侧的二排杉树往里面走去。

「是女人的灵。」

「女人?什么时候的?怎样的?」

「灵龄相当古老了。一定是数百年前的灵吧。可是因为没有《邪气》,好象是守护灵之类的。在那里右边建筑的东侧......」

绫子伸手指去的方向,是四层楼建筑的文学部东馆。那是形成口字形的回廊形建筑,正中央有着宽广的中庭。二人踏入建筑物内。

「在那里的二楼。」

绫子所示的那一带,是国史研究室的楼层。在口字的东侧由窗口的数目算来,好象是个叫做松尾的教授的房间。入口处被严密地上了锁。以念动力从内侧打开锁匙,二人进入其中。在黑暗的走廊上,冰冷的足音声响特别清晰。他们登上在两个楼梯之中较接近灵所在的房间的东侧楼梯。

「......有人。」

在楼梯转角处,绫子停下脚步。

「人?哪里?」

「在楼上。好奇怪。这栋建筑物的出入口全都被锁上了才对的。又不太可能是留下来的人......嗯?」


有什么东西烧焦的臭味。

天花板一带,像烟一般的东西爬了过来。然后传来东西燃起的嗤嗤声响......。

(火......!)

映入爬上楼梯的二人眼帘中的,是从房间中喷吐而出的烟以及将其中映照得赤红无比的火焰。

「景虎......!」

那个时候,有个从房间当中飞奔而出的黑色人影一瞬间往这里回头看了一下,二人并没有看漏了。露出一脸讶异的样子,人影宛如脱兔般往走廊对侧逃了出去。

「大姐!」

「我知道了!」

绫子果敢地跑了起来,追向逃走的人影。火灾警报器响了起来。同时高耶跑进吐出黑烟房间当中。由于几乎要灼烧肌肤的热气,让他不由得退缩了一步。大量的书籍堆满了书架和脚边。由于大量的纸类被燃烧,火势顷刻间便惊人地延烧起来。自动洒水灭火系统虽然开始动作,但因为猛烈的火苗一瞬间即喷发出来,也无法在初期灭火的样子。火苗已经延伸到天花板,为了寻求氧气而欲烧破玻璃窗了。

(可恶......!)

里面好象没有人。一边被烟呛咳着,高耶在身体集中了《力》。

(这次换成要灭火了吗?)

高耶一咋舌,放出了念。仿佛要切裂室内的火焰似地,真空的旋风卷着风涡穿梭而过。

高耶以《护身壁》守着身体,看着火焰被真空压过而消失。

仅仅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火势就被镇压下来了。再来只剩下烧得焦黑的书架及墙壁,还有警铃不断发出的尖锐声响而已。

(不快点离开的话,会有人过来的。)

正在高耶这么想着,就要离去的时候。

有种什么人在呼唤他的感觉,高耶回过头去,在焦黑的房间一角有一团淡淡的光芒出现了。以从外面照射进来的光线仔细一看,在那个地方放置着一个简易金库。似乎只有那里幸免于祝融之祸,没有被烧焦的痕迹。

(这是......)

「!」

在高耶面前,一个女人的灵出现了。是个身着小袖和服的年轻女性。虽然是灵体,却十分的美丽。高耶至今为止还未见过如此美丽的灵。弯曲的黑发靠在洁白细小的脸颊上,以她那毅然而高贵的样子看来,或许生前是一位身分极高的公主也不一定。

没有被火烧到的地方,是因为她从火势当中保护的缘故吗?

「放火的人,是刚才那个逃跑的男人吧?」

高耶冷静地问她。

「你是谁?」

女人的灵之思念,在高耶的脑中响起。

《出......》

「那是你的名字吗?」

「出」打断高耶,问他为何而来。虽然她的态度沉静,但对高耶非常地警戒。

「曼陀罗......?」

在她的询问中出现的这个词语,让高耶皱起了眉头。

「那是什么?你是说我们是为了狙击曼陀罗而来的吗?那东西在哪里?刚刚的男人,是为了它而来的吗?」

「出」突然沉默了。她察觉到高耶并不是她所警戒的「敌人」的样子。

但是高耶并不就此沉默。

「你在守护那个东西吗?所谓曼陀罗究竟是什么?」

高耶望向「出」守謢般地站在之前的简易金库。她一定是想从烈火当中守护它的。

「那东西在那里面吧?」

高耶慎重地讯问。

「刚才那男人,是要来夺取它的吗?打算将它烧掉,所以才会做这种事的吧?」

对于高耶一连串的问题,「出」只是沉默着,露出一副悲伤的样子。


「告诉我吧。刚才的那个人是谁?在你身后的是什么东西?所谓曼陀罗到底是什么?」

「出」点了点头,开始说了。

〝妾身是这个曼陀罗的守护灵。从想要利用我等一族的恶人手中守护这个曼陀罗。在被他们恶用之前,我希望能让一族的灵成佛。希望您守护这个曼陀罗。〞

「一族的灵?那是什么啊?你说有人要恶用它,究竟是怎么回事!」

灵体「出」摇了摇头,然后静静地闭上眼,泪水从眼眶掉落下来。

《村重大人......》

「......!」

想着「难道是」而呆立住了的高耶,却也无法在这个地方久留下去。他听见从楼梯传来数人的脚步声。是保全人员。继续待在这里的话就不妙了。

高耶暂时切断哭泣的「出」的思念,打开窗户后,轻巧地从那里跳下去。以念动力支撑着身体,要轻轻着地是很简单的。他躲进暗处,看着人群不断聚集、开始喧闹起来的文学部大楼。

(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

那个自称为「出」的女人灵魂。

(要我为她守护曼陀罗......吗?)

出似乎是为了「不让一族的灵受到恶用」而想要守护在那里的曼陀罗。出的一族究竟是什么人呢?狙击曼陀罗的人又是谁?想要将之如何恶用呢?

还有那个想要将曼陀罗烧掉的男人。

(村重?)

难道那是......。

(她说的是「荒木村重」吗!)

高耶突然转过身子,赶往追向男人的绫子那里。

(大姐!)

***

「不要因为我是女人就看扁了!」

紧追着逃跑的男人,绫子叫道。

「停下来!不快点停下来的话我就要开枪......不是、我就要攻击了!」

男人头也不回。那是个身穿短皮外套、有着结实体格的男人。要是平常的话,男人的快脚应该已经发挥功效,早已逃得无影无踪了才对,但是由于追过来的人是绫子,所以男人才未能得逞。她只要追上去的话,就会紧咬着对方不放,是个拥有非比寻常的体力的女人。不过以绫子而言,先撑不住的不是体力,而是她的没耐性。

「......我已经警告过你了,可别抱怨哪!」

绫子开始蓄满《力》。但是发生了她预想之外的事。不知是否察觉到绫子的动作,跑在前面的男人一回头,突然便以《念波》击了上来。

「呀啊!」

柏油路碎裂,绫子被击飞开来。她为此吃了一惊。没想到对方也会使用《力》。

「会用的话......早点说不就得了......」

生起气来的绫子如此一说,吊起了眼睛击出念去。

「还给你!」

「!」

在逃跑的男人面前,柏油路猛烈地被击碎了。男人护住身体退后一步,朝这里瞪视。不将男人的《念波》攻击当做一回事,绫子在双手做出念块,

「还没还没!」

绫子如此喊叫着攻击上去。念与念从正面互相冲撞,发出剧烈的火花,一股仿佛空间被扭曲的感觉袭来。

「呜......!」

男人护住身体。绫子也为了承受冲击而立刻弯下了身子。在光芒变得薄弱的时候,绫子打算再度攻击,但就在那一瞬间,她看见了在光芒照射下的男人脸庞。那个男人的脸......!

「!」

惊愕夺去了绫子的动作。

(咦......!)

一声巨响,《念波》在绫子眼前炸裂了。被弹飞的绫子跌倒在柏油路上。但是绫子立刻采取了守势又站起来。

「等一下!」

绫子大叫。男人头也不回地逃走了。绫子也立刻再度追上去。她非得确定她刚才看见的东西不可。为了确定她所看到的只是错觉,绫子不顾一切地拚命叫道。

「等一下!求求你,等一下!」

不知是否因为感觉到追来的人的样子有了不自然的变化,男人背对着绫子回过头来。绫子拚命地追来,以宛如执念般的速度追到这里,终于抓住了男人的手臂。

在路灯之下,绫子在极接近的地方看见了男人的脸。两人的视线从正面相对了。

(为什么......!)

绫子有股想要大叫的冲动。

她不知道自己的视线所钉住的那个男人身影应该如何来表现才好。牢固的手臂触感,还有这仰望时的感觉,迷惑的表情......回视自己的瞳眸。

(骗人......)

心脏激烈地跳动,几乎要无法呼吸了。不可能会有这种事的。可是现在在眼前的人。可是这个男人......这个男人是......。

「妳......」

男人发出了纳闷的声音。他一边直视绫子的脸,一边问了。

「你是什么人?」

「是我呀......」

不自主地脱口而出。绫子紧抓着他的手臂,以拚命的样子叫了起来。

「是〝茑〞啊。你不知道吗?是晴家呀!你记得的吧!」

令人怀念的脸以讶异的表情看着这里。对于不认得自己的他,绫子焦躁不安极了。

「你不认得吗?不记得我吗?慎太郎!」

「妳......」

「是我呀!是阿茑啊!」

绫子叫道,紧紧地抱住男人的手臂。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为什么!」

「晴家!」

因为背后传来的声音,让男人一惊而回过头去。高耶追过来了。判断来人是敌人之后,男人立刻采取了攻击态势。

「呀啊!」

紧抱着男人的绫子被电浆剥离了。绫子被弹飞,跌倒在地上。

「晴家......!可恶!」

在高耶击出《念》之前,男人就早一步放出念来了。以肉眼无法抓住的速度,几束火焰穿过柏油路迫近而来。高耶以《念》将之一个接一个击破。

「我不会让你逃走的!」

男人转过身去又跑了起来,高耶追了过去。一边跑着一边以《念波》狙击对方脚边。柏油路在眼前猛然碎裂,男人护住身体回过头来。

「你们这些......是显如的手下吗!」

(显如......!)

这个男人果然是怨将吗!高耶如此想道,又重新燃起了斗志。

「如果是显如的手下你又打算怎么办......!」

「如果你们硬是要追的话,就追到我被杀了为止吧!」

男人如此叫道,立刻放出了火焰。高耶轻而易举地将之以念击碎。

「为什么要放火!你的目的是那个曼陀罗吗......!打算将它给烧了吗!」

「我们一族是不会任由你们一向宗摆布的!我也还算是个武将!我荒木村重再也不会成为任何人的道具了!就这样转告显如吧!」

(荒木村重......!)

看到退缩的高耶,村重又以火焰攻击上去。就趁着高耶好不容易抵挡下来的那一瞬间,村重再次逃了出去。

「不会让你逃的!」


高耶手中放出像银色箭矢的东西,刺进了逃走的男人背后。村重一瞬间痛苦地呻吟蹲了下去,但还是执意要阻止追兵似地,以比刚才更强烈数倍的火焰攻向高耶。

「呜......!」

敌人擅长发火能力。缠上身体仿佛具有粘性般的火焰,绝不可能是自然产生的物体。虽然高耶以《护身波》护住身体,但火焰却一点一点地侵食念,几乎要烧焦衣服和手部等的皮肤了。

「别......开玩笑了......!」

高耶一口气放出储存在体内的《力》。真空的刀刃螺旋状地旋转着,火焰被切裂似地没多久就消失了。

等他抬起头来时,男人早已失去了踪影。外套有些烧焦,手指也受了轻微的灼伤,但并没有任何严重的伤势。

(混帐......)

睨视着男人逃走的黑暗彼方,高耶回过头去看向被丢在一旁的绫子那里。

(大姐......)

高耶走了过去,但绫子还是坐在方才的路上。在路灯之下,她现出一张茫然的表情。

「要不要紧?有没有受伤?」

「......个人呀。」

对着走近的高耶,绫子以嘶哑的声音呢喃道。

「咦......」

「是那个人呀......,刚刚的人。是我一直在等待的......那个人......」

「大姐?」

「喂......,为什么?」

绫子用力地抓上高耶。

「为什么那个人会在这里?没有错呀,刚刚的那个人是慎太郎啊!」

「什、喂,大姐......!」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为什么!」

绫子以一张可怕的脸紧抓住高耶的手臂,以浑身之力叫喊着。

「怎么办,景虎......慎太郎他......!刚刚的那个人就是慎太郎呀!怎么办!没有错的,他就是慎太郎啊──!景虎──!」

第四章恋人现身——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好不容易安抚几乎陷入错乱状态的绫子,他们回到饭店时,已经接近深夜一点了。京都大学方面,现在消防关系人员正在进行堪察现场等作业吧。为了预防万一,高耶派出《轩猿》在那里监视。

回到饭店房间的绫子,看来好象恢复了一些冷静。高耶将向客房服务要来的咖啡注入杯中,递给坐在沙发里的绫子。绫子没有喝接过来的咖啡,只是连托盘一起放在膝上。

高耶背靠着壁,右手拿着咖啡杯俯视那样的绫子。一直是一张怜悯表情的高耶,也暂时放下安慰她的心情,静静地说了。

「......他不是你的恋人。」

「!」

绫子肩膀一震,抬起头来。

「有什么地方搞错了。你没注意到吗?他是个换生者。不是普通人。而且还能使用相当的《力》......」

「没有错的......!」

绫子以尖锐的口气回道。

「他就是那个人啊!他就在那里的!别看轻我了,你以为我会忘记恋人的脸吗?」

「只是外表长得很像而已吧?你的恋人在二百年以前已经死了。肉体应该已经不存在了。」

「......!」

绫子失去了接下去的话语。她所遇到的人,外表与她的恋人──曾根慎太郎太过相似了。心中激烈地动摇,脑中也一片混乱,绫子直到刚才为止,连这最简单的问题都没注意到。

「只是偶然的长得相似而已,你仔细想一想就知道了吧?那是不同的两个人。」

「可是......不是的。」

绫子摇摇头。

「我......感觉到了。感觉到那个人的灵魂了。栖宿在那个肉体中的灵魂是慎太郎啊。没有错的。」

「晴家......」

高耶痛惜地瞇起眼睛。然后他严厉地开口。

「你并没有能够判别魂核形式的灵查能力。只是你多心了。」

「不是我想太多了!别人的灵魂或许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那是那个人的!是真的!我不可能不知道!因为我是那样地喜欢他的。是那样地爱着他的!我不可能不知道吧!」

「晴家。」

「就是那个人啊!不管是灵魂还是全部,都是那个人啊!没有错的!」

「............」

由于太过兴奋,泪水满溢出来,绫子以手覆盖着脸低下头去。高耶以沉痛的表情一直看着绫子。

「......要是你都那样说了,就去确定吧。」

「?」

「我已经在那个男人的肉体中埋进了灵针。如果是你的话,应该能够进行灵探知吧?去追查那个男人的去向吧。这与事件有深刻的关连。」

「你说和事件有关......。那是什么意思?你该不是想说那个人和荒木村重的事件有关......」

高耶沉默下来,没有继续说下去。取而代之地,他将一枚银色的小针放到绫子的手掌上。

「我植入的是和这个同样的灵针。不要对那个男人放松警戒。他一定还会再继续狙击曼陀罗的。」

「曼陀罗?那是什么?」

「那个男人想要烧掉的东西。被在那里的女人之灵所阻挠,实物没有被烧掉的样子。对于那个男人而言,那个曼陀罗一定是对自己有害的东西。他还会再来。也为了不让自己再被利用......」

「你在说什么?那是什么意思?」

高耶迷惘地闭上眼之后,又将杯子放到一旁,离开了墙壁。

「......要是了解了那个男人的身份,你可能非将他《调伏》不可。」

「......为什么说这种话,景虎......」

「明天我们各别行动。我会带着手机,有事的话再连络我。」

回过头来再说了声「晚安」,高耶走出房间。背后感觉到绫子动摇的视线注视着自己,高耶觉得一阵难过。

那个男人是〝荒木村重〞。

或许干脆地这样告诉她比较好,但是高耶做不到。他来到走廊后回头再看向房间,叹了一口气。

高耶是第一次看到绫子如此错乱自失的样子。真的是长得那样相像吗?高耶一开始也怀疑这是不是什么陷阱,但是这不太可能是什么人意图如此做的。也有可能是敌人利用幻觉之类的心理作战,但事实并不是如此。只是敌方换生者的宿体偶然与她的恋人长得相似而已。就算是换生之际故意如此做的,却也没有这样做的理由。首先,敌人甚至不知道绫子与自己是「上杉的人」。

只能说是偶然而已。

若是如此的话,那是多么讽刺的事啊。

──就是那个人啊!不管是灵魂还是全部!

虽然绫子如此主张,但那是错的。那不是她的恋人。曾根慎太郎是个普通人。无论是死亡之后立刻换生、还是以灵体的形态存在许久之后再换生,若是没有素质的人,都是无法做到的。

村重拥有四百年前开始的记忆。那是从四百年前就没有得到净化的灵魂。

可是绫子拚命的倾诉无法从耳底消失。或许是有着什么样的理由,那个男人真的是绫子的恋人?就那样断言的话也是有些令人怀疑的地方。

(不要紧吗......)

他挂心着绫子。就因为她平常是个刚强的人,在这种时候究竟该怎样做才好,高耶完全不了解。

可是也不能这样一直在意着她的事。他还有许多不得不去做的事。

虽然遇到了预期外的事件而差点陷入混乱,但现在沉着的自己非得冷静地把握好状况不可。首先必须确定似乎与那个男人──荒木村重有关系的女人灵魂的身份。


回到房间的高耶立刻打电话给千秋。仅管现在已是深夜,但千秋好象还醒着没睡。千秋简直就像是在等电话似地立刻接起,高耶马上告诉他有关「出」的事情。

千秋轻轻吐了一口气,如此回答了。

『景虎。那是村重的不知道是侧室还是正室的名字。』

「正室......?」

『也就是老婆啦。对......的确是村重从城里逃跑之后,被织田抓去做人质,后来在六条河原和一族一同被处刑的人。听说是个超级美女哦。』

出夫人......。

她是个生前被称为今世的杨贵妃、以绝世的美貌闻名的女性。她和与村重有血缘关系的人们被带到京都,于六条河原在刀下结束了宛如露水般的短暂生命。听说她身着美色的小袖和服,脸上施以化妆,手上缠着念珠,闭着双眼被护送而来的果敢之姿引人落泪,在被处刑之时也丝毫不慌乱地「重系衣带,高拢黑发,敞开小袖衣襟正座之后,向处刑之人行礼合掌,复受斩首之刑」。其它的人也效法出夫人之姿,以堂堂的态度迎接自己的最后一刻。「信长公记」中是如此记载的。

「是吗。是村重的妻子啊......」

『真的是长得那么漂亮的幽灵的话,我也想去看看哪。』

仅管千秋又在那里胡扯些什么,但是高耶不理他,集中精神思考着。看样子那个男人真正是荒木村重没有错。村重是为了烧掉出所守护的曼陀罗而来的样子。出说她希望让一族的人成佛,在这个情况下,所谓的「一族」即是「荒木一族」不会错的。

『唔──......嗯。荒木一族的怨灵吗?的确,就算存在也一点都不奇怪。没有的话那才不自然呢。』

千秋如此喃喃道。他们是受到那样残酷的大虐杀的。死去的一族听说超过了七百人以上。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大屠杀呢?

天正六年。在伊丹有冈城的村重对织田举起叛旗,率领一万五千军守城不出。荒木军非常团结,抵抗也十分猛烈,织田军在毫不退缩的荒木军的抵抗之前损失了许多兵力。愈是想将城攻下,村重等人便以数倍的力量攻击而来。如此一来,就连信长都不由得感到佩服了。

村重等人的目的,是等待与之有盟约的毛利行动,共同发起讨伐信长的战役。

但是应该前来救援的毛利援军却没有来。然后织田军也从正面攻击改采长期围城战,将村重一行人慢慢逼入绝境。围城战进行了近十个月之久。就在补给路线被切断,他们终于被逼入绝地之时,村重为了打开战况而在翌年九月决定逃出有冈城。

在友方的尼崎城之中,杂贺众们也加入了。在那里可以和与己方有盟约的石山本愿寺或毛利的部将们取得连络。毛利的援军是他们唯一的依靠了。被留下来的家臣与城兵们团结一致,对村重发誓在他出城期间一定会守城到底。于是村重将妻子留在城里,带着少数的侍从为了请求援军前往尼崎城。

虽然将士们万众一心,但因城主离去而产生的不安却无法隐藏。「主人会不会丢下我们,自己一个人逃了?」这种疑惑开始出现。织田的将领?泷川一益进行的巧妙离间工作也发挥了效果,村重部将的背叛事件相继发生。

战况愈来愈艰困了。但是即使如此,留在有冈城内的城兵们也还是团结一致不停的激烈抵抗。对此感到非常佩服的泷川,以救助村重之妻及城兵们的性命为条件,劝告荒木家家老?荒木久左卫门「交出尼崎城与花隈城,开城投降吧」。久左卫门为了询问村重的回答,便到尼崎城将此劝告传达给他。

「若是将妻子及城兵们带到这里来的话,我就听从。」

村重虽然如此回答,但和他在一起的毛利、一向宗及杂贺众的将领们以「尼崎是毛利于摄津的据点」为由,不让久左卫门等人与村重会面,将之赶走了。(久左卫门听说没有回到有冈城,就这样逃亡到他处去了)

有冈城落入织田的手中了。因村重等人的作为而震怒的信长,为了收杀鸡儆猴之效,将所有的俘虏全都处死。

处刑分三次进行。前二回是在尼崎的一个叫做七松的地方举行。听说那是言语无法形容的凄惨光景。第一回是一百二十二人的妇女与小孩。他们被绑在磔刑台上,以枪矛或铁炮毫不留情地杀死。第二回是仆役及武士侍从等非战斗人员五百一十二人。他们被关进四户农家当中,从外面放火将之烧死。

『听说处刑是十二月十三日的早晨开始执行的,......所以五天之后就是那令人忌讳的日子的纪念日了呢。』

千秋如此披露他渊博的学识。听说看到处刑的人们,有二、三十多天都无法咽下任何东西,由此可以想象那应当是相当悲惨的光景了吧。


想到这里,千秋叹了一口气。

『可是,在尼崎一带从来没听说过那些家伙们的怨灵出没的事呢。要是成为怨灵作乱的话,不是早该在哪儿听说传闻了吗?』

从出的话看来,他们还尚未成佛的样子。可是在尼崎没有那种怨灵存在。这样的话,他们消失到哪里去了?

『连一点痕迹都没有,这真是奇妙哪。』

「......。那,关于那个曼陀罗什么的事情怎么样?有没有线索?」

『没有听说过。』

千秋如此回答。一向宗好象在狙击着那个曼陀罗和荒木一族的样子。而且村重想要烧掉那个曼陀罗。

到底那个曼陀罗当中隐藏了什么样的秘密?

为了知道村重那奇怪行动的原因,似乎不先从解开曼陀罗的谜开始不可。

「......。我知道了。谢啦。剩下的我再调查。」

『小心一点比较好哦,景虎。我很在意下间兄弟开始行动的这件事。他们一定和什么了不得的事有所牵扯。』

「我也这样觉得。在事情还没变得太迟之前赶快行动或许比较好。」

『我不用去支持不要紧吗?』

高耶沉默一会儿考虑了一下,最后还是告诉他没那个必要而辞退了。

「我比较在意让的情形。没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吧?」

『成田的话不要紧的。冻结法还挺有效的,没有出现任何不好的征兆。每次一看到他,就拿你又不来学校的事向我抱怨,真希望拜托你想想法子哪。不过他还能这样啰哩啰嗦的话就表示还不要紧啦。』

「不好意思......。我会打电话给他,要他不要太担心了。」

一想到事实上自己应该是非待在他身边不可的,高耶叹了一口气。可能是他的叹息让千秋以为他很疲倦吧,很稀奇地露出了挂心的样子。

『不管那些,你自己怎么样?不要紧吗?感觉上你最近好象很累哦。』

听到千秋的话,高耶不由得苦笑了。

「......笨蛋。就算被你担心我也不会觉得高兴的啦。」

『直江有打电话过来哦。』

高耶全身一震,有了反应。

『那家伙现在好象在大阪。不过不知道在干什么哪。只问了一向宗的情报,连话也没好好说完竟然就给我挂断了。真是,最近那家伙有点可怕哪。看起来达观得诡异。把所有的事都划清为公事去了。不过他本来就是那种参谋头脑的人,能够理性地分别清楚的话,我倒觉得这样正好。』

高耶拿着话筒沉默下来。但是他不提直江的事,

「......我会再连络。让就拜托你了。」

只说了这些就挂断了电话。

坐到床上去,高耶陷入了沮丧。一想到直江的事,他不禁又感到忧郁起来。想着这样不行而故意将直江的事从脑袋驱走,高耶又在脑中进行各式各样的计算。曼陀罗与荒木村重。总之自己先调查曼陀罗的事吧。村重的去向只要让《轩辕》去调查的话应该不用多久就能知道了。交给那种状态的绫子一个人去进行,多少让他感到不安。

(这次不自己一个人行动不行了哪......)

那样情绪不安定的同伴不能算是同伴。只能一个人了。高耶如此想道。

(谁都不能依靠......)

总是这样的不是吗?高耶想着,苦笑起来。从国中的时候开始,自己就再也没有依赖过任何人。

男人的伶俐面容又快要浮现在脑中,高耶勉强将之打散。就算他再怎样想将之驱离,却还是会不断浮现的那张面容......他到底该怎样做才好呢?感到寒冷而渴望温暖的时候,为什么就会浮现那个男人的面容呢?

(我绝对没有在依赖那男人。)

将这自已应该清楚的语句仿佛咒文般念给自己听。像那种自私自利的男人,自己才没有在向他追求什么。那个男人既然说他和自己的关系只是公事上的,那样就好。那样的话,高耶自己才更觉得百倍轻松。


(我没有向他追求任何东西。)

要是他自己停止了烦恼的话,这样不就好了?

(我什么......也没有追求。)

床边的时钟指向二点。

绫子今晚似乎无法入眠了。

高耶出去之后,有一阵子她都坐在沙发里,一直想着什么事。然后她将高耶交给她的灵针慎重地握在掌中,拿起外套,将安全帽夹在腋下,出了房间。

桌子之上,只留下变冷的咖啡。

***

到了早上,高耶开始行动了。要是两人各别行动的话,还是需要自己专用的交通工具才行。这时候他还是比较想要机车代步。

经验上,只要他有那个意思的话,要随便借一台停在路边的机车是再简单也不过的事,不过到了这个年纪,还是不太想再做这种非法的事。苦思之后,他还是使用催眠暗示将机车拿到手了(结果还是没什么差别)。在车站前的停车场找了个合适的冤大头、不,是借车的车主,但暗示法比想象中还简单,没一会儿对方就中了暗示,高耶因此能从车主面前堂堂地将车子给骑走了。

(好象会玩上瘾哪......)

高耶这样想着,骑着借来的本田CBR往昨晚去过的大学前进了。

高耶平常骑的是铃木的GSX,但CBR也被当做教练车来骑乘,所以骑起来并不困难。昨晚发生火灾的现场附近是禁止骑机车进入的。高耶没办法,只好在最接近的地方停下机车,用走的过去。

现场勘查到了中午似乎又再度开始了。根据学生们的话来推断,这是场原因不明的火灾。

(的确是原因不明哪。)

高耶想着,仰望限制人员进入的建筑物。

(她在......)

是昨晚那个叫做「出」的女人灵。她好象打算不离开那个曼陀罗的样子。高耶想着接下来要怎么做,背靠向墙壁。村重那方面,绫子等人会去压制,所以问题就是一向宗了。他们是打算以怎样的形式接触呢?

(只有等了吗?)

当然不是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关于一向宗行动的情报交给《轩辕》。高耶自己就在这里待机。

在十一点多的时候情况有了变化。

在二十分钟之前,有辆租用车停在玄关前,从车上下来一个身着西装的白发小个子老人,走进大楼之中了。身着格子花样、有着许多皱纹的西服,看来有些怪脾气的面容,是个有着像流氓般生意人气息的老人。在那之后,发生火灾的教授休息室一带有人在活动,然后几个像是大学行政人员的人与刚才的老人一起回到玄关,一起乘上等在那里的租用车了。

高耶注意到那个老人的手里拿着一个刚刚还没有的、以布巾包裹起来的细长木箱子。

(那是......!)

以灵视一看,「出」就跟在老人的身后,面向这里想要说什么的样子。老人一坐上车,「出」就像是被吸入木箱中般地消失了。

(在那里面有着曼陀罗吗?)

想到他们是要将之带离这里,高耶急忙回到停放机车的地方,追上老人所坐的租用车。

租用车驶出校园,在东一条的十字路口向右转去,经过百万遍的十字路口朝北而去。

(打算要去哪里?)

高耶以机车尾随着,虽然怀疑那是否是与一向宗有关的人,但远远看来并没有那种感觉。

(打算要把那个曼陀罗怎么样?)

车子驶出市街,往北山方向开去。这样不断往前行的话,将会到达鞍马。

就在这个时候,高耶注意到自己机车的后方从刚才开始就有一辆深蓝色的BMW尾随在后。虽然可能只是往同方向去的车,但看样子似乎不是如此。

(在跟踪那辆车?)

看来似乎是这样。车子驶入山道了。即使如此BMW还是跟了过来。高耶一边以后视镜确认对方的动静,一边从腰部的口袋中取出一枚人型的咒符来。


「ON?BEISHIRAMANDAYA?SOWAKA」

吟唱真言后,在人型上做种字观,高耶甩手将人型投向半空。人型发出火来,从那里出现了『剑的护法童子』。

全身覆盖着千只剑的金色肌肤的护法童子,开始追向跑在前方的租用车了。高耶等待道路变得狭窄的时刻,粗暴地煞车。

「......!」

因为机车仿佛要挡下道路似地停下来,后方的BMW也紧急煞车。对着差点撞上来的车子,高耶阻挡似地瞪向它。从车上下来的,是两个像是公司职员的中年男性。

「你在干什么!赶快从那里让开!」

「你们找那辆车有什么事吗?」

高耶不逊地如此问道。

「或者是你们要找的是那个曼陀罗?」

「......你是什么人!」

「你们是凭依灵吧?」

灵查过对方之后,高耶说了。

「你们是谁的手下?一向宗吗?还是......」

对方没有回答,攻了过来。如雨般的念一齐袭向高耶。高耶张起《护身波》将之挡了下来。

「这就是你们的回答吗......!」

男人们更激烈地以《念波》攻击过来。受到这样单方面的攻击,就连高耶也觉得有些吃不消。但他还是提起斗志。

「根本就不痛不痒!」

他如此叫道,结起了手印。

「〝〞(BAI)!」

二个男人同时受到束缚,身体无法动弹了。高耶继续唱出真言。

「NOUMAKUSAMANDA?BODANAN?BAISHIRAMANDAYA?SOWAKA」

「呜......!」

看到对方的抵抗,高耶一瞬间将要继续下去的话语吞了回去。男人们拚命地想要合掌而双手颤抖着。而且他们一心一意地吟唱着阿弥陀佛的唱名。

(果然是一向宗吗......!)

一向宗那强力的阿隬陀信仰有时甚至能够阻挡《调伏力》的发挥。现在阿隬陀佛的守护就快要覆盖上其中一人的身体了。这样下去就危险了。高耶重中集中力量。

「南无刀八毗沙门天!恶鬼征伐!请赐我御力!」

男人们拚命地不断重复着〝南无阿弥陀佛〞。但是高耶的力量胜过了他们。

「《调伏》!」

闪光从高耶的掌中放了出来。男人们的唱名在一瞬间便消失而去,被闪光所吞没了。两人的灵魂仿佛被抽出似地硬从肉体被拔出,就这样随着光芒一同消失到另一个世界的彼方了。

(这些人的目的果然是曼陀罗。)

高耶想道,以险峻的表情睨视前方。整理呼吸,将机车再加速,为了抓住曼陀罗的去向,高耶再度追向前行的租用车。

老人的目的地是鞍马山。这整座山都是有名的鞍马寺寺域。

这是个以牛若丸传说而闻名的地方。山的里侧是著名的贵船神社,有着被称为京都的里厅的独特风情。

鞍马寺附近的小车站周围除了土产店并列之外,其它的店铺就相当少,非常地闲散。

老人在仁王门之前下了车,从这里坐上缆车,似乎是要到其上的本殿去。

可是令人惊讶的是,从老人进入这个寺域开始,『剑的护法童子』的灵力便比平常增幅了许多。毗沙门天是鞍马寺的本尊之一。被称为尊天信仰,这里是将魔王尊、毗沙门天及千手观音三尊视为三位一体的「尊天」所崇敬的寺院。因此理所当然地,毗沙门天及以祂为源头的力量会变得比在其它任何场所都要更来得强力。拜此之赐,不仅是护法童子所看到的,就连这寺域全体的任何地方,高耶都仿佛是自己亲眼看见似地无比清楚。

高耶放弃了往上登去,在仁王门附近的石阶坐下,集中精神与护法童子灵波同调。

老人造访了本坊金刚寿命院。不知那是否为老人认识的僧侣。老人在被带往的大厅里与一个似乎阶位颇高的年老僧侣会面之后,便将曼陀罗交给同席的年轻僧侣了。

(是那个吗......)

高耶可以清楚地看见僧侣打开的曼陀罗。虽然古旧,但是个色彩极美丽的曼陀罗。

(遗发......曼陀罗......?)

高耶能够听见老人对僧侣说的话。不管是这个遗发是荒木一族的东西、或是「因为是个有问题的东西,所以恶果也紧附在上面。前些日子也因为作祟,差点被烧掉了」的话高耶都完全听见了。老人拜托僧侣,在找到买主之前希望能寄放在这里寺院中接受供养。

僧侣答应了。老人十分欣喜,留下曼陀罗之后便告退了。

(很像是古美术商什么的哪......)

过了十五分钟左右,老人从山上下来了。他经过坐在石阶上的高耶身旁,又坐上租用车。

不管如何,将之寄放在这里对他们来说正好方便。只要是在毗沙门天的御膝下,首先敌人就无法对它出手。让护法童子守护它也行,要是有了万一,以祈念请毗沙门天本身对曼陀罗施行加护也可以。总而言之,这件事先能够放下心来了。

(接下来就是那个老人的身份了。)

为了追踪远去的租用车,高耶再度跨上机车。

***

老人在那之后就直接回到店里了。那是个面向五条大道的某个古老小店。招牌写着「古美术?阿木」。

(果然......)

高耶在离那里有些距离的步道桥阴暗处窥伺店里的样子。那个曼陀罗或许是商品。之前会将之交给大学,是为了做学术鉴定吗?

(嗯......?)

过了不久,一群可疑的男人乘车来到店门口。是一群身穿西装的男人。先下车来的似乎是部下。看到跟着从车后座以从容的动作下车来的人,高耶惊讶地睁大了眼。身着灰色西装,约四十岁左右的男人......。

(那是......!)

高耶不由得定睛重看。没有错。

(下间赖廉!)

身为一向宗的战略指挥官,被称为显如右腕的男人。他与高耶曾在富山的早百合事件中见过面。

终于出现了大人物。

他来到京都的事情虽然早已从《轩辕》口中听说了,但赖廉与上一次见到的样子似乎有些不同。不是外表。这是......。

(换生了......)

不知道是有什么企图,或者是出自对己方的警戒,赖廉终于换生到自己所凭依的肉体上去了。

赖廉与部下一同进入阿木的店。他没注意到高耶。就在高耶想着阿木是否会遭到危险而想行动时。

「景虎大人。」

有人这样叫住他。不知何时起就停在自己身后的一辆红色RX7驾驶座当中,一个高耶不认识、穿著招摇醒目的年轻女人探出头来。高耶不由得想道「这谁啊?」,但仔细一看,那是高耶派出去的《轩辕》之一。

「你是跟踪赖廉过来的吗?」

「是的。」

女人从车上下来,走到高耶的身边。脱色的长发,加上身体曲线毕露的衣服,要称之为《轩辕》实在太过不适合了。这是干嘛呢?高耶这样想着,开口问了。

「那些家伙打算干什么?该不会是想恐吓那个老爷爷吧?」

「赖廉似乎打算从那位古美术商手中买下遗发曼陀罗的样子。」

「买下曼陀罗?」

高耶现出感到奇妙的表情来。

「你是说那个老爷爷拥有的那个曼陀罗吧?说要买下来是怎么回事?你知道一向宗在觊觎着那个曼陀罗的事?」

「详细的情形还在调查当中,」

女人如此说道。

「听说那个曼陀罗是赖廉等人在五日后于尼崎进行的作战中需要的道具。」

「五日后在尼崎进行的作战?」

「听说是要将荒木村重做为人柱。」

高耶露出更加疑惑的表情。

「人柱?那又是啥?那些家伙们到底是想干嘛?」

「根据潜入大阪的部下的情报,荒木村重是因为拒绝被利用为人柱而逃亡的。」

「拒绝当人柱而逃亡......」

高耶皱起眉头。所谓人柱,是从前为了让城或是桥梁等工程顺利成功而埋在土中的牲礼之事。战国时代在筑城之际会在某些地方如此做。前些日子才刚治退的丸龟城的女人灵,也是被当做城的人柱而牺牲的人。

「可是真让人搞不懂。那些家伙拿村重来做人柱,是要筑城什么的吗?」

虽然他们的目的仍不清楚,但总算解开了一个谜。村重想要烧掉那个曼陀罗的理由。因为有那个曼陀罗在,自己才会变成牲礼。这样想的话,村重的行动就能解释了。

可是反过来一想,为什么以荒木一族的遗发所制成的曼陀罗,会要村重成为人柱呢?

高耶的脑中响起村重的话。

──我们一族是不会任你们一向宗摆布的!

(那句话到底是......)

「赖廉等人为了这个作战,似乎无论如何都要将那个曼陀罗得到手的样子。」

女人将到此为止的事情经过告诉高耶。

赖廉等人从半年前起就倾力于搜索那个曼陀罗的样子。竭尽心力的结果,在一周前左右终于找到了曼陀罗的下落。但是这次却受到曼陀罗的守护灵「出」的阻挠,宗徒们强硬的做法一直无法顺利将那个曼陀罗拿到手。

所以他们便采取迂回战术,从曼陀罗的持有者那里下手。换生之后的赖廉隐瞒自己的身份与持有者接近,使用要持有者将曼陀罗让给自己这种绝对稳和的做法。若是换生者的话,对普通的灵而言,是无法将换生者与一般人分别出来的。他们打算这样瞒过「出」的眼睛将之得手之后,在「出」还未发现赖廉的真实身份之前将「出」消灭或是封印的样子。

「所以才会用买下来这种一点都不像他们的手段吗?真是很稀有的慎重哪。」

高耶叹了一口气。

可是对方采取这种社会性的合法手段的话,高耶他们也无法随便介入了。要是弄得不好,反而会变成他们是在非法行动。一向宗与其它的怨将不同的地方,就在于他们很巧妙地溶入社会的组织当中,能够非常顺应世情的这一点。

「付钱买下来的话,别人就没话说了是吗?不过那些钱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哪。」

「根据赖廉等人的话来看,似乎在今晚就要与曼陀罗的持有者缔结直接买卖的契约了。」

「今晚吗......」

高耶睨向商店,沉思起来。无论如何,将曼陀罗交给赖廉等人绝不是良策。会需要像人柱这种危险东西的计划,绝不可能会有什么好企图。那么。

(要怎样阻止他们......)

***

在京都第二天的集会顺利地结束了。

在回到饭店的车中,直江向自己转告公司的连络事项的话也传不进狭间耳中的样子。望着交错而过的车灯,狭间的侧脸看来相当疲倦。与协助重建公司的企业之间的交涉进展困难也是原因之一吧。

「接下来是预定要和阿木先生等人会面......」

「嗯?啊啊,对啊。」

狭间终于回过神来答道。

「刚才阿木先生来过电话。是关于昨晚京都大学的火灾事件,听说火苗果然还是出自保管曼陀罗的房间中的样子。由于不清楚失火的原因,因此有纵火的可能。为了预防万一,阿木先生将保管场所换了个地方。不过他并没有告诉我保管的场所。」

狭间答了声「是吗」,表情十分奇妙。

「果然不是个单纯的曼陀罗哪。要是有人想买的话,那种东西还是早早离手或许比较好哪。」

「董事长......」

「当然我不会就那样白白送出去。」

车子到达他们留宿的饭店。狭间与阿木约好八点半在一楼的休息室会面,因此还有时间。

「不淋个浴让脑袋清醒清醒是没办法谈生意的。时间到的话就来叫俺吧。」

狭间说道,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是要在这里进行买卖吗?」

仰望着饭店大楼,高耶喃喃道。

跟踪阿木老人及赖廉乘坐的车,他们到达的地方是接近堀川盐小路的饭店。从RX7下来的高耶跟在进入正面玄关的阿木等人身后。

「是什么样的人呢?那个曼陀罗的持有者。」

「听说是大阪的某个公司董事长。」

将车子停在停车场后追上高耶的《轩辕》如此回答道。

「公司面临破产边缘,因此才会将收集的美术品等卖出去的样子。」

「哼。时机真是恰到好处哪。」

阿木与赖廉进入饭店后,便往左边的休息室去了。对方似乎还没到,两人被服务人员带到四人座的座席去。

高耶及《轩辕》选了个不会被他们注意到的入口处座席,点了东西之后观察着他们的样子。

(不过......)

高耶挂心绫子的事。从早上开始她就没有连络。就算高耶主动连络她,也不知为何没有回答。

(发生了什么事吗......)

「是约好的八点半了。」

《轩辕》在一边说道。该是卖主出现的时间了。高耶看了看自己的手表,然后不高兴地望向女人。

「你啊,随便怎样都好,这个女人太招摇了。惹人注目。」

「是......」

「干什么凭依在那种女人身上?至少也选一下吧。」

「您不中意吗?」

「眼睛不知道要看哪里好啦,看你的胸部。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凭依上去的啊?」

突然惹得主人不高兴的《轩辕》仓皇失措起来。本人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的样子。

「下......下次我会注意的。」

香水味刺鼻。像这种看起来就是随便就能上的女人,一定是直江所谓的「夜晚一同渡过的女人」没错。高耶这样一想,愈来愈生气了。

「景虎大人。是否就是那位......」

《轩辕》说道,指着从电梯那里走过来的两个男性。两人一边气氛和睦地谈论着些什么一边往这里走近了。六十岁左右、身材魁梧的像公司董事长的男人,还有跟在他身后、像秘书似的年轻高挑而与深色西装十分相称的......。

(咦......?)

高耶不由得怀疑自己的眼睛看到的。

(怎么可能?)

想着怎么会有这种事而再度定睛一看。身着深色西装的男人以他看惯了的伶俐而知性的表情和他所熟知的动作,对年长的另一个男人说话。

(长得好象。)

岂止是如此。他不应该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的。可是,那的确是......!

「?」

要进入休息室的直江视线投向了这里。他当然也吃惊地一瞬停下了脚步。

(直江......!)

高耶差一点就要叫出声音来了。

(为什么!)

「怎么了?」

对着停下脚步,以惊讶的表情凝视着高耶的直江,狭间用讶异的声音问了。直江立刻回过神来,回头看向狭间。

「没什么。我们走吧,董事长。」

直江如此说道,掉头将视线从自己身上离开。

(那家伙......)

高耶愤怒地瞪大了眼。直江就那样与狭间一起往里面的座席走去了。

(为什么那家伙会在这里!)

比起疑问,高耶更先感到愤怒。对着这样的高耶,《轩辕》开口了。

「景虎大人,那是......」

「......!」

狭间和直江往阿木等人所在的座席走去了。高耶更加混乱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呀,在您百忙之中,真是不好意思。先坐下来吧。哦,你就是传闻中的新秘书吧?」

阿木老人说道,仔细凝视直江的脸。狭间得意地笑着,骄傲地说了。

「是我的秘书,姓橘。前些日子和你说过电话的......」

「哦哦。我知道我知道。」

直江拿出刚做好的名片。

「初次见面。敝姓橘。」

他这样向阿木老人打招呼。就在这个时候,他与坐着的另一个男人双目相对了。

「!」

赖廉和直江两人同时都瞪大了眼。

(这......!)

虽然两人都觉得呼吸快停止了,但都没出发出声音。不知情的阿木为两人互相介绍。

「这一位是我在电话里提起的渡边先生。那位说想要买曼陀罗的......」

对于赖廉而言,会在这里遇到上杉的人是完全意料之外的事。虽然他愤恨地想着「为什么」而咬牙切齿,但也不愧是赖廉,应对得相当巧妙。他立刻隐瞒自己的动摇,不让狭间与阿木查觉出来地装作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

「初次见面,敝姓渡边。」

直江想着原来如此,立刻就了解了高耶会在这里的理由。一定是为了其它事情的调查而跟踪他们到这里的吧。

但是,下间赖廉。他果然还是与村重的逃亡及传闻中的曼陀罗脱离不了关系。

(一向宗在狙击遗发曼陀罗?)

对着警戒着的直江,赖廉一面露出不逊的微笑,好好地向他打招呼。

「初次见面。」

虽然冷静,但他眼里的锐利却无法隐藏。那是无法窥知其心底计策的谋略家特有的瞳眸。直江以深深警戒、但却寂静地挑战似的眼神睨视着那样的赖廉。

商谈开始了。

第五章Tiger-sEye——

他们离开休息室,是大约九点半的时候。

直江说要送客人到玄关去,要狭间先回到房间,但阿木却不放狭间走,要他和自己到上面的酒吧去喝一杯。直江虽然劝谏狭间,但狭间说「两人有一堆想说的话」,似乎已经决定要陪阿木了。狭间这样一决定的话,不管别人再说什么他都不会听进去了。

「那么,我就在此告辞了。」

如此说道,「渡边」向两人道别。对着送他到玄关口的直江,「渡边」终于恢复了「下间赖廉」的表情向他开口了。

「竟然会在这种地方再度相会,真是想都没想到呢,上杉的。」

「这句话应该是我的台词。」

「白天听说我们手下被什么人给讨伐了的事时就有股奇妙的感觉......原来如此。就是这么回事吗?要是知道你们也插手了的话,不将计划的一部分重新改写是不行了哪。」


直江丝毫不放松警戒地回答了。

「......我们不会让你们称心如意的。」

「只有这次,不管你们说什么都没用。」

赖廉那知性的瞳眸里出现了揶揄对方的神色。

「关于逃亡的荒木村重一事,就让我们将它妥善地解决了吧。我们会让你们清楚地了解,不要随便出手干涉是比较好的。」

(荒木村重......)

直江露出险峻的表情。一向宗在搜索村重一事,他从千秋那里听说了。果然是与那个曼陀罗有关吗?

「我们和织田的战事愈来愈激烈化。为了让争执结束,我们只有得胜一途。代我转告你的主君,既然畿内已经被我们压制,你们就乖乖地在一旁看着就行了。」

如此说完,赖廉便乘上前来迎接的车子。在临走之际,赖廉对直江露出的那不知所以、令人不快的冷笑,他以凝重的表情承受下来了。

车子驶出饭店。

过了一会儿,仿佛尾随过去似地,一台红色的RX7从饭店开了出去。目送车子离去,直江将视线投向右边的停车场。

像是刚才RX7停着的地方,高耶就站在那里。他无言地望着这里。直江轻轻垂下视线,走近高耶。

高耶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以一张愤怒的表情瞪视走近过来的直江。

「......契约好象已经成立了哦。」

直江突然这样说道。

「本来以为他们会用多骯脏的手段,结果却是以这样常识的买卖结束了。他们要是采取了那样的合法手续的话,我们也没有介入的余地了。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呢。看那个样子,一向宗有着以相当的社会信用筑起的经济基础。明天,他们将要在这个饭店以现金交易,交出实物的样子。」

高耶又现出一脸可怕的表情。凝视着那样的高耶,直江轻笑了一下,从口袋中取出香烟,衔在口中。

「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不满什么?露出那种表情。」

看见直江要点燃打火机,勃然大怒的高耶硬是从他口中夺下了香烟。在自己面前,他应该是不会抽烟的。被抢走了香烟的直江以冷冷的眼神看着高耶。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自己才是,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

直江只是一直轻笑个不停。

「为什么没有阻止赖廉?你应该知道那个曼陀罗的事吧?竟然眼睁睁地让它送到敌人手中。」

「对于合法的买卖,我们是没有说话的余地的」

「所以你就什么也不做地净看着?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你可是上杉的人啊。」

「上杉的人......吗?」

直江讽刺地复诵道。

「那种头衔,连出人头地的道具也称不上。就算拚了命治退怨灵,连一文钱也不值。为了这种慈善事业而活了四百年,你和我还真是世间稀有的大好人啊」

「直江。」

对这责难的叫法,直江笑了。

「你在生什么气?我自己单独行动让你那么不高兴吗?还是......」

这么说着,直江坏心眼地微笑了。

「我在别人手下做事让你觉得不舒服?」

「......!」

被说中心事,高耶的脸红了起来。他到现在才第一次发现,从刚才就一直闷在心中的那种感情就是叫做「嫉妒」的东西。

(才不是这样......!)

自己这么想道。虽然在心中反驳着「谁会嫉妒」这样的话语,但是看到对方对自己以外的人付出关心而感到不高兴,这种感情不叫做「嫉妒」的话还能称做什么呢?

这样子简直就像个小孩。高耶这么斥责自己,同时对于注意到这样的自己的直江感到愤怒。但自己的自尊心决不会允许自己承认。


「不要随便岔开话题。」

高耶为了隐藏自己的屈辱而强装冷静。

「我问你的不是那种事。为什么你会和曼陀罗的持有者在一起?偶然吗?还是你预料到赖廉会主动接触?」

直江没有回答问题,只是一直低头微笑着。

「还逞强......。都已经写在脸上了。只是自己养的狗向别人示好就闹别扭了吗?你这个人简直就像三岁小孩一样。」

高耶的脸变得僵硬。直江冷然望着那样的高耶,故意继续挑拨的话语。

「那个董事长真的是个很不错的人。拥有可以站在凡人之上的器量和才能。值得信赖又能依靠。真想让某人好好见习见习呢」

「......。你是说我不能依赖吗?」

「服从没有器量的领导者的部下们真是太可怜了。」

高耶再也无法忍耐,粗暴地抓住直江的衣襟拉向自己。

「想说什么就给我清楚的说。比起我来,当那个男人的部下比较好是吗?」

「......你抽了烟吧。」

吃了一惊的高耶抓住衣襟的手放松了一下。直江立刻反握住他的手,将高耶拉向自己。

「这是不行的。我不是说过酒和香烟,对小孩子来说还太早了吗?」

「好痛......。......放......开我......」

「乖一点。」

这么说着,直江的手臂环住高耶的腰将对方押向自己。以体格来说,要以力量夺取对方的自由对直江而言是再容易也不过的事。高耶不断地挣扎。但是不管再怎样挣扎,对方却一动也不动。

「......唔......」

「......看吧。你是这样的无力。以你的力量是绝不可能胜得过我的。虽然如此,别人要是乖乖地顺从于你的话就得意万分。你这个人,到底以为自己是谁啊。」

「......说变得放肆也没关系的人......是你吧......」

「你可不是女人啊。而且......」

这么说着直江笑了。

「像你这样傲慢的女王,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了。」

「......嗯......唔......」

直江将在怀中挣扎的高耶像不听话的孩子般紧紧按住。高耶充满愤怒的眼睛在极近距离仰望直江。那是锐利、闪耀着野性光辉的瞳眸。

「Tiger-seye」

在眼前的一双瞳眸,正面睨视着男人。

「这凶暴的光辉,能让万民为之屈膝。你的这双瞳眸,才是真正的邪眼。」

「别......开玩笑了......」

「让我封住你那高傲的嘴唇。」

直江的唇逼近了高耶的唇。高耶想要闪躲地拚命转过头去,男人反而咬住了他的耳朵。

「你到底......想做什......么......」

「想和你做啊。」

「开......什么......玩笑......」

「事到如今才装成好孩子也没用了。你会等我不就是因为你也在期待吗?最近忙得都没有时间和女人SEX呢。好想做......想做得不得了。」

对这在耳边呢喃的挑逗言词,高耶比起羞耻更觉得愤怒。猥亵的话语并不是挑逗。这只是为了伤害自己而特地准备的言词罢了。高耶拚命想要推离男人厚实的胸膛,但对方却动也不动。

「......我不会......原谅你的......!」

灼热的吐息吹向耳朵,颤抖爬上背脊。想要忍耐,又想推开对方,却成了紧抱在一起的状态。

「我不是将身心全都奉献给你了吗?主人的话就会给部下报酬的。应该付点什么酬劳给我了吧?」

「金钱什么的......我才不会给你......」

「金钱什么的我不想要。」

「我什么也不会给你,什么都不会给你!」

「对。我什么都不想要......」

直江在高耶的耳边呢喃道。

「我对你,什么期待也没有。」

「!」

突然地下颚被抓住然后被强吻了。高耶反射性地一巴掌打向直江的脸颊。

「这个......混帐东西!」

使尽全力从直江的怀中逃出,高耶喘着气大骂道。

「你要自暴自弃也给我适可而止一点!我是不知道你最近在不爽些什么,但是别人给你好脸色看你竟然就屌起来了!我可没有闲功夫陪你装模作样演坏人、混蛋东西!」

「装模作样演坏人......?」

直江稍微抬起了视线。

「你以为这只是装模作样,是吗?」

「如果不是装模作样是什么!这种事──......。」

直江无表情地回望着高耶充满了羞耻和愤怒的眼神,没有抑扬顿挫地说了。

「那么,我就让你看看我的真心吧。」

因紧张而双肩一震,高耶的右手被直江强而有力的手强夺般地拉扯过去。

「放开我......、直江!」

直江头也不回地强行拉着高耶的手往饭店玄关走去。不容分说地乘上电梯后,直江毫不迟疑地按下自己房间所在的六楼按钮。高耶看到至今从未见过、如此强势的直江,不禁因为那令人生畏的气氛而屏息了。

房间的门一开,直江以令人无法置信的粗暴动作将高耶推进房里。高耶不由得踉跄地跪跌在地上。

「你......!」

「你想看我的真心吧?」

将房门上了锁,直江走近了。

「......那么,就让我告诉你大人的真心。」

高耶想要逃出房间而跑向房门,直江却轻而易举地抓住他,硬是从他身上剥下外衣,粗暴地将他压倒在一边的床上。弹簧床让身体反弹起来。高耶立刻又想爬起身来,但直江从上面压住他的肩。高耶的脸因恐怖而变得僵硬,朝这里睨视着。直江轻轻地微笑了。

「害怕吗?你不能接受我,是因为你是男人吗?」

「你在......说什么......」

「那样的话只要把你变成女人就行了。」

「......!」

直江将高耶想要推开自己胸膛的双手使尽全力抓住并固定在头上之后,以右手押在床上。高耶虽然挣扎,却怎么样也无法脱离男人的手。

「直......」

「这很简单的。用我的力量,马上就能让你换生到女人的肉体中。我会给予你我所喜好的脸和肉体的。就是那种美丽而淫乱、最棒的女人」

「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那样做的话就没问题了吧?在床上将我吞饮进去,散乱着一头长发,以淫乱的体位一边摇晃着腰肢一边发出满足的声音,扭动着身体狂乱的你......那会是多么官能的景象啊。因为你是个被虐狂,所以我会将倒错的游戏好好教导给你的。就是那种浓厚至极、令人羞耻无比的游戏......」

「那就是......」

高耶忍住盈眶的泪水叫道。

「那就是你的真心话吗!」

直江露出痛苦的表情,一瞬间避开了他的目光。高耶张大愤怒的眼睛,紧握着床单。然后男人微笑了。

「只要试过一次的话,你就会知道了」

这么说着,直江的唇爬上高耶的颈子,高耶用力背过脸去。湿濡的舌头滑上肌肤。蠕动的舌尖从耳后一直滑到颈子,不断来回着。高耶感到战栗而扭动身体,但是不知不觉间已经被对方高明地压制住而动弹不得。


「啊......!」

空下来的左手,顺着脚的曲线往上探寻,然后从衣服之上静静地在股间开始摩擦。高耶仰起下颚,咬紧牙关。

「......做......这种事......」

「别装做好孩子了。你明明就喜欢。」

「放开......你的手......」

「让别人爱抚的一方会比较舒服的。」

因为羞耻而满脸通红的高耶拚命挣扎着。但是男人一点也不放松,反而不断施以更加浓烈的爱抚。拚命忍住快从喉中发出的声音,高耶的上半身一次又一次地扭动着。

「看。已经有反应了。你的这里真是正直呢。想要被玩弄地不安分着。」

「住手......!」

「不是住手吧?应该是再多一点吧?你明明就在期待着。」

「......啊啊......唔!」

双腿战栗。频繁地扭动身体是因为受到爱抚的地方有了快感。想要忍住这种感觉,高耶的指尖紧握住压住自己手腕的男人手指。

「才没有......谁会......期待......」

「看。你的这里在说了。说着〝想要出来〞。」

「恶......恶魔......!」

即使是这个时候,直江那熟练的左手仍在高耶的下半身轻缓地重复着动作。猥亵的手指终于拉下了拉炼,潜入其中。呼息变得更为炽热了。男人的唇靠近努力抵抗着不要被夺走理性的高耶耳边,以像要煽起对方羞耻心般沙哑灼热的声音低喃着。

「......你的尺寸......用手指来转动正好......。可是右边的○○......有那么一点......○○○呢......」

高耶用力闭上了眼,几乎要将之咬破般地狠狠咬住嘴唇。再也无法忍耐了!

直江的眼前突然爆出尖锐的火花。

「唔......!」

直江不由得退开身体护住脸部,但仍没能完全避开。衬衫的袖子破了一直线,皮肤被切裂,血渗了出来。

「............」

高耶坐起身,因喘息和愤怒而颤抖着身体看向这里。泪水从眼眶涌了出来。男人过分的猥亵,让他再也忍无可忍了。

「不原谅你......我再也不会原谅你了!」

打从心底憎恶。对于这个男人,他是第一次打从心底觉得憎恶。

「竟然......骗人骗得这样彻底。被你这种骯脏下流的废物一直牵着鼻子走的我真是个笨蛋......!」

「没错......你就是个笨蛋。」

「我再也不想看到你的脸!」

「只要不见面的话就行了吧。」

「像你这种变态家伙!随便自己一个人去烦恼犯罪,死到路边的什么地方去好了!」

直江背过脸去闭上了眼。

「随便拉人下水,随便自己一个人烦恼哭泣,说些什么我爱你让我抱你、莫名奇妙的话,还做出这种不正常的事!就算不是景虎也受不了你这种神经病!用那种半途而废的温柔趁虚而入......让别人那样的信赖你之后又冷酷的丢开......!像你这么卑鄙的家伙我从没见过!」

直江背着脸动也不动。高耶流着泪握紧了拳头。

「为你这种人担心的我真是笨蛋。想要去了解你的这种想法真是错了。别开玩笑了。谁会为了你这种人牺牲......!我再也不会想要去理解你了。像你这种人、谁会想要去拯救!」

「......。你真的是......什么也不了解......」

高耶吃惊地抬起脸。直江以极度沉静的眼神看着这里。

「你不知道自己话中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在夸示着胜利的利刃吧......」

「──什么......」

「你明明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去理解我。我想要离去的话,你总是只会以力量来压制我让我服从罢了。明明什么都不想给我。我才不想被你理解。像你这种为所欲为的胜者,我才不想被理解。」

「胜者......你在说什么......」

「剥开别人的胸口,看着败北的人的失意是那样快乐吗?」

「不是!什么胜者败者、那种的......!」

「刚才的你就是那样。只要别人不臣从于你就不会罢休。以为别人服从你是理所当然的。你和我最后能够到达的,结果也只有这种关系。」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一直面无表情的直江眼睛深处,涌现了些许意志的光芒。

「那么想要知道的话,就让我来让你了解吧。」

「......!」

「你想知道的败者的痛苦。让这个一直败给你、憧憬着你、被你束缚、连和你幸福的死亡都无法选择的我......」

「直江......」

「......来告诉你。」

静静地这么说完,直江把外套脱下丢到地上。右手松开领带,一边解开钮扣,直江哀怜地俯视好似忘了言语的高耶。

是在害怕吗?高耶动也不动。直江看着那样的他,疲倦的微笑浮现在嘴角。

「记忆什么的,要是不封住就好了。」

高耶仰望他,慢慢地摇了摇头。直江像要否定似的,同样地摇头。

「但是没有记忆的你,却还是一样地胜过我。」

「............」

「你不该在这种时候出现。」

「直江──......」

「不要试炼我的忠诚......」

他静静吻上高耶的颈子。像要确定肌肤的味道似地,直江将脸深埋在他的后颈。面具静静地从直江的表情剥落了。舍去了伪恶和伪善的直江身影,高耶屏息凝视着。

「希望你告诉我,」

直江呢喃道。

「为什么非是我不可......」

仿佛将要崩坏一般,他的声音悲痛至极。

「即使不是我应该也可以的吧?其它的任何人应该都可以的。为什么,非是我不可?」

询问的声音听起来仿佛哀求。

「若是除了我之外的他人,对于爱着你的这件事应该就不会感到这样痛苦了吧。像这种只能败给你的人、只能衬托你的光芒的败者,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应该都可以的......」

「直江──」

「我恨你......」

高耶张大了眼。直江仿佛忍耐着痛楚,紧闭着双眼。

一直到刚才自己也在思考。要是自己能纯粹地以坚强深厚的爱情来爱这个人的话,那将会有多么幸福。即使爱意无法传达,只要爱着他就能得到莫大的幸福了。

和他的相遇......,就是和痛苦的相遇。

会被吸引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就是自身所追求的理想之姿的具现。他就是完全。

但是,看见了他的同时,也就是直视了自己不愿承认的自身缺陷之时。即使想要,也无法从变得更加耀眼夺目的他身上移开目光。愈是看着他的光辉,愈是体会到己身的渺小。虽然知道会伤害自己的自尊,却无法不继续看着他。

看着他,就像自虐行为一样。但是要从他身上移开目光,又是那样难以做到。他就是那样美丽得无以复加。

(阿玛迪斯──......)

对直江而言,他就是自己的阿玛迪斯。萨利耶里的自己,除了跪倒在这生来的胜利者跟前之外别无他法。

他是创造传说的人。


他的光辉创造出传说,四周的人也渐被卷入。被卷入的人们所有的一切,都为了成就他的光辉而成为牺牲。有些人是如此希望,有些人是毫无此意。然后有些人一面激烈地抵抗,不断犯下愚昧的罪行。萨利耶里就是如此。世间的人们嘲笑着被天才所吸引的凡人之「愚行」,然后重新认识到阿玛迪斯的伟大。那种过分的光辉,让人们如此深深地体会到。

因为有暗淡的星星存在,金星的光辉才会显得强烈。为了显荣金星,暗淡的星辰......只有成为牺牲。

若自己是如此明白而能感到至福、毫不觉得屈辱地为阿玛迪斯殉身的人,那会是多么幸福啊。但是这个男人是无法舍弃将自己视为世界中心这种想法的人。正因为无法舍弃自尊,所以只有憎恨他。嫉妒着他的光芒,被他的光辉威胁,为了自己的愚行受到全世界的嘲笑而屈辱颤抖,对他怀恨于心,因深深的憎恶而苦恼,无法舍弃总有一天会胜过他这种不会实现的梦想的真正「败者」。

是的。「无限接近憎恨的爱情」,这种东西是不存在的。以真正的憎恨想着他,以真正的爱情思念着他。不论是哪一方都是真正而各别的。以这种最激烈而完全相反的两种感情,以近乎相同的热度,他执着着他一个人。近乎相同的强烈撕扯着他的胸口。被撕裂的血和肉和细胞发出悲鸣。身体仿佛要被燃烧殆尽,只有在业火中痛苦翻滚。

──和这股憎恨同样强烈地,我爱着你。

在这个世上最深刻地思念着你的,就是这个比任何人都要败给你的自己。

即使呐喊也无法传达给你。即使传达了也绝对无法被理解。胜者与败者永远无法溶合在一起。胜者威胁败者,败者憎恨胜者。无法被理解的痛苦。不希望被怜悯。这是败者最后的抵抗。但是相反的,这里有个想要只被你一个人理解的自己。

为什么自己非要抵抗不可?为什么自己无法拋弃一切平伏在那个人之前?自己明明是这样地爱着他......!

至少希望你知道自己的存在。

这个为了你,比任何人都要痛苦的自己。

希望你对我说,在这个世上为了你而比任何人都要痛苦的人就是我。至少希望你如此对我说。只要你能如此允诺,那么我再也无需向任何人寻求救赎!

「我已经想斩断这种关系了。」

泪水又从直江的眼中滑落。

「不想将你交给任何人。」

「............」

「我已经......想断绝这种关系了......」

直江俯着头,一面流着泪,这样说完后就闭口不言了。

(再也无能为力了......)

对于直江的话,高耶现在打从心底深深地了解了。同时也痛感到自己的天真。这个男人,真的已经对高耶不抱任何期待了。

即使是这个男人比任何事物都更要追求的高耶,也不可能拯救这个存在了。这个男人打从一开始就十分清楚这件事。

高耶无法了解。自己哪里是「理想的人类」了?这样的自己,什么地方「完全」、「理想」,竟足以威胁到直江这样的人。

但这点直江也十分明白。高耶有着数不清的缺点和弱点。但在这个世上,是存在着能把那些缺点和弱点转化成己身光辉的人的。知道自己的胆怯和弱点,却绝不从它们身上移开视线的人所拥有的美丽、绝不允许自己妥协的人那种宿命的坚强......。

将自己希望成为的姿影具现在眼前的人。不停止追求、不断抵抗自身软弱的人是如此美丽,然后......。

那美丽的存在,将就连追求都想要放弃、胆怯的自己逼向绝境。这种痛苦还不是界限。这样说着把自己逼向绝境。

败北......。在他面前承认的,绝对的败北感。

一个人会被一个人所吸引,不是因为对方拥有自己没有的某种东西。而是拥有同样的东西,只是对方比自己的多了多少程度而已。所以会被吸引。所以会败灭。

而且无法逃避......。

如果说自己曾被爱过,那一定也只是同情罢了。

于是直江又凝视着在自己胸膛下茫然若失的「最爱的胜者」。

「......想要胜过你。」

自己所追求的,一定就只有这样了......。


除此之外的欲望,

都不存在于自己当中。

男人的手滑进衣服中。手指抚上乳头的冰冷触感,让高耶醒悟到男人将要开始的行为。

对于他的痛苦,伪善是不能通用的。

高耶因为自己的浅薄而受到打击。在他的面前,自己没有任何能做的事。一直在他面前拘泥于「景虎的替身」的自己,让高耶觉得羞耻。他所看到的自己是更加深刻的。远超过高耶所自觉到的自己,更为真实、更为沉重。

会觉得自己被憎恨,不是自己想得太多。自己是直江最为追求的人,却也是最为拒绝去拯救的人。直江比谁都想要与之溶合的人,却也是这个世上连唯一一个人都无法与之溶合的人──高耶深知那就是自己。

「嗯......!」

高耶颤抖着肩膀,背过脸去。男人手上的力量愈加激烈,专意爱抚着柔韧有弹性的未成熟肉体。

「直江......!」

「不管变成怎样......都没关系了。」

仿佛要浇熄燃烧在沉沦灵魂中的微弱火苗,直江对自己说道。只要放弃挣扎就能得到解脱。不管是自己还是这个人,只要舍弃执着的话就能解脱了......!

连解开衬衫的钮扣都令人觉得焦躁难耐,直江撕裂了高耶的衣服。仿佛诅咒什么似地,强烈的吻在高耶的胸口降下。连抵抗都变得徒劳。衣服渐被剥除。高耶叫着「为什么」。但是无法说明。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

「想要舍弃......已经想要把这种感情全都舍弃了!」

直江的口中吐出绝望的喊叫。暴力般的爱抚翻弄着肉体。

「啊......啊啊啊!」

高耶无法忍耐地发出悲鸣。想要逃走而挣扎,却是徒劳无功。涌上来的冲动让男人变成了野兽。想要哀求他等一下,却因为凌乱的喘息而无法成为完整的话语。

「我要侵犯你到死......。用这具身躯侵犯你!」

「等......!直江......」

「我要破坏一切!把一切都破坏、把一切都毁坏......!把一切都改变!」

抬起高耶的脚,直江像要吐出痛苦般地叫道。

「我要把一切都毁掉!」

高耶突然痛苦地扭动了一下。直江那野性的体味,唤起了沉眠于高耶内心深处的记忆。

「啊......啊啊......啊啊啊!」

莫名的恐怖袭了上来。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坚硬紧绷的筋肉及体臭。爱抚身体的魁梧双手、结实地按住自己、强力的四肢。任何一个都像是符号般,硬是从记忆深处要拖出那忌讳的过去。

(不是的......这种......)

想要否定,高耶不停摇头。但是几乎要将意识埋没地,过去的记忆不断蜂涌上来。使尽全力按住自己,那关节明显的手指。粗糙的海沙触感。波涛的声音。挂在松枝上的红月。

「啊......」

听得见男人们的吐息声。要撕碎身体般的羞耻、屈辱、嫌恶......。高耶混乱了。几乎令他疯狂的记忆波涛吞没了他的意识。理性再也无法控制。已经无法忍受了......!

「不要啊啊啊──!」

因为从高耶口中迸出的狂叫而吃了一惊,直江抬起了上身。

「高耶......」

高耶背着脸,两手拚命想要推离直江压上来的胸膛。

「为......什么......这种时候......」

「高耶──......」

「这种记忆......。为什么非要在这种时候回想出来不可!」

直江以一张惊讶的表情看着喊叫的高耶。

那是属于景虎的忌讳记忆。他有着曾经被数个男人凌辱的过去。那也是造成景虎深刻的对人不信任的根源。一直都被遗忘的这个过去,高耶在刚才那一刻却完全取回了。

「景虎大人......」

高耶已经完全茫然了。为什么自己非得用这种样子待在这里不可?为什么自己非得遭到这种事不可?

「............」

直江想要触碰高耶头发的手被他用力拂开了。

「我不想要你的同情!」

一瞬间脸色又变得僵硬的直江,又以怜悯的眼神静静看着高耶。那个表情看起来像哀怜也像死心。看到那样的直江,高耶又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直江忽然移开视线,从床上下来,捡起落在脚边的外衣披上。

「......请回去。你果然不是能让我这种人拥抱的人。」

「直江,我......」

「我是个残酷的人,会做出比你害怕的行为更残忍的事。你一定会无法忍受的。请回去。」

「............」

高耶茫然地看着直江的背影。那是他最后仅存的良知吗?直江就这样背对高耶扣上衬衫的钮扣。随着这个动作,高耶感到他好不容易微微开启的心扉又紧闭而去了。

他想着它是否不会再打开第二次了?

如果现在就在这里分离,是不是就不能再和真正的他相会了?放弃了执着的心,是不是不会再回到自己身边了?是不是再也不会看向自己了?

这种焦躁究竟是什么?

他怎么样都无法忍受他的心就这样离自己远去。

想要留住他。

希望他就像从前那样看着自己。

看着自己?不,自己的愿望还要更深。更要贪婪。

(只看着自己──......)

背脊一阵寒冷,他觉得惊惧。感到自己窥见了那应该不能见的、潜伏在心底深处的无尽欲望一角,高耶为这黑暗的深邃感到害怕。

(我......)

「............」

像要打破这漫长的沉默似地,电话突然响了起来。相对于吃了一惊而肩膀一震的高耶,直江只是不为所动地望向电话。他以沉着的动作走到电话旁拿起话筒。

「喂。──......」

从高耶那里听不到对方的声音。

「......不。他并不在这......。咦?你说什么?」

直江的声音突然紧张起来。高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望向直江。

「是......是的。我了解了。我马上过去。」

放下话筒的直江的动作十分迅速。丝毫没有半点激情后的余韵,他回复理性的表情,马上开始整理仪表。当高耶还在迷惑的时候,直江已经带着卡片锁要出门了。高耶慌忙问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听说董事长一个人外出了。」

「咦?」

直江从衣橱里取出风衣,一边穿上一边说道。

「听说他接到紧急的电话,一个人出门去了。和阿木先生分开了。」

「被谁叫出去了?」

「不清楚。我马上追过去。」

这样事务性地说道,直江匆忙出了房间。

***

阿木老人等在大厅。

「董事长在多久之前离开的?」

「已经过了十几分钟了。因为他的样子很奇怪,俺觉得有点在意所以才通知你的......」

「他叫了车吗?对方到底是......」

「请问是橘先生吗?」

听到叫唤声,直江回过头去,一个饭店的服务人员从对面走来,交给直江一张对折的白色便条纸。

「这是刚才狭间先生寄放在这里的。要我们转交给橘先生您。」

「董事长......?」

他接过便条纸打开一看。上面用原子笔写着字。

〝我被那个男的叫出去。地点是圆山公园。〞

直江的脸色变了。所谓「那个男人」,是前几天在大阪的饭店袭击狭间的男人吗?

(太危险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董事长似乎被叫到圆山公园去了。或许会有危险。我马上追去。」

「俺也去。被狙击的是那个曼陀罗吧?对方是那个威胁繁的男人,对吧!」

「阿木先生。」

「在大学放火的一定也是那家伙。知道曼陀罗藏在哪里的只有俺而已。要是繁有个什么万一就糟了。俺也要去。」

由于老人强硬地如此主张,直江没办法只好答应了。二人急忙到停车场去,坐上深绿色的WINDOM。正要坐上副驾驶座的阿木突然感到有人在身后而回过头去。是高耶。他好象打算跟过去。他对阿木做了个「到后面去」的手势,自己理所当然似地乘上副驾驶座。虽然阿木露出怀疑的表情,但高耶也不在意。高耶刚刚那慌乱的样子也早已经消失了。

「追踪赖廉过去的《轩辕》的〝气〞消失了。被他们发现,解决掉了的样子。」

「《轩辕》?刚刚和你在一起的女人吗?」

「嗯。一定是白天那件事的报复。但是狙击曼陀罗的不只一向宗而已。」

「咦?」

「荒木村重为了曼陀罗正采取行动。要是叫出董事长的是他,那董事长就有危险了。」

直江吃了一惊。

「难道那个男人......!」

「你们在说些什么呀?什么一向宗、荒木村重的。根本听不懂。」

「快点开车。」

代替回答,直江踩下加速器。WINDOM驶出饭店后,滑进堀川大道的车流当中。在前面的十字路口右转后,朝向圆山公园前进了。

在这段路中,两人都隐藏着感情,一句话也没说。来到三十三间堂之前一带,高耶轻轻瞥向后方喃喃道。

「被跟踪了。」

「是哪里的人?」

「八成是赖廉的手下吧。在监视着这个老爷爷也说不定。」

坐在后车座的阿木老人完全不了解二人的对话,眼睛瞪得大大地。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不是繁的秘书吗?」

高耶微微望向直江的侧脸。直江看着前方,一点也没有在意高耶的样子。高耶压抑住感情,睨向车前窗的彼方。

第六章冬樱——

巨大的樱树其枯萎瘦弱的姿影曝露在路灯的光芒之下。

时间是接近晚上十一点的时刻。在寒风当中,狭间拉紧外套的衣襟,将视线从手表移向道路。男人在电话里说他会在圆山公园的垂樱树下等着。因为有话要和狭间说,希望他到那里去。语调相当恭敬。

(果然还是不应该自己一个人来吗?)

虽然狭间这样想,但他也希望将这件事做个了结。男人没多久就出现了。

那是个身着黑皮短外套、身材中等而有着精悍风貌的年轻人。从太阳穴到脸颊一带有着最近才受的伤痕。是在大阪的饭店袭击自己的那个男人。

「你说有话,是什么?」

首先开口的人是狭间。他非常冷静,以严厉的目光看着对方。

「要是关于那个曼陀罗的话,它已经交给别人了。不管你说什么都没用了。」

「......!」

「要威胁俺的话就试试呀。就算威胁,你也已经没办法将那东西拿到手了。」

狭间在路灯之下,看到男人的脸慢慢变得僵硬。他以为对方会对自己施以暴力而戒备起来,但是男人却采取了意料之外的动作。

「拜托你......!」

如此一说完,男人突然跪倒在柏油路上。

「不还给我也没关系。不管怎样,请将曼陀罗就那样烧掉吧!将它破坏掉吧!不管你说什么我都答应,只求你把那个曼陀罗烧掉!」

「什、什么?」

「在那曼陀罗里封着许多怨恨我的人的灵魂。要是那些人被解放的话,我不知道会遭到什么样可怕的事!我不想变成人柱。请将那个曼陀罗烧掉,让那些人不能再对它出手!」

狭间吃惊地凝视对自己下跪的男人──荒木村重。虽然怀疑他是否在作戏,但男人认真的样子非比寻常。

「那是你的真心话吗?荒木村重。」

「!」

村重的身后传来别的声音。在巨大的樱树彼方出现数个人影。当他们的脸出现在路灯下之时,村重吃惊地倒吞了一口气。

「下间赖廉......!」

狭间也「啊」地瞠目了。带着侍从出现的,不正是刚刚才见过面、自称「渡边」的曼陀罗买主吗?

(这些人到底是什么人?)

不顾陷入混乱的狭间,赖廉以沉着的动作取下帽子,以食指抬起银边的眼镜镜缘。

「一个月不见了哪,村重。你会出现在这个男人之前,还真是意料中的事。就像我们预测的一样,你会狙击曼陀罗。就那么害怕变成人柱吗?竟然从我们身边逃走。回顾你生前所造的孽,成为人柱这点事不是当然的报应吗?」

村重愤怒地瞪向赖廉。

「谁会当你的道具!你们打算把我当做人柱,以我做饵好利用我们一族的灵魂吧!我绝不会让你们做这种事的!」

「真是不死心的家伙。」

凶恶的微笑浮现在赖廉唇边。

「就算复活,你那胆小的习性还是改不过来哪。你可是舍弃了一族,疼惜自己的狗命从城里逃出来的。为了你一个人,七百人以上的人们性命因此被夺。为此赎罪才是应当的吧?你们一族的灵也应该是如此希望的。你就干脆地接受制裁吧,村重。」

「没有你们说话的余地!」

村重无论如何都坚持与之敌对。

「我不回去!绝对不会回去你们那里!」

「......真是难看。」

赖廉以手指做出信号,侍从们便一齐向前冲去。村重像野兽般戒备起来。

「押下这个人!」

「我不会回去的,赖廉!」

村重放出《念波》,但赖廉在同时放出的念于一瞬间将之打散了。趁着这个空隙,三个男人以快速无比的速度行动了。

「!」

村重注意到时已经太迟了。三个《夜鸟》包围了村重,从三方同时放出银色的电浆。

「呜......!」

念形成的锁缠住村重的身体,瞬间即紧缚住他,将他的身体紧紧绑住了。村重发出痛苦的声音。但是他愈是挣扎锁就缠得愈紧。就在这个时候。

「!」

一阵电气短路般的冲击,电浆形成的锁发出短促的声响之后断裂了。赖廉等人吃了一惊。

「什么......!」

「我不会将这男人交给你们这种人的。」

从花坛里侧出现的人是绫子。

看到敌人,《夜鸟》们立刻攻了过去。

「太迟钝了!」

绫子以《壁》锐利地打回敌人放出来的《念波》。追打似地对受到直击而弹飞的男人们击出念,绫子跑到村重身边。

「妳是昨天的......!」

「真是的。因为你实在太让人看不过去了,所以我才帮你的。」

绫子护着村重,正面与赖廉等人对峙。这是两人首次会面。赖廉将警戒心隐藏在冷静的瞳眸里,以他独特的响亮中高嗓音问了。

「你是换生者吧。是哪里的什么人?报上名来。」

「现在的名字是门协绫子。从前的名字是上杉家家臣?柿崎晴家!这又怎么样了!」

(上杉......!)

村重意外地倒吸了一口气。他一直以为绫子是一向宗的手下,一点都没想到她是上杉家的人。

但是赖廉听到绫子这样说也只是微微眯起眼而已。

「原来是夜叉众之一。我不知道里面也有女人在。」

「你要是以为女人好欺负那可是会吃苦头的。我可是鼓足了劲做了二百年的女人的。」

「我不想和你们做无谓的争执。也为了彼此。可以把荒木村重交给我吗?」

「......!」

被从正面这样一说,绫子也没有半点否定的余地了。她回过头去瞥了一下男人。虽然他那可疑的行动本来就有许多值得怀疑之处了,但绫子还是抱着一丝希望。

(这个男人是荒木村重......)

高耶叫她「好好确定」,一定是因为他已经知道这件事了。绫子因为自己所想的事完全被否定而动摇,但她却也没有理由就这样乖乖将他交出去。她顽固地就是不退缩。

「这个男人就交给我们保护。虽然不知道你们在企图些什么,但是我绝不会将他交给你们的!」

「我只说一次。把村重交出来。」

赖廉的身体涌出了〝气〞。察觉到赖廉的行动,绫子也在身上蓄满了《力》。

「和尚就像和尚一点,乖乖念经去吧!」

「还敢逞强......!」

壮绝的念波战开始了。绫子护着村重,不断对着赖廉打出《念波》。赖廉咬紧牙关,绞尽浑身的《力》。

「呜......!」

赖廉的身上涌出令绫子不由得为之却步的巨大之《力》。吃惊的绫子想要固定《謢身壁》,但赖廉击出来的《力》却是远超过自己想象。

「啊啊啊!」

与号音响起同时,炸裂的爆弹直接击上绫子的《护身壁》。虽然绫子拚命护住身体,但几束穿过壁而来的念之箭还是伤到了她。

「呜啊......!」

爆发的念连在有一段距离之外的狭间都要被波及到了。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别人的念包围住狭间。

「董事长......!」

直江和高耶跑了过来。绫子一个人承受着赖廉的猛攻。

「晴家!」

高耶叫道,立刻赶去支持受到赖廉攻击的绫子。直江庇护着狭间,同样也开始援助绫子。力量被压回,赖廉转为守势。

「呜......!上杉!」

可能是判断三对一对自己不利吧。赖廉再一次重新集中力量,为了威吓对方再次生出巨大的《力》。

念的爆弹在三人的正中央爆发了。

「呜......!」

爆发卷起。视野被封闭。然后再度起身的《夜鸟》们也重新加入战斗。猛攻再次开始了。高耶一个人承受着这些,对绫子叫道。

「晴家!赶快把那家伙《调伏》!」

「咦......!」

绫子一瞬间没有听进高耶的话。高耶以《护身波》承受着如雨般的念攻击,再一次叫道。

「听不见吗!叫你赶快把村重收拾掉......!」

「说什么收拾掉......,景虎!」

「你知道那家伙不是你的恋人了吧。那么就赶快解决他啊!只要他消失的话,一向宗的企图就会崩溃的!」

「我会让你们这样做吗......上杉!」

赖廉集中全身的《力》,狙击高耶攻击上来。但是在击上之前就被直江的念从一旁完全打碎了。弹回来的巨大冲击袭向赖廉。

「唔噢噢噢───!」

「快点,晴家!把村重解决掉!」

绫子迷惘地站住了。

「你不听我的命令吗?晴家!」

(你们这些人......果然......)

村重察觉到自己有了危险。他的脸因敌意而扭曲,村重转过身子开始逃跑。绫子回过头去叫了起来。

「等一下!」

「混帐!直江!」

直江立刻就了解了高耶的意思,朝逃跑的村重背后击出《念波》......!绫子行动了。

「住手,直江!」

庇护逃走的村重似地,绫子放出的念与直江的念正面冲突,在两人之间引发了大爆炸。

「晴家......!」

被爆风吹袭,绫子庇护着村重一起逃去了。

高耶的眼中涌起凶暴的光芒,就在他想要阻止两人的逃亡而击出念波时,赖廉从背后攻击过来。

「混帐!烦死了,赖廉!」

「你们的存在只会阻碍到我们,上杉!」

对于赖廉等人而言,他们绝不能让村重被《调伏》。受到对方拚命的攻击,采取守势的高耶等人无法去追绫子及村重。

「你们这些......给我差不多一点......!」

高耶全身涌起凶恶的杀意,将储存在全身的《力》一口气放了出来......!

「杂碎给我滚开───!」

念在地面形成闪电奔驰而过,一边破坏着四周一边接近赖廉一行人。赖廉等人张起最大级的《护身壁》将之抵挡下来。

炸裂的能量将四周一带全都吞没进去。过于激烈的能量攻防,使得树木从根部被拔起,陷落下去的柏油路碎片在天空高高飞舞。

等待这超自然的破坏狂岚退去是需要相当时间的。等到所有一切都消失而去之时,赖廉眼前已经没有高耶一行人的踪影了。

「可恶的上杉......」

赖廉等人伏下身子,总算撑过了这股冲击,但附近一带已经被破坏殆尽,几棵樱树烧了起来。在弥漫的烟雾中,赖廉带着苦涩的表情站起身来。

「可恶......。不管怎样都要和我们作对吗......」

负伤的《夜鸟》们也摇晃着站起,走到赖廉身边。

「赖廉大人,现在该怎么做呢?」

「立刻去追村重。追上他,将之捕获。」

「那些上杉的换生者该怎么办?这样下去的话,被封在遗发曼陀罗当中的怨灵们有可能会被上杉解决掉。赶快下手阻止是不是比较好?」

「对。你说的没错。」

赖廉说道,将严峻的视线投向北方。

「遗发曼陀罗的事,就交给赖龙和七里吧。竟然这样蔑视我们。这次我会让你们尝到苦头的,上杉。」

***

带着狭间,好不容易回到车子那里的高耶和直江,扶着狭间让他坐上车后座。

「你没事吧?繁。」

阿木非常担心地看着狭间。没有什么醒目的外伤,似乎只受到一些擦伤而已。但是狭间以一副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般的表情望着直江。

「橘。你到底是什么人?那到底是什么?」

直江坐上驾驶座,没有回答狭间的问题,径自插进车钥匙。

「什么荒木村重、人柱的,俺根本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那个曼陀罗到底是什么?什么里面封住了许多人的灵魂,那到底是什么......!」

「!」

露出一张吃惊的表情,直江和高耶回过头来。

「曼陀罗里封着灵?那些人是这样说的吗?」

「他说有许多憎恨那男人的灵被封在里面。他说他不想变成人柱,要是灵被解放的话自己会遭到可怕的事,所以要俺把那曼陀罗破坏掉。那到底是什么啊?根本搞不懂!」

直江将视线移向高耶。高耶回望他,皱起眉头。被封住的灵是荒木一族的灵这一点是不会错的。

(荒木一族的怨灵,被封在那个曼陀罗当中吗......)

所以理所当然不会出现在尼崎。一向宗为了得到荒木一族的灵,所以才想得到那个曼陀罗吗?将村重做为人柱......让那些怨灵袭击他吗?

(可是,为了什么?)

利用这些,赖廉等人「五天后在尼崎进行」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疑问的解答,现阶段似乎还无法厘清。直江将视线转回前方,发动引擎。

「总之,先回到饭店去。接下来的事情,我们会做个解决的。」

「这不算回答哦,橘。俺不淮你擅自行动。你得听从我的命令。你是俺的秘书哪。快点回答俺的问题。」

「............」

高耶转过头去瞪向狭间。狭间虽然要继续说下去,但直江将之打断似地开口了。

「董事长接下来还必须前赴决战,您要保重身体才行。我不能再让您遭到危险了。接下来的事,请交给我们吧。」

「我们......?」

狭间这才注意到似地,望向坐在副驾驶席的高中生。高耶仿佛不想和他眼神交会,垂下目光下之后,又将视线移向前方,开口了。

「到鞍马寺去,直江。」

以夸示着自己立场似的措词,高耶说道。

「曼陀罗在那里。」

「什么?你为什么知道?难道在白天跟踪我的人是......」

阿木好象注意到了高耶在跟踪自己。但是高耶完全不理会阿木和狭间的疑问,只对直江说话。

「他们的目的恐怕是曼陀罗里面的东西。在被他们恶用之前,将之全部《调伏》解决掉比较好。」

「你们该不会是想把那曼陀罗烧掉还是怎样吧!那是重要的商品啊!值五千万圆哪!」

「我们不会对曼陀罗出手。我们要处理的只有被封在当中的荒木一族之怨灵。所以你只要照约定,用五千万卖出那个空的曼陀罗就行了。」

「......!」

「契约里没有必须要附带怨灵这一项,所以应该不构成诈欺吧?」

狭间倒吞了一口气。僵硬着一张脸,慢慢地现出怀疑的神色,狭间交互看着直江与高耶。

「你们......」

「用不着再当这个男人的保镳了,直江。接下来就交给《轩辕》。辛苦你了哪。秘书游戏已经可以结束了。」

直江肩膀一震。高耶的嘴角甚至浮现出冷笑,故意要让狭间及阿木也听见地继续说道。

「被饲养的狗,是无法自己改变主人的......」

「......!」

「真是可怜。」

狭间以吃惊的表情望向驾驶座上的直江。但是直江的侧脸已经连一点违逆的意思也没有了。


「橘......」

直江低垂视线,没有回答高耶的话,开动了车子。狭间露出一张比起怀疑更觉得愤怒的表情,再次看向高耶。虽然狭间看不见面向前方的高耶脸庞,但高耶却不知为何微微低着头浮现出些许微笑。

WINDOM暂时先往饭店前进了。

***

将狭间送回饭店的高耶与阿木一同前往鞍马寺。到达鞍马寺时已经接近凌晨十二点半了。来到寂静的本坊,阿木叫出他所认识的僧侣永正。那是阿木在白天与之会面的人物。

「是那个曼陀罗吗──......」

以纳闷的神色听完阿木的话,永正说了声「请稍等一下」,到里面的房间去取曼陀罗出来。

在这段时间里,高耶站在本堂前的广场静静凝视市街的方向。山中夜晚的冷澈空气,几乎要刺痛肌肤般的冰冷。山里寂静得甚至让人感到耳朵发痛,一沉默下来,似乎就要被过于清净的山之「气」给压倒、击溃似地。

但是高耶一点害怕的样子也没有,毅然凝视着市街的方向。澄澈的山之灵气,让高耶的感觉变得更锐利了。这里的「气」可以说就是毗沙门天的「神气」本身。

「荒木村重还是现在立刻将之消灭比较好。」

察觉到直江走近这里,高耶开口了。

「要消灭他吗?」

「身为怨将而成为换生者的家伙,就算留下来也只是祸害。也为了不让一向宗利用,还是应该立刻消灭他。」

「那个男人是换生者。要将他《调伏》的话,非先将他杀死不可。」

「......那么就只有杀了他。」

高耶如此不带任何感情地回答,直江静静地抬起目光。

「你......变了呢。高耶。」

「............」

「才在不久之前,你还会因为死了一个人而颤抖不已,我真的没想到会从你口中听到这种话。说什么『杀了他』这种的......」

高耶没有回头,闭上眼廉微微蹙眉。

「你变得冷酷了......」

「若是没有谁来变得冷酷的话,就无法守护更多人的生活。光做漂亮的事是无法解决现实问题的。」

「可是你不会弄脏自己的手。」

高耶全身一震,被刺伤似地抬起头。直江淡淡地以言语攻向高耶心中的要害。

「你不会亲自下手。就算让他人背负罪行、让别人双手染上鲜血,你要是自己不保持着洁净就不会罢休。连自己都感到嫌恶的残忍事情,你却若无其事地强迫别人去做。不弄脏自己的人,就是这样过着幸福的人生呢。」

「............」

「你真是个傲慢......而且卑鄙的人。」

高耶以双臂环着自己的身体,在手指上微微施加力量,承受着直江寂静的利刃。

「村重的宿体......很像晴家从前的恋人呢。」

直江说道,加强了语气。

「晴家无法杀掉那男人。」

对于带着深深确信的直江话语,高耶没有问「为什么」。取代询问,高耶只是回过头来轻轻瞥向他。

「你刚才也看到了吧。晴家攻击袭击村重的我。他那个样子是无法杀死村重的。」

「那么你去杀了他就行了。」

直江吞回要说的话。才刚受到了责难,这个傲慢的君主竟能毫不在乎地如此命令。

「要是晴家阻挠的话,连他一起杀了。村重的存在只会成为不幸的根源。」

高耶以清澈的认真表情若无其事地吐出这样冷酷的话语。

「要是他没办法杀掉村重的话,你去。......我命令你去讨伐村重。若是有任何人阻挠的话就将之排除。这是命令。」

「............」

「反正,你是无法胜过这句话的。」

直江的拳头开始微微颤抖。涌起的憎恶逐渐膨涨,立刻就无法扼止了。冲动破坏了冻结的空气。

直江从背后抱住高耶。

由于冲击使得高耶发出嘶哑的声音。但是那并不是表示爱情的拥抱。从背后伸过来的右手环住高耶的腰,冰冷的左手狠狠绞紧他的喉咙。

「呜......」

紧闭上眼、抬起下颚,高耶发出痛苦的呻吟。绞住他的喉头,直江在高耶耳边将嘴唇押上似地喃喃说道。

「我想就这样......把你杀了......!」

直江的杀意是确实的。但是在男人手臂中的高耶却一点都不挣扎。仿佛不是痛苦,而是感到快乐似地。高耶伸出右手,柔顺地抱上绞着自己喉咙的男人颈脖。就这样,靠上半开的嘴唇,发出压低的声音。

「你......试试看啊......」

挑衅的呢喃从直江的手中夺去了力量。在那一剎那,直江看见了白色猛虎露出利牙的幻觉,杀意冻结在指尖。

将缠在喉咙上的手指一根根剥下,高耶静静地离开直江。

直江呆立住了。杀意丧失了之后,留下来的只有「战栗」。

慢慢回过头来的高耶转身面向这里,对直江投以冷笑。

「真是可怜......」

「............」

直江被冷酷的独裁者为了夸示胜利、一瞬间露出的微笑之美所魅惑了。直江是知道的。那是让自己当中的「男人」疯狂的挑逗、是猛虎危险的挑衅。

但是现在,即使感觉到这些,那种沸腾般的抵抗心也已经不会再度涌起了。全身浸渍在空虚的失败感中,直江将方才还紧绞着野兽颈脖的右手缓缓放下。

不管再对这个人做什么也是没有用的。

直江心中这样想道。

然后阿木老人和永正从本坊过来了。高耶仿佛忘掉了刚刚发生的所有事情,恢复一张严肃的表情望向他们。

阿木手中抱着那个放着曼陀罗的桐箱。

「这就是那个遗发曼陀罗。」

接过箱子,从当中取出实物。曼陀罗呈卷物状,放在箱子里。高耶拿出曼陀罗,静静将之摊在铺设着石头的地上。阿木用手电筒照亮它。

是个相当美丽的胎藏界曼陀罗。中央镇座着大日如来,诸如来、诸菩萨及诸天则围绕在四周。致密而美丽地织成的曼陀罗,在刚完成时一定是有着令人眩目的鲜丽色彩之绚烂曼陀罗吧。

「这一带好象是遗发织成的。」

阿木指的地方,是被称做「中台八叶院」、有着大日如来及围绕着祂的八尊所在的中央莲花花瓣部分。只有手电筒的光线虽然有些难以看清,但阿木如此一说,那一部分的丝线感觉确实不太一样。

「的确,包裹在其中的力量非比寻常。」

封住他们的,一定是个拥有高深法力的僧侣吧。这个曼陀罗本身也需要其它曼陀罗无法与之比拟的力量。若非如此,实在是无法将几百人的灵魂封在当中。

「要将这些怨灵解放出来再将之《调伏》,看来是比想象中更辛苦的工作哪......」

这里是鞍马寺一事实在是值得感谢。这样一来,似乎是能充分得到毗沙门天神的神力之助了。

「要怎么样将他们解放呢?」

发出质问的人是永正。似乎才三十一、二来岁吧。是个剃发而脸型相当端整的青年僧侣。他那良好的体格有种和鞍马山独特的僧兵传统相当适合的的感觉。

「那种事真的做得到吗?就算我燃起护摩还是做什么,他们都没有要出现的样子。」

「这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到的。打开门扉的方法,这个人知道。」

高耶说道,将曼陀罗放在地面退开几步。然后曼陀罗发出淡淡光芒。像烟雾般升起的光芒,形成一个晃动不定的女人身影。虽然阿木好象看不太清楚,但是永正和直江都看见了。


在黑暗当中,「出」出现了。

「事实上,把它撕破还是烧掉会来得省事得多,但是......」

高耶对灵体的「出」说道。

「你不希望这样做吧?」

看见点头的「出」,高耶静静地开始在身体充满《力》。必须将他们送到「彼世」去。必须让被封住而无法净化的灵们回到「彼世」去。高耶等人的《调伏力》能做到这一点。

「出」告诉高耶开启门扉的方法。

高耶结起毗沙门天的手印,开始吟唱真言。昂扬感比平常来得更早。仿佛全山的灵气都集中在自己一个人当中的充实感从结着手印的指尖开始,甚至充满了脚尖。然后高耶的双手当中出现了白色的光球。毗沙门天的尊像宛如火焰般在其中摇晃着。高耶将之移往右手,高高地举起。

「全山结界!」

如此叫道,将毗沙门天的神珠投往空中。光球在高高的天上分离成四个,往山的四方飞去。

「履界!」

从高耶全身放出的灵气急速地扩展开来,与之呼应似地,落向四方的神玉也放出光芒,然后将鞍马山一带半圆状地围绕起来。结界完成了。高耶打算在这里解放怨灵,进行《结界调伏》。

曼陀罗呼应高扬的灵气,缓慢地徐徐显现出它本身拥有的伟大神气。然后好象被什么给吹动似地,曼陀罗浮向天空。

「这、这是......!」

阿木吃惊地几乎不由得要倒坐下来。曼陀罗放出清净的光芒,馥郁的香气从当中宛如泉水般源源不断涌出。仿佛要洗净心灵般美丽的光芒形成七彩的轮状,从曼陀罗放射出来。

「NAUMAKU?SANMANDA?BODANAN?ABIRAUNKEN!」

高耶在眼前描绘出巨大的胎藏界大日如来的种字〝〞。再继续下去。

「NAUMAKU?SANMANDA?BODANAN?NAN?NAKU?SOWAKA──......!」

吟唱宝幢如来的真言,在大日如来的周围照着曼陀罗上的位置于空中画上种字。再接下去,开敷华王如来、无量寿如来、天鼓雷音如来......,顺序进行下去,将八叶九尊的种字照着曼陀罗的形式就那样描绘在空中。种字宛如灯火在空中晃动时产生的残像般留存在空中。高耶正确而毫不停滞地一个接一个在空中画上种字曼陀罗。

在一旁的阿木连怀疑自己的眼睛看到的情景都忘了,只是瞪大了双眼看着。永正也咽下唾液,凝视着高耶的动作。这是致密而需要相当耐性及集中力的作业一事,只是在一旁看着就能了解。胎藏界曼陀罗主要大分为十二室。其中的佛之数目,是中台八叶院九尊、偏知院七尊、持妙院五尊、莲华部院三十七尊、金刚手院三十三尊、释迦院二十九尊、文殊院二十五尊、除盖障院九尊、地藏院九尊、虚空藏院二十八尊、苏悉地院八尊、外金刚院二百零五尊,总计四百零四尊,必需将这些佛的种字全部描绘在空中。虽然在最外围的外金刚院诸尊(除了主要的天部以外)之真言没有出声吟唱出来,但到将所有的种字都画完为止,用掉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

到了快要结束的时候,高耶的体力也消秏掉大半了。

(这样下去太勉强了......)

直江想道。高耶的体力比想象中消耗得更要激烈。要开启曼陀罗的门扉就是如此不容易的事。但是这样一来,就算解放了灵,高耶也没有将之立刻调伏的力量了。就算这里是鞍马山而能期待毗沙门天的大力相助,但被解放的是拥有猛烈怨念的怨灵群。

(这种状态下能够将之完全《调伏》吗......)

就算两个人联手,到底能撑到什么地步?直江为了戒备将要来临的猛威而开始在身上蓄积《力》。执行结界调伏只限于一次。无法重新再来过。若是失败的话,连己方都会受到危险波及。

这个人对自己的力量太过盲信了。直江这样想道。

直江一边积存《力》,一边摒息等待那一瞬间。

要是有了万一,只有自己来执行了。但是自己究竟是否能办到?虽然祈求着毗沙门天,但直江的心中却有股想要打碎高耶那强固自尊心的冲动。不过,现实却出现了误算。

随着曼陀罗在黑暗中逐渐完成,高耶的体力也显著地消耗而去。

以己身灵力描绘而成的种字曼陀罗,将会成为解放被封印的灵魂门扉之键。


画上最后一个种字时,高耶的意识已经开始朦胧起来了。但是他打起精神,再一次结起大日如来之印,为了固定曼陀罗而唱诵大日如来真言。

「NAUMAKU?SANMANDA?BODANAN?ABIRAUNKEN!」

然后高耶的手中仿佛力量被绞出般生出了极度强烈的光芒。高耶静静合掌,将手伸入方才画好的种字曼陀罗当中......!

直江戒备起来。高耶绷紧了脸集中力量。合起的双手仿佛打开沉重的大门似地将之左右开启。

「!」

闪光溢满而出。

从被打开的门扉之间,暴风吹袭般的惊人能源被解放了。

「呜啊!」

发出悲鸣,高耶被吹飞向后方,直江千钧一发将之抱住。从曼陀罗当中喷出猛烈的能量,听得见其中仿佛爆发而出的人们呻吟及喊叫。从黑暗的彼方压迫而来似地、溢满而出似地......!

(来了!)

直江防备起来。他以背后保护阿木,将高耶紧抱在怀中守护着。猛烈的能量卷袭而来。!

那是极其惊人的威势。浊黑的狂风卷着旋涡从曼陀罗当中吹出,突然之间化为猛烈的狂岚拂倒四周的树木。这种骸人的风音是悲鸣尔或咆哮?带着惊人的怨念,怨灵们被解放了。从曼陀罗的门扉,它们形成黑色的团块蜂拥而出。

「呜......!」

直江以全力固定住《护身壁》承受住这过分的猛威。高耶也在不自觉当中紧抓住直江。这是被封住了四百年、拥有骇人力量的怨灵们被解放的一瞬间。直到这一刻为止都被扼杀住的怨念在这一带尽情狂暴着。仿佛因为得到自由而狂喜般激烈。在狞猛的狂岚之前,谁都无法站立得住。鞍马山被荒木一族的怨灵暴威所袭,本堂倾轧作响,瓦片剥离飞散,全山的树木宛如飓风般狂哮。

「放开我,直江!我要把它们《调伏》!」

「让我来做!你办不到的!」

「像这样的怨灵,你一个人不可能承受得住的!」

直江不听从,站了起来,对抗着狂风似地结起毗沙门天的手印唱起真言。

「NOUMAKUSAMANDA?BODANAN?BAISHIRAMANDAYA?SOWAKA!」

高耶也迅速地结起手印。怨灵们感受到猎人的杀意,仿佛说着「不让你们得逞」般地向两人袭来。二人集中斗志呼唤毗沙门天。

「南无刀八毗沙门天!恶鬼征──......!」

高耶突然全身一震。这和平常的状况不同。有股奇异的异变。

「危险......!」

对着趁隙袭击过来的怨灵,直江击出《念波》。高耶一惊回过神而抬起头来。他对着从背后袭来的灵们进行《调伏》。

「阿梨?那梨?菟那梨?阿那卢?那履?拘那履......〝〞(BAI)!」

但是怨灵却没有消失!高耶的身体就那样被怨灵猛然撞上。

「啊啊......!」

「景虎大人!」

高耶被弹飞,跌落到地上。他一瞬间弄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

《调伏》无效。

(怎么会有这种事!)

两三个怨灵再次群聚在一起袭向高耶。高耶再度重新集中力量进行《调伏》,但是还是无效!

高耶急忙张起《护身波》。怨灵们撞击其上而产生出电浆及悲鸣。直江似乎也感觉到同样的异状了。注意到《调伏》对怨灵们无效,直江立刻跑到高耶身边,为了保护他而将《护身壁》固定。

「这些怨灵有些奇怪。被什么人......保护着!」

「保护着?」

「《调伏》无法发挥效用的话,对手只有一个。」


(一向宗吗......!)

想着怎么可能,高耶回头望向彼方。在凄厉的怨灵狂舞中,有个僧衣随风飘摇的男人。那是永正......不。那个人是占据了永正身体的......!

(难道是!)

「你们注意到得太迟了!上杉!」

下间赖龙以永正之口高声叫道。夸示着胜利般悠然站立在狂乱的怨念当中。在他的手中,拿着遗发曼陀罗!

「首先让我感谢你为了我们解放了荒木的怨灵吧!这些灵因阿弥陀的加护而受到保护!你们那些邪道的制裁力是无法通用的!」

「你是赖廉的......!」

「兄长要我代他向你们问好哪!」

赖龙叫道,大大地挥起手来。

「游戏就到此为止了!」

更惊人的力量向两人袭来。一边承受着,高耶感到围绕在鞍马山的结界从外部被破坏而崩溃消失而去。

「呜......!」

高耶拚命想保持住结界,却无法抵抗得住。巨大的力量从外部压了过来。

「看来七里他们把结界破坏了哪!你们已经无法再出手了!就在这里成为荒木亡灵的饵食,去死吧!」

「......开什么玩笑!」

怨灵的团块一齐袭击上来。直江以全身保护高耶,将《护身壁》张至最大限。怨灵们撞上来,散发出激烈的火花。直江拚命承受着,但在过分的猛攻之前,连《护身壁》也被破坏而去。高耶的反击也完全无效。在怨灵们压倒性的力量之前,他们无计可施。

「谁会在这种地方死掉啊──!」

地面发出了轰然地鸣。巨大的念几乎要将怨灵们压制过去,但超过五百以上带着骇人怨念的灵们甚至连高耶的念也吞噬殆尽。诡谲的诅咒咆哮响彻全山,暴风肆虐,互相撞击的念生出爆发性能量,卷起火焰形成巨柱。本堂在一瞬间即燃烧起来,四周化为火焰地狱。

就连反击也徒劳无功......!念......毫无效果!

「别开玩笑了......!」

直江回过头去但却来不及了。袭上来的怨灵团块,冲破了高耶的身体!

「......!」

直江的眼廉当中,映入高耶吐出鲜血倒下的身影。叫喊着他的名字,直江想要奔过去,但怨灵们阻挠着他,就连接近也办不到。

「这个曼陀罗今后将成为操纵怨灵们的王牌。他们无法从生前自己的头发织成的曼陀罗当中逃离。听从我的命令吧,荒木的怨灵们!将这些人送入永劫的死亡吧!」

以赖龙的话为信号,怨灵们成为巨大的团块舞上天空。在狂乱的怨念暴风当中,高耶好不容易撑起身子。肋骨可能断了二、三根。一边被从气管中涌出的血呛咳着,高耶忍耐着剧痛睨视敌人。

那个男人是换生者。而且能够操纵相当高度的气。是精通操气术的人吧。一定是跟踪高耶等人来到这里之后立刻夺取了那个僧侣的身体。高耶等人不但没有注意到他的跟踪(恐怕是以灵体移动跟踪而来的),也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和自己同样是换生者一事。

(真是可怕的家伙......)

就像凭依在活人身上那样地,竟能轻易就进行了换生。而且还没有被高耶等人察觉到。一定是拥有相当力量的人。虽然自己并没有因为这里是鞍马山就放松警戒,但对方是受到多么强韧的〝阿弥陀加护〞保护的男人啊。这里再怎么说也都是毗沙门天的根据地。而且要是在平常的状况下,应该是不会让他有机可趁的,但是高耶因为开启曼陀罗的门扉而耗费了相当的体力,结果被赖龙的〝阿弥陀力〞得逞了。

(那家伙就是......下间赖龙......)

身为赖廉之弟,他的灵力是一向宗当中最强、可以说是赖廉王牌的人物。

念块毫不留情地从上空袭下。高耶就连反击也无法随心所欲。

「景虎大人......!」

高耶撑不住,跪了下来。直江拚命地进行防战,想赶到高耶的身边去却无法办到。失去了抵抗的高耶身体,被亡者们的念贯穿了。高耶无力地垂倒下去。倒落在地面上,但是只有眼神却还不肯放弃抵抗。


「开什么......玩笑......」

在猛攻之中,高耶听见直江叫唤自己的声音......那是最后了。被念形成的雨所击,高耶的身体弹跳起来。他已经失去了意识。吐出鲜血的嘴唇,震动了一下之后再也没有动弹了。

就在那之后,响起了巨大的地鸣。

「什......什么......!」

整座山全体震动起来。脚下晃动的的巨大震动让赖龙退缩了。

「啊啊啊......!」

从地面喷出了壮烈的《调伏力》。

荒木的怨灵们受到吹袭,发出悲鸣。赖龙拚命向阿弥陀祈念与之对抗,但从全山喷出的毗沙门天之《力》是远超过他想象的凄绝。

「不会让你们得逞!」

赖龙大大地挥动曼陀罗。他忍耐着从脚底喷出的能量,命令怨灵们。

「快逃!离开这座山!」

怨灵们的团块一起飞上夜空。同时赖龙使用念动力高高跳起,飞起的灵之团块接住赖龙,使之乘在其上。

「不淮逃、赖龙!」

直江对着天空击出念。但下一瞬间,赖龙设下的灵地雷在直江等人眼前一个接一个炸裂了。

「呜......!」

虽然立刻张起《护身波》,但还是无法完全避过。趁着直江退后的空隙,载着赖龙的怨灵块仿佛拖曳着尾巴的巨大流星般,往北方的天际飞去了。

地上的《调伏力》渐次平息下来。直江立刻往高耶的方向回过头去。

「......景虎大人!」

直江跑回本堂之前。高耶倒在那里。石地上积了一滩血。他已经失去了意识。无力地垂在地上的手臂一动也不动。吐出大量鲜血的嘴边被染得一片鲜红。

直江感到背脊仿佛冻住了。

第七章宇治川朝雾桥——

「伤口还痛吗?」

村重将用河水浸湿的毛巾递给坐在长椅上的绫子。逃出圆山公园的两人来到宇治附近。那是在河川中形成岛屿、周围一带被称做宇治公园的地方。

绫子在刚才和追兵争斗时,脚踝轻微扭伤了。

「好痛......」

「把鞋子脱掉比较好。让我看看。」

绫子听从他的话脱下鞋子,男人抬起她的脚,看了看微微朣起的脚踝。

「──骨头好象没有异状。冷敷一下就好了。」

村重说道,将湿毛巾覆盖在绫子的脚上。

反射着皎洁的月光,河面闪闪发光。因为这附近有京阪线的宇治车站,有名的平等院应该也在不远处吧。在宇治川的河流彼方,山脉的棱线浮现在黑暗中。行经宇治桥的车子也因为夜深而变少了。

绫子一边揉着脚踝一边说了。

「真是大失败哪。在河原战斗,立足点会不稳。」

「在这里稍微休息一下比较好。不管怎么说,你的脚那个样子是没办法骑机车的。」

「要是不能回去饭店的话,至少也替人家做点露营的准备啊!真是的。」

绫子生气地瞪向村重。村重以稳和的表情看着这里。

「......你为什么不逃?」

绫子怀疑地问道。

「赶快逃跑不就得了。你要是再继续待在这里的话,一向宗的和尚们又会跑来抓你了哦。」

「我不能把你丢下。」

「为什么?又不是我被人家追杀。你赶快逃啦。或者是......」

绫子说着,露出警戒的神色。

「你想要利用我的《调伏力》?」

「......或许这也是原因之一吧。但是你的脚那个样子,没办法自己一个人行动吧?算是妳救了我的恩情。」

「说什么恩情......」

「你才是,为什么要救我?你的同伴不是打算要解决我吗?为什么背叛他们?为什么不将我《调伏》?」

绫子沉默下来,视线落向覆盖着毛巾的脚踝。

「理由是〝慎太郎〞......吗?」

绫子全身一震,抬起头来,生气地以粗暴的声音说了。

「和你这种人没关系吧!不管那种事,一向宗怎样了?那些家伙到底在企图些什么?利用你和那个曼陀罗打算做什么?」

「............」

村重突然露出沉痛的表情,睨视反射月光的川流。

「那些人,打算将我做为尼崎的人柱。」

「人柱?」

「他们打算将阻止织田进出中国(译注:日本的中国地方。包括山口县、岛根县、广岛县、鸟取县、冈山县)的据点设在尼崎。把我当做人柱,利用以我为目标聚集而来的我等一族,建造出以巨大的灵力形成的城。」

「城......可是那种事要怎么做到?」

「与其说是城,倒不如说是大炮比较合适。那些人将它称做『荒木大炮』。首先将我埋入尼崎城迹中,从曼陀罗当中被解放的怨灵们便为会了杀我而来。但是,他们会对我施加阿弥陀力的守护,做好准备,所以不管怨灵们怎么再攻击我,我都不会被消灭。然后聚集而来的怨灵们那莫大的灵力慢慢积存,就能形成巨大的能量点。赖廉等人以那个曼陀罗操纵一族的灵力,使聚集在那里的能量能够击出至远方,将敌人击灭。」

一口气说完之后,村重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总而言之,就是能够击出灵力能量的弹丸之巨炮。赖廉等人将开始制造的日期定为十二月十三日。那一天,就是从前织田在七松执行处刑的日子。怨灵们在那一天将会到达活性化的最顶点。怨灵苏醒,在那一场战争中战死的地缚灵以及土地的残留思念也会活性化,可以说是最适合的日子。」

「做那种事,只为了对付织田?」

村重点点头。

「这是为了与中国的毛利结盟的条件。我们一族的怨念本身就是强大的兵器。得到它的人,即使说是所向披靡也不为过。毛利打算以将这强大的共同兵器设在两者的中心点做为条件而接受同盟。毛利的武将也会参加动工计划。」

「............」

「一向宗并且拉拢明智殿下为同伴,现在已经呈现出与织田全面对决的情势了。与背后的毛利结盟,对他们来说无论如何都是必要的。」

村重热烈地如此说完后,自嘲地笑了。

「只是我没想到自己又和生前一样受到一向宗和毛利的利用哪。」

绫子以严肃的表情听着。村重也再度恢复正经的表情,以僵硬的语调继续说下去。

「......但是有个问题。就是他们打算要设置大炮的场所。他们好象打算让曾属于我们的尼崎城再度复活,但是──」

村重锐利地说道。

「妳想想看。若是在现代做出那种事的话,会发生什么情况?」

「尼崎......」

绫子喃喃道,突然一惊。

「对啊。现在的那一带,是繁盛的工业地带啊!」

村重点了点头。

「是在阪神工业地带的正中央。在那种地方让怨灵任意肆虐看看好了。工厂设施会全部遭到破坏,集中在那里的巨大能量会使那一带陷入一片火海,不只会出现许多牺牲者,京阪神的工商业也会受到毁灭性的打击。」

村重话中的骇人内容让绫子感到悚然。就如他说的。那些怨灵们因怨念而产生的破坏力,让他的话成为现实是绰绰有余的了。

「生前的我,犯下了产生出那样可怕怪物的恶行。就算反省也于事无补。我想就算请求他们原谅,他们也已经不可能听得进去了。若不是事情会变得如此,就算承受他们的怨念,受到怎样可怕的对待我也不害怕。若是那样就能赎罪的话。」


「............」

「但是,既然知道事态会演变成那样,我无法眼睁睁地受到他们利用。因为这是正义。我不是因害怕而逃走。这是正义。」

仿佛说给自己听似地,村重静静地紧握拳头。

「我是......正确的。」

「............」

河流潺潺声不绝于耳。绫子从一旁凝视着这张和怀念的人极为相似的侧脸,同时想着,这就是被人们唾骂为「卑鄙」「怯懦」「恬不知耻」的武将真面目吗?

村重生前的行动的确有许多令人无法了解的地方。对这个生出许多谜团的人之心底,人们不管在哪个时代都不断地猜想忆测,无责任地宣扬着。

为什么背叛信长?

为什么舍弃一族,只有自己一个人逃走?

村重明明身为城主,却丢下城池、妻子及部下,自己一个人苟延残喘下来。若是武将的话,那种卑怯应该是自尊心无法允许的才对。要不就背水一战,否则就果敢地自杀──但是村重没有这么做。寡廉鲜耻地活下来,更在不久后屈服于最高权力者的膝下得到地位的保证,安稳地活着,最后在厚遇中迎接平稳的死亡。

人们的责难是理所当然的地说不定。......狡猾聪明的家伙。无情的男人。舍弃部下,只要自己活下来就好了。

村重的双手覆上脸去,自嘲地笑了。

「你不也是在笑我吗?」

「为什么......」

「笑这个男人又在找借口了。你不是这样想的吗?还不是一样都是逃。要是内疚到说出这种籍口的地步,一开始在有冈城抗战到底不就好了。你是这样想的吧。」

自虐的笑。村重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让绫子觉得很不可思议。她想知道实情,于是断然问了。

「你会脱出有冈城,真的是为了逃走?就像大家说的一样,你舍弃了有冈城吗?」

「不是的!」

村重气愤地否定了。

「我是为了向毛利请求援军才出城的!因为已经没有能够派出去交涉的人,所以我才亲自去的。为了找出让大家活下去的方法才出城的。我绝对没有要舍弃有冈城的意思......!」

「那样的话,你不是根本不需要感到任何内疚吗?尼崎城的开城投降劝告,不也是因为毛利那些人阻挠你才没办法回答的吗?你想要告诉织田,只要把妻子和部下全都带来的话,就算开城也没关系的吧?那是没办法的啊。只是结果只有你一个人得救......」

村重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愈来愈阴沉。

「......。这是天罚。」

「村重?」

「光会说借口,舍弃了大家的天罚。」

绫子以一张疑惑的脸看着村重表情的变化。村重痛苦的低着头。

「我是在说谎。」

「村重......」

「我太狡猾了。」

村重说道,两手抱住了头。

「我说谎。说什么为了救助大家而出城,那都是借口。大家对我的不信任是对的。决定脱出有冈城的我,事实上已经想要放弃一切了。要投降吗?还是背水一战?被这两个选择所迫,但我无法选择其中任何一个,痛苦已极。许多人向我寻求救助。我无法承受压在肩上的责任重担。我......结果将两方都舍弃了。」

「............」

「是的。我逃走了。说了一堆借口。我没有当城主的资格。那场大屠杀是对我放弃了一切的惩罚。」

苟活下来的村重──。

之后,他从尼崎流落到艺州,受到毛利辉元的扶持,在尾道过着闲居生活。过了失意的两年岁月,天正十年六月,信长因本能寺之变急逝了。

村重得知这个消息时只觉得一片呆然。在和信长的对决之中战死,这是他心中唯一的支持。这是身为武将雪耻的唯一手段了,但是就连这个机会村重也失去了。


村重剃发之后成为僧侣,带着自嘲之意自称「道粪」,流浪全国各地。

他觉得自己听见了全世界的人将自己蔑贬得一文不值的责难。嘲笑不管牺牲多少人的性命、就算活着只有受辱却还是想活下来的自己。反驳这些声音的坚强和傲慢,村重是没有的。

他是知道的。自己所做之事之可耻。自己舍弃了城池从严酷的状况中逃离,拋下沉重的责任。就连身为领导者最低限度的义务他都舍弃了。

那场大屠杀,一定是对这样的自己的责罚没错。

(多么可耻啊,这个男人。)

我清楚。我知道。

化为幻听袭击而来的人们诽谤,村重只是不断如此呢喃忍耐着。他比任何人都更要了解。比起你们、比起任何人,这个自己是最清楚的。

自责,只是为了忍受责难和诽谤的一种防卫手段也说不定。

村重就这样,从被秀吉收留直到死为止,一次也没有为自己引起大屠杀这种不名誉的过去向他人辩解过。从来没有反驳过世间的恶评,只是默默承受他人对自己的任何说法。

只有一次,村重主动提起自己最不愿意触碰的过去。那是在秀吉召开的茶会中和高山右近再会的时候。

右近从前是村重的友方。他身为高槻城主,和村重共同反抗信长而守城,但右近因传教士奥甘奇诺的说服而无血开城投降了。那个时候,这对村重而言无疑是莫大的背叛。不仅如此,右近的开城投降就是造成村重会被逼到那种境地、最后演变成那种悲剧的根源。

──要是你......要是你不背叛我的话......!

在众目之中,村重忘我地死命辱骂右近。

──全都是因为你!还给我!把我失去的东西全部还给我!

──请住手,道熏殿下!看看这是什么场合!道熏殿下!

对着狂叫着要抓住右近的村重,茶室中的其它御伽众们慌忙地制止。茶器破碎,茶壶翻倒,盛水的柄杓被甩下,情形混乱得无法再进行茶会了。

当然,这只能说是毫无道理的怀恨而已。身为天主教徒大名的右近也是有他自己的理由和苦恼的。

村重因为这件事而惹得秀吉不悦,结果遭到了疏远。

但是那是舍弃了身为武将的自己及荒木村重之名、由秀吉给与道熏之名,成为取悦权力者之人而生的他唯一一次显露出来、最后的「荒木村重」之姿。

「我果然不是『道熏』。是道端之粪。『道粪』。」

如此呢喃道,村重以空虚的表情望向宇治川的水流。

「是个愚蠢的家伙啊......」

「............」

绫子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在一旁凝视着男人的侧脸。虽然男人的嘴角自嘲地笑着,但他的眼里没有半点笑意。是悲伤还是后悔呢?那是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村重站起来,来到川旁后伫立在那里望着宇治川。

「信长殿下果然是个英雄啊。听说他最后也是选择了果断的死亡。我若是也像那样死去的话,是不是也能不辱名声地留存下来呢?」

「............」

「那个人和我十分相似。不管是脾气还是性格。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反而会有种多余的排斥感。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谒见信长殿下时,那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大刀前端刺了个馒头,要平伏在地上的我吃。」

村重一点也没有要阻止变得莫名饶舌的自己的样子,对绫子说道。

「我立刻张开嘴巴要去吃它。立刻哪。......信长殿下是要试验我的忠诚心吗?他满足地把刀子赐给了我。虽然我恭敬地收下了,但是我忘不了那个时候的心情。」

不由得因为屈辱而颤抖起来。但是同时却又觉得「自己绝对无法胜过这个人」。

「明知道敌不过,为什么还要背叛信长?」

对绫子的疑问,村重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发生了很多事哪,在那之后的七年之间。直接的契机是和一向宗与毛利联手的事受到他的怀疑也说不定。虽说是谣言,但就算只有一次,只要有了那种风声,他就绝对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信任我了。在他来消灭自己之前,我谋反了。」


「............」

「受到他怀疑的这件事逼得我非如此做不可,那个人就是这样可怕。你能了解吗?」

如此问道,村重回过头来。绫子什么也没有回答。村重在月光下微笑了。

「听说谦信殿下是重视正义的武将。在那样的人手下做事,你们也可以说是蒙受恩宠呢。」

「我......!」

「情形各有不同。像我们这种畿内的土豪武将读取时代的趋势,若不依附压制时代的强大势力就无法活下来。我选择了信长殿下。但是,我得知了那个人的恐怖,为了不被他杀死,只有背叛而已。」

村重想着运命的讽刺,抬头望向浮在河上的明月一阵子。然后两人沉默下来,有一段时间里都只是聆听着流水声。冰冷的川风吹在有些发热的脸颊上,让人觉得十分舒服。

「......真是不可思议哪。这个国家都已经变成这样了,」

「............」

「只有风的味道和那个时候是一样的。为什么呢?真是不可思议。」

虽然是单纯的话语,但是村重好象是打从心底这样想的。望着远方,他倾耳聆听宇治川的水声。

站在川边的那个身影让绫子觉得怀念不已。好象在眼前望着已经远去的人的感觉。但是现实的强烈打碎了绫子的幻想。

他果然是「荒木村重」。

绫子带着些许的失望做下结论。自己会和他一起逃到这里,是因为还无法完全舍弃他不是「慎太郎」的怀疑。因为想要将事情弄清楚,所以才会逃到这里来的。

但是还残留着一个可能性。他是「荒木村重」也是「慎太郎」的可能性。这两个人或许是同一个人物的可能性。

绫子不禁觉得心急。「慎太郎」打从一开始就是「荒木村重」。这个男人是换生者。就算二百年前他也活着,过着另一个人生也一点都没什么不可思议的。只是为了不知什么样的原因,他失去了身为「慎太郎」的记忆等等,再多的理由她都能想象出来。二百年前,两人是那样什么都不知情地相逢了。一定有什么理由的。所以现在在这里的不就是真正的「慎太郎」吗?

确定这件事令她害怕。但是她非弄清楚不可。绫子想要寄望于这些许可能性的动摇心情,村重似乎察觉到了。他现出怜悯的表情。

「我不是妳的〝慎太郎〞。」

「......!」

被清楚地用那张嘴将事实如此告知,绫子全身大大地震动了一下。村重虽然同情她,但还是带着过意不去的心情继续说下去。

「我不是〝慎太郎〞。或许这个宿体和他有什么关系也说不定,但我本身并不是你所知道的〝慎太郎〞。」

「有什么证据......!」

绫子突然尖锐地如此反问。

「你有不是的证据吗?你是换生者吧!或许在二百年前你就是那个人也说不定啊!或许只是你没有记忆......!」

「不要再说了。」

对着突然逼问过来的绫子,村重静静地安慰道。

「我想我能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还是别再说下去比较好。那只会伤害到你自己而已。而且将我这种人怀疑是〝慎太郎〞,〝慎太郎〞就太可怜了。」

绫子一惊,闭上了嘴。直到刚才为止还有的那种逃亡者特有的神经质感觉,已经从村重的表情消失而去,他的眼眸中充满了深深的体恤。

「我想我还是对你说清楚比较好。虽然我现在是换生者,但是直到半年前为止,我都还是身为人柱被埋在大阪城地下的一个灵体。」

「人柱......。那是......」

「那是与和关白亲戚的僧侣之间的约定。我死了以后,我的灵魂被做为大阪城的人柱埋在地下,成为大阪城的守护灵。」

「为什么?」

绫子问道。

「我在一族被处刑之后为那些怨灵所苦。逃到安艺的时候遇见了那个僧人。听说那个僧人原本是比睿山的僧侣,从织田的火烧比睿山当中好不容易逃出,之后在全国流浪。或许因为同是一族被织田所灭的同伴吧,他对我施与同情。僧侣将处刑之前一族之人所残留下来的遗发收集起来织成曼陀罗,以他的法力将一族的怨灵封入曼陀罗当中了。但是做为交换条件,要我死后的灵魂为关白派上用场。」

「为了秀吉......。那么那个僧侣是秀吉的......」

「听说是从小就被秀吉养大的。我因为无论如何都想早一刻从怨灵们逃开,就答应了他的条件。在那之后我会被秀吉收留,也是因为那个僧侣从中斡旋之故。然后,我死后就如同约定成为秀吉的大阪城之人柱,到现代为止都一直被束缚在那里。」

「一直......?」

「嗯,一直......」

直到半年前被本愿寺光佐,也就是显如所解放为止......。

大阪城原本就是一向宗的根据地?石山本愿寺的所在地。复活之后回到这个地方的显如等人,一定注意到在大阪城正下方的村重之灵人柱了吧。显如等人解放村重将之拉拢为己方,终于从村重口中问出了荒木一族曼陀罗之事。

「......我直到那个时候为止都一直待在大阪城之下。就这样一直看着丰臣灭亡、德川之世来到,还有这个地方成为商人的城市而繁荣的光景......。所以,」

村重暂时停住了话语,向绫子转过头去。

「我不是〝慎太郎〞。你和〝慎太郎〞在一起的时候,我身在大阪城之下。我和他是不同的两个人。对你来说或许很痛苦,但这是真的。」

「............」

绫子无话可说,变得一脸茫然。

她感到自己所依赖的唯一可能性现在完完全全消失了。

比起失望,她更感到绝望。

而绝望又更接近恐怖。

那并不是因为希望被打碎的恐怖。

恐怕,那是因为自己的确信竟是完全错误的打击。

(我以为就是这个人的──......)

那种感觉到底是什么呢?

绫子感到些许残留下来的、她一直依靠着的对自己感觉的自信脆弱地崩溃而去。

(我......是错的。)

虽然绫子在高耶面前夸下「自己不可能忘记恋人的脸」这样的豪语,但其实慎太郎的容貌什么的,她除了朦胧的印象之外已经无法回忆出来了。对于变得这样的自己,绫子开始愈来愈感到焦躁不安。

只有自己是唯一的依靠。

为了找出慎太郎,能够信任的只有自己的这种感觉而已。随着时光流逝,外表也不断转移变化的世界中,能够依赖的只有自己而已。自己的确没有能够识别魂核型式的能力。自己是不可能知道被净化的灵魂前世是什么的。可是她相信着。就算其它的人她不了解,只有慎太郎的灵魂她一定知道。只有他的灵魂她一定会知道。只要他出现在自己面前,自己就绝对不会弄错。绫子一直这样深信着。非这样相信不可。若是不这样相信的话──若不是为了自己所爱的人,谁能够在如此漫长的时间里一直活下去呢......!

「妳......」

被村重叫道,绫子才发现自己哭了。她明明没有想哭的意思的,但泪水却无法扼止地不断溢出。就算她想停止流泪也无法办到。

「我可没有在哭啊!」

绫子拚命地这样说道。

「我才没有觉得难过呢。就算搞错一两次,我也不会因为这样就消沉下去的。我相信自己,我不会停止找寻的!」

仿佛说给自己听似地,绫子瞪着河面如此说道。

「......这可不是逞强喔。要是弄错了再找就行了嘛。只要一直等下去就好了。一直等到那个人转世复活就好了啊。反正我的时间多的是。我相信着,也知道那个人的。我一定知道那是他的......一定知道的......」

村重怜悯地看着咬紧牙关忍耐着呜咽的绫子。注意到他,绫子深切地凝视着那仿佛慎太郎的村重面影。

真的非常相似。不,对现在的绫子而言,那看起来就宛如慎太郎本人。但是就连这样想的感觉也无法依赖。经过漫长的时间,真正的慎太郎的容貌早已变得模糊扭曲了。现在若是当时的慎太郎本人站在这里的话,或许和这个男人根本就毫无相似的地方也说不定。说不定是她记忆中的慎太郎印象输给了现实存在于眼前的这个男人,被她勉强扭曲成这才是慎太郎的样子。


可是还是非常相似。

就因为外表相似,所以才会以为连灵魂都和慎太郎相同吗?因为这种想法而使得自己的灵查失误了吗?自己的能力,只是因为这点程度的事就会将之误认了吗?自己至少一定会知道那就是慎太郎,这种自信到底消失到哪里去了?

「就连自己都不能相信......」

绫子愕然地以嘶哑的声音呢喃道。

「我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告诉我吧......」

绫子对村重哀求道。

「就算那个人出现在我面前,或许我真的还是不知道。还是他早就已经出现了,而我却没有注意到......」

一旦怀疑起来就毫无止尽。那种事绫子自己也知道得很清楚。所以才勉强自己要相信自己的能力。可是得知了就连这样的自己也毫不可靠,那到底该相信什么才好?到底该依赖什么、怎样继续保有希望下去?

「告诉我。告诉我啊!」

对着和心爱的男人极为相似的村重,绫子紧抓着他问了。

「我到底要相信什么、好继续等待他才好?我要相信什么才好?要是连我自己都无法相信的话,那到底要凭什么来找他呢?」

村重皱着眉头,难过地对绫子寄予怜悯之情。绫子就那样仿佛问着真的慎太郎似地,拚命质问眼前的男人。

「要是我无法再继续等待他的话,我要怎样继续活下去才好?要活到什么时候才好?......我......为什么要继续活下去!为什么非得活得这样久不可啊!」

村重像要从冰冷的川风中庇护绫子似地,将她拥抱过来。在仿佛父亲般的沈静拥抱中,村重说了。

「......真是可怜。」

「............」

「若是不像这样给与自己理由的话,连自己的生命都无法原谅......。无法原谅不寻找借口就无法活下去的自己。」

绫子摒息了。村重的话,是说给绫子还是自己听的呢?

最不想去怀疑的心,绫子现在却非得去怀疑不可。

〝我到现在,还是爱着慎太郎的吗......〞

悲伤的沉重团块在绫子胸口的深渊激起巨大的波纹沉落下去。一直紧闭上眼不去看它的疑问,绫子现在与之正面相对了。

会去想着「自己到现在还是爱着他」,只是为了让自己的不死正当化而已不是吗?明明就已经根本不爱他了,却勉强要自己认为是因为爱着他,以此为理由让不停换生的自己正当化......。

(或许我根本不爱他也说不定......)

只是拿他来当借口而已。只是拿他来当做支持不断换生的自己的幻想而已。

「没有那种事......不是那样的......」

绫子不知何时紧抓住村重,拚命地不断摇头。虽然说着不是,但绫子知道。这就是真实。

(明明就已经再清楚也不过了......)

受到不愿意去想的思绪牵引,绫子又陷入了那令人无力自拔的绝望当中。不去想就好了。她拚命地想让自己自制。不去想的话就能轻松了。像直江那样虽然清楚那只有痛苦却仍不断质问己身的丑恶及卑鄙的坚强,自己是没有的。她没有能够承受那种痛苦的坚强精神。要是那样做的话,自己就无法再活下去了。所以她一直不去思考。以直江质问自己的相同力量,绫子从自己心底的黑暗部分移开了视线。拚命地、努力地,一直做个乐天的人。

但是,自己已经无法再逃避了。这是个难以动摇的现实。绫子以为是慎太郎的人,事实上并不是慎太郎。她是那样清楚地感觉到那就是他的。这是第一次绫子感到这样鲜明的确信。甚至让她觉得这若不是他的话,那么自己就再也无法相信任何事物的确信竟然是个错误。

被一直相信着的自己背叛了......。然后现在,她痛切地体会到「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这件事,是个令人无力的真实。

「我不要了......!」


绫子激烈地摇头,发出无法忍耐的悲痛叫声。叫着「我无法再等下去了」。

「都已经等了这么久了,我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行?要等上多少才能和他再会!我真的能够再见到他吗?真的总有一天能和他再会吗!」

「妳......」

「我已经不爱那个人了吗?说我爱他是假的吗?我到底......!」

好遥远──......。

慎太郎的面容太遥远了。

绫子拚命地呼唤慎太郎。就像自己总是在做的那样,就像自己一直做的那样。

──我一定会去见你。

就连慎太郎的声音自己都已经忘了。那个声音,究竟是谁的她也不知道了。

──我会转世,然后去见你。所以,希望你不要悲伤。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我会立刻转世,然后去见你的......。

这些话语也都化为幻想了吗?只要永远相信的话,就能够得到回报吗?一直相信着和他的约定......。

能够去爱的男人还有许多的。比慎太郎更温柔更优秀的男人,绫子也遇到过不少。若是要忘掉他坠入爱河的话,任何时候都可以做得到的。但是不管任么时候,比起那些男人,慎太郎对绫子而言还是最重要的。

「这也是借口吗?是我在欺骗自己吗?只是在利用慎太郎而己吗?」

或者。自己是在害怕着认真而不顾一切地爱上他人而为此痛苦吗?只是拿自己忘不了的过去男人当做借口而已吗?只是为了不去爱上别人而受到伤害的防卫而己吗?

「不是的......我不是用那种心情在等着他的......!告诉我......」

绫子叫了起来。村重没有回答,以大大的手掌将绫子的头用力按向自己的胸口。

「不去相信是不行的。」

村重以令人惊讶的强硬语调说道。

「你见到我的时候,不是那样拚命叫着〝慎太郎〞的名字吗?若不是一直深爱着他的人,是无法做到这种事的。甚至会害怕和他再会而逃走才对。」

「............」

「你到现在也还是爱着〝慎太郎〞的。那不是留恋。不,说是留恋也可以吧。你还是爱着他的。这样就可以了。这就是你的真实的话。只有现在,就让我当慎太郎的替身吧。你就尽情地哭吧。」

村重这样说道。绫子在男人的怀中,连呜咽也没有地静静待着。

(有那个人的味道......)

就像村重没有忘了四百年前的风的味道一般,绫子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了慎太郎的温暖,又一阵强烈的心酸。

(若是这个人真的是慎太郎的话......那会是多么幸福啊......)

一想到这里,新的泪水又满溢而出。虽然慎太郎从来没有用双臂拥抱过自己,但是他所失去的右手总是像这样抱着自己的。

这手臂的感觉,身体的感觉,全都和慎太郎的记忆连系在一起。她安心了。自己没有忘记。她能够确定。

(我记得他。)

深深吟味似地,绫子在温暖中如此想道。

(我记得你......)

就像灵魂记得风的味道一样。

在黑暗当中听见的川流声让疲惫的心沉静下来。河川在四百年、两百年前,然后现在也丝毫未变地以相同的姿态继续奔流下去。

──不管你在哪里,吹起这阵风时,希望你想起我。

慎太郎的话在心中响起。那是在某个寒冷夜晚的二年坡道上,两人一起并肩同行的时候慎太郎仰望苍月呢喃的话语。星辰在皎洁的夜空中闪烁。虽然夜风冰冷,但由于过分的清澄,让胸口觉得一阵难过。

──会冷吗?

慎太郎总是安稳地这样问自己。每当他这样问时,自己虽然都会摇摇头,但慎太郎总是无言地以剩下的左手温暖绫子变得冰冷的双手。

现在这和慎太郎十分相似的男人的右手也正温暖着绫子的双手。慎太郎所失去的右手。

这股温暖应该是慎太郎无法给与自己的才对。

(这个人......)

胸口一紧,绫子闭上眼睛。好象。他果然有颗和慎太郎极为相似的心。所以才会觉得这样温暖。才会这样觉得怀念。

(想要救他。)

不管如何,希望能够成为这个男人的力量。绫子这样想道。胆小、只擅长于为自己找借口的这卑鄙而可怜的男人,她无论如何都想让他从怨将的手中逃出。

(要怎么做才好?)

将他带到怨将无法出手的地方去。但要怎样才能逃走?只要逃到国外就行了吗?她真的有将他从一向宗手中守护到底的自信吗?

「......!」

绫子的直觉感到有人在附近,反射性地从村重怀中离开了。从身后的桥上走下几个人。两人采取了警戒态势。

「我还以为你们逃到多远的地方去了,想不到还在这里悠哉悠哉的哪,村重殿下。」

渡过朝雾桥,灯光下出现一个身着灰色西服的男人。是刚才的男人。

(下间赖廉......!)

绫子庇护村重似地戒备起来,这次村重却像要保护绫子似地站了出来。赖廉以单手将银边眼镜取下,收进胸前的口袋后,将垂落在额前的一束头发抚至头上,浮现出冷笑。

「就让逃亡到这宇治结束吧。希望你回到我们身边来哪。厚颜无耻的村重殿下......」

在瞪视着赖廉的背后,绫子注意到从反方向的橘桥迫近而来的男人们,她与村重背靠着背地戒备起来。

「被你们这种人说无耻,还真让人觉得异常愤怒呢。」

就连绫子的吆喝声都不由得些微颤抖起来。对方有十个人。而且对方是一向宗的话,她也无法将他们全都《调伏》。

冷汗滑过绫子的额头。

第八章在虚幻中起誓

叫了好几声他的名字,但抱起来的高耶身躯却是一动也不动。抚上被血染红的胸口一带,有股坚硬感觉的东西奇妙地突了出来。肋骨断了。吐出的血鲜红得异样。一定是肺被折断的骨头刺破了。极度危险的状态。

不管直江再怎样叫唤,高耶就是不醒来。然后寺院里的僧侣们跑了过来。他们看见满是鲜血的高耶,吃惊地叫了起来。

「叫救护车......!」

「来不及。最近的医院在哪里?」

自己将他送过去比较快。但是这种状态要让他移动是太过危险了。在那样做之前可能会先窒息而死。在直江臂中的高耶突然微微动弹起来。

「高耶......!」

高耶的眼睛微张,痛苦地看着这里。他想说什么似地嘴唇微动,但无法听见他的声音。

「什么?你想说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的僧侣们发出了悲鸣般的叫声。

「!」

在黑暗当中,

白色的光芒浮现出来。然后,

光芒幻化为人的姿影。

「观......是观音菩萨!是千手观音!」

僧侣们异口同声叫了起来。在那里,一个带着千手的观音菩萨站立着。身体带着放出眩目光芒的千手之姿,仿佛拥有巨大羽翼的天使。

(这是......)

千手观音是鞍马寺三位一体尊天中的其中一尊。但是祂为何在这种时候出现?高耶微张的眼睛似乎也正望着那里。

「景虎大人......」

美丽的光芒溢满似地扩散开来。人们不由得用手遮住了眼睛。就在那一瞬间,放出强烈闪光的同时,千手观音化成了另一个姿态。

(护法魔王尊......!)

出现的是尊天的其中之一。大地的灵王?魔王尊。六百五十万年前自金星降临,身为地球的灵王,是司掌地上创造与破坏之神。

人们发出了惊叹声。看到无法置信事物的惊奇与对信奉的尊天之敬畏,使得他们在当场跪伏下来合掌祈祷。然后光芒急速凝缩为一点,化为放出强烈光芒的小球,立刻就这样被吸入高耶的肉体中了。

「这是!」

高耶的身体一震。人们摒息注目。然后高耶的眼睛清楚地张开,自己坐起了上身。

「什......么?」

高耶以手抚上胸口。有着什么灼热的物体在体内脉动着。一股仿佛被麻醉的麻痹感,疼痛宛如虚假般消失无踪。以手摸上折断变形的肋骨一带,骨头恢复到原来的位置,异常的突出也不见了。

「尊天认同我们是毗沙门天的眷属的样子呢。」

直江冷静地如此说道。尊天之一的毗沙门天之眷属的他们,一定是被魔王尊及千手观音认同是自己的同伴了。也就是其它的两尊愿意成为己方帮助他们。

「祂们愿意协助我们是吗......」

高耶押着胸口站了起来。然后以结实的脚步开始走起来。

「景虎大人。」

「去追荒木的怨灵和赖龙。必需捕获那些怨灵们。」

「那样大量的数目,要怎样做......?」

高耶没有回答,在离开人群的地方缓慢地单膝蹲下,唱诵起像经文般的词句。那并不是常见的经文。就连直江也过了好一阵子才了解高耶在唱诵的是什么。那是......。

(魔王尊的......)

灵气开始由高耶的身体升起。然后他将右手轻轻按上地面。高耶四周的地面发出圆形的光芒。在僧侣们的惊叹声中,高耶一心不乱地唱诵着真言,向地面注入力量。

发出「劈哩劈哩」的声响,地面浮出像木轮的形状并且隆起。土更高高地继续升起,高约一公尺的土人偶状的东西包围着高耶似地形成了。

「这......这是......!」

「是天狗!」

「啊啊!是鞍马的天狗......!」

就是如此。出现的土人偶全都化成了天狗的姿态。数目大约有上百吧。土人偶们得到生命似地,开始发出赤红色的光芒。

鞍马山的天狗们是尊天的眷属。那些天狗现在接受了与魔王尊同化的高耶生命,重新苏醒过来。

「天狗们啊!」

高耶抬起头来,堂堂命令道。

「引导我们!引导我们至荒木怨灵之处!」

地面发出摩擦音,鸣动起来,天狗的土人偶们离开了地面。它们背后的羽翼眩目地发出光辉,一使劲便往高空飞去了。跟随其后似地,高耶的影子中出现了『剑的护法童子』之姿,朝向天空驱驰而去。

「你要怎么做?就算追上去了,我们的《调伏力》也对被赖龙的阿弥陀力所保护的怨灵们无效。不先消灭赖龙的话就无法出手。但是现在要讨伐赖龙是很困难的。你打算怎么作战?」

「你想想吧。」

高耶以冷静的语调说道。

「天狗原本就是天狐与鸟交配生出的妖种。它们继承了浓厚的狐的暗示能力,能够使人的六感狂乱。若讨伐赖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那么使他的阿弥陀力消失的方法只有一个。」

「那是......」

高耶点点头,望向京都的市街地。

「我们追过去,直江。天狗们会告诉我们他们的所在。」

自黑暗中的鞍马山飞起的天狗们,拖着长长的光带往北而去。

***

宇治川的川边地带漂荡着紧迫的空气。绫子与村重一边留意男人们的一举一动,露出的所有的警戒心。赖廉一点戒备的样子也没有地自桥头上的阶梯步下,往这里走来。

「不要靠近!」

绫子反射性地尖锐大叫道。

「你要是敢再靠近一步,我就把你给《调伏》......!」

「《调伏》对我们无效。」

看得见赖廉全身包围着像白色火焰般的东西。那是阿弥陀力。

「阿弥陀如来是我们的同伴。如来与一个小小的天部,到底哪一方的力量强,这不用想也知道吧。在还没有吃到苦头之前快点停手吧。要不然的话,连你也会死哦?」

「没有理由让你们把尼崎破坏......!」

从绫子的身体跃出强大的灵气。只有做了!

「想被干掉的家伙们就杀过来啊!」

「上!」

男人们身上涌出的灵气形成团块袭向绫子。猛攻开始了。绫子一面张起《护身波》,将念像机关枪般连射而出。村重也发挥他的发火能力,对男人们放射出激烈的火焰。火焰卷出旋涡,将宇治川面照得一片赤红。

「啊啊啊......!」

护住身体,赖廉叫喊起来。

「可恶!」

宇治川的水流突然隆起。赖廉以念动力将河水举起来了。

「噢噢噢......!」

水像拱形般升起,将火焰一口气吞噬了。大量的水自空中落下,所有的人从头到脚都淋得一片湿。

「你这暴发户的臭和尚!想让人感冒啊!」

「可恶、上杉!」

「我绫子大人的慰问金可是很昂贵的啊!」

一这么说完,绫子便将念连射出去。

被赖廉操纵向两人袭来的水刀被绫子的念切裂成片片。

「赶快逃!村重!」

一边承受着一向宗不知休止的攻击,绫子叫道。

「我会一口气将他们《调伏》!你不要被卷进去,赶快离开!」

「这种人数是不可能的!」

村重不认为她承受得了来自十个人的猛攻。这种状态下,《调伏》不是根本不可能实行的吗!

「可是不做的话,这些家伙们就永远解决不掉啊!」

「我已经说过《调伏》无效了吧,上杉!你就那么想死吗!」

赖廉插进来说道。绫子的脑中浮现出另一个声音。

──赶快将村重《调伏》!

景虎在脑中这样命令着。绫子狠狠咬紧牙关。总之只要村重不在就好了。这样一来一向宗的人柱计划也会破灭。这种状况下,将十个一向宗徒《调伏》和杀掉一个换生者再将之《调伏》那个比较轻松?当然打倒村重才是既容易且确实的。

(可是,我不想杀这个男人啊,景虎......!)

不淮撒娇了!景虎如此斥责着。你要被感伤迷惑到什么时候?连使命都无法完成,没有说这种话的资格!

一边进行攻击,绫子朝着景虎叫起来。我知道。他不是慎太郎。可是村重是被害者。让坏人活下来而消灭被害者,再怎么想都没有道理啊。

(到最后你还是不了解!)

在激烈而狂乱的念之猛攻当中,绫子拚命对景虎叫着。

「我的心情......!能够将一个人束缚几百年的你根本......不可能会了解的!」

绫子眼前吹起巨大的土砂。念是从上方被放出的。绫子吃惊地往空中一看,「啊」地倒吞了一口气。

「那是......!」

不计其数、溃烂而骇人的脸聚集成一团,自北方的天空飞来。是怨灵群。七百数十个怨灵的聚集体。那是带着惊人能量、荒木一族的......!

「我来支持了,大哥!」

在怨灵块之上仿佛孙悟空般,有个身穿僧服的男人乘坐在那里。赖廉的眼睛发出闪闪光辉。

「你来了,赖龙!」

怨灵群迫近绫子等人上方。来到离地面约有二十公尺左右的高度时,赖龙轻巧地从那里跳了下来。怨灵们的下方有着睽违四百年不见的可憎主人?荒木村重。怨灵们发出了更惊人的吼叫。那是由于找到仇敌的欢喜、亦或是由于死去那一瞬间深刻的悔恨与怨念现在又重新复苏了?

《村重──......!》

《可恶的......村重──!》

带着深沉恨意的声音响彻夜晚的宇治川。村重不由得呆立住了。

「你......你们......」

怨灵们眼中只看得见村重。过于强烈的怨念化为力量,他们成为巨大的怨念之块笔直地朝着村重袭击过来。

《不能原谅,村重──!》

《堕落到地狱去吧──!》

「危险!」

由于过度的恐怖,村重蹲了下去。绫子为了庇护他而在头上张起《护身波》,但怨灵们轻而易举地将之击破了。

(避不开!)

会受到直击!就在这么想的同时,村重一个人突然被白色的光芒包围住了。

(什么......!)

袭击过来的怨灵就这样没有击向村重,完全打向绫子。

「啊啊!」

被怨灵们弹飞,绫子仆倒在地上。

「上杉的......!」

村重叫着想要奔近,但光幕形成坚硬的障壁挡在眼前,使他无法动弹。那是正好关住一个人大小、不知是以什么力量制成的强固笼子。仿佛玻璃般坚硬。村重拚命地敲打,但障壁动也不动。

「上杉的......!振作一点!」

绫子虚弱地爬起上半身。在牢笼当中村重对自己喊叫着,但声音传不到这里。赖廉发出了狂傲的笑声。

「那是以阿弥陀力做成的牢笼!你已经逃不了了,荒木村重。你已经落入我们手中了!」

「你说什么......!」

「来吧,这里还有个麻烦的东西。这真是个好机会哪。这次好象可以将上杉狡猾的夜叉消灭掉了!」

「了解了!大哥!」

赖龙将曼陀罗使劲挥开,伸向怨灵们。

「接受阿弥陀力的加护吧!听从我令,怨灵们!」

曼陀罗发出光芒。激烈攻击着村重的怨灵们受到强大力量的操纵,一边发出叫声,在空中转换了方向。

「你们的敌人是在这里的夜叉!把她给消灭吧!」

「别开玩笑了呀......!」

绫子立刻结起毗沙门天之印。七百数十体的怨灵一边放出骇人的力量,一起攻向绫子。

「阿梨?那梨?菟那梨?阿那卢?那履?拘那履!......〝〞(BAI)!」

但是怨灵们连一个也没有消失。攻势丝毫未减地从正面迫近而来。《调伏力》无效!

(怎么这样......!)

虽然她立刻作出《护身壁》,但那几乎完全没有发挥障壁的功效。怨灵群凶恶的念就要袭向绫子......!

「呀啊啊啊啊啊!」

骇人的集中攻击。令人惊怖的力量。仿佛百万吨级的炸弹不断爆裂般的撞击在那一点。宇治川的水被卷起,像龙卷般舞动。难以表现的号音晃动地面。高压的念几乎要压溃绫子。猛烈的热度灼烧柏油路,地面卷起,川边的树木也在一瞬间燃烧成灰。绫子虽然尽全力承受着,但怨灵们击上来的怨念之力却毫无消退的迹象。绫子终于蜷缩在地上了。

「上杉的───!」

村重在牢笼当中尽全力吼叫起来。赖廉高高地笑了。

「看你能忍耐到何时,上杉。痛苦吧。快点消灭,堕落到地狱去吧!」

「上杉的───!」

绫子咬紧牙关。由于身处猛烈的能量中心,加诸其上的压力几乎要压溃肉体了。无法呼吸。骨头激烈地倾轧,内脏好象要破裂了。

──不要死,晴家。

景虎的声音在脑中响起。绫子竭尽全力拚命持续抵抗。

(景......虎......)

仿佛嘲笑着绫子的抵抗似地,猛烈的念毫不客气地压溃身体。一点一滴地,抵抗力削弱而去。绫子预感到自己的死亡。或许已经要死了。可能就要这样死了......。

(我......或许已经不行了......)

在痛苦当中,绫子呻吟般地如此想道。还是干脆停止抵抗算了?就这样停止抵抗的话,在那一瞬间就会死去。轻松地死去。

──你不是在等吗?你不是在等着慎太郎吗?

(将一切都舍弃了吧。)

四肢着地,绫子狠狠地紧咬牙关。只要放弃就能轻松了。倒不如全都放弃就好了。

(我已经不行了,景虎!)

「上杉的───!」

村重叫着。虽然她听不见,但心里却感觉得到。然后村重的声音和慎太郎的声重叠在一起迫近绫子。

──请你不要死,茑。

(慎太郎......)

──就算失去了记忆,我也会去见你。我会为了守护你而投胎转世。不管多少次我都会复生。

(慎太郎!)

──请你等我。我不会说谎。请你永远永远都相信着我......。

这种一点都不可靠的约定,自己却一直相信过来了。不知曾有多少次怀疑过它。但是她还是相信了。是为了使自己的不死正当化,所以只能去相信吗?不,不是的。一定不是这样的。她想要相信事实不是这样的。因为自己想相信,所以才能够一直这样相信过来的。

在漫长的时间里不断活着,那种誓言是多么无法成为依靠的事再清楚也不过了。然而慎太郎还是对自己发誓了。去不断相信这种事是多么困难、是多么难以做到的事啊。正因为了解知道这些的晴家,他才会对自己发誓的。在临死之际。赌上即将消逝的生命。告诉自己「希望你相信我」。

(你是个骗子......)

你根本就没有转世。你根本就没有来见我。

(都已经等得这样久了,难道还不够吗!神啊!)

惊人的攻击丝毫不知停止。到自己的力量用尽为止也不用多久了。绫子觉得这个抵抗,恐怕就像在漫长的〝时光〞这个能量当中受到试炼的的自己本身吧。

(我已经无法再忍耐下去了......)

她在心中描绘着慎太郎的面容。虽然这是至今为止自己做过不知多少次的行为,但仍然愈变愈薄弱的印象总是令她焦急。

然而为何现在却能够这样清楚地回想出来呢?他的存在。他的声音、面容。为什么能够这样鲜明地刻划出来呢!

绫子叫了起来。那仿佛灵魂被撕裂的叫喊不是悲鸣,而是好似叫唤着挚爱的人之名的恸哭。

「啊啊啊啊啊─────!」

「!」

突然一阵诡异的声响在对着绫子击下的念之狂潮中心附近扩散开来。赖廉等人为此异变而后退了。有什么别的力量干涉进来。

「发生什......!噢噢!」

眼廉映出几个从天空飞来的巨大影子。背后有着金色羽翼的修验者之姿的异形集团。那是......。

「天、是天狗!」

其中一个宗徒发出了惨叫般的叫声。天狗群飞至上空,包围住他们之后更激烈地拍动起翅膀。从那里发出「沙」的声音,大量的金粉被放至夜空。


哦哦哦哦──......!

怨灵们的脸被金粉覆上,痛苦地发出叫声。同时放出的念也变弱了。

「可恶,是鞍马的天狗吗......!」

赖龙在拿着曼陀罗的手中注入力量。

「不许退后!不要退缩,大家!」

服从赖龙的命令,怨灵们袭向天狗。天狗们展开羽翼一起射出羽毛。金色的羽毛硬化并刺穿怨灵们的身体。悲鸣轰响。

趁着混乱,另一个灵之眷属飞舞而下。身上附着千只剑的灵体在伏倒的绫子身上放出仿佛聚光灯般的《护身光》。

绫子好不容易微微睁开眼睛,看清了保护着自己的存在。『剑的护法童子』......。

「景......虎......」

在驶向现场的WINDOM副驾驶座当中,高耶从与自己灵波同调的护法童子眼中确认了绫子平安无事。

「总算赶上了......」

像是响应安心地吐了一口气的高耶似地,直江望着前方说了。

「村重在吗?」

「在。她果然没办法将他《调伏》。都已经那样跟她说了......真是没办法的家伙。」

虽然冷淡地这样说,但高耶的表情中没有半点不耐。他已经将绫子做不到的情形列入考虑当中了吧。在责备对方的天真之前,他已经在思考对应的解决方法了。

(要是他去责备别人的话,还会让人觉得可爱些的......)

景虎没有半点破绽。若是他会做出责难他人感情上的弱点这种肤浅行为的话,自己或许还能以「没有度量」来轻蔑他的。

「你去《调伏》村重。不用管其它人了。」

高耶的眼中漂荡着杀气。

「......一口气消灭他们。」

「攻击!将天狗们击落!」

赖廉的命令一下,宗徒们便击出念去。几个天狗从天上掉了下来。操纵曼陀罗的赖龙重新集中精神,再次激励怨灵们。

「别以为这种程度就能阻碍我们,上杉!」

曼陀罗发出闪光。从那里得到力量的怨灵们被赖龙操纵着,猛然袭向天狗。天狗们虽然用羽毛攻击,但这次却被怨灵的念将之弹飞了。

「危险!」

从怨灵口中吐出的火焰烧向天狗。察觉这不利的状况,天狗们采取了密集态势。几个天狗成为障壁,将同伴们庇护在其中。天狗们将附在腰上的红色笛子拿到嘴边。

「什......那是什么!」

(不好......!)

赖龙想道。他张开曼陀罗,让怨灵群袭击上去,但却攻击不到密集的天狗们。它们开始吹起笛子了。

「什么!」

随着奇妙的笛音,四周的空气晃动起来。宗徒们的视野奇妙地扭曲,脑中变得白浊一片。察觉到这危险性的是赖廉。

「是天狗的幻惑!大家,向阿弥陀佛祈念!全力祈念!......赖龙,不要输给天狗!」

「呜......!」

赖龙抵抗着笛音,在心中拚命唱诵阿弥陀佛的唱名。可是诡异的笛声扰乱意识,就算塞住耳朵也会直接在脑中响起,无法逃离。思考无法正常运作。

「噢......噢......」

赖龙抵抗着不要失去思考。但需要致密精神作业的操气术却渐渐乱了起来,终于无法操纵怨灵了。

「噢噢噢......!阿弥陀佛!」

突然间怨灵们从曼陀罗的操纵中被解放了。就在那一瞬间,他们疯狂地在空中乱飞起来。

「让、让笛声停下!谁来让笛声停下!」

被天狗的幻惑夺去集中力,藉由赖龙而包围着怨灵们的阿弥陀力也消失了。祈念乱去,同时拘束着村重的牢笼也消灭了。


「呜噢噢噢───!」

狂暴的怨灵之念袭向人们。为了与幻术对抗,赖廉与赖龙拚命不断唱着唱名。几个无法忍耐的宗徒已经陷入精神错乱的状态了。

《村重───!》

怨灵们异口同声地叫道。狂乱的怨灵们的念之目标只有一个。

「啊啊啊啊───!」

村重护住身体大叫起来。怨灵们形成巨大的块状,从上空以猛速攻下。

「危险,村重!」

在两者激烈冲突的前一瞬间,有什么东西挡到村重前面去了。

「!」

惊人的火花爆裂而出。同时响起了女人的惨叫。有什么庇护着村重而与怨灵正面撞击了。保护着村重的是一个女人的灵。

「妳是......!」

长发的女灵,破碎不堪地被弹飞,像树叶般飘落。

「出!你不是出吗!你为什么......!」

《村重......大人......》

灵体的出以破损的身体抓着村重说了。

《妾来阻止这些人。请快逃......快逃......》

「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让你死去的人是我啊!你不是也恨着我的吗!」

出摇摇头。然后微微地笑了。

《出......只要身为村重大人的妻子一天......》

村重呆然了。

「出......」

怨灵群再次迫近村重了。在直击的前一瞬间,出大大地展开身子保护住村重。灵块直击出的背后,痛苦的悲鸣长长地响起。

「出───!」

山的灵体被村重的手臂抱住,就这样崩落而下,仿佛砂子般消灭了。村重跪在地上,一脸呆然。

「出......」

沉痛地呼唤她的名字,村重紧紧捏住拳头,狠狠回过头去果敢地与从前一族的灵们对峙。

「大家!村重不逃也不躲!我要正面接受你们的怨恨及愤怒!」

呼应似地,怨灵们发出咆哮袭向村重。赖廉叫了起来。

「不行!不能让他被杀死!」

赖龙全力向阿弥陀祈念,以阿弥陀力包围住村重。那一瞬间,突然别的《念波》炸裂在赖龙眼前。

「鸣噢!」

「不会让你们得逞的,下间赖龙!赖廉!」

高耶及直江奔向桥的方向。赖廉愤恨地咋舌。

「乖乖地待着你们就得意起来了!」

激烈的念之攻防战开始了。直江跑近绫子身边,抱起她的身子。

「站得起来吗?晴家。」

「直江。村重他......!」

号音响起。他们一回头,怨灵们正要一起正面攻向村重。

「呜噢噢噢噢────!」

「不好,河川!」

惊人的能量将堤防破坏而去。那是高压而高热的惊人破坏力。一身承受住这些,村重再也无法忍耐地当场崩倒下来。

「村重──!」

直江阻止要去帮他的绫子。高耶单手按在地面,绞尽浑身之力。

「大地之灵王?护法魔王尊,请示破魔之灵威!」

高耶的身体发出金色的光芒。护法魔王尊之力朝怨灵们放出。怨灵块受到直击而散开了。村重倒在堤防上,已经死亡了。


「啊啊啊───!」

绫子发出悲痛的叫声紧抓住直江。直江紧紧地抱住她,睨视敌人。

「村重的灵魂离开了。直江!快点《调伏》!」

「大哥!不能让他们进行《调伏》!保护村重!」

下间兄弟以阿弥陀力形成的牢笼关住村重。而天狗们鸣吹起幻惑之笛欲扰乱阿弥陀力。对着要再次冲近的怨灵们,高耶以魔王尊之力将之压制在半空中。

「直江,《调伏》!」

「呜......!」

要将村重的灵魂束缚住的直江之力与阻挠他的下间兄弟之阿弥陀力互相争执而不相让。然而下间兄弟的阿弥陀力徐徐地增强了。

(只靠我的力量是做不到的吗......!)

「我来,直江。」

绫子低低地说道。

「我来《调伏》。」

「晴家。」

「让我做吧。」

绫子似乎斩断迷惑了。她清楚地这样告诉直江后站了起来,以锐利的眼神望向赖廉等人。

「压制住赖廉他们!」

了解了绫子的意思,直江停止外缚,转换成对下间兄弟的《念波》攻击。

「呜哇!」

《念波》在眼前炸裂,赖廉退后了。直江对两人毫不留情地不停击出念。绫子果敢地站在村重的遗体之前。在与恋人相似的这个令见者为之不忍的凄惨尸体前,绫子毅然现出一张武将的表情,以全身蓄满了《力》。

村重的灵魂从尸体脱出了。强烈的风吹乱绫子的长发。

绫子以缓慢而充满力量的动作结起毗沙门天的手印。

非得斩断不可。

为了继续相信、继续活下去......。

这是为了切断这令人束手无策的猜疑与软弱、对自己的仪式。

「〝〞(BAI)!」

村重的灵体被束缚了。高耶拚命压制着要袭击村重而狂暴的怨灵们。

「晴家......!」

「不能让村重被《调伏》,赖龙!」

虽然这么叫着,但为了承受直江的激烈攻击就已经精疲力竭的赖廉却也无法出手。赖龙行动了。他朝着绫子放出攻击的《念波》。但是这也被同时击出的『剑的护法童子』之剑给阻止,在眼前爆发雾散了。

「NOUMAKUSAMANDA?BODANAN?BAISIRAMANDAYA?SOWAKA!南无刀八毗沙门天!」

绫子高高耶宣言道。

「恶鬼征伐!请赐我御力!」

「不淮你们这么做,上杉!」

白色的强光集中在绫子的拳头。村重的灵魂没有半点抵抗。绫子的脸因痛苦而扭曲了。这个灵魂并不是恶鬼。绝对不是恶鬼。然而,为什么自己非得以这双手将之消灭不可?

(恶鬼在我心中......)

他是为了揭发自己心中的迷惘才出现的。以慎太郎的身影试炼自己,为了让自己醒悟到在漫长时光中深植心中的猜疑之深,所以才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若要说恶鬼的话,那或许是自己软弱的化身吧。

(那样的话,我就非得消灭你不可了。)

现在自己也在自私地寻找借口。

力量集中在拳头。绫子忍耐着痛苦,然后下定决心地抬起头来。

说着「对不起」。

对村重与慎太郎两个男人道歉。

集中在拳头的光芒到达界限。绫子强力地宣言了。

「《调伏》!」

自绫子的双手放出的《调伏力》,其惊人的闪光覆盖了这一带。村重的灵魂被吞噬进去。赖廉及高耶等人也都护着身子,承受着那股威猛。

卷袭的光芒将灵魂带往彼世。绫子一点也不防备身子,笔直地伫立在狂岚卷袭的风中目送消失而去的灵魂。

黑暗逐渐归来。

看见调伏结束,首先行动的是高耶。怨灵们因为怨恨的对象自眼前消失而陷入混乱。不知是失望亦或愤怒,念的波长极度紊乱。

「现在可以进行《调伏》了!直江!」

「遵命!」

「可恶,不能原谅!你们别想活着回去,上杉!」

赖龙叫道,对高耶一行人发出猛攻。庇护着高耶的直江与绫子倾全力张起念壁。赖龙愤怒地想要将之突破,但以夜叉众三人为对手,实在是相当不利。

「赖龙,情况对我们不利......不许胡来!」

「哦噢噢───!」

「......!」

地面摇晃,巨大的念自赖龙的体内生出了。那过分的惊人使得直江等人一瞬间不由得往后退去。

(这个男人是怪物吗......!)

地面出现龟裂,狞猛的念押近而来。会被击溃......!

「......天狗啊!」

服从高耶的命令,空中的天狗们朝着赖龙进行猛烈攻击。同时高耶也将自身体内的魔王尊之力一口气放出。两者之间爆发出惊人的爆炸。

「噢噢噢!」

赖龙被吹开,弹到堤防的另一边去了。

「赖龙!」

高耶等人也被爆风所袭。以《护身波》护住身体,面向残留下来的荒木怨灵们。怨灵群也被念的爆发吹开,已经是无力的状态了。

「〝〞(BAI)!」

要将失去力量的灵体们束缚是一件容易的事。被外缚在同一个地方的怨灵们露出害怕的表情乞求原谅。

「NOUMAKUSAMANDA?BODANAN?BAISIRAMADAYA?SOWAKA,南无刀八毗沙门天!恶鬼征伐,请赐我御力!」

力量集中在结着手印的高耶拳头。能量充满到所能容忍的极限之后,维持着强度,高耶发出宣言。

「《调伏》!」

几乎让眼睛无法看见四周的强烈闪光,将七百数十个怨灵吞噬。

光之洪水卷起旋涡,将得不到报偿的死人之魂,缓慢地、寂静地带入遥远的彼世。

***

警铃的声音接近了。

那是警车的声音吧。

死斗之后留下的是一片惨淡。堤防崩毁,朝雾桥被破坏得连原形都无法看出。搞不好连平等院那里都受到了波及。

「啊......痛。」

因疼痛袭来而弯下身去的高耶,直江从一旁支撑住他。

「魔王尊的力量退去的关系呢。能走吗?」

「......不要紧......」

高耶这样说,拒绝他的扶持。

「赖廉他们呢?」

「一下就跑得无影无踪了。可能是觉得现在和我们战斗对他们不利吧。」

「那个......怪物。要是没有借助魔王尊之力的话,危险的可是我们。」

痛苦自胸口穿过脖子,连稍微呼吸一下也让他觉得难受。高耶抬起头,望向川边。

在河流的水际,变得破破烂烂的遗发曼陀罗被丢弃似地铺在那里。在荒木怨灵消失了的现在,那对赖廉等人而言只是个废物罢了。直江来到曼陀罗旁,将它以双手拾起。

「真是可怜的人们......」

遥想荒木的怨灵们,直江呢喃道。

「虐杀这种的......没有比这种死法更令人悔恨的了。无力的人们不管在任何时代,都只是方便权力者的道具罢了。因有力的人们之自私活着、死亡。」

「............」

「就算村重对信长而言是个弱者,强者还是无法理解弱者的伤痛的。也不希望被理解。人类之间要产生出阶级差异是非常简单的。有力、无力。只是这样而已。只要有力者与无力者存在的一天,想要万民互相理解这种事,只是个幻想......」

直江冷冷地垂下目光。

「无力的人们要将这股恨意往哪里发泄才好呢......」

从直江的话中,高耶感到暗暗责难自己的语气,他斜眼望向直江。

「若是成为牺牲的灵魂们,只能用这样暴力的方法来拯救的话。......太过悲惨了。」

直江说道,静静地闭眼合掌。高耶躲避直江沉静的利刃似地,轻轻撇开脸去。

有力者与无力者。若是除去了这种连系,人们难道就无法存在了吗?

他一抬起头来,绫子正背向这里伫立远望着崩塌的桥梁。

「晴家......」

长发随风飘散。

绫子似乎没有听见直江的话。

她只是静静地一直凝视着被朝阳染红的东方天际。

***

尼崎人柱计划失败以终的消息在数小时之后被送到一向宗本愿寺第十一世?显如那里。

「赖廉那家伙。竟然失败了。」

身着墨色法衣的这个男人,以清澈的中高嗓音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这里是某处的寺院吗?男人坐在铺设着木板的广阔本堂正面。

「听说是被上杉所阻挠了哪。赖龙都跟着去了,是因为听说景虎殿下尚未完全而轻敌了吗?」

说完这段话,显如回头望向规矩地正座在自己身后的年轻男人。

「......就如你所听到的。尼崎的『荒木大炮』做不成了。」

「和毛利谈妥的条件也只有作废了呢。您打算如何?」

青年如此问道,显如不耐地哼了一声。

「和毛利的同盟,不管那东西做不做得成迟早都应该能缔结的。尼崎总有一天会成为我们非压制不可的据点。问题是『荒木大炮』做不成这一点。要是有那样一挺的话该会有多么可靠啊。若是将它做为对抗织田的『王牌』的话,就有机会能够得胜的。」

「那倒说不定呢。」

年轻男子以稳静的语调如此答道。他坚毅地一抬脸,宽广的背后那束长长的头发就随之晃动。

「那群怨灵成为兵器的话,的确是能成为相当强大的战力吧。但是是否能做到那一点是相当令人质疑的。织田的『新兵器』是甚至可以称之为最终兵器的东西。『荒木大炮』那种程度的东西,顶多只能被一口气吹垮就完了吧。」

「是那样惊人的东西吗?你说就连荒木的怨灵群也无法与之匹敌?」

「那个人在日光所发挥出来的力量我虽然只见到了凤毛麟角,但是的确相当惊人。也希望能让显如殿下您见见呢。若是织田挟持他欲制霸《暗战国》,所有的怨将都只能乖乖地沉默下来了。」

显如那棱角明显的脸僵硬起来,吞了一口气。

「没有什么可以对抗那个『兵器』的东西吗?失去了荒木怨灵的现在,能够与之匹敌的『兵器』......」

「......要做出那种东西,首先就是不可能的事。」

青年茶色的瞳孔望向这里说道。

「在没有能够与之对抗事物的情形下,就只有在对方使用那个兵器之前将之破坏。在它尚仍无力之时。在那『魔王之种』还冻结着的现在,将那个人......」


「杀掉......吗?」

「为了这一点,我需要您的协助。显如殿下。」

显如严峻地睨视对方。然后他缓慢地拂开僧衣袖子,将挂着念珠的双手静静合掌。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如此在口中唱诵数回,显如锐利地抬起头。

「一切都是为了守护我阿弥陀的教诲。」

「暗杀、谋杀是我等专长。刺客的职责,就交给我们风魔忍者吧。」

清楚地映出阴影、轮廓深刻的容貌笔直地面向显如。风魔小太郎对他如此开口了。

「将『成田让』暗杀。」

终章千亿的黎明

「您辛苦了,董事长。」

身着黑色西服的直江迎接来到会议场大厅的狭间。最后总结的会议在刚才结束了。这样一来在京都的所有行程就完全结束了的狭间在人群中看到直江的脸,有些安心似地缓和了表情。

「你一直都在干什么?没经过允许就从董事长身边离开,真是不合格的秘书。」

「让您担心了。」

直江深深低下头。这是睽违数日之后与狭间的再会。虽然彼此都有所连络,但直江为了尼崎的地缚灵处理而奔忙,从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有和狭间见过面。

「从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有发生什么事看来,俺可以解释成事情已经解决了吧。」

直江点点头,眯起总是伶俐的棕色眼睛说了。

「董事长您这里的情形如何呢?」

「俺尽力了。能做的事都做了。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哪。」

以坚强的语调如此说完,狭间怀念地看着直江。直江将带来的细长木箱子交给狭间。

「这是向您拜借的曼陀罗。」

然后直江微微垂下了目光。

「变得相当破损不堪了。真的非常抱歉。赔偿方面,我会......」

「真是个莫名其妙的东西。俺才想这种东西怎么可能会值五千万,想不到就......。真是的。」

直江充满歉意地望着他。狭间开朗地笑了。

「不用在意啦。当做那五千万是被狐狸给骗走就没事啦。而且,俺不打算要卖这个曼陀罗了。」

狭间说道。

「将它送到哪里的寺庙去接受供养,让它沉睡吧。把从前人们的怨恨辛酸拿来卖钱是会遭到天罚的。你不这么想吗?橘......」

「董事长。」

狭间以笑脸看着直江。那仿佛是在看着自己孩子般的眼神。然后狭间腼腆地低下头去,轻轻搔着鼻头说了。

「俺本来不打算说的,可是看到你的脸,不管怎样就是想说出来。」

「什么事?」

「你愿不愿意到俺公司来?」

直江吃惊地张大了眼。狭间虽然笑着,但他绝不是以轻率的心情说这些话的事,从他眼底的认真就能看得出来。

「就像你看到的,这是个快要倒的公司。没有未来。俺想薪水或许也没办法如你所愿,但是这种时候,俺才更需要像你这样优秀的左右手。俺希望你能够一起帮忙重建这个公司。正因为在危急的时刻,所以更希望你来。」

狭间充满诚意,再一次对高挑的青年说道。

「你能不能成为我的左右手?」

「............」

直江现出严肃的表情,但是又恢复稳和的神情,慢慢地低下头去。

「谢谢您。」

看见迟迟不肯抬起头来的直江,狭间轻轻地叹息,脸上的微笑化为苦笑。

「......果然还是不行吗。」

对着抬起头来的直江,狭间万分惋惜的样子说了。

「说了自私的话。不,你的答复俺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俺在最后也做了贪心的事哪。」

「愿意为董事长竭尽全力的职员们仍有许多的。奥村还有秘书室的各位,都有和董事长一同战到最后的觉悟。其它部门的职员们也是这样的。以董事长为中心的团结力,绝对不会输给任何一个公司。」

「〝人为城墙,人为城堡〞(译注:这句话是武田信玄的名言。全句是:「人为城堡、人为城垣、人为城渠、情为友方、仇恨为敌」)是吗?说得是哪,俺有许多可靠的职员们哪。」

狭间坚毅地笑着,将骨格明显的强劲手臂伸向直江。

「谢谢。俺打从心底感谢你。」

「......无法为您帮上忙,真的非常抱歉。」

「不,你做得非常好了。」

如此说道,两人的手结实地互握在一起。狭间手中的热度,让人觉得安心可靠。

「您真的是位出色的领导者。」

直江打从心底赞赏。

「我非常喜欢董事长您。」

「要是不打算继续做和尚了,随时都来和俺说一声啊。你在秘书室的位置俺会就那样留着。多保重。」

狭间说道,拍拍直江宽广的背,带着坚毅的笑容自玄关离去了。目送着他的背影,直江再次深深行礼。

步出玄关要乘上前来迎接自己的车子的狭间,注意到站在玻璃门旁的高耶。高耶对他毫无反应。就要通过高耶身边的时候,狭间突然停下脚步对高耶说了。

「你有个好部下哪。小少爷。」

「............」

「他是那种到了危殆的时刻才会显现出真正价值的男人。最好不要让他变成那样,好好珍惜他吧。」

高耶微微瞥向他,狭间就这样坐进眼前的CROWN了。高耶回过头去目送自玄关驶出的车子。CROWN在马路的车流当中消失而去。

「你想要......跟那个男人一起去吗?」

高耶头也不回地这样问道。不知何时,直江伫立在高耶身旁,目送狭间离去。

「虽然有些粗野,但是是个有信念的男人......就像从前的武将般的人。若是在那样的人底下,部下们即使战死了也心甘情愿吧。」

若无其事地送出讽刺的话语,直江望向高耶。

「若是跟随着那个董事长,一定能够成就一番事业呢。」

高耶微微低下头,闭上眼睛。他的嘴角浮出冷冷微笑,

「你跟过去......也没关系啊。」

呢喃地如此说道。直江微微一惊,但高耶一动也不动。

「你是......说真的吗?」

「......不求回报的忠诚,是不存在的吧?」

高耶抬起头,笔直地仰望直江。

「要是不满的话,对不给饵吃的饲主死心,去投靠富裕又温柔的饲主怎么样?咬断锁链这种事,就算是狗也做得到。」

「............」

「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束缚你。」

高耶说道,往前走去。然后他在步道的尽头处回过头来。

「但是逃走的话,你就只是只丧家之犬。要是不甘心成为丧家之犬的话,就胜过我吧。若是你能胜过我的话,那个时候──」

「............」

「我就......让你抱我。」

直江锐利地瞪视高耶。那一瞬间,高耶痛苦地眯起眼睛的样子只是自己的错觉吗?

然后高耶仰望天空,将手插进皮外套的口袋中,一个人往前走去了。

直江伫立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白色的物体轻轻自天空飘下,落在大衣的肩上。

这是个初雪拜访京都的街道、寒冷的向晚时刻。

***

早晨的鸭川河畔更是寒风彻骨。

川风刺人,没有戴手套的手曝露在外面没多久立刻就冻僵了。

高耶站在堤防路上注视着绫子的背影。绫子伫立在河畔。河川那一边聚集了许多水鸟,正啄食着绫子丢出去的爆米花。

高耶走近绫子对她开口了。

「真会吃呢。是因为冬天到了,所以很饿吗?」

「不知道呢。因为是京都的鸟,或许给它们油豆腐吃会比较高兴也不一定呢。」

「受不了,连鸽子都来了哪。」

就在脚边,鸽子们啄食着掉出来的爆米花。绫子笑着问了。

「你要不要喂?」

虽然爆米花已经没剩多少了,但高耶将残余的爆米花放在手上伸到空中,在附近飞舞的小鸟们就争先恐后地飞过来啄取高耶手上的饵。高耶觉得很痒,发出了笑声。

「这些家伙干嘛呀。好痒哦!」

「你的伤已经不要紧了吗?」

「嗯。医生说骨头好象已经接起来了。不过说什么肺部还有一些伤,啰哩啰嗦了一大堆,但是没什么大不了的。虽然不能乱来,但是多少还可以行动。」

「是吗。太好了。」

将爆米花全都撒光,袋子也空了,绫子坐到水泥地上。站在她旁边的高耶愉快地看着在手指上嬉戏的小鸟。

「已经冷静下来了吗?」

高耶将手上的小鸟放到空中,对绫子说道。

「这次的事......你一定很难受吧。」

绫子抱着膝盖望着河川。她的脸上仍留有阴霾。

「说了很多残酷的话,对不起。我以为自己了解你的心情的,却又......」

「不用道歉。要道歉的人是我。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

「说什么麻烦......」

「不用说了,我知道的。要是我庇护村重的话,你应该是会把我和他一起《调伏》的。」

高耶的脸微微僵硬了。

「我......大姐......」

绫子打断了他要继续说下去的话。

「对不起,让别人难过的或许是我才对。你......」

绫子说着仰望高耶。

「因为你总是一个人承担所有的辛酸,所以我对你更觉得抱歉。我明明是不打算要给你添麻烦的。明明知道不应该让你为我烦心。因为我们都是因为有你在才能一直活到现在的。你只是在这里,就能成为我们的支柱了。所以,就因为我什么都不能为你做,才努力想要不给你添麻烦的......」

绫子一这么说,高耶微微眯起了他暗褐色的瞳眸。由于绫子的背影看起来是那样地寒冷,高耶坐到她的身边去了。

「不是什么都不能为我做的。你们已经充分地支持了我。所以......安心地靠过来就行了。」

高耶的声音极度温柔,让绫子不禁胸口一紧,她想隐瞒似地又紧紧抱住膝盖。

「那个人失去右臂之后,我就总是待在那个人的右方。希望多少能成为他的右臂,帮上一点忙。就像这样呢。」

绫子说道,望向坐在自己左侧的高耶的脸。

「这样做的话,很不可思议地,有时候我会感觉到那个人失去的右臂正抱着我的肩膀,真的。慎太郎也会说『有时候不见的右手手指会觉得很痒,真伤脑筋』。我就可以感觉得到。虽然没听说过手臂的幽灵这种东西,但是总觉得自己被温暖地包围着。」


然后每当自己这样感觉到时,慎太郎总是正俯视着自己微笑着......。

两人一阵沉默,只有流水声在四周响起。不知是否因为在黎明的微暗街道上行车尚少,这股寂静甚至让人有股时间逆流了的错觉。

在慎太郎伫立着的同样地方、同样时间站在那里的话,就能够触摸到与他有关的什么连系吗?觉得这样就能够感觉到那股残香吗?

「有谁......说过呢。」

高耶开口说道。

「人们的思念染上山河,永远都不会消失......」

「我感觉得到。」

绫子说道,将脸埋在抱着膝盖的手臂中。

「我能切实地感觉到那个人。慎太郎的心深深浸透在这里。」

「......。大姐。」

「我能见到他对吧。」

抬起头来,绫子微笑了。但是她的脸颊上挂着一滴小小的泪珠。

「总有一天我们一定能再相会的吧?那个人一定会守住约定的。就算非净化不可。能够超越那种东西的思念......一定存在着的,对吧?」

绫子的话到最后已经哽咽得不成声音了。绫子终于将手覆上脸去,高耶以沉痛的表情望着那样的她。

「我永远都是他的右手......。他一定会好好地找到身为他身体一部分的我。」

已经不会再怀疑了。她绝对不会再怀疑了。

对着应该存在于何处、深爱的人的灵魂,在这里发誓。

「我要活下去......从今以后,直到永远。」

绫子坚定地说道。──对着独一无二,自己所爱的人......。

「为了你。」

一旁的高耶以右手包围住绫子似地将她抱近。告诉她,一定能够再见面的。将心中的祈祷传达过去似地,高耶呢喃道。

(一定能再见面的......)

温暖纠紧心房,令人哀伤。

绫子倒在高耶怀里哭了起来。

伫立在水际,怀念的男人幻影──。

片刻不停的流水声终于被埋没在苏醒的街道声响当中。

早晨再度来临。

高耶望向开始明亮起来的东方天际。

这个吞噬了千年岁月的古都,究竟看过多少夜晚及天明了?

但是太阳仍旧会升起。

带着将所有迷惘及深邃孤独全都包容住的无尽坚强,

早晨来临了。

然后,在被怀念的人们那无可替代的人生所掩埋的这块地上,自己又将重复着一天天过去吧。

(就是今天,或许能够再会也说不定。)

这样相信着。祈望着。

高耶在抱住绫子肩膀的手上微微用力,将脸埋在她的发中。

想要相信奇迹......。

相信一定会到来的「那一天」。

能够再一次互相分享这无法自胸口消失的痛楚的那一天。

相信着那个早晨的来临。

绫子的呜咽久久不止。

高耶一句话也没说,紧紧抱着她。

水鸟群自冬日的鸭川展翅飞起。

自染上朝霞的东山天际,崭新一日的太阳又再次诞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