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rage of Blaze. Призрачное пламя. Honoo no shinkirou .炎の蜃気楼 КНИГА ДЕСЯТАЯ ИМПЕРАТРИЦА ПРИБРЕЖНЫХ ВОД · страница 10 из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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КНИГА ДЕСЯТАЯ ИМПЕРАТРИЦА ПРИБРЕЖНЫХ ВОД

17 августа 2020, 14:06


  海神的楊貴妃(注)(前篇)

序章——

紅蓮之火在眼前搖晃著。

手持火炬迫近而來的女人臉孔充滿了殺氣,其醜惡的面容暫且不說,那為憎恨而扭曲的面孔就如同鬼女一般。

「豈能讓妳如願,......豈能將他交給妳這種女人......」

右手緊抓著的火炬將白色的寢著染得赤紅。任由黑髮披散、衣襟凌亂,女人赤著腳步下庭院。

潮濕的風吹過兩人之間。

「像妳這種......像妳這種......」

「住手......姐姐......」

被化為鬼女的姐姐逼迫而不斷退後的,是位身著小袖的美麗公主。夜晚的庭院,兩個女人在憎惡之中互相對峙。

庭木騷然。

姐姐又一步往妹妹逼近。

「是妳不該生得美麗。妳要是生得和我同樣醜陋就好了。變成醜女的妳,那個人一定會不屑一顧吧。若同樣都是醜女的話,那個人一定......一定會和身為姐姐的我締結良緣的。來吧......漁。妳能夠為妳的美麗驕傲也只到今夜了。我一直承受著的痛苦......這由於醜陋而帶來的痛苦......現在就讓妳也好好體會......!」

「不要啊啊啊────!」

妺妺由於恐怖而逃了出去。但是她那柔滑的黑髮卻被姐姐猛然抓住,用力往自己拖來。

「不要啊啊──!放開我、姐姐!不是的,我......姐姐!請妳聽我說!」

「住口、妳的話我才不聽!誰會聽妳的話!就因為生來美麗,所以受到大家疼愛這種事......像妳這種人,再怎麼恨都無法讓我甘心!」

「放開我,姐姐!」

因憎恨而扭曲的女人手中的火炬,在黑暗中更加不祥地熊熊燃燒。被拉近的妹妹那美麗細白的臉蛋被紅蓮之火映照得一片赤紅。

「不要啊啊啊啊────!」

暗夜中響起女人淒絕的慘叫。

呀啊啊啊啊────!

女人的手,將火炬押向妹妹的臉。淒慘的悲鳴拖著不絕的尾音撕裂黑暗。瘋狂的眼睛映出火焰。壯絕的表情充滿鬼氣,比般若的容顏更加邪惡。皮膚燒焦的味道。自口中迸出的慘叫。女人的眼睛如銅鈴般瞪大,仍舊毫不放鬆手上的力量。

「好好嘗嘗吧、給我好好嘗嘗這滋味吧!我不會將元春大人交給妳的,漁呀──!」

睨視著被火炙燒的臉,女人叫著。

「變得像我一樣醜吧!變得比我更醜吧!漁啊、漁──!」

無法忍受這如同地獄般的熱度及痛楚,妹妹終於昏了過去。眼珠突出,呼吸紊亂,頭髮也散亂不堪的女人終於自手中落下了火炬,放開手裡抓著的妹妹頭髮。妹妹往地面仰倒下去。

姐姐一瞬間也沒眨過眼,俯視著仆倒在地上的妹妹。妹妹淒慘地被殘燒的右半臉,被落下的黑髮覆蓋住了。姐姐的嘴角詭異地扭曲起來。

「就是這樣......就是這樣,漁。美麗的妳已經不存在這世上了。這樣就夠了,妳嘗到苦頭了嗎?漁......!」

赤紅而扭曲的嘴唇,開始洩出奇妙的笑聲。

「體會到了嗎?哈哈哈......妳體會到了嗎!已經再也不會有任何人愛妳了!臉被燒掉的可憐公主啊......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姐姐的眼中流下無盡的淚水。蒼白的皓月空虛地浮盪在半空。

「是啊......這樣醜惡的臉,要是能夠改變的話我也想!我也想生為美麗的女人!漁......就像妳一樣!我也想被大家所愛的,漁!已經夠了......已經夠了,我能成為......成為元春大人的妻子......我......哈哈哈、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散亂著頭髮,朝月亮大笑。

女人的笑聲,在這黑夜當中無止盡地一直迴響不絕——

注:原標題「わだつみの楊貴妃」,「わだつみ」有「大海」、「海神」、「龍神」之意,作者桑原水菜老師會用假名表記,是希望兼顧這幾個意思的雙關之意。我取故事中出現、守護大海的楊貴妃觀音的「海神」之意,翻成「海神的楊貴妃」。但是有時候到底翻成什麼了自己都會忘記......(笑)——

作者:chiyunh(雲淡風清)看板:Blaze標題:第十卷海神的楊貴妃(前篇)第一章時間:TueJul2721:21:051999

HINAKO樣的翻譯**

第一章早春的街道——

雖說時節已進入春日三月,但松本的早晨還是十分寒冷。

北阿爾卑斯山的群峰被皓雪所覆蓋,與清澄的青空形成美麗的對比。

聽說今年的冬天比起往年要來得更溫暖,但在松本,即使是在三月初也經常會降下大雪,直到不久之前,與隆冬相當的寒冷天氣仍持續著。天氣預報說從今天左右開始天氣會逐漸轉暖,但可能還有好一陣子仍無法收起厚重衣物吧。

位於松本市內的縣立城北高中,昨天順利地結束了畢業典禮,現在正是學期末考試的溫書假期間。但即使是在休假期間,校內學生的蹤影還是絡繹不絕。運動性社團為了春季的高中聯賽,每個社團都鼓足了勁加緊練習。

校庭內傳來棒球社讓人覺得爽快的喲喝及打擊聲。在晴朗的上午,並列的白楊樹下有個騎腳踏車來到學校的女學生身影。

是森野紗織。

精神抖擻地跨騎著愛用的紅色腳踏車來到學校的她,將車子騎到校舍旁的腳踏車停放處去。

「到達!」

紗織說道,從腳踏車上下來「呼─」地吐了一口氣。看看手錶,恰好是九點半。

「啊啊,難得的休假,卻非到學校來不可。要是平常的話還可以再多睡三小時的說......」

紗織一邊自言自語地發著牢騷,以熟練的動作鎖上腳踏車。最近紗織非常忙碌。今天網球社的活動雖然是從下午才開始,但她會這麼早到也是有原因的。

城北高中在四月,新三年級生剛升級之後立刻就有個畢業旅行的重大活動等著他們。紗織被選為畢業旅行的準備委員。但是即使說是被選上的,那也是因為她自己積極地站出來當後補人選的,所以也沒有抱怨的資格......。

──因為呀,當上畢業旅行委員的話,不是就會有很多特權了嗎?

這是紗織對朋友說的話。

──譬如說啊,可以決定巴士還是電車的座位呀、旅館的房間呀、要是順利的話還可以偷偷動手腳。像是班級活動時要去的地方決定不出來時,委員的發言權就很大啦。還有比什麼都重要的──。

紗織說著,一張臉要化掉似地笑了開來。

──連絡!再來就是可以泡在男生的房間裡!

這種情況下,她的私心就完全都曝露出來了。

──真的是──!興奮死了!啊啊,好想趕快去啊,畢業旅行!

就是這樣,紗織才會鼓足了勁要當上畢業旅行委員的。以畢業旅行為契機,每年都會出現許多對新的情侶,這點讓紗織的氣勢變得高昂不已。

「這次我一定要讓自己和成田君的關係大接近!」

這是紗織的目標。藉著將座位排得近一些、泡在他的房間裡等等的機會,能和讓接近的佈置已經萬全,可以說是準備OK了。紗織這次打算一定要成就自己『和成田君交往』的願望。

(因為這個情人節大失敗了呢。)

雖然這麼說,那也是因為自己在告白的好機會·情人節當天得了感冒而發燒,由於沒能到學校來,白白浪費了一個好時機。這次就是雪恥戰了。

(要是讓畢業旅行的機會逃掉,可能好一陣子都不會再有機會了。)

升上三年級後,課程幾乎都是選修的,紗織要和升上理系的讓見面的次數也會變得寥寥可數了。沒有退路的紗織為此相當焦急。

(想想只要是為了成田君,睡眠時間少上那麼一點也沒有關係的。)


重新這麼想道,紗織拿起書包。座位總算是保持在讓的附近了,分組行動也因為紗織強硬的意見,排得和讓那一組的行程一樣。

(準備萬全了!)

剩下的只看當天的情況了。只要能夠照著自己一次又一次排練的情形實行的話,絕對能夠成功的!

紗織在腳踏車停放處之前,握緊拳頭擺出了個戰鬥姿勢。

「幹了!等著吧、我的成田君!」

「什麼?要我等什麼?」

紗織被傳過來的聲音給嚇得彈跳起來。她一回頭,這次發出了慘叫聲。

「咦咦───!成田君!」

站在那裡的,毫無疑問地就是成田讓本人。讓以訝異的聲音說了。

「早安。妳要我等什麼?」

「啊......啊啊啊、哈哈哈、啊──、那個──,真是,嚇了我一跳......」

紗織一邊歪曲著臉一邊笑著打馬虎眼,將握緊的拳頭藏到身後去。

「早安。怎麼了?成田君在假日還到學校來?」

「嗯。有社團活動。」

讓說著輕輕搔了搔頭。

「本來是下午才開始的,可是送舊的場所和日期都還沒決定。所以要去找可以辦送舊的店。嗯......,哪裡好呢?現在才開始去找的話,可能預約不到什麼好的店吧。」

由於諸多原因而被排滿在三月的定期演奏會拖住,所以畢業生送舊的準備也遲了。非安排這些事不可的二年級生也相當辛苦。

「森野妳呢?也是社團活動?」

「我是來弄畢業旅行委員會的事的。今天要送出簡章的底稿。」

「啊,是這樣啊。畢業旅行就快到了嘛。真期待呢。」

讓天真地笑了。由於那張笑臉太過眩目,讓紗織不由得幾乎要尖叫出來。

(真是早起的鳥兒有蟲吃呢!)

容易得意忘形這一點還是完全都沒變。

(能夠當上畢業旅行委員,真是太好了。)

「森野妳去過嗎?廣島或是山口。」

「嗯......沒有。我是第一次!我從來沒去過京都以西的地方,哈哈哈。」

「是啊。我雖然有親戚在福岡,但是山口那裡只有坐新幹線的時候經過而已。說到廣島的話就是御好燒對吧?」

看著這樣說的讓,紗織從一大清早就沈浸在幸福當中,幾乎要頭暈目眩起來了。

(唔啊──,要是去畢業旅行的話,就可以從早到晚都看到這個笑臉了!)

剛洗完澡的讓、早晨剛起床的讓、在巴士當中打瞌睡的讓,光是想像著這些情景,紗織就好像快要噴出鼻血來了。

「這麼說來,分組的事──」

「咦......、什、什麼?」

紗織回過神來,看見讓露出一張有些認真的表情。

「有好好分進我們的組裡面吧?高耶的名字。」

「〝高耶〞......?啊啊,仰木君是嗎......。嗯──。」

紗織呻吟起來。覺得好像想起了什麼麻煩事似地,她雙臂環胸地偏著頭說了。

「真傷腦筋了呢,仰木君也是。他都幾乎不到學校來了。那樣的話,能不能升上三年級都很難說了呢──」

紗織說道,腦中浮現出這一陣子都沒見到的仰木高耶的臉。

「連期末考也是,結果只來了一天而已。他是已經放棄升級了吧?是從第二學期開始變成這樣的吧?一直蹺課不來。又不是生什麼大病對吧?......嗯......,雖然我不覺得他是像大家說的那樣不認真的人啦......」

進入第三學期之後,高耶就幾乎沒到學校來過了。許久才露面一次的話,也總是身上帶著傷什麼的,在校內流傳著他『終於加入黑社會了』還是『被警察通緝著』等等危險的流言。


「他果然還是那種人」,這是大家普遍的感想。

的確,在高耶剛入學時也被傳了許多相當糟糕的流言,學生們會這樣相信也是難怪。說到〝深志的仰木〞,當時可是被視為盤踞了松本的三井那一團的第二號人物而受到畏懼,在其他學校的一般學生之間也相當有名。什麼把打架的對手眼睛弄瞎、刺殺了三個人並將罪名推到底下的人身上讓他們被送進監獄等等的,這種毫無根據的傳言到處流傳,學生們看高耶的視線,就彷彿是在看一個犯罪者似的。

高耶本人是習以為常而根本不去辯解,但是讓覺得不甘悔恨極了。在偏見當中,甚至連高耶不扭曲自己信念的行為都受到周圍的誤解。在這些四竄的流言當中入學的他,連老師們也都只以偏見去看待高耶,這點使讓為之憤慨不已。

「......他不是大家傳言中那樣的人。」

讓將從前說過不知多少次的話,現在又再度說了一遍。由於他的表情太過可怕,紗織慌張起來。

「當......當然了!當然是這樣了!仰木君他啊,雖然馬上就愛使壞,可是事實上他並不是像外表那樣可怕的人呀。雖然眼神凶惡、嘴巴沒口德、根本沒半個優點,可是說什麼黑社會警察的,那是太誇張了。那種的都是騙人的。仰木君真是太可憐了。」

紗織的這番話是發自內心的。雖然高耶聽了不知道是否會覺得高興,但是至少這裡也有一個理解他的人。

「不要緊的。我會好好照成田君說的,把仰木君分到成田君那一組去的。的確是有矢崎君和千秋君和......嗯......」

紗織比著手指算著,疑惑地偏了偏頭。

「可是好奇怪耶。加上仰木君的話,班上的人數就不合了耶。不管算幾次都不對呢。唔嗯,是我哪裡癡呆了嗎?」

「咦?啊啊,啊哈哈。啊哈哈哈,春天也到了嘛。」

讓笑著想要瞞混過去,轉過頭去。座敷童子千秋的催眠暗示雖然似乎已經根深柢固地深植在班上了,不過有時還是好像會出現破綻似地。

「算了,不管那種事。可是仰木君他啊,說真的,可以去畢業旅行嗎?」

要去畢業旅行的大前提是『升上三年級』。也只有對這一點,讓束手無策。

「事實上昨天晚上高耶打電話給我了。他說被學校約談,今天會到學校來。」

「今天?被學校約談......難道是升級的事?」

「可能。補考的話只要好好考過去就沒事了,可是他已經被老師們當成眼中釘,而且不到學校來上課的事,可能也說不出什麼好理由......」

就算說實話,頂多也只會被大罵「你是在蔑視老師嗎」而已吧。說什麼治退怨靈的,別人只會當成是在開玩笑。要是萬一真的無計可施的話,

(也只好像千秋那樣用催眠暗示騙過去了,高耶。)

像這樣,讓想著狡猾的事。雖然在高耶沒到學校來的期間,一點都不幫忙掩護的千秋也令人可憎,但是什麼事都無法為高耶做的自己,才是教讓覺得最悔恨的。

「要是能一起去畢業旅行就好了呢。」

紗織低低地呢喃道。就在這個時候,一輛車子自校門駛了進來。以相當粗暴的駕駛技術將車子目無旁人地停在教職員用的玄關口後,副駕駛座的車門打開,一個身穿黑色大衣的人從車上下來了。

(咦......?)

讓眨了眨眼。車型是LEOPART。而身穿大衣下車來的人是──。

「高......高耶!」

讓的叫喚聲,使仰木高耶回過頭來。

「讓──」

高耶穿的是便服。黑色的高領衫及黑棉褲,外面再加上一件黑色的大衣,只有圍巾那鮮艷的青色十分奪目。不知是否因為那身裝扮的關係,讓許久不見的高耶看起來相當成熟。

「什麼啊,你們也來啦?」

如此說道,從駕駛座裡探出頭來的是千秋修平。讓和紗織跑了過去。

「什麼什麼啊,你突然幹嘛啊!不要把車子開進學校裡來呀!」

「呀啊啊、仰木君好帥哦!剛剛那個樣子真是帥呆了!好像藝人一樣,呀──!」

讓瞪了一眼興奮地叫嚷的紗織,面向高耶。高耶微笑著說了。

「你看起來很有精神嘛。」

雖然他和讓曾經以電話互相連絡過幾次,但這是兩人一個星期以來第一次見面。今天的高耶身上看不見任何傷跡。想著高耶看來是平安地完成了工作,讓鬆了一口氣,但對似乎又變得更成熟的高耶也感到迷惘。看來並不只是因為服裝的關係。

「被導師、學級主任還有校長約談了。雖然我已經習慣了,......真是沒辦法呢。」

「你的制服呢?」

「我直接過來的。還要回家去一趟也麻煩。反正又不是非得穿著制服才能談的話吧。」

「高耶。」

讓的表情十分可怕。

「不要擔心。」

高耶又笑了。從剛才開始,他的動作舉止就是相當自然的。甚至還有安慰讓的餘裕。

「我要去談話的對象,都是些想把我駁倒的傢伙們。就當做他們照顧過我的恩惠,我會好好讓他們滿意的。他們想要什麼,我照做就是了。」

「高耶,不管怎樣都好,就是不要去反抗他們啊。要是情急的時候,就用你的絕招吧。」

高耶默默地微笑了。然後他對千秋說了聲「我走了」,就往玄關走去了。目送他離去,紗織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仰木君啊,才一陣子不見,怎麼好像變成了個好棒的人呢。動作舉止都不一樣了呢。」

「那就叫風範迷人是嗎?」

「總覺得仰木君變成了個美人呢。從前明明就只是隻野生猴子的說。喂,為什麼呢?」

紗織興奮地說著。

「要說是變得意外的典雅還是美豔呢......。經過琢磨了呢。那要不是仰木君的話,或許就叫做搖身一變了呢。」

「是嗎?他嗎?」

「嗯,發生了什麼事嗎?果然只要和像直江先生那樣的大人在一起的話,誰都會自然地變成那樣嗎?」

千秋認真地低喃起來。

「......以某種意義來說,是會自然地變成那樣也說不定哪。」

在千秋身旁,讓還是一樣露出一張可怕的表情。「唉呀唉呀」地,千秋拂起頭髮。

「要我送到這裡來的可是他哪。就算你向我抱怨,我也只會覺得很困擾而已哪。」

「......到昨天為止,你們在哪裡?」

「差不多在琵琶湖畔的賤岳一帶。我也是熬夜遠距離開車過來的,累得很了。你要說教的話我可不聽哪。」

「高耶要是留級的話,有一半都是你的責任!你要是用催眠暗示好好處理......!」

正要說下去時,讓的嘴巴被千秋摀住了。在一旁的普通人紗織只是不可思議似地眨著眼。

「你、你幹嘛啦......!放開我!」

「不要在一般市民面前說些奇怪的話呀。」

「可是那是真的啊!」

「啊,是嗎?算了,反正那傢伙要留級還是退學,都不關我的事。」

千秋說道,放開了讓。

「不過啊,現在是可以為了要不要留級而囉哩囉嗦的悠閒場合嗎?我真想好好問問他哪。拘泥那種事,又緊抓著不放的話,撒嬌也有個限度哪,真是的。」

「什麼緊抓著不放!這對高耶而言是很重要的問題啊!」

「所以我說那就叫撒嬌。連捨棄生活的覺悟也沒有,還說什麼想要撲滅《闇戰國》,聽了真是讓人吃驚哪。你也差不多一點,不要再讓他撒嬌了,看了就煩。」

「你說什麼!」

不顧讓的罵聲,千秋望向校長室的方向。


「不過也真是的。用他最得意的威脅弱小,恐嚇那些老師們讓他進級也是可以的啦。......啊啊啊,可憐的老師們。」

同情似地雙手合掌,千秋發動車子的引擎。

「那我就先回去啦。告訴景虎那傢伙,要他自己走回家啊。」

「喂、等一下,千秋!」

「咦咦咦──、騙人!什麼什麼?景虎是誰?仰木君是老虎嗎?好、好可愛!」

千秋笑容滿面地對紗織揮手。

「我非~常期待畢業旅行哪。加油哦,森野。」

「嗯,我會加油!」

「啊啊啊,叫你等一下,千秋!」

LEOPART的輪胎發出尖銳的摩擦聲,消失而去。紗織快樂地揮著手,但讓卻仍是一張可怕的表情。然後,他再度望向高耶消失而去的玄關口。

***

三十分鐘後,高耶從校長室走了出來。

結果讓十分掛心高耶的事,沒有到社團去,那之後就一直等在校長室門口。

像這樣在校長室前等高耶,也已經是隔了好一陣子沒做過的事了。想到高耶每次被約談時自己都像這樣等在外面,讓感到一股奇妙的懷念。雖然有的時候高耶是和叫罵聲一起、有的時候是把門踢開衝出來──。

今天的他卻是非常沈著地自校長室走出來的。他的表情中沒有憤怒。也沒有焦躁。注意到眼前的讓,高耶又微笑了。

「你在等我啊。」

「怎麼樣?」

「............」

高耶沒有提有關他們談話的內容。突然高耶露出他那獨特的粗獷而不矯飾的笑容,對讓問了。

「等一下有空嗎?」

「咦?」

「去電玩店。陪我吧。好久沒去了。」

對於高耶反覆無常似的話語,讓一時語塞了。但是他看看高耶,對方的眼睛正說著希望自己這樣做。就算不需交談多少話語,讓也能夠以高耶眼睛的表情來讀取他的心情。

高耶的任性,是只有他在真的非常想要那樣做的時候才會表現出來的,所以讓自己的事不管怎樣都好了。對於不管放下自己的任何事都要使高耶的「任性」優先的自己,讓一點疑問也沒有。

「好啊。」

但是,這樣回答的讓的表情上沒有半點笑意。

***

他們的目的地,是位於伊勢町大街的一家電玩中心。這是他們中學時代經常流連忘返的店,但經過去年的大改裝之後,店的樣子已經完全變了。由於最新機種一應俱全,在國中、高中生之間相當地受歡迎。

「呀。好久不見了。」

向他們打招呼的,是個叫做網野的年輕店員。是比高耶年長二歲,從中學時代起就面識的電員。網野雖然本來也是三井的集團中的其中一員,但高中退學後被這裡的店長收容開始打工,不知不覺中就成了這裡的正式店員。

「最近都沒看見你的人影哪。有好好去學校嗎?」

「不管那個,這是啥啊?像酒保似的制服。真是不適合。店長的興趣?」

「啊,這個嗎?這是新店的方針。」

「新店?」

高耶皺起眉頭。

「怎麼回事?店長呢?」

「老早就不在了。這家店在去年秋天變成大遊戲公司的連鎖店了。店長不幹了以後,跑到濱松還是哪裡去了。......你一直都沒有來,所以不知道嘛。」

高耶露出有些寂寞的表情。

「是嗎。已經......不在了啊。」

雖然那是個傳言中流氓出身、有張可怕的臉的店長,但他能夠理解鎮上那些小混混,就算這裡變成他們的聚集所也什麼話都沒說,心情好的時候甚至會讓他們打免費的電動,要是有人鬧事的話就對他們大吼斥罵,說些仁義啊什麼的、老掉牙的事,卻又像同年紀的朋友般對待他們,是個很有趣的店長。


高耶最後見到他,是去年的夏天嗎?店長還是老樣子,一邊搖晃著他巨大的身體一邊高興地對自己說「我的小孩秋天就要出生了」。和他的臉一點都不搭調,店長是個寵愛妻子的人。對年輕自己十幾歲的妻子,他比任何事物都要珍愛。

「............」

對高耶那消沈下去的側臉,讓悄悄地望過去。網野像要打散這令人難過的空氣似地,故意明朗地說了。

「你是來玩的吧,仰木。機種比以前增加了很多哦。因為是遊戲公司的直營店,所以新機種還是大家注目的遊戲機全都有哦。因為你是常客了,所以給你特別服務呀。」

網野露出他的雙重牙笑著說。於是高耶也跟著微笑了。

「......這是當然的吧,你這個打工出身的。」

還是一樣地說著那些狂妄無禮的話,高耶催促讓一起到店裡去了。

店裡有許多像是高中生還是大學生的集團們在玩鬧著。被改裝為頗有格調的SF風的店內,已經沒有半點從前的影子了。

一邊從熱中在遊戲的少年背後窺看他們在玩些什麼樣的東西,高耶嘟噥起來。

「怎麼好像全都是新的玩意兒?」

「這裡新的機種進得很快,所以舊的也被淘汰得快。聽說要是不常來的話,連操縱都還沒學好之前那個機種就會不見了。而且最近大家都比較容易喜新厭舊呢。」

「真會做生意哪。」

新的遊戲的話,就非得先投個好幾次的硬幣來習慣它不可。理解它的規則、實行操作、記住遊戲的訣竅,為了拿到高分,是需要相當的學費的。由於在還沒有將之完全攻略之前就會被換上新的機種,所以這種半途而廢的玩法只是金錢和時間的浪費而已。

不過要是以前的自己的話,來這裡混的時間多的是,是不會有什麼感到不好的地方的。

高耶苦笑著,拖著讓去空下來的遊戲機那裡。

「這個不錯。因為我蠻久沒玩了所以或許技術變差了也不一定,不過對手是你的話,大概可以互相角力吧。」

「那是什麼意思?不要看扁人了啊。」

高耶笑著坐到椅子上。這個遊戲是由長於各種技巧及擁有各自特點的鬥士們當中選出自己喜歡的角色,在各式各樣的場面中對戰的格鬥遊戲。

投進硬幣開始遊戲,高耶立刻就集中在遊戲當中了。讓雖然一開始十分在意高耶在校長室談話的內容而沒什麼幹勁,但沒有多久也沈溺在遊戲裡了。一開始的決鬥是讓贏了。由於相當輕易地就被對方打敗,高耶不高興了。

「啊──、可惡!剛剛的不算,不算!」

「什麼不算?你輸了啦。」

「不是啦,剛剛的是為了你才故意放水的。知道了知道了,下一回合我會稍微認真一點玩。」

「騙人,你剛剛還不是玩得很認真!」

「囉嗦囉嗦!」

高耶從口袋裡拿出硬幣,將其中一枚塞給讓,再次挑戰遊戲。就像他說的,這次很認真的玩了起來,讓也認真起來了。

幾乎快被遺忘的日常,回到了兩人之間。

那個時候,高耶突然偷偷地望了一眼似乎要被吸入螢幕、沈浸在遊戲中的讓的側臉。

他輕輕地微笑了。

***

二人在那之後,在電玩中心裡玩了四個小時左右,然後來到街上。在常去的速食店點了鱈魚堡和小杯可樂填飽肚子,又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閒晃起來。一邊交談著沒什麼重點的會話,閒逛在松本的市街當中時,發現了幾棟新的大樓還是消失了的小店。

「這裡也關了哪。」

站前大道的拉麵店,是高耶剛和讓認識時常來的地方。高耶第一次被讓請客的,也是這裡的拉麵。有著許多回憶的拉麵店,現在變成了別的商店,已經不存在了。雖然高耶總是嘮叨著「真是奇怪的拉麵」,但是一想到再也吃不到它了,就感到一股奇妙的寂寞。


以前總是想著「這個城鎮根本就沒有任何會改變的東西」而感到煩躁,但隔了許久再來一看,總覺得有好多東西都已經消失而去了。

高耶注意到了。

不是這樣的。就算是這個城鎮,從以前開始也一直像這樣不斷地在進行著變化的。只是自己......一直沒有注意到不斷消失而去的事物而已。

讓從一旁注視著望向遠方的高耶想了。現在站在這裡的高耶,已經不是從前的高耶了。

若是不喪失一些什麼事物就無法前進這件事,是這個世界的約定的話,

現在的高耶正在失去些什麼?

(你要到什麼地方去?)

追尋著那太過遙遠的視線,讓問了。

為了什麼?

要前往何處?——

作者:chiyunh(雲淡風清)看板:Blaze標題:第十卷海神的楊貴妃(前篇)第二章時間:TueJul2722:09:431999

HONAKO樣的翻譯**

第二章獻給被留下的傷痛們——

兩人不知在街上閒晃了多久。當暮色開始籠罩市街時,他們來到了松本城。

溢滿了水的城渠反射出夕陽的光輝,映照出天守閣。這應該在幼時就已經看慣了的松本城秀麗之姿,兩人站立在城渠一端,凝視著它好一陣子。

寒風刺骨。

「好像一切都是從這裡開始的呢。」

高耶仰望著夕陽照射著的松本城,說了。

「連一年都不到......可是卻覺得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哪。」

高耶垂下頭去笑了。他想起在松本發生的最初事件。可是當時覺得是所有事情開端的那個事件,為什麼現在卻會認為那只是個單純的通過點呢?以那個事件為分界點,再次活動起來的各種事物的龐大,又讓高耶再度深深吟味起來。

「已經差不多可以說了吧。高耶。」

讓開口說道。

「老師他們,說了些什麼?」

「............」

高耶沒有立刻回答,低著頭任由風吹拂自己。等到自黑門而出的觀光客們的聲音遠去後,高耶開口了。

「我......可能已經不能再和你一起並桌上課了。」

讓吃驚地變了臉色。高耶看向他。

「留級。已經決定了。」

「......高耶。」

「這也是當然的啊。那麼多天沒到學校去要是還能升級的話,會被那些有好好出席的傢伙們懷恨的。這也是規定,沒辦法哪。」

「那......那樣是不行的!高耶!」

讓突然厲聲說道,把高耶嚇了一跳。

「那種事、你為什麼......!為什麼什麼都不說?至少也辯解一下啊!留級這種事,不行的!出席日數那種東西,不是隨便怎樣都好的嗎!」

「什麼隨便怎樣都好......」

高耶苦笑了。

「那種道理行得通嗎?」

「行得通啊!千秋那種人還不是都好好升級了!」

「他並不是正式的學生啊。」

「可是還不是一樣升級了?留級這種的,用催眠暗示來騙過去不就行了!」

「............」

「你總是在奇怪的地方頑固不通!要是跟不上上課內容的話我可以教你。升級這種事是很簡單的吧?對老師們用催眠暗示把缺席的日數騙過去這點事,對現在的你而言不是輕而易舉的嗎!」

高耶的苦笑變成了微笑。

「真不像你哪。竟然說這種話。」

「不像我也沒關係。就算你說我狡猾也沒關係!你的缺席是為了逼不得已的事啊。就算老師不能接受這種理由,我也不承認留級這種事。就算使一點狡猾的手段,也應該能夠被放過才對啊!」

讓熱烈的辯駁毫不知停止。他好像想要找個洩恨的對象似地,歇斯底里地滔滔不絕。高耶安撫似地望著那樣的讓。高耶口中低喃著「好了」,似乎已經打算要接受留級的處分了。讓悔恨又不甘,眼睛漸漸熱了起來。

「一點都不好吧......根本就一點都不好!」

「讓......」

「我知道的,高耶。你對美彌下暗示的事。」

高耶一驚,臉僵硬起來。

「前陣子你不在的時候,我打電話到你家去,是美彌接的。美彌告訴我『哥哥去打工,要很晚才會回來』。隔天也是這樣。再隔天也是這樣。你明明好幾天都沒有回來,美彌卻變得對你不在家的事一點都不感到奇怪了。那是因為你對她下暗示的關係吧?為了不讓她擔心。」

高耶沒有否認。對美彌下暗示的事是真的。理由也被讓說中,所以他並沒有反駁。高耶只是以有些難過的表情聽著而已。

「你對隨便怎樣都好的對象不下暗示,為什麼卻對重要的人做這種狡猾的事?用這種卑鄙的方法騙她,你難道都不覺得內疚嗎!說謊騙人還比這個好多了!對美彌下暗示這種......,讓她連擔心你都做不到,這對重視你的人而言是多麼殘酷的事,你知不知道!你難道都沒想過美彌有多可憐嗎!」

「............」

「那是非得要做到這種地步不可的大事嗎?治退怨靈這種事!不是怎樣都好嗎!幽靈想要戰爭的話,就讓他們去打不就好了!就算他們在什麼地方把什麼人捲入了,那也不關你的事不是嗎!甚至要對美彌做出這樣殘酷的事而非做不可的,到底是有多重要的事!」

「............」

「這種事太沒道理了!我不能接受!」

感情變得激昂,讓終於快要哭出來了。為了不讓眼淚掉出來而一次又一次用袖子擦眼睛的讓,高耶將手插在口袋中,只是望著。

「......對不起。讓。」

他只是靜靜地這樣告訴他而已。

「對不起......」

「............」

只會說出道歉話語的高耶,令讓覺得焦躁,甚至憤怒。

「你為什麼不解釋?」

讓咬牙切齒,強硬地問了。

「像其他人那樣找理由解釋不就好了!就像有著重要使命的正義使者那樣,你也可以說的吧?因為是真的,所以可以解釋的吧!對我解釋就好了啊!」

「讓......」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再像這樣去治退怨靈什麼的話,你的人生會被搞得亂七八糟的。你的將來什麼的,變成怎樣都沒關係了嗎!」

高耶靜靜地低下頭去。讓擔心自己的心情他很瞭解,正因為瞭解,所以有時會變成激烈的憤怒及攻擊的讓那一心一意為自己著想的心意,令他心痛。

可是,讓也是瞭解的。不管以怎樣的言語傾訴,他也無法改變高耶步出的道路。那些全都是高耶以自己的意思選擇、絕不是以隨便的態度隨波逐流的事,讓十分清楚。就因為他清楚,所以對高耶為此付出的犧牲、高耶自己無法說出的憤怒及辛酸,讓為他代辯了而已。

「......對不起,讓。」

高耶又說了。

「我真的......對不起。」

「不要跟我道歉!就算你向我道歉也不能怎樣啊。」

「那,我要怎樣做才好?」

「那種事我怎麼知道?不要問我啊,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我怎麼可能會知道?」

「......。說的也是。」

二人就這樣一時沈默下來。靜靜地,凝視著被夕陽照得金碧輝煌的城渠裡的水波。夕陽西下的話,位於北阿爾卑斯山腹的這個城鎮便會急遽地寒冷起來。北風吹起高耶頸子上的圍巾。松本城的屋瓦承受著夕陽,閃爍著金色的光輝。


公園的燈光開始點亮起來的時候,讓終於開口了。

「若是你決定的事的話,我不會反對的。」

「............」

「除了代替你發發牢騷之外,我沒有任何可以做的事......。可是,我會努力讓你所背負的事物變得更輕鬆一點的。」

高耶將臉轉向他,讓臉上的表情已經沒有半點憤怒了。帶著些許茶色的頭髮被寒風吹起,讓低下頭去。

「我瞭解你不想讓美彌擔心的心情。我知道你是不得已才用暗示的,也覺那是沒辦法的事,可是,」

「............」

「我希望你不要再做比這更殘酷的事了。美彌會變得更可憐的。還有,也不淮你對我下暗示。」

「讓......」

「我相信你不會做那種欺騙我的傻事。你不想說的事,不說也沒關係,可是希望你不要對我的意識還是記憶動手腳。我也很瞭解你的情況。我和你約定不會插嘴你的事,但是也希望你和我約定這一點。我相信你不是會做那種事的人......希望你不要背叛我。」

高耶垂下視線,點了點頭。

「......我和你約定。」

讓將高耶的回答彷彿證據似地刻印在胸口,再一次大大地點頭。

「還有一件事,可以聽聽我的任性嗎?」

「什麼?」

「畢業旅行。」

讓說道,仰望高耶。

「想到這是能和你當同學的最後機會,我希望能和你一起去畢業旅行。是在四月,就當做你和我同學兩年的分上吧。要是學校說不行的話,那種時候才是該用催眠暗示的時候。而且像千秋那樣混進來的話也不會被發現。分組也已經分好了,去吧。四天三夜的話,可以空出時間來吧?」

高耶雖然迷惘該怎麼做才好,但是不說YES的話讓似乎是不會放過自己的。想到為自己著想的讓的心情,這樣一點任性的要求,高耶是應該答應的。

「嗯。好啊。」

這樣回答道,高耶微微低垂的臉上浮現出笑容。讓滿足了的樣子。

「希望會是一次快樂的旅行哪。」

笑著仰望天守閣的讓的側臉,不知為何看起來卻像在哭泣。

「......一起留下美好的回憶吧。」

***

「哥哥!」

在正要和讓分手的兒童公園燈光下,兩人聽見美彌的聲音。她身上穿著水手服,手裡拿著書包和超市的袋子。好像才剛從學校回來的樣子。

「妳回來了,美彌。」

「哥哥也是。成田學長,晚安。」

「晚安。妳回來得蠻晚的呢。」

「嗯,今天有社團活動。回來的路上順便去買東西了,來,哥哥。今天是輪到哥哥做飯。」

美彌將超市的袋子交給高耶。被下了催眠暗示的美彌,對於隔了一週才回來的高耶一點也沒有感到任何奇怪的地方。對她而言,這是日常生活中自然的「延續」。讓以複雜的表情看著兩人。高耶卻也露出和平常一樣的笑容來。

「啊,對啊。妳買了什麼?」

「今天狠下心來,買了生魚片。鮪魚很便宜哦。哥哥喜歡吃的,對吧?還有蛋和波菜還有......很多很多。」

「是嗎。」

高耶的表情十分地溫柔。

「那,今天我就來做美彌喜歡的〝溫泉蛋〞。」

「咦?真的嗎──?太好了!」

將手放在美彌頭上,高耶回頭望向讓。


「你要不要來?一起到我家吃晚飯吧?」

「好啊,成田學長。今天爸爸很晚才會回來,一起來吃吧!」

美彌高興地笑著。美彌非常喜歡讓。自己最喜歡的哥哥的好朋友對美彌而言,就像另一個〝哥哥〞那樣的感覺吧。看到那樣的美彌,讓以溫柔的笑臉說了。

「謝謝,可是今天還是讓我辭退吧。」

「咦──?為什麼?」

「我還有很多事要回家做,送舊的連絡那些的。下次我再去吧。現在也是在放假期間,隨時都能去的嘛。」

「嗯......」

美彌似乎有點失望的樣子。讓對於好一陣子沒回家的高耶,難得地客氣起來。

「是嗎。那,下次要來哦!下次美彌做好吃的大餐,一定要來哦!」

「嗯。我一定會去的。那,再見,高耶。」

「嗯。」

高耶以笑臉回答道。美彌天真地揮著手。

「再見!成田學長,再見──!」

直到讓的身影消失在路燈彼方,美彌都一直揮著手。

「要回去了嗎?美彌。」

「嗯!」

美彌開朗地點點頭,抓住高耶的手臂。

「嘿嘿,哥哥我告訴你哦!美彌呀,在畢業典禮拿到學長的鈕釦了耶!」

「鈕釦?妳嗎?」

「嗯,美彌對學長告白了。喂,哥哥,男孩子啊,突然被女孩子告白,是怎麼樣的心情?是不是他認識的女孩子感覺會比較好?要怎樣說的話才會給對方好印象呢?」

美彌就這樣很高興似地邊笑邊說著。由於高耶是第一次聽說美彌有喜歡的學長,他不禁覺得困惑起來,但是美彌感覺上好像之前已經和自己談過這件事的樣子了。雖然不知道這是不是因為催眠暗示的關係,但對於美彌,比起哥哥要更像父親的高耶,對這件事有著相當複雜的感覺。

「哥哥,我們這個樣子,看起來是不是像情侶一樣?美彌呀,好想像這樣和哥哥一起走在大街上哦。我和大家這樣說,大家都說我是『戀兄情結』,可是沒辦法啊。美彌就是喜歡哥哥呀。」

美彌太過率直了,有時候也會說出像問題發言的話來。

「美彌呀,好喜歡哥哥的手臂。好溫暖,美彌好喜歡。像這樣抱著的話,會就覺得暖烘烘的。美彌好想讓大家看看哥哥哦。喂,哥哥。春天的運動會,一定要來哦。我和大家約好了要介紹給大家的。」

「我......?別鬧了,多難為情啊。」

「人家已經約好了嘛。好不好?拜託嘛。」

高耶對美彌的笑臉沒有抵抗力。說著這種話的美彌,是不是過了不久之後就不會抱著自己的手,而是自己愛慕的「他」的手走在路上了呢?

高耶無法隱瞞對自己珍視的妹妹的內疚之情。雖然催眠暗示相當有效,但連自己被下了暗示都沒發覺的美彌,高耶覺得非常可憐。美彌對什麼《闇戰國》、怨靈的毫不知情。他也不可能說得出口。

(我要像這樣騙妳到什麼時候才行......?)

看不見終點。或許他這一生都必須這樣欺騙美彌下去也說不定。一想到這裡,就讓高耶難過得無法自己。

想到明天晚上或許又非得為了治退怨靈而出門不可,高耶趁美彌沒有注意到時偷偷嘆了一口氣。

但是美彌的笑容還是無時無刻掛在臉上。

一邊在心底道歉著,高耶裝出笑容。──胸口好痛。

「美彌......」

「嗯?什麼?」

美彌伸直身體,仰望高耶。高耶將想要說的話吞了回去,閉上嘴巴,又難過地微笑了。

「總是......。謝謝妳了。」

「嗯?不會不會!啊、哥哥,你戴著美彌送你的圍巾。好高興!很適合耶,非常適合!」


「真的?」

「嗯!非常非常適合哥哥哦!」

在寒冷的夜道中,兄妹兩人笑著。開朗的笑聲在北風當中不停地迴響。

***

「怎麼樣?成田那傢伙。」

這是隔天的事。千秋和高耶在當天黃昏來到稍微遠離市街地的城山公園。指定要到這裡來的人是高耶。這裡離千秋住的公寓也算蠻近的,最近他們都約在這裡見面。因為沒什麼人會到這裡來,可以沒有顧忌地談話,但最重要的是高耶喜歡從這裡眺望的風景,最近變得常常來。登上眺望台,高耶從剛才就一直遠望著松本的市街。

「啊啊......。讓的事嗎。」

高耶終於回答了。

「凍結法對『魔王之種』的效力愈來愈弱了。似乎是對凍結產生了抵抗力。為了預防萬一,又重新施行了一次。」

「那些會聚集過去的雜靈怎麼樣了?那些囉嗦的靈。」

「嗯,的確是有,全都是被『魔王之種』的力量所吸引過去的、沒什麼力量的雜靈。我想應該沒什麼大礙,只是被讓注意到就不好了。為了使他不會靈視到那些,我昨天對他施加了催眠暗示。這樣一來的話應該就看不見了。」

「成田他不知道吧?」

「............」

說好不會對他施以暗示,高耶卻騙了讓。事實上昨天高耶會一整天都和讓在一起,是為了觀察『魔王之種』的狀態,也為了趕走聚集在讓身邊的雜靈,讓他們不再接近。

知道這些事的千秋又嘆了一口氣。

「我是可以瞭解你不想讓他擔心的心情啦。可是,成田的任性還真教人傷腦筋呢。竟然要你一起去畢業旅行?每件事都聽他擺佈的你也真讓人吃驚哪。」

「......不管怎麼說,這陣子也非得到廣島方面去一趟不可了。」

「毛利的事嗎?」

那一帶的《闇戰國》狀態最近也相當騷動不安。與毛利敵對的勢力頻繁地發起小規模戰事,是個無法置之不理的地域之一。高耶等人也去過好幾次,但都無法決定性地改變狀況。

「原來如此。治退怨將順便露面嗎?搞不好的話就來個現地集合了是吧。不過,反正我的名字也被列進分組名單了,沒辦法哪。我就跟去吧。」

「又沒人說希望你去。」

「我要是不去的話,女孩子們全都會哭的吧?千秋君我們好寂寞啊!這樣的。」

「閉嘴啦,笨蛋。」

這樣說道,高耶又望向遠方。千秋靠上欄杆。

「總而言之,你的覺悟的程度我已經瞭解啦。原來你是一個這樣愛撒嬌的小鬼的事實,我也終於認清啦。」

「你說誰愛撒嬌?」

「在這種狀況下,要是還有閒去緊抓著日常生活不放的餘裕,我也一定會覺得『這傢伙自以為是誰』哪。『為了使命』四百年都一直活下來了的傢伙,將不過屈屈幾十年的生活一起放在天秤上計較本身,就是一種『撒嬌』啊。」

「............」

「我是說,你要是真的打算讓這種沒有休止的混亂狀況劃下休止符的話,就要有將另一手抓著的重要事物捨棄的覺悟。這可不是你可以用一隻手就撐下來的輕薄東西哪。不管是你的四百年,還是那幾千萬怨靈們的靈魂。」

「我知道。」

高耶答道,對吹襲上來的風微微側過臉去。他抬起頭來,微笑著。

「你的說教......我也差不多聽膩了。」

這麼說道,高耶將手臂靠在欄杆上,眺望著下方的松本城鎮。地勢較高的這裡,風十分地寒冷。

「這真是個小城鎮哪。松本,就只有這麼一點。」

追隨高耶的視線,千秋也望向城鎮的方向。

「說的也是啦。這樣也算是縣內第二大的城市,長野大部分也都是鄉下地方哪。不過日本啊,不管哪裡都幾乎是這樣的。像東京那種所謂的大都市,只是人群異常地聚集在那裡而已。」


「我......討厭這個地方。」

「?」

「太過狹小,讓人喘不過氣來。不管哪裡的景色都是已經看膩了的,不管走到哪裡都會被認識的人看到。什麼吸煙打架飆車的,不管到哪裡都聽得見別人在背後說自己的閒話。根本沒做過的事卻被冤枉、被頭殼壞去的老師痛罵彈壓,」

高耶仰頭望向廣闊的天空。

「......我一直想早早拋棄這個城鎮,到沒有任何人的地方去。想要趕快從這裡逃出去。」

「............」

「可以捨棄的東西、可以失去的事物、讓人感到惋惜的東西,在這個松本裡一個也沒有。」

垂下頭去,高耶的嘴角浮現微笑。

「想到在這樣狹小的地方庸庸碌碌地渡過一生的傢伙們就覺得可憐。」

雖然冷淡地這樣說,高耶的表情卻沒有責難任何人的樣子。千秋試著想要從失去了笑容的高耶表情中抓住他的感情,但最近的高耶真的是毫無一點讓別人侵入自己內心的空隙。應該說是他的自我控制變得巧妙了嗎?不是逞強也不是刻意將自己的心封閉住,只是變得極為完美地讓自己的外表看不出他的「軟弱」而己了。

「你,這之後打算怎麼辦?」

千秋突然問道。

「怎麼辦......?什麼意思?」

「我是在問你,直江的事你打算怎麼解決?」

高耶靜靜地抬起頭來。千秋的態度看起來是打算要追究到底的樣子。

「雖然就算我問了也不能怎樣,但是從箱根的事件以來,你們兩個人都變得太多了。直江就那樣,變成像機器一樣的只會工作的人,而你則完全變回從前的樣子了。你對直江做了什麼?說了什麼?你們兩個人,到底是怎麼了?」

「......。我沒有回答你的問題的必要。」

「這樣下去的話,那傢伙會不行的。」

高耶直到聽到這句話,才首次以僵硬的表情回過頭來。千秋承受著他的視線,也以嚴厲的眼神回看過去。

「看到現在的直江,就算不想知道也會瞭解了。那個啊,不是想開了的表情哪。是連死心都放棄了的人的表情。那種臉,看起來只像不管是追求還是斷念全都放棄了。這樣下去的話,那傢伙就只有不行了。他已經到了界限了。壽命到了。精神的......壽命哪。」

「......你在說什麼......」

「你自己也清楚吧?就因為他是那種傢伙,明明有著比常人更強的欲望和野心,卻又比他人更要自制。一常扼殺著自己,因為和你在一起而遭到太多苦頭,連這些他也都忍耐著......。像那樣勉強活下來的情況持續了四百年之久,他會比我們之中的任何人都要來得疲憊也是當然的。這或許可以叫做精神過勞死吧。」

高耶睨視著千秋,緊緊地皺著眉。

「這樣下去的話,他的精神撐不了多久的。只要你在他的面前,他到現在為止一直過著的那種步履蹣跚、苟延殘喘的生活方式,可能也無法再繼續下去了。」

高耶仍舊沈默著。然後他將瞪視著千秋的眼睛靜靜閉上。

「為什麼不想去救他?」

千秋強硬地問道。

「既然連做到那種地步都要將他束縛、不讓他離開了,為什麼不接受他?」

「和你沒關係。」

「那樣的話我可要問了。最近你的那種態度算什麼?為什麼做那種讓他更痛苦的事?」

「............」

「我從以前就在想了,你的示威到底是什麼意思?別說是救直江了,讓他比現在更痛苦,到底有什麼樂趣可言?這就是你的愛情表現?還是你恨那傢伙?三十年前的事還讓你懷恨在心是嗎?所以才做這種事?」

千秋回復了冷酷的語調。

「不是那樣的吧。你從以前開始就是這種人。你所做的事,旁人看起來只像是虐待狂一樣而已。在我眼裡,你只是在虐待催殘變得孱弱不堪的人取樂而已。像那樣用力量將他束縛,你就這麼想確保自己的優勢嗎?你這四百年間,就是為了那種目的才將直江放在身邊的嗎?」


「......千秋......」

「對你而言,直江這個存在究竟算是什麼?你根本不把直江當人看。別說狗了,根本就比東西更下賤。根本不接受他的心意,卻又讓他痛苦、試驗他的愛情。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看到自己的左右手痛苦,是那麼痛快嗎?」

「是很痛快。」

千秋的心臟猛然跳動了一下。不知何時,高耶的眼中充滿了那股冷徹的光芒。

「對。就像你說的,我不把他當人看。也沒有這樣做的必要。」

「景虎、你......」

「四百年間,有個不斷敗給自己的人存在,沒有比這種事更讓人感到快樂的了吧?有個不斷敗給我,卻又只能不斷崇拜我的人存在。那種淒慘的樣子,看了就讓人心情舒暢。沒有比他更能滿足我優越感的人了。當然沒有讓他離開我的理由。」

「......你......這種人......」

「沒有你插嘴的餘地,千秋。」

聽見高耶沈靜的聲音,千秋一瞬間感到一股戰慄。他是在何時學會了這種惡魔般的微笑的?高耶冷冷地說了。

「直江的事,我不需要你的意見。不用你多餘的關心和猜測。」

「......嘿......」

千秋臉上浮現了笑容。他無法就這樣坐視高耶的傲慢。

「你說了有趣的事哪。就在你這樣做的時候,總有一天一定會失去直江的。是你殺了他的,景虎。你們兩人的扭曲也到了界限了。這樣繼續下去的話,在不久的將來,你一定會失去你那隻重要的、叫做直江的狗的。」

「......那又怎樣?」

「這是我最後一次給你們忠告了。」

千秋以低沈的聲音說道。

「你要是不想失去他的話,就住手吧。什麼主人家臣、自尊心優劣的,全都捨棄和他正面相對看看吧。或者是,你是連這點都做不到的膽小鬼?景虎!」

「我不接受你的指示。」

首次發出這樣嚴厲聲音的高耶,讓千秋吃了一驚。

「......我不會聽你這種沒有責任的旁觀者的意見。」

「你說什麼......!」

想要反駁回去,但千秋因高耶眼神的認真而一瞬間將話吞了回去。銳利的一雙眼眸光輝,是他特有的、露出敵意的野獸瞳眸。千秋感到恐懼,無法動彈。

「他和我的事,沒有人能插口。能將他怎麼樣的資格,只有我有。其他的任何人都沒有這種權利。」

「......景虎......」

千秋被高耶眼神的銳利及語調的嚴厲壓倒了。變得如此認真的他,千秋是第一次看到。

「我不會聽你的忠告。」

「......你......景虎......」

「我不會被除了他的真實以外的事物......所迷惑。」

千秋默默地凝視著這樣說的高耶數分鐘之久。冰冷的風吹亂了高耶的頭髮。千秋感到那彷彿就像一頭搖晃著鬃毛的獅子。

在沈默之後,千秋回望遠方的北阿爾卑斯山,淡淡地說了。

「我知道了。我不會再說什麼了。今天是最後了。要是有了那種覺悟的話,你們兩個人就好好走到能走的地方吧。」

然後他回頭看向高耶。

「......我會用我這雙眼睛看到最後的。」

如此說完,千秋便開始走下瞭望台了。但是他在途中又回頭了一次。

「我只有一件事想問你。」

千秋皺著眉頭問道。

「你......難道已經將景虎的記憶......全都回想出來了?」

高耶沒有回答。

千秋輕輕聳了聳肩,將手插入口袋,回頭說道。

「......最大的謎就是你。景虎。」

聽著身後往下走去的足音,高耶緊緊閉上眼之後,又將視線投向寒風吹拂的松本市街——

作者:chiyunh(雲淡風清)看板:Blaze標題:第十卷海神的楊貴妃(前篇)第三章時間:TueJul2723:35:361999

HINAKO樣的翻譯**

第三章於滄海消逝——

情事之後的房間,化為疲憊熱情的居所。

在微明的床頭燈下,浮現出女人細白的肌膚。捲著被單橫臥著的女人長髮邊,男人正整理著自己的儀容。

女人並沒有睡著。輕輕彎起細長的肢體,她凝視著男人寬廣的背。

「我......喜歡你的背。」

既使臉上的妝因汗水褪去些許,女人的美麗還是依舊。一邊以細長的手指按著口紅剝落的嘴唇,女人說了。

「穿著襯衫的背影仍然性感的男人才是真貨呢。我雖然也有過不少男人,但是你是我遇過的男人中最棒的。」

女人慵懶地撩起長髮。

「......幾乎要讓人發狂呢。」

挑逗似的女人聲音,讓男人回過頭來望向這裡。他的嘴角微笑著。

「感到要瘋狂的,或許是我才對。」

「光是聲音,就能讓女人為你而死呢。」

女人柔軟的手臂伸向坐在一旁的男人臉頰。

「真棒的聲音。我好喜歡你的聲音。只是在耳邊呢喃而已,就讓人有種被侵犯的感覺呢。你總是用那種聲音在做的時候呢喃出那些猥褻的話語呢。這是違反規則呀。」

「猥褻的......?」

男人輕輕笑了笑,將嘴唇靠近女人的耳邊。

「譬如說,像這種?」

那兩片嘴唇一說出在情事當中交纏的淫蕩話語,女人便微微抬起了下巴,流洩出輕笑聲來。

「......不要再讓我不行了。」

女人再一次將嘴唇深深吻上男人的嘴。施以都會風裝潢的飯店房間,沒有一點聲音。空調的聲音也細微得讓人不會去在意它的存在。

女人依依不捨地離開男人的嘴,男人微笑著將手指撫上女人的嘴唇。

「......口紅,掉了。」

「都留在你的身上了。」

女人將塗著指甲油的修長指甲觸上男人的頸子。

「吻痕。不要消失呀。直到下次再見面為止。」

「嗯。若是還有下次的話。」

然後男女再一次視線相交,對彼此微笑了。大人們在床上之外是不會顯露出熱情的。追求的只是肉體,這點互相都有所分別。即使不用言語說出,也早已在兩人心中默認了。

在白襯衫上穿上外套,男人頭也不回地步出房間。女人今晚不打算回去了。到了明天,她應該又是身在其他男人的手臂中了吧。

女人就這樣帶著疲倦,墮入深沈的睡眠當中。

情事結束了的話,就沒有再繼續待在那裡的必要了。男人走出房間,從櫃台領取保管的車鑰匙後,前往地下停車場。神戶街上的燈光也消失得差不多了,但是男人接下來還有要前往的地方。

來到停在停車場的愛車旁的男人,注意到靠在WINDOM旁、看來正在等待著誰的年輕女人。

雖然這也是個美人,不過卻是個和剛才的女人完全相反的、充滿了隨性氣氛的美女。

「好慢。」

先出聲的是那個年輕女人。

直江信綱認出對方,微微瞇起了眼睛。門協綾子好像直到剛才都一直在等他的樣子。

「......我應該說過我會去接妳的。」

「我想自己過來比較快啊。而且要是在中途打電話給你,不是會打擾到你嗎?」

綾子充滿諷刺地說道,直江取出香煙,若無其事地將之含在嘴裡。

「你的脖子那裡,清楚地留著吻痕呢。今天的對方是怎樣的女人?」

「GVENCHY的女人。」

直江說出女人擦的香水名,將香煙點上火。

「腰非常的細。」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呢。能夠和許多美麗的女人相遇。你就是喜歡華麗的女人嘛。你要怎樣都好,不過不覺得最近做得太過分了嗎?不是每天晚上嗎?」

「不這樣發洩的話,身體就無法平靜下來。」

直江開玩笑似地笑著。

「你從前也是男人,應該瞭解吧?」

「我是說你最近實在太沒節操、太亂來了。這樣不就像是只要是女人的話誰都可以嗎?這樣下去的話,你會撐不住的。」

「......或許那樣也好。」

喉嚨深處低低地笑著,直江將車鑰匙插入車門。綾子繼續說了。

「我並不是擔心你的身體怎樣的,可是這樣會礙到工作的。你打算要繼續到什麼時候?到底在想什麼?」

「什麼都沒想。」

「最近的你,簡直就像要把自己搞到不行似的,直江。而且你的行程不是排得太緊了嗎?工作應該很累了才對的。明明連覺都沒好好睡過。就是這樣你的靈查能力才會衰退。你會叫我來也是因為這樣吧?這樣下去的話連《力》都會沒辦法使用的。你幹嘛要那樣勉強地弄壞身體?」

「我並沒有要弄壞身子的意思。」

直江說道,坐進駕駛座中。

「就算累,想要的東西就是想要。是身體太任性了。」

「......你想要的明明是別的東西。」

直江的表情絲毫不變,發動引擎。

「你在說什麼?」

「不知道呢?捫心自問看看怎麼樣?」

「......。除了發洩性慾的出口外,我沒有任何想要的東西。」

綾子坐進車中,瞥了一眼直江的側臉。直江不知是否已經不想再談這個話題了,望著前方開動車子。綾子也死心地攤開手上的地圖。

「來談工作的事吧。」

兩人現在正來到神戶。他們是為了調查疑似與《闇戰國》有關的一連串海難事故而來的。

事件的發生,是在約二週前左右的四月初。在大阪灣內發生了夜間船舶衝撞事故。發生衝撞的是一艘小型渡輪和貨物船,那之後渡輪的船頭部分全毀,翻覆沈沒了。船員們雖然掉入海中,但由於全員都身穿著救生衣,所以立刻就被貨船的船員所救,平安無事。

根據船員們的證詞,儘管那一天是晴朗的好天氣,在意外發生之前卻突然湧起濃霧,事故發生時的能見度幾乎是零。結果,一開始事故是被視為由於濃霧而造成太晚發現對方來船,因此發生衝撞。

但是有幾個奇妙的地方。

首先是天候。根據海上保安廳的發表,那一天大阪灣上沒有發生任何濃霧。別說是濃霧了,那應該是一點霧氣也沒有、視野非常良好的天氣才對。

調查的結果,發現了翻覆渡輪當時的駕駛有問題。若是依照通常的路線駕駛的話,應該是不會發生衝撞事故的。這艘船在濃霧發生的那個時候左右,就開始奇異的操舵狀態了。

可以說是不規則駕駛。

駕船的人員頑強地斷言自己沒有將船駛出航路之外,但船的行動卻很明顯的並不普通。那位駕駛者被送去接受精神鑑定,檢查的結果,卻也沒有精神上的問題。

然後還有另一個問題。這是渡輪上其他船員的奇妙證詞。雖然被關係者們一笑置之,說這些人才是應該被送去做精神鑑定,但這些證詞正是吸引直江等人注意的地方。


──在霧中,我們被許多軍艦包圍了。

船員們這樣說道。

這是很奇特的證詞。所謂「許多軍艦」,是怎麼一回事?

──那是孩提時代,經常看見的軍艦。

一個上了年紀的船員──英田──如此說道。他所說的孩提時代,也就是在太平洋戰爭時見到的戰艦。那些軍艦和自己的船並行著,往霧中駛去了。然後就在自己的船舶前方,更有一艘形狀與那些軍艦不同的巨大船艦阻擋在那裡。

──是一艘像個大箱子一樣的船。

好不容易躲過了突然出現在眼前的那艘大船,前方卻又出現了後來發生衝撞的貨船。

駕船員也說了同樣的話。可是根據貨船船員們的證詞,實際上根本沒有那種船出現。

但是最令人無法接受的一點就是「艦隊」。夜間,而且是霧中,為什麼能夠清楚地看到那些船?對於這個問題,英田這樣回答了。

──艦隊全部都像是被打上燈光似地,發出光芒。只有那裡沒有霧氣,一片晴朗。

真的是讓人完全搞不懂。貨船的船員們卻沒有半個人看到這種景象。發生濃霧的事似乎是真的,但是艦隊出現這種事卻沒有人看見。問他們是不是喝了酒?英田回答根本沒有。結果到最後,關係者們都不去理會他了。

在大約十天之後,幾乎相同的意外事故再度發生了。

這次場所稍微往西移了一些。是發生在廣島海上的事故。這次出現了犧牲者。是件死者三名的慘事。事故發生之前,也同樣發生了濃霧,而衝撞上來的船也明顯地有不自然的操船狀況。

是在事故發生之後吧。在這個大阪灣內,開始頻繁地傳出出現「不知火」的流言。

所謂的「不知火」,是在九州八代灣的海上能夠看得見的無數火影的名稱。幾乎和那裡的不知火完全相同的東西,現在也出現在大阪灣了。八代灣的不知火,聽說是釣烏賊的船的火,但大阪灣當然不可能會有釣烏賊船,因此是個原因不名的懸疑事件。聽說在深夜兩點左右最能看得見,被雜誌等媒體大加炒作,現在正是社會上熱門的話題。

前幾天在大阪灣發生的海難事故。廣島海上的事故。然後還有奇怪的「不知火」。

直江等人會來調查這件事,是為了確認這些奇怪的事件是否與怨將有所關連。

「我已經調查了有關那個『不知火』的事。」

坐在副駕駛座的綾子如此報告。

「是在海上看得見的火焰,對吧。的確,那不是船舶的火光,也不是海市蜃樓那一類的東西。從以前就傳說,『不知火』是船難死去的人們的靈魂──」

綾子皺起眉頭。

「是怨靈的可能性相當大。」

「果然還是感覺得到嗎?」

「連一般人都能看得見的話,應該是擁有相當的靈力。現在出現『不知火』的大阪灣充滿了帶著《邪氣》的靈氣呢。」

「和那個『濃霧』有關嗎?還有『軍艦』。英田氏所說的。」

「我靈視過了,但是沒看見。『濃霧』是沒出現,可是那些『不知火』很有可能是那些軍艦呢。不過我不知道為什麼大阪灣裡會出現『軍艦』呢。不管怎麼說,若是戰時的『軍艦』的話,或許和《闇戰國》沒關係也說不定。」

「這就說不一定了。」

「為什麼?有什麼可疑的地方嗎?」

「............」

直江沒有立刻回答,轉過方向盤。為了前往目的地,他將車子開上了高速公路。經過收費站的時候,綾子終於忍不住催他了。

「你要是有什麼在意的地方就說嘛。要是和怨將有關係的話,理由是什麼?」

「第一點是場所。不管是在大阪灣內還是大阪南港附近都能看到這一點讓我在意。出現的方式,以『不知火』而言也太過接近岸邊了。」

「為什麼?你是說那一帶有什麼嗎?」

「那裡正好是木津川口一帶。」

直江踩下油門,車子加速前行。

「戰國時代,在那裡發生的激烈海戰出現了許多戰死者。」

「激烈的海戰......?你說木津川口......那裡的確是織田的......」

「對。是織田與毛利水軍進行海戰的那個海域。」

那是場有名的戰役。當時,與一向宗聯手的毛利為了支援抵抗織田而據守在石山本願寺的顯如等人,利用水軍經由海路運送補給物資給他們。為了阻止毛利行動的織田水軍,與毛利水軍首次發生衝突的就是第一次木津川口之戰。

戰事的結果,織田水軍慘敗。當時在瀨戶內海縱橫無阻、活躍無比的毛利水軍那壓倒性的強大,將織田水軍完全擊潰驅散了。因這場戰事的敗北痛感到強化水軍必要性的信長,在這之後製造出被稱為戰國最強的鐵甲船,並編組出強大的九鬼水軍來......。

「從木津川口之戰進行的場所與『不知火』出現的地方幾乎一致來看,將之判斷為與《闇戰國》無關似乎不妥。另一個理由則是英田氏的證詞。」

「英田氏說他看見了『軍艦』吧。」

「對,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的。他見到『艦隊』之後,說他們的前方被『箱形的船』所阻擋了。聽到這『箱型的船』,你想到什麼嗎?」

「『箱型的船』啊......」

綾子以手撐著臉頰思考著。

「諾亞的方舟之類的嗎......好像也不太對。船身看起來像個箱子?咦、那難道是......」

直江望著前方點點頭。

「有那種可能性。總之,向本人確認應該是最好的方法吧。還有『軍艦』的事,我想知道更詳細的情況。等聽過之後再下判斷也不遲。」

橘紅色的路燈延伸到無垠的彼方。兩人乘坐著的WINDOM沿著灣岸邊的道路往西奔馳而去。

***

直江及綾子拜訪的是位在明石市的那位船員──英田賢五的家。由於事前有過連絡,出來應門的妻子美智子似乎立刻就瞭解他們的來意了。在慎重的招呼之後,她將兩人帶往裡面的客廳。英田等在那裡。

「初次見面,你們好。我是英田。」

「深夜造訪,打擾您了,真是非常抱歉。我是之前連絡過您的橘。初次見面。」

直江說著,遞出去的名片上寫著的職稱這次變成「雜誌記者」了。由於雜誌社的的名字是個頗有名的月刊雜誌,英田好像馬上就相信兩人的身分了。雖然這樣說,但由於一直都沒有人肯認真聽英田說這件事,現在竟然有正式的記者來採訪,讓他很高興的樣子。英田有些靦腆地開口了。

「沒這回事......要是我的工作時間能配合的話,也不用煩勞你們在這種時間大老遠跑一趟了。感到抱歉的人是我才對。」

看起來英田是個蠻不錯的人。直江及綾子於是馬上詢問他有關事故的情形。

「啊,那件事啊,雖然沒有人肯認真地把它當一回事,但是我的確是看到了。」

英田以強力的語氣說道,將那天夜裡的事,盡自己所能想起的可能詳細地說給他們聽。

「的確,天氣預報說那不應該是會起霧的天候,但是就是突然發生了。當然我們將船速減緩,也打出了霧燈信號。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完全沒有聽到其他船的霧笛。簡直就像只有我們的船是處在另一個世界似的,非常奇妙的感覺。」

「然後就遭遇了『軍艦』是嗎?」

「是的。我一開始也覺得『怎麼可能』,想著是不是哪裡搞錯了。」

「為了慎重起見,請問那的確是『軍艦』嗎?會不會是在霧中錯看了其他的船影?」

「不,不會錯的。雖然是在霧中,但我能清楚地看到那艘船的姿影。就像被打上聚光燈似地,看得非常清楚。」

「您說過,『那是孩提時代經常看到的軍艦』對吧?」

直江稍微傾身向前。

「那是指在戰時被使用的軍艦嗎?不是現在所使用的自衛隊或美軍的軍艦嗎?」

「不是的,那的確是戰時的軍艦。」

聽見直江質問的英田,清楚地如此斷言道。

「啊......不,因為我從小就很喜歡船隻。現在也在做與造船有關的工作,雖然幾乎都是營業方面的業務......。我也有在海上自衛隊當幹部的朋友,自己也認為自己是對船隻相當瞭解的人。那樣舊型的軍艦現在是不可能有的,而且戰時的軍艦,小時候看得都深深烙印在腦中了。我是廣島縣的吳出生的。」

「吳......是嗎?」

說到吳港,那是曾經以東洋第一大規模而名盛一時的軍港,也是曾被日本海軍做為第一大據點的地方。現在也設有海上自衛隊的地方總監部,在吳的港口能夠看見自衛艦及潛水艇停泊的景象。

「你們兩位都還年輕,或許不知道,但是吳在當時是有著大規模的舊海軍工廠的。許多的戰艦在那裡被製造出來,在太平洋戰爭中,我看過好多從吳港前往戰地出擊的戰艦。因為吳是日本海軍的重要軍港,所以有許多的戰艦。因為這樣,吳在戰爭結束前遭到了嚴重的空襲,出現了許多的犧牲者,許多的戰艦也被摧毀了。」

英田吐了一口氣,將雙手交握在膝上,身體微向前傾。

「在那場大空襲中,我家也被燒燬了。那是段難過的回憶......,但是當時那些戰艦的勇姿我到現在仍無法忘懷。前往戰地出擊的戰艦之姿,在孩子的心目中是十分英勇的,我也曾經想著總有一天也要登上那些軍艦,為國家而戰。」

「是這樣的啊。」

「在大阪灣看到的,毫無疑問的就是它們。航空母艦、驅逐艦、巡洋艦......是『連合戰隊』引以為傲的,那個時候的軍艦。」

英田帶著如此的自信這樣說,也實在很難說這是假的。但是不管他是否看錯了,那個時候大阪灣內的確是沒有英田證詞裡的那種船的。

(難道說是船的幽靈......?)

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直江想了一會兒,又發問了。

「船首部分沒有艦名之類的嗎?若是有任何線索的話......」

「不清楚呢。因為是軍艦,所以船名......」

直江沈思了。當然他並不是完全相信了英田所說的證詞。仍然還留有這是幻覺的可能性。若是他們在霧中看到了幻覺的話,也可以考慮是「霧」本身有讓人看見幻覺的作用。

可是若是幽靈船的話......。

但是為什麼大阪灣內會出現『軍艦』?

「英田先生。您的確說過您看到了『箱型的船』對吧?為了躲避它才會撞上貨船。那是和『軍艦』不同種類的船嗎?」

「是的。可是那是我從來沒見過的船。我想那應該是木造船。看起來相當古老,不過又和江戶時代的帆掛船不同,那是......」

對著思考中的英田,直江拿出一張圖片來。那好像是什麼圖片的影印。

「是不是這個呢?」

「咦......」

「請您好好看看。您所看到的『箱型的船』......是不是就是這個呢?」

英田戴上老花眼鏡,仔細地看向圖片。以木材製造而成的船上有著巨大的箱子,兩舷下部有許多的櫓像蜈蚣的腳似地附著其上。從外觀看去,是艘古代的船隻。英田看了一眼,「啊」地叫了出來。

「就、就是這個!我們差點撞上的,的確就是這種型的船,沒有錯。」

彷彿說著「果然如此」似地,直江與綾子互相點頭。

「這是叫什麼的船?」

「是叫做安宅船的船。戰國時代的水軍所使用的戰鬥船的一種。」

「安宅船......。這樣說來,我曾經聽說過。戰國時代是嗎......。咦?」

呢喃著的英田,又看向圖片。

「這和我看到的船有點不一樣。」

「不一樣?哪個部分呢?」

「嗯,船是二層的。有著船橋,像城堡的天守閣那樣的形狀。還有,這個箱子的部分覆蓋著像鐵板一樣的樣西。」

「鐵板......?」

直江變了表情,追問英田。

「您說那艘船上覆蓋著鐵板是嗎?」

「嗯,沒錯,不是只有木材而已。可是戰國時代,有覆蓋著鐵板的船嗎?」

直江的表情變得僵硬,望向綾子。

「是大安宅船。織田的......鐵甲船......」

「織田的?那,果然......」

「果然還是有關係哪。」

所謂大安宅船,正如其名,是比普通的安宅船要大上一倍的戰國最強戰艦。那是與毛利水軍的戰事失敗的信長所設計製造出來的船艦,為了抵禦敵方的火力而以鐵板覆蓋在船體上,可以說是顛覆了當時海戰力的劃時代巨大戰艦。覆蓋著鐵板的船上望樓那黝黑的姿影彷彿聳立在海上的要塞,曾經一度打敗織田的毛利水軍六百艘,在這種大戰艦六艘之前也變得無力抵擋,輕易地就被擊敗了。

(被目擊到的船,不是毛利的,而是織田的嗎......)

的確在第一次及第二次的戰事中,雙方都出現了許多的犧牲者。不管是哪一方成為怨靈出現也一點都不奇怪。

(那麼,『軍艦』的事也是織田所為了......?)

怎麼樣都搞不懂。現在織田在畿內與一向宗的戰事正到達了最熾烈的階段。織田為了包圍在大阪的一向宗,打算要完全掌握大阪灣的制海權嗎?

不管怎麼樣,弄清楚在『霧』之中的軍艦只是單純的幻覺或是幽靈之類的似乎是當務之急。直江以眼神示意,綾子輕輕點了點頭。

「這麼說來,聽說這一帶最近也出現了『不知火』呢。」

英田突然想起來似地如此說道。

「雖然電視上那樣地為之喧騰不已,但那並不只有大阪才有哦。」

「咦?」

直江與綾子吃驚地抬起頭來,英田從沙發上站起來,打開窗戶的窗簾讓他們看。

「這裡也是最近才出現的。請看。」

不知是否由於這個家位於高台地,從窗戶可以瞭望到擴展在市街地彼方的大海。對著站起身來的直江和綾子,英田指著海的方向說明。

「在那裡閃著光的,是明石大橋的橋墩。高度約有三百公尺。那裡是明石海峽,那樣狹窄的地方有許多的船隻通行,可以說是海的銀座呢。雖然瀨戶內海十分地平靜,是個好地方......看。」

英田往右邊指了過去。

「請定睛好好看看,可以看得到很多吧?」

「啊......!」

綾子不由得發出了叫聲。在海上,不正有許多像火一般的東西嗎!

「『不知火』!」

綾子將身子探出窗外,向直江回過頭來。

「一樣的!那和在大阪灣出現的『不知火』是一樣的!」

「什麼......」

很明顯的,那不是船燈。是火。在海上晃動著的,彷彿海市蜃樓般的火......。沈浸在黑暗中寂靜的瀨戶內海上,現在正浮現著許多的『不知火』。

「傳說『不知火』是船難死去的人魂......。或許我見到的『軍艦』也是幽靈呢。」

英田一邊說道,以深深感慨的樣子凝視著並列在海上的火光。火焰雖然美麗,但令人感到極度的悲哀。望著海面的直江表情變得險峻,抓住了窗緣。

在那片海上......即將要發生什麼?

幻火就這樣一直在海上不停閃爍。

***

翌日的報紙上,又出現了與船舶有關的怪事件報導。

這次的場所又是在廣島──而且是英田故鄉的吳地海上。

是個非常奇怪的事件。航行中的渡輪,船員及乘客全都消失了。

新聞媒體對這次的事件做了相當大的報導。那艘渡輪是從廣島到江田島的連絡船。在被霧所包圍的海上,與渡輪的連絡斷絕了數分鐘之後,船上的船員及乘客三十名全部消失,船也成了個空殼在海上漂蕩。關於消失了的乘客,完全沒有任何線索。從這一連串的船舶事故來看,事情絕不單純,世間為了這件事終於開始喧騰起來了。


在留宿的飯店看到事件報導的新聞,直江與綾子都變了臉色。這太過異常了。海上失蹤這種事,絕不是件小事。

「一定有什麼內幕,直江。這樣放著不管的話事情會愈來愈糟的。」

「廣島......嗎?」

坐在沙發上的直江手支著下巴深思著什麼。

「另一樁衝撞事件的確也是在廣島海上吧。」

「要去調查嗎?」

「嗯。那件事故的生還者聽說受了重傷,或許還不能從他口中問出些什麼......但是還是去調查看看吧。我先到廣島去,晴家,你去調查那個『霧中的軍艦』。弄清楚那到底是幻覺還是靈魂或付喪神之類的。大阪灣的靈查結束的話,再到廣島來。」

「我知道了。」

兩人立刻開始做出發的準備。出了飯店前往停車場的途中,綾子說了。

「景虎那裡,我會向他連絡。他現在應該是在岐阜一帶奔走才對,但是順利的話或許可以來支援......」

「不需要支援。」

「咦......」

「我們這裡進行自己的調查就好了。不需要他的支援。」

「說什麼不需要......。要是不接受景虎的指示的話......」

「指示什麼的,不需要。」

直江說道,頭也不回地走了。被直江面無表情而果斷地這樣說,綾子無法瞭解他心裡在想什麼。

「讓《軒轅》到廣島來吧。他們應該能派上許多用場。」

「不要緊嗎?你一個人。」

綾子以嚴峻的表情說道。

「最近的你真的蠻糟糕的。你的《力》安定嗎?真的不要緊?」

「別說蠢話了。」

直江冷冷地說道,坐進WINDOM中。

「我的《力》不可能有問題。要是有空閒想這些事,倒不如趕快結束調查到廣島來。」

冷淡地這樣說完,在無法釋然的綾子面前,WINDOM滑行似地離去了——

作者:chiyunh(雲淡風清)看板:Blaze標題:第十卷海神的楊貴妃(前篇)第四章時間:WedJul2800:55:201999

HINAKO樣的翻譯**

第四章將赴於海(注1)——

在兩三日之間,於瀨戶內海發生的異變日益惡化。

衝撞事故持續不斷,這次發生了航行中的船隻上的乘客船員全員謎般地失蹤的奇怪事件。加上昨日發生的事故,這已經是第三件了。

「在『霧之海』,船員失蹤嗎......」

攤著在車站小賣店買來的報紙,千秋說了。

「這樣不是頂糟糕的嗎?」

躺倒在斜放了的座椅上,千秋對坐在旁邊看著窗外的高耶說了。九點鐘從名古屋出發的新幹線,現在正行經關原一帶。

「這是直江他們現在正在廣島調查的那件事哪。不是聽說已經有六十個人失蹤了嗎?真是的,都是他們辦事不力,結果連我們都得趕過去了。人家才剛弄完岐阜的事後處理的耶。」

「......去看看就知道了。」

高耶望著外面喃喃道。

「織田的水軍不斷在關西海上擴充勢力的事,從以前都聽說了。雖然還不能斷定瀨戶內海的那些事故是織田所為,但是要是出現了犧牲者,還是趕快將他們解決掉比較好。」

「......去到廣島的話,就會和直江他們會合囉?」

折起報紙,千秋往椅背仰倒上去。

「你要怎麼辦?」

「會合之後由我來指揮。不用你擔心。」

「......。誰會擔心你啊?笨蛋。」

「千秋君!仰木君!」

頭頂突然傳來高亢的叫聲,兩人抬起頭來。森野紗織從後面的座位拿出零食來。

「分給你們!討厭,怎麼在看報紙呢?又不是老頭子!運動報?兩個人一起,該不會是在看色情版吧?」

「森野......」

「我們來交換零食吧,好不好?要不要到這裡來玩牌?來玩拿破崙(注2)吧!啊、UNO(注3)也不錯!成田君說要玩哦!」

就是這樣,他們現在正在畢業旅行中。

極度吵雜的車廂內,被城北高中新三年級生的一群人給占據了。今天是四月二十日。原本令人擔心究竟能不能參加的畢業旅行,結果高耶最後還是一起同行了。

雖然這麼說,事實上原本在出發之前都還覺得不可能一起來的。當時高耶正為了在岐阜發生的金山心靈事件而奔忙,實在不是能去管畢業旅行的時候。

不過不管怎麼樣,高耶還是把行程調整得能夠趕上畢業旅行,這也是為了與讓的約定。雖然高耶到廣島去是為了別的目的,完全沒有和讓一起去的必要,但這樣一來的話讓是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的。因為讓那張說著「你不守約定」的生氣表情一直浮現在高耶眼前,所以即使只有形式上也還是要遵守約定的高耶就好像「有個上小學的孩子的公務員父親」似的。

「仰─木─君─!玩牌、來玩牌啦!仰木君!人家在叫你啦!」

就像重疊在紗織那尖銳的聲音之上似地,讓一邊洗牌一邊開口了。

「不淮你看完報紙就睡覺囉。我可是已經把牌都分好了哪。」

高耶不由得以手按上了額頭。千秋拍了拍高耶的肩說了。

「算了,又不是一直玩到到達目的地,玩玩快樂的牌局,好好享受一下電車之旅吧。」

這麼一說完,千秋突然站了起來。

「噢──!要玩拿破崙是吧!雖然我比較喜歡喝的,不過還是奉陪啦!」

「千秋君,好帥哦──!咻──咻──!」

「叫我MIGHTY千秋吧。啊,喂,那個仰木快點過來啊!你是不敢和我一較高下嗎!就算變成你的副官,我也絕對不會讓你得勝的哪!」

千秋那情緒高昂的樣子讓高耶愈發頭疼了。想要拒絕他們,但讓看著自己的眼睛正生氣地往上吊起。覺得恐怖的高耶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站了起來。看見高耶行動的紗織陡然叫了起來。

「呀──!仰木君太棒了!仰木君玩撲克牌!太不適合了,讓人快要笑出來啦!」

「喲,大將!墮落了也是仰木、留年了還是仰木!」

高耶不高興地瞪向千秋和紗織。

「你們,玩弄別人那麼有趣嗎?」

「......那麼,我先來指定方塊做王牌好了。」

「我PASS──!」

高耶的拳頭顫抖著。

(這種學校,總有一天一定不要讀了!)

載著熱鬧的一群人的新幹線,一路往廣島前進。

***

吳的海上再度發生船員失蹤事件,是直江來到廣島的第二天。

就在廣島港海上的衝撞事件尚未正式開始進行調查的時候,奇怪的事態正不斷加速進行著。

失蹤的船隻是從江田島前往吳的連絡船,船上當時乘坐著當地學生等三十名乘客。從吳到江田島,大約需要將近二十分左右的航程。

然而在途中,所有的乘客及船員都消失了。忽然地。應當好好坐在船上的人們。

那天海上有霧氣。但是還不到需要暫停開船的程度,所以出港了,但是在途中霧卻突然變濃,十分鐘之後,與連絡船斷絕了消息,船在海的正中央停了下來。接到緊急事態通報而出動的海上保安廳的船到達渡輪那裡的時候,船上已經完全沒有人影了。


這真是非常奇怪的事。總不可能被海盜給擄去了,但事實卻是除此之外無法解釋的不自然且奇妙的事件。而且雖然是在濃霧當中,雷達上也沒有映出有任何船隻接近的樣子。在僅僅二十分鐘的航路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難道說是所有的人都跳海了嗎?

可是,謎團並未就這樣結束。

「戰艦『大和』的幽靈?」

直江不由得反問道。

「那是怎麼一回事?」

在廣島車站前一家飯店的休息室裡,他現在正與《軒轅》的其中一人見面。這是為了聽取早一步來到廣島的軒轅們的調查報告。由於《軒轅》憑依在一個看起來像公司職員的男人身上,所以旁人看起來或許就像是上班族之間的商談,不過從他口中說出來的內容,卻是愈來愈奇怪。

「傳聞是在霧夜的瀨戶內海出現的。經過調查,因為有許多目擊者,所以也不完全是沒有根據的傳聞。」

「真是讓人驚訝呢。『軍艦』之後......終於出現了『大和』嗎?」

戰艦『大和』,是昭和初期舊日本海軍以史上最大最強的戰艦為目標,傾全力所建造出來的那艘有名的超巨大戰艦。昭和十二年於吳海軍工廠開始建造,昭和十六年竣工。但是『大和』能夠完成它身為戰艦職責的機會,只有唯一一次而已。在日本敗色濃厚的昭和二十年四月六日,它奉命前往進行沖繩的海上特攻任務,四月七日,它在鹿兒島縣佐多岬西方海上受到美軍攻擊,史上最大的巨大戰艦就這樣沈入深海當中。

那是只帶了前往戰地的燃料,有了無法再度歸來覺悟的出擊。

「......是嗎。」

這麼說完,直江沈默了一陣子。黑暗時代的記憶在腦中復甦。以理性抑制住消沈下去的心情,直江將精神集中到思考去。

可是在鹿兒島海域沈沒的『大和』,又怎麼會在瀨戶內海出沒?

「集團幻覺的可能性蠻小的。而且沒有靈魂的東西也不可能成為幽靈出沒。是念的團塊形成的......付喪神之類的也說不定。」

「可是為什麼會出現那種東西呢?」

「......不知道。可是這和大阪那裡的事件,八成有所關連呢。」

「與織田的水軍有關嗎?」

「還有『不知火』。」

直江說道,將含在嘴裡的香煙點上火。

「這一帶有沒有織田的動靜?」

「像是織田方的行動,這一陣子是沒有發現。只是,令人比較在意的是毛利。在中國地方,現在對抗著毛利的怨將們正進行著過激的恐怖行動,是不管在哪裡發生爭端都不奇怪的狀態。」

「原來如此。毛利嗎......」

廣島這裡,有著毛利輝元所建築的廣島城。可是毛利怨將們的根據地並不是這裡。他們似乎在曾經是毛利元就居城的吉田郡山城附近築起了根據地的樣子。這一帶,曾經被毛利所滅的怨將們的抵抗十分頑強,戰況似乎十分激烈。

可是現階段能將戰時『軍艦』與戰國時代的『水軍』連接在一起的線索沒有半個。只有在大阪灣〝同樣的時間、同樣的地點被目擊到〞這一點而已。

但是,要將在瀨戶內海出現的『大和』與渡輪船員失蹤的兩個事件判斷為毫無關係的話,是極為不自然的。

為了找出這一連串異常事態的關連性,不再加緊情報收集是不行的。

「不管怎麼樣,還是實際到乘客消失的現場海域去進行調查比較好。完全沒有線索的話,什麼事都無法做。你可以一起過來吧?」

「......是的。我會去。八海大人也在吳等著我們。」

直江露出意外的表情。八海是統率《軒轅》們的憑依靈的名字。

直江的嘴角露出笑容。

「真是稀奇哪,平常除了奉那個人的命令之外,他應該是不會主動來支援我這裡的才對。」

    他將才吸了兩三口的香煙揉煙在煙灰缸裡。


「要是連絡船的船員失蹤與《闇戰國》有關的話,搜索船員就是我們的工作。不過我們除了祈禱事情還沒有演變成有人員傷亡的最壞事態之外,別無他法了。」

直江以靈敏的動作站起身來。

「我們就出海去,等等看『大和』的幽靈吧。」

兩人出了飯店。他們打算乘坐渡輪到吳港去。駕駛著WINDOM,往廣島港前進。

廣島港的建築物相當美麗,各種交通設施也整備得十分完善。到達港口,《軒轅》來到在正要前往辦理乘船手續的直江耳邊,低聲說了。

「......直江大人。您注意到了嗎?」

「怎麼了?」

「從剛才開始,我們就被跟蹤了。」

「什麼?」

直江沒有立刻回頭,低聲回問。

「是怎樣的傢伙?」

「不清楚。但是從剛才開始,的確就有一股奇妙的《氣》尾隨著我們。不過對方閃躲得很好,以我的能力無法斷定對方到底是何人。和憑依靈所發出的《氣》很相似。......難道您沒有察覺到嗎?」

彷彿想說「連我都能感覺到」似地,《軒轅》露出懷疑的神色。直江的表情變得僵硬。可是他立刻掩飾似地嘆了一口氣,將手按在額上。

「我好像累了,變得有點遲鈍。」

他苦笑著這麼說。《軒轅》沒有再多疑,「您不要緊吧?」地微笑著問道,直江什麼事也沒有似地點點頭。

「可是到底是什麼人呢?對方發出了《邪氣》,我們還是多警戒一些比較......」

「再觀察一下情形吧。若是怨將的話,我想知道是哪裡的人。」

通知出航時間的廣播傳了過來。二人乘上前往吳·江田島的渡輪。

從這裡到吳,約要四十分鐘。航路周邊,在最近數日不但頻繁地發生衝撞事故及失蹤事件,再加上戰艦『大和』的姿影也被目擊到,簡直可以說是魔之海域。

停好WINDOM,他們登上二樓的客席,已經有好幾個看起來像媒體記者的人坐在那裡了。船沒多久就出航了。

海上十分晴朗。直江望著右方的嶺島及裡側的似島,船往江田島北側的狹窄海域駛去。雖然是四月,但海上的風仍相當寒冷......。

「真是令人不舒服的風哪。」

望著碧綠的波浪,直江靠在最上層的甲板。

「好濃重的《邪氣》呢。」

「......!」

聽見《軒轅》的話,直江微微瞠目。

「這樣強烈的靈氣的話,會出現船靈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了。」

「......有那麼濃重嗎?」

「您分辨不出來嗎?」

「............」

直江的臉很明顯地僵住了。雖然感到風中不穩的味道,但直江卻無法感覺到靈氣。連《軒轅》都能察覺,而身為換生者的自己竟然做不到......。

從他的表情看得出焦躁。

「直江大人,若是您累了的話,請不要勉強,就交給我們......」

「不......不,不要緊的。你這樣子會冷吧?進去船室裡去比較好。」

「直江大人您......」

「我想讓腦袋冷靜一下。這樣子的話連靈查也辦不到哪。......真是丟臉的事。不用擔心我。」

直江笑著對《軒轅》這樣說,要他到船室去了。一旦剩下一個人獨處,那偽裝出來的表情中立刻露出了焦躁與不安。

(靈查能力明顯地衰退了......)

這令他愕然。雖然從以前他就隱約感覺到了,但這還是自己初次如此痛感到自己能力的衰退。換生者一般來說,靈力值會比憑依靈更來得高。當然,不管是靈查能力或是念動力,應該都是換生者要比憑依靈來得更優秀才對。連憑依靈的《軒轅》都能靈查得到的東西自己竟然靈查不出來,這是十分嚴重的事態。


(是因為太累了嗎......)

一點都沒自覺到已經衰弱到這個地步。被綾子的忠告說中了。

(真的......只是因為太累了嗎?)

握住甲板的欄杆,直江垂下目光。

的確是累了。

不管是肉體......還是精神。

這數個月以來,他強迫自己過著忙碌已極的生活。為了讓自己的心什麼也不去想,這是最好的方法。藉由強迫自己進行過密的日程,好避免掉多餘的心勞。

(真是一成不變的逃避方法......)

就算心裡清楚,但是除了這樣做之外,直江沒有任何其他可以麻痺精神痛苦的方法。剩下的就只有為了發洩肉體的欲求和女人上床而已。

無法被治癒。

只是一時的解脫,真正想要被治癒的東西,完全無法得到拯救。就像嗎啡一樣。就算不斷地注射,應該要治癒的患部也只會惡化,無法痊癒。只是讓痛苦被麻痺而已,在沒有注意到的時候,自己的心已經被腐蝕殆盡了。

(就像末期患者......是嗎?)

使自己痛苦的那張面影不會消失。不但不會消失,愈是想要將它忘記、想要將之從意識底層拔除,邪惡的存在便跟著不停轉移,從各種方向侵蝕著各個部位,在深處紮下根筋,腐蝕心底。就像惡質的病毒一樣。自己的內臟已經被到處侵蝕,變得破爛不堪了。

──勝過我。

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只要自己稍微不留神,那個聲音便會毫不留情地迴盪在耳邊,彷彿惡質的強迫觀念般地刺進直江的腦裡。

──若是你能勝過我......。

(你到底要將人侮蔑到什麼地步?)

你是想用那種挑釁來束縛我嗎?

(你的事......我已經不在乎了。)

和你一點關係也沒有。

直江靜靜地背過臉。

那種事,不管怎樣都好了。自己和他一點都不像。不管他要做什麼,自己都沒興趣。也不想知道。不管是他會像一直以來、或是會變得比現在更加光輝耀眼,還是得到更多的稱讚與崇拜,我都沒興趣。就算他那將變得更加美麗的身影會曝露在更多人面前,我都不關心。也沒有任何獨占欲了。像他那種人,被埋沒在群眾裡就好了。就像其他人一樣。已經......完全不特別了。

這麼想著的思緒裡沒有半點虛偽,現在的直江可以這樣確定。

對他失去了興趣這一點,是自己已經超越他的證據嗎?

是自己已經勝過他了嗎?

(不,不是這樣的......)

絕對不是這樣的。

若是自己勝過了他的話,這如同割腕時的痛苦......早就應該消失了才對。這只是因為自己的內部已經失去了抵抗那股魅力的力量與強韌精神罷了。

(像你這種人......我已經不再抱有任何愛意了。)

直江這樣說給自己聽。

(對你,我也不感到憎恨了。)

靈查能力會變得衰退,恐怕只是一時的吧。直江這樣想。只是因為疲勞而失去了集中力而已。一定是因為這樣的。

潮濕的海風吹亂了頭髮。被《軒轅》說是充滿了靈氣的大海,波濤洶湧。

從船室走出一個身穿白色風衣的男人。他來到直江身邊,同樣地靠在欄杆邊,望向大海。

「嗯......士兵們的怨念在海上翻騰著呢。」

聽見熟悉的聲音,直江往旁邊轉過頭去。細長身材的男人脫下太陽眼鏡往這裡投以冷笑。

「好久不見了呢,上杉的。」

「!」

直江吃驚地摒息了。

濕潤般的漆黑頭髮,冷漠地閃爍著的黑色瞳眸──美貌的男人筆直地望著這裡,然後浮現出大膽無畏的微笑。

高阪彈正忠昌信。

出現在那裡的,正是武田家美貌的換生者。

「高阪,你......」

「日光以來初次見面哪,直江。當時真是謝謝你了?」

那豔紅的嘴唇還是一樣地露出輕蔑他人的笑容,武田的策士將脫下來的太陽眼鏡掛在襯衫的衣領上。

「當時受你們照顧了。不管怎麼說,滅亡北條的行動,有一大半都是拜你們的活躍之賜。託你們的福,關東才能平安無事地納入武田的版圖之中。這些種種,都是託那位能夠毫不猶豫地討伐自己親人的『三郎』殿下之福哪......」

「......跟蹤在我們後面的,就是你嗎?高阪。」

「哼......。上杉的參謀殿下好像也差不多開始痴呆了的樣子。誰會跟蹤你這種人?要跟蹤你這點事,派隻狗去辦就夠了。」

在語調中充滿了挖苦,高阪將身子靠在位於腰一帶的扶手上,看向臉色又開始變得僵硬的直江。

「你......《力》變得衰弱了哪。」

「......!」

「發出來的《氣》怎麼會這樣薄弱?現在的你簡直就像蜉蝣一樣啊,直江。這種樣子,在這個海上發生的事你根本看不到什麼。」

「............」

「就算戰艦『大和』難得出現,現在的你也什麼都看不見吧?真是可憐。要說你這是自做自受嗎?你就努力用你那個耽於色欲的鼻子好好分辨船油的味道吧。」

直江默默地瞪著高阪。高阪瞧不起人似地抬起下巴,用鼻子輕哼一聲,又笑了。

「非常適合你,或許也不錯吧。會變得看不見那些沈溺於過去的怨靈也是當然的。明明直到不久前還在為過去的罪什麼的愁眉不展,現在看起來好像全都看開了嘛。反正,你的罪的意識什麼的也只是這種程度的東西而已。景虎會對你厭煩也是理所當然的。」

「你是到這裡來做什麼的?」

「哼......被棘手的角色給盯上了還不知情,真是悠閒的傢伙哪。不過,託你們笨拙的行動之福,正好成為我的偽裝。」

「偽裝?你在說什麼?」

「我得感謝你們那事實上還蠻優秀的猴子們。因為他們,〝那些傢伙〞已經開始不安分地動起來了──」

「〝那些傢伙〞......?」

「這艘船立刻就要被襲擊了。」

高阪若無其事地說道。

「......哼,這些海賊們。看來『大和』的燃料相當地不足呢。」

直江的表情變得嚴肅。他對高阪投以警戒的視線。

「你到底知道多少這次事件的內幕......?」

「......應該是知道得比你還多吧。」

就在他們談話的時候,海上起霧了。直到剛才都還晴朗無比的藍空裡,漸漸地開始冒出濃霧。

(〝霧〞......)

不自然的霧。直江想起英田的話。英田說他看到『戰時的艦隊』時的霧,就是這個嗎?

「看吧,直江。」

直江順著他的話將視線移向海上,船的周圍開始一盞一盞地出現像火般的東西來了。是青色的火焰。蒼白的火焰彷彿要包圍住船隻般地在波浪間一個接一個浮起。然後它們緩慢地搖晃著,改變了姿態。

(那是──!)

是小船。......不是戰艦。而是木造的......說是小舟也行。數目......約有近三十艘吧。這很明顯的是配備有箭台的、被稱為「五丁櫓」「八丁櫓」的戰國時代兵船。接下來,在渡輪的右舷前方,從霧中更出現了巨大的船。

是關船。

比安宅船的尺寸小上一些,是巡洋級的兵船。在關船的船首,有面大旗隨風飄揚著。直江凝神望向描繪在旗上的圖形。○之中一個〝上〞字的旗......。曾經在哪裡見過。直江拚命地回溯記憶。

(對了。那是......)

沒有錯。那種旗印是......。

(村上水軍!)

直江瞠目了。所謂村上水軍,是指從前在瀨戶內海擁有巨大勢力的海賊眾。他們以因島附近為根據地,築起數個水軍城。稱霸瀨戶內海的村上海賊,也是「海戰的專家」。聽說熟諳瀨戶內海的地形與潮流的他們,十分擅長於驅使小型船進行遊擊戰及夜襲。

村上水軍在毛利掌握了中國地方的霸權後,就歸順於毛利的傘下,於那場有名的毛利與陶氏的決戰──嚴島合戰之際,也受到毛利元就的邀請而前來支援毛利軍。

他們就是號為瀨戶內海最強的那群海賊。

直江一時之間說不出任何話來。

(難道策劃這些事件的,就是那些人嗎?)

一旁的高阪默默地看著水軍們的行動。渡輪的去路終於被關船擋下,在海上停了下來。然後幾隻小舟接近過來,與遊艇的兩側接舷了。小舟上乘坐著身著盔甲的骸骨武者們。他們將繩梯投上甲板的欄杆,一個接一個登了上來。事情演變成這樣,直江也無法輕率地行動了。敵方數量太多了。

看見粗暴地登上船來的骸骨武者,船內陷入一片大混亂。

「那些傢伙......!」

「住手,直江。只是無謂的抵抗罷了。」

直江氣憤地瞪向高阪。但高阪卻是一付若無其事的樣子。

「那些傢伙打算做什麼?你說的『大和的燃料』又是什麼意思?」

「就是我說的那個意思。付喪神『大和』是以死者的情感凝固而成,就是海上的士兵靈魂本身。那個付喪神活動的燃料,就是活人新鮮的〝生氣〞。那些傢伙們為了讓『大和』動起來,所以來確保燃料的吧。」

「你說什麼......!那麼,吳海上的船員失蹤事件,也是這些傢伙們做的嗎!為什麼?」

「......看來已經不是可以悠閒談話的時候了。」

骸骨武者們亮出刀子,圍住直江與高阪。這種情況下,也只有聽命於他們了。

在骸骨武者們的命令下,三十人左右的乘客們被集中到最上方的甲板去。沒有多久,船員們也被聚集起來。

所有的人都因為過於駭人的事態而說不出話來。因恐怖而顫抖的人。無法置信似地臉色發青的人。

《軒轅》來到直江身邊。他非常不安的樣子。

「直江大人,我們該怎麼做才好?」

「不要隨便出手。再看看清況。」

從關船駛近一艘小舟。坐在舟上的,是一個三十歲左右、風貌精悍的男人。在骸骨當中出現一個活人,這種情景甚至讓人感到異樣。小舟靠上渡輪,男人的藍色大衣隨風飄揚,他乘上這裡的船來。

「這些就是全部的乘客了嗎?」

爬上階梯後,男人這樣問向骸骨武者。從他的動作舉止及說話的口氣看來,這男人似乎是他們的大將。

「好,可以了。趕快帶走。」

「武慶殿下。」

如此出聲叫道的是高阪。看也不看吃驚的直江,高阪以充滿餘裕的腳步往前走去。男人被喚道名字,率直地回過頭來了。

「噢噢,這不是高阪殿下嗎!」

直江驚訝地瞪大了眼。

(這兩個人......!)

不知為何,他們兩人似乎互相認識的樣子。被叫道「武慶」的男人高興地笑著,走近高阪身邊。

「真令人驚訝哪,您竟然乘坐著這艘船。真是,也請您早些明說,若是有什麼需要乘船遠行的需要,我們會提供給您的。」

「不,這也是有我們自己的理由。我也不好打擾您的工作,請繼續進行吧。」

武慶望向看著高阪的直江。

「這位是與您同行的同伴嗎?」

「沒的事,還稱不上是我的同伴吧。該說是有著孽緣的老朋友了嗎......」

直江以一張險惡的表情睨視兩人。

「你到底打算做什麼?高阪。你和這些傢伙互相勾結是嗎?」

「別用勾結這種難聽的字眼了。我們是考慮到相互的利害,才締結了友好關係的。沒你多嘴的分。」

「高阪殿下?這位不是武田的家臣嗎?」

對於露出懷疑態度的武慶,高阪以冷笑回答了。

「我還沒向您介紹呢,這位是名叫直江信綱──」

高阪如此說道,眼神變得尖銳。

「是我等的宿敵·上杉家的人哦。」

「什......什麼!上杉!」

武慶的表情瞬間變得僵硬,全身警戒起來。

「上杉......是那個夜叉眾的一員嗎!為什麼會來到這種地方......!」

「聽說是想看您們的巨大戰艦『大和』的樣子。可是請不用擔心,這個人已經完全老糊塗、沒法子再戰鬥了。」

對於充滿挖苦地斜眼望來的高阪,直江回以銳利的瞪視。

「不過,帶回去的話或許還能派上什麼用場也說不定哪。」

「......你......」

「村上殿下。我想還是快點將乘客帶走比較好哦?說不定會突然出現前來阻撓的人呢。」

「我知道了。那麼,請和我們一起來吧,高阪殿下。我們接下來要回到能島去。」

聽到能島,直江終於想到這個男人的身分,回溯起過往的記憶。

(能島......能島村上......這個男人,就是那個村上武慶嗎......!)

直江也知道他的名字。村上氏有著以能島、因島及來島為根據地的三個系統。其中能島的村上武慶,是在有名的嚴島合戰中立下彪炳戰功而名留青史的人物。

(是這些人將『大和』化為付喪神的嗎......)

「快點進行!」

「請稍待片刻,武慶殿下。」

高阪如此說道,武慶回過頭來。

「什麼?」

「在這當中,摻雜著不是〝活人〞的東西哪。不純物會破壞『大和』的燃料。將之除去應該會比較好吧。」

「什麼?不是〝活人〞的東西?」

「有憑依靈混在裡面哦,那裡。」

高阪妖異地微笑,伸手指向《軒轅》。《軒轅》害怕得全身僵直了。

「憑依靈?真是狂妄的傢伙,竟然敢混進來,讓我把你給早早除掉。」

武慶踩著粗暴的足音步向《軒轅》,兇狠地以關節明顯的右手一把抓住《軒轅》的頭。

「呀......!直......直江大人!」

「你做什麼、住手!」

「請儘管繼續吧,武慶殿下。那傢伙可是上杉狡猾的猴子呢。要是用了那種東西而使『大和』損壞了的話就不得了了。」

「你......!」

「呀啊啊啊──!」

發出尖銳悲鳴的《軒轅》靈魂,被強迫從肉體中抓出了。武慶就這樣輕易地抓著靈體,左手生出以靈力形成的長槍。

立刻往靈體的心臟刺去......!

「!」

為了阻止他而集中《力》的直江,卻無法放出《念波》。不,連念都無法產生出來......!

(什......麼......!)

不成聲的悲鳴一瞬間切裂了海風,消失而去。《軒轅》的靈體被武慶所殺,消滅了。

毫無反應。直江愕然地,一時發不出半點聲音。凝視著應該聚滿了念的手,直江張大了眼。

(《力》......無法使用......)

直江的肉體、不,他的精神,終於變得連擊出《念波》都做不到了。高阪以冰冷的視線望著臉色蒼白的直江,又對武慶說了。

「憑依靈還有兩個人。」

「你說什麼?」

「這次的可是大獵物哪。」

雙手環胸,高阪的視線移向站在乘客身後、高挑而身著半袖襯衫的年輕男人及他身旁的美麗女人。眼神銳利的一對男女毫不畏懼地回瞪高阪。兩人的瞳眸中都毫無怯色,十分冷靜。

「你......你們!」

發出聲音的是武慶。

「你們......為什麼會在這裡!」

武慶充滿怒意的吼聲,讓直江回過神來望向這裡。高阪在直江耳邊低語。

「那兩個人,看來是尾隨你到這裡的哦。」

「什麼......」

「看來你們在這廣島四處亂轉,惹得對方不高興了吧。呼......還是他們打算收買你成為他們的同伴?」

直江望向男人。膚色黝黑、臉型有些像南方人的男人絲毫沒有迫切不安的樣子,以帶著自信的態度看著武慶。

「在這種地方狩獵人類,村上水軍也墮落了哪。這樣的話,不就只是下賤的海賊而已了嗎?」

突然地,駭骨武者們包圍住他們。但是即使如此,這對男女還是以堂堂不屈的態度站立著。看來他們十分習於戰場的樣子。

「看來你們相當害怕織田的鐵甲船呢。依賴那種怪物船,村上水軍也沒啥了不起的。」

「還很有精神的樣子嘛。這真是個好機會,你們簡直就像撲火的飛蛾一樣,就讓我在這裡把你們消滅吧!」

「不可能的,武慶!」

一說完,女人擊出了電漿。一擊退骸骨武者,男女趁著空隙越過了鐵柵欄。然後向直江回頭。

「下次再好好拜訪您了,上杉!」

接著他們往地板一蹬,跳入海中。

「可惡......!大家,追上去!不要讓他們逃了!」

就在此時。

從霧的彼方傳來海螺的號音。接著是在浪濤聲中聽得見的勇壯太鼓聲。

新的水軍接近了。骸骨武者們騷動起來,海上的舟船們也都大受動搖。直江與高阪也驚訝地望向水軍出現的方位。

切裂濃霧而來的,是巨大的船隻。是呈現箱形的巨大船舶。

(是鐵甲船嗎......!)

武者們激烈地動搖起來。異口同聲地叫喚著。

《是九鬼!九鬼來了!》

《是九鬼的鐵甲船!》

咚!咚!

與巨大的聲響同時,渡輪的兩側一次又一次地噴發起大水柱。鐵甲船開始以大砲砲擊過來了。幾艘小船被捲入,化為粉末,骸骨武者們也被甩入海中。

「嘖、......麻煩的傢伙們出現了。」

高阪一咋舌,往後轉去。他一邊步下階梯一邊回過頭來說道。

「撿回一條命了哪,直江。若是你的話,應該可以成為不錯的燃料的。哼,算了。在下次見面之前,努力活著吧。」

「高阪......你!」

「大家、撤退了!」

武慶的命令一下,武者們便極為機敏地下船,一回到自己的小舟上,便以絲毫不亂的動作一起以極高的速度離開了渡輪。


高阪與武慶一起乘上關船。

在一分鐘不到的時間裡,村上水軍已經撤退到霧的彼方去了。

從反方向迫近而來的鐵甲船,似乎是來救助那對男女的。不久後砲擊停止,也不顧渡輪這裡,鐵甲船逕自緩慢地轉過船身,往來時的方向回去了。

濃霧在不一會兒的時間中就散去了。剛剛的霧氣就像騙人一般,海上晴空萬里,定睛一看,眩目的陽光正反射在浪濤之間。

遊艇上的乘客船員都一片呆然,一點聲音也沒有。

瀨戶內的大海,彷彿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似地,平穩地靜靜搖晃著——

**

第五章嘆息的楊貴妃——

載著熱鬧的畢業旅行學生的新幹線,在過了中午時分的時候到達了廣島車站。由於大家對漫長的電車旅行都有些疲累了,下了車來到月台的學生們都是一臉被解放了的舒暢表情。

「哈──,爽快!終於有點畢業旅行的感覺了呢,廣島廣島,說到廣島就是御好燒和廣島鯉魚隊!」

紗織的明朗似乎永不枯竭的樣子。被強迫一起玩拿破崙到最後一刻的高耶則是一副已經累得快死了的表情。

「喂─喂─、千秋君千秋君!千秋君棒球是擁護哪一隊的?」

「我?啊──,我啊,嗯嗯。廣島廣島。」

「你騙誰啊,你是阪神迷吧?」

「笨蛋,誰會為阪神加油啊?我啊,最討厭老虎啦。」

「啊──,是嗎?上一次被對方反敗為勝時哭了的是哪裡的誰啊?」

「仰木君是哪一隊的?哪一隊的迷?」

「高耶以前是中日龍隊的迷吧。星野還在當教練的時候。現在是哪邊的迷?」

「............」

雖然就像讓說的,但最近自己的四周似乎大家都在「老虎、老虎」地騷動不停,高耶在不知不覺中也成了阪神迷了。(但是在太平洋聯盟中還是一樣支持近鐵隊)。

學生們往觀光巴士等待著的站前巴士站去了。第一站的目的地是和平紀念公園。

廣島市是中國地方最大的都市。這片被太田川的河口六條支流所包圍的三角洲地帶自古就被歌頌為「水之都」。位於中心地帶的廣島城是從前毛利輝元的居城,毛利氏轉封後,成為淺野氏四十二萬石的城下町繁榮起來。

廣島市同時也是地球上首次在戰爭中被投下原子彈的都市。

從那之後過了大約五十年──。化為廢墟的城鎮在人們不屈不撓的努力下,現在已經令人完全想像不出那悲慘的過去、成為一個充滿了綠意的美麗都市了。在這裡,無論是講述任何一處小街角的歷史時,都無法除掉原爆的記憶。


城北高中的畢業旅行的行程中,所有的班級都必需要去參觀廣島的和平紀念公園。老師們那不管怎麼樣都非參觀這個地方不可的方針事實上是十分正確的。

在公園前下了車的城北高中一行人,隨著巴士導遊的介紹開始參觀起公園。公園位於本川與元安川之間。廣大的公園內,是市民們的休憩場所,現在正好是櫻花盛開的時候。風一吹過,櫻花花瓣舞散的情景十分地美麗。

在櫻吹雪的彼方,看得見一棟崩毀了一半以上的古老建築物。

那是原爆圓頂大教堂。

在這極為有名的建築物四周,許多畢業旅行的學生們正聽著導遊的說明。折損而露出的鋼筋水泥、崩毀的牆壁,那淒慘的形狀是完全保留了原子彈投下之後的樣子。聽說原子彈是在昭和二十年八月六日早上八點十五分,於這棟建築物的正上方高度六百公尺的地點爆炸的。那是個萬里無雲、天上是一片盛夏晴空的早晨。

就連畢業旅行的學生們,來到這裡之後都以嚴肅的表情聽著導遊的說明。

悲慘的原爆的活証人──原爆圓頂大教堂,做為人們痛切祈望和平的象徵,在這之後、可能永久地都將留在這裡。

由導遊領路,學生們接著拜訪了廣島和平紀念資料館。這裡公開了因原子彈投下而受害的情景照片及物品。利用模型及展覽畫像等,公開展示了原子彈的威力及被害狀況以及實際受到爆炸波及的物品。受熱線而扭曲變形的玻璃、烙下了坐在那裡的人的影子的牆壁、原子彈投下後市街的樣子、化為焦炭的遺體照片、受到灼傷的軀體照片、留下燒傷疤痕的皮膚標本,每一件都是那樣令人觸目驚心地悲慘,但是這些全都是在現實中曾經發生過的事。

「太慘了......」

直到剛才都還那麼興奮的紗織,現在也只是一個勁兒地覺得害怕似地,緊挨在朋友的身後看著那些展覽品。高耶與讓也漸漸地變得寡言起來。在放映核子實驗的紀錄片區,核子爆風那驚人的威力,使得高耶及讓都幾乎摒息了。

「這......到底......」

一棟建築物,在轉瞬之間簡直就像模型般,被輕易地吹得無影無蹤。真的就只是在極短的一瞬間內。即使只是看著畫面而已,那種駭人也足夠令人大受震驚了。

「要在待在那裡面的話......」

不,的確是有人待在裡面的。當時在爆心地附近的犧牲者,就承受了這股駭人的爆風,在一瞬間死去了。這不是什麼實驗。實際上人們就在這片土地上受到這股爆風吹襲而死去。

在那個早晨,仰望著與平常沒什麼兩樣的天空的人,有誰想像得到在不到一分鐘之後將會有這樣可怕的地獄襲來呢?立刻死亡的人,一定一點也不瞭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吧。努力經營的生活,就在轉瞬的閃光之中結束了。對他們而言就只有這樣。只是這樣......只是這樣而已,但是那太過沈重的「只是這樣」,在那一瞬間卻發生在幾萬人身上。只因為一顆惡魔般的爆彈。

為什麼,人類會製造出這樣可怕的東西?

為什麼會將它製造出來了?

「這種事......絕對不能被允許的......」

在一旁的讓,彷彿呻吟一般不斷地呢喃著。

高耶筆直地注視著。在這裡的照片及遺物所傾訴的事物,令人無法不以憤怒來承受。不斷襲上心頭的就是憤怒。只是憤怒。為了憤怒而流淚。不是憎恨,而是憤怒。對敵國的?對投下原子彈的人?不是的。或許也有這些,但並不是這樣的。不只是對於個人的。也不是只針對科學的。說是對「戰爭」的也不足夠。「戰爭」若只有它本身,是不可能存在的。

那是對於製造出這一切的「人類」的憤怒。

人類應該對自己所製造出的事物感到更畏懼才對。產生出那種地獄的就是自己本身這件事,人類應該更深更強地痛感到它的恐怖才對。

應該對自己感到憤怒才對。

「不能允許......」

聽見讓的聲音,高耶靜靜地緊抿住嘴。

就在那個時候。從另一個方向傳來像尖叫又像笑聲、太過日常的聲音。

千秋現出受不了的樣子喃喃道。

「一定會有的,像那樣的人。」

在館內有著許多學校的畢業旅行生。由於人多難免會變得有些吵雜,但其中也有那種不知道到底是瞭解不瞭解這些展示品的意義、以好玩的心情在那裡尖聲吵鬧的學生。那並不是在陳述感想什麼的,而是以極大的聲音在那裡說著毫無關係的雜談,甚至有發出笑聲來的人在。


「真是沒辦法哪,那種人。」

千秋以輕蔑的語調喃喃道。

「雖然要看不看是個人的自由,但看那樣子,她們是對這些東西一點感覺都沒有哪。」

好像是女子學校的學生們。

雖然也不是要強制到這裡來的所有人都得感到憤怒,但到了這種地方仍然把畢業旅行那種特有的興奮情緒都帶來的人,也實在讓人受不了。對展示在這裡的物品能感覺到什麼、感覺到多少程度雖然是個人的問題,但那樣的的人,可以說是完全無可救藥了吧。

「雖然臉是長得蠻可愛的啦。」

千秋一副受不了的樣子,往前走去了。但是只有高耶一個人遲遲不走,讓覺得奇怪地出聲叫他。

「高耶?」

女高中生們又發出高亢的聲音爆笑起來。令人覺得礙耳地繼續大聲地說話。高耶突然地大步往那裡走去了。身穿水手服的女高中生們興奮地談論著咖啡店還是哪裡的話題。

「呀......!」

高耶突然抓住了在那群女高中生中央說著話的女學生手臂。然後拖著她押到牆壁上去,抓住對方的前襟。

「呀......幹、幹什麼!」

嘴唇用護唇膏塗得鮮紅、裙子短得異樣的女學生吃驚地仰望高耶,對於這突然發生的事說不出話來。高耶瞇起眼睛,以可怕的表情迫近過去。

「......你做......做什......」

「妳是個白痴呢。」

高耶以壓低了的聲音狠狠地低喃道。

「這個世界上偶爾會有哪,像妳這樣的、無可救藥的白痴。」

「你......幹什麼!放開我!」

「雖然我也不是聰明到哪裡去,又笨成績也不好......,可是比妳這種白痴好太多了。沒藥救的白痴。」

「......!」

高耶在被嚇到的女學生耳邊喃喃道。

「看看這是什麼地方。」

這麼說完,放開女學生之後,高耶甩頭就走。女學生們一時之間茫然地說不出話來,但馬上就在後面破口大罵起來,高耶於是又回過頭去。

女學生們全身一震,伸直了背。

被高耶那特有的冰冷又銳利的「虎之眼」一瞪,大家一瞬間都彷彿凍住了一般。

走出展示室外面的高耶,看到千秋及讓就等在那裡。

「幹得好。大小姐們都安靜下來了哪。」

「......高耶,糟糕了。被她們學校的老師看見了。」

「幫他們管教學生,應該覺得感激才對吧。......別管他們。」

走在面對展示室裡側窗子的明朗走廊,千秋開口了。

「這個資料館,最近改裝了的樣子。變得漂漂亮亮的了。從前感覺更陰沈,照片也更多,算是非常逼真的展示方法吧。」

「比現在的這個更?」

「嗯。甚至讓來參觀的客人都看到昏倒的程度。可是那種幾乎『讓人看得昏倒』的地獄是發生在現實世界裡的。看到這個世上的地獄的人們,到底是以怎樣的心情活下來的,不管再怎麼想像,沒有體驗過的人還是無法完全瞭解的吧。」

千秋仰望玻璃窗彼方的藍空。

「所以才不能讓它變得這樣美麗啊。應該殘忍地、讓看到的人因震驚而昏過去,再告訴他們這些事實就是事實,要他們看下去才對。什麼太過刺激了的這種低次元的問題應該無視於它才對。不這樣做就不會瞭解的人,現在這個世界上太多了。不去接受現實才是問題。」

「............」

接下來,就只能看這些參觀過的人知道事實後,能夠以多真摯的心情去發揮想像力而已了。絕對不會變得淡薄的記憶,就這樣一定會繼續存在著。

「......我同意。」

***

三人走出資料館,往集合地點的一樓大廳走去。

他們接下來要去參觀的是原爆慰靈碑,但大廳裡也聚集著許多其他學校的學生,相當地吵雜。

(怎麼了......?)

就在這時候,他們注意到一股奇妙的騷動。

在噴水池一帶,不知為何有許多人聚集在那裡喧嚷著。慌忙行動的人、下指示的人、往辦公室跑去的人,事情不太尋常的樣子。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分開看熱鬧的人群一看,許多穿身和剛才看到的同樣水手服的女學生倒在噴水池周圍。可能有七、八十人左右吧。約有二個班級的人數分。有幾個人受到看護,但一半以上都還倒伏在地上。

四周一片騷然。

「怎麼了?她們。發生什麼事了嗎?」

「聽說是大家突然一起昏倒了。」

趁著忙亂,一旁的矢崎對高耶說了。

「大家一起?怎麼回事?」

「不知道。總之,突然就一個接一個碰碰踫地倒了下去哦。為什麼呢?貧血嗎?覺得怪可怕的哪。」

「......!」

在他們身後突然傳出了慘叫。混在看熱鬧的人群當中的女學生們,突然一起倒了下去。

「喂、不要緊吧!喂......!」

這次從右方傳來了聲音。又有人倒下去了。五、六個人一起。接下來她們身後的女學生也崩落似地倒下,彷彿連鎖反應似地。

「喂!是我們班的......!」

「呀啊啊啊!怎麼了!小奈!小知!」

紗織慌張地叫著。好像是和她同一組的朋友的樣子。異常事態沒有停止,連續不斷地,只有女學生倒了下去。學生們陷入大混亂當中。

「高耶,那是......!」

「!」

被讓一叫,高耶回過頭去。在倒下的女學生們上方,有道奇妙的紅光飛舞著。光......那是......。

(紅色的鳳凰?)

想著「怎麼可能」而又凝神看去的那一瞬間,帶著赤紅色光芒的大鳥飛入群眾當中,立刻就像溶化其中似地消失了。

(剛剛的那是什麼?)

「景虎!」

千秋叫道,高耶回過頭去。千秋正看護著倒下的同班同學。在一旁,紗織陷入恐慌,拚命地叫著朋友的名字。分開看熱鬧的人,高耶和讓來到千秋身邊。

「昏倒了嗎?貧血?」

「不......這不是貧血。」

將手放到昏過去的知子額上,高耶一驚。感覺不到靈魂所發出來的精神能源。

「〝精氣〞被吸走了......」

「這個也是。這是怎麼回事?」

「仰、仰木君!小知她們怎麼了!快幫幫她們啊!這樣下去大家會死掉的!快讓她們醒來呀!」

「............」

高耶默默地再一次將手掌伸向知子的額頭。他閉上眼,將自己的〝精氣〞送入其中。一股輕柔的溫暖感覺傳了過來,沒有多久知子就醒來了。

「小、小知!」

「啊......咦?我......」

高耶接著對其他的女學生施以回復術。那就像嘴對嘴人工呼吸一般。被送入〝精氣〞,大家立刻就回復原狀,醒了過來。

「嗚......」

高耶想要站起來的那一瞬間感到一陣輕微的目眩,千秋從一旁撐住他。

「不要勉強,其他人就算不管也會自己醒過來的。」

「高耶......!」

一回頭,看到讓正看護著一個穿著剛才看到的水手服的女學生。是個頭髮有些脫色、綁著馬尾的少女。高耶來到她身邊,同樣地將自己的〝精氣〞分給對方。少女沒多久就醒了。

「唔......嗯......」

「不要緊吧?有沒有撞到哪裡?」

張開眼睛的少女,有些茫然地望著讓,然後突然地坐起身來。

「鳴美!鳴美呢?」

「咦......〝鳴美〞?」

「鳴美、鳴美、妳在哪裡!」

少女飛快地環視四周,拚命地叫喊著朋友的名字。但是似乎找不到她所叫喚的對方。

「怎麼了嗎?那個人到底是......」

「她一直在我身邊的呀!我們是一起在這裡的,直到剛才......!她是跑到哪裡去了!」

高耶等人面面相覷。這是怎麼回事?

「我剛剛聽到鳴美的聲音了!她說『救我』!鳴美要我救她!」

「冷靜下來。那個叫鳴美的,是妳的朋友嗎?她真的直到剛才都在這裡嗎?」

「我說在就是在啦!就在我身邊而已啊!」

高耶望向千秋,以視線示意要他去找。醒過來的少女們不知是在害怕些什麼,到處開始傳出了哭聲。

「振作......振作一點,小知!」

「哇啊啊啊!好......好可怕、好可怕呀!紗織!」

讓擔心地看向高耶。

「其他的人不要緊嗎?放著她們不管......」

「不要緊吧。只是〝精氣〞被奪走了而已,精神力開始回復的話,自然就會醒來了。」

救護車及警車趕到,將還倒在現場的女學生們送往醫院去了。一度昏倒的少女們一醒來,就突然號啕大哭,其他的學生們只能慌張不安地,周邊呈現一片異樣的情景。

「鳴美......鳴美!」

「冷靜下來。現在就去找了。」

讓雖然安慰她,但女學生只是一個勁兒地哭泣,令他無計可施。四周充滿了少女們的哭泣聲。

(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

這突然發生的事件,也讓高耶感到迷惑。集體昏迷的少女們,她們是被不知何人一口氣吸走了〝精氣〞。

是誰?

(是那〝紅色的鳳凰〞嗎?)

「景虎。不行,找不到那個叫鳴美的人。」

回來的千秋在少女面前如此說道。於是少女突然地睜大了圓圓的眼睛,以手覆上了嘴。

「被抓走了......鳴美,真的被抓走了!」

「被抓走?那是怎麼回事?妳不是說她到剛才為止都還在妳身邊嗎?」

「會不見就是因為被抓走了啊!我看到了!鳴美被『楊貴妃』給帶走了!被抓走了!」

三人異口同聲地回問了。

「『楊貴妃』?」

***

女學生們集體昏迷的事件,成了件大新聞。

值得慶幸的是,女學生們在經過檢查之後,身體都沒有任何異狀。城北高中雖然有十五人被捲入,但大家都立刻回復了精神,可以繼續畢業旅行的樣子。

可是發生了一件奇妙的事。

同樣當時在場的琦玉縣花山女子學園的一名學生──謎般地失蹤了。

「學生的名字是外村鳴美。花山女子學園三年級,和你們同年。在發生集體昏迷事件之前她都還待在那裡的事,由她朋友松山皋月(注)及其他的同學證明了。」

「松山皋月?」

高耶反問道。

「是那個剛剛救了的女人嗎?那個有點像不良少女的大姐。」

「對。聽說是失蹤的外村鳴美的知己的樣子。那這樣的話,被擄走的也是不良少女了嗎?這方面的,你很擅長吧?」

「才怪咧,那種的。」

高耶生氣地回瞪過去。

城北高中的學生由於騷動的緣故,這天的行程就此中斷,早早回到留宿的旅館去了。不過由於能夠免於取消畢業旅行的最壞結果,大家都鬆了一口氣。

在大廳的沙發上,高耶、讓及千秋三人聚集在一起。

「失蹤這種事可不尋常呢,可是在大家昏倒之前都還在吧?這不是很奇怪嗎?」

「......更讓人在意的是『被楊貴妃抓走』這件事。真是讓人搞不懂哪。」

「『楊貴妃』嗎?」

那是在中國古代被傳頌為絕世美女的女性之名。她身為唐玄宗的愛妃,因絕世的美貌而受到熱烈的寵愛,玄宗對她的寵愛甚至到了荒廢國政的地步。後來,楊貴妃在安祿山之變中從京城被放逐,死在郊野之中──楊貴妃被稱為『傾國美人』,是在歷史上著名的美女。

可是就算如此,為什麼會是『楊貴妃』?難道說是中國唐代的人出現了嗎?

「不管怎麼樣,這絕不是件單純的事件。」

高耶將上半身後仰,合起雙手靠在嘴唇邊。

「我和讓看見的『紅色鳳凰』。那一定就是吸走女學生們的〝精氣〞的原兇沒錯。」

「付喪神嗎?」

「是人的靈魂。」

高耶斷言道。

「是人的靈魂改變了姿態化成的。靈體的姿態這種東西,是可以依本人的意識任意改變的。那是某人的靈魂化做鳳凰的姿態的。」

「那,是誰的?總不會是真的楊貴妃的靈魂吧?」

「............」

高耶沈思了一會兒。在這階段,還是詢間受害的女學生詳細的情形比較好。高耶望向讓。

「昏倒的女學生們已經從醫院回來了吧?我想問她們話,是在哪個房間?」

「嗯......唔,是森野那一組吧?是叫什麼的房間去了?這個旅館太大了,得回去查查看簡章才知道。」

「首先要聽取詳細情形是吧。」

三個人查到了紗織她們的房間,立刻去拜訪了。

「呀啊啊啊!成田君、歡迎光臨!成田君竟然會主動過來,紗織,大感激!來,這裡。請坐這裡!」

紗織將多餘的坐墊砰砰地拍了幾下,揮手請讓過來。千秋一副受不了的樣子說了。

「沒有我們的分嗎?」

「啊,對不起。已經沒有坐墊了。」

「那麼,吉岡──」

高耶面向剛才昏倒了的知子。

「妳昏過去的時候的情形,能不能詳細地說給我們聽?妳說很可怕對吧?是什麼東西讓妳害怕?妳看到什麼了嗎?」

「也不是看到了什麼......」

知子難以說明的樣子。

「好像有手突然伸進頭裡面拔走什麼似的感覺......才一想『不要!』的時候,眼前就一片空白了。等到醒來時才知道自己昏倒了,根本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只覺得好可怕好可怕。」

「我也是一樣!像這樣......好像看不見的手強迫伸到腦袋裡還是心裡似地。」


高耶問向坐在角落裡沈默著的另一個人。

「小阪妳呢?妳也是一樣嗎?」

「我也......和大家一樣。唔......嗯,這麼說來,在昏倒之前,我好像聞到什麼奇怪的味道。」

「奇怪的味道?怎樣的?」

「像線香一樣的味道。」

「線香?不是供在慰靈碑上面的香的味道嗎?」

「不是,不是普通的線香,是更強烈的、獨特的......那是什麼的味道呢?......還有,聲音!」

總是十分安靜的小阪突然提高了聲音。

「我聽到女人的聲音了!當時耳鳴,那聲音說些什麼雖然聽不清楚,可是是非常好聽的女人聲音。是女人的!」

三人互相對望。

線香的味道,女人的聲音──。

出走房間的高耶對千秋說了。

「愈來愈有味道了哪。」

「線香嗎?」

「笨蛋。我說香的味道和女人的聲音啦。不管哪一個都和『楊貴妃』這個關鍵字契合對吧?被狙擊的只有女孩子這一點也讓人在意。」

喃喃自語的高耶開始往樓梯走下去。

「還是得向那個女人問個詳細才行哪。」

「要去嗎?女校的留宿飯店。」

「......你知道在哪?」

「交給我吧!調查已經萬全啦,老大。」

千秋將寫著女校留宿的飯店地址的便條紙在高耶面前晃了晃。

「......。你啊,這方面的事真是一點都不馬虎哪。」

「問出女孩子的地址和電話是我最擅長的嘛。」

「高耶!」

讓突然從背後叫道,高耶在樓梯途中回過頭去。讓現出一張可怕的表情。

「讓......」

「不要再追究下去了。我們是來畢業旅行的。這和你沒關係不是嗎?不要去管也行吧?」

高耶露出安慰他的表情。

「可是要是繼續出現被害者的話會很困擾吧?」

「你什麼時候變得那麼親切了?就算你們不做,也會有人來解決吧?像警察他們。」

千秋插嘴說了。

「成田啊,你那種話就叫做任性。不瞭解嗎?就因為警察不能解決,所以我們才會去調查的。」

「對警察說出所有的事不就好了?」

「就算說了,那些腦筋轉不過來的傢伙們也不可能會相信的。你就那麼想要過一個『快樂的畢業旅行』嗎?連被抓到哪裡去都不知道、根本沒辦法畢業旅行的女孩子都有,你對人家就不覺得抱歉嗎?」

「......為、為了那種根本不認識的人......」

「啊──啊,小孩子就是這樣。知道嗎?一個女性的危機,可是會關係到全地球的存亡的。可憐的女孩子在叫著『救命』卻視而不見,女權主義的我是不會允許的。」

「......可憐?那不是不良少女嗎?」

「或許你是這樣,但是和高耶沒關係吧!」

「讓......」

高耶緩和了語調。

「我知道了,我不會亂來的。要是事態變糟的話,我會立刻抽身的。」

「真的?和我約定?」

「嗯。」

「那我也要跟去。我也看見了『紅色鳳凰』了。所以我也有跟去的權利吧?」


高耶和千秋互看一眼。讓總之就是擔心高耶的行動會脫離「畢業旅行」的樣子。

千秋丟了句「隨便你」就撇過臉去,高耶也屈服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一起去吧。」

***

「所以我說了好幾次了吧!鳴美被『楊貴妃』抓走了!我看到了!親眼看到了!」

在飯店的大廳,被警察官詢問詳情的松山皋月對於不管說幾次都無法理解的對方感到極度焦躁。

「所以,妳說的那個『楊貴妃』是誰?」

「『楊貴妃』就是『楊貴妃』啊!就是那個古時候的啊!不是很有名嗎!說是那個漂亮得要死的女人啊!」

「那麼......」

中年的便衣警察官一副厭煩己極的樣子。

「妳說是在哪裡看到的?在夢中是吧?」

「對,在昏倒的時候看到的!就在『楊貴妃』要抓走鳴美的時候!鳴美向我求救了!趕快把她找回來呀!」

警察官們似乎想說「這女孩是不是腦筋有問題」似地,望著彼此的臉。

「那,妳實際上並沒有看到鳴美小姐被任何人抓走的現場了?妳是在夢中看到的吧?」

「對,可是事實上鳴美就是不見了啊!一定是『楊貴妃』幹的!」

男人們已經沒有在聽皋月的話了。他們從沙發上站起身來。

「謝謝妳,松山小姐。耽誤了妳的時候真是抱歉。已經可以回去房間了。」

他們說完後就要離去,皋月慌了起來。

「等一下啊!你們根本就不相信人家說的話嘛!喂、等一下啊!聽人家說啊、臭條子!」

警察官們不理會她,小聲地交談了些什麼,丟下皋月往出口的方向離去。

正好到達玄關的高耶一行人,與離去的警官們錯身而過。

「最近的女孩子,真是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要是把那種有問題的女孩子的話當真那才是錯了。」

「驚動那麼多人......該不會是趁著混亂自己一個人跑掉了吧?那個叫鳴美的女孩子。現在搞不好正在街上遊蕩也說不定哪。」

「到了晚上就會自己回來了。」

在本人聽不到的地方這樣隨意談論著。這種警察的確是完全不能依賴哪,高耶想著,感到厭惡。

飯店面向和平大道。裡面的建築物相當美麗,大廳也十分寬廣。拿來當畢業旅行的留宿處甚至讓人覺得有些可惜,等級和不錯的商業飯店相當。

「真不愧是私立的千金小姐住的。我們和人家差遠了哪。」

「啊。不就是那個女孩子嗎?」

就在讓指著的方向,一個穿著水手服的少女坐在櫃台前的沙發上吸著煙。

「千金小姐......哪。」

「............」

三個人往皋月那裡走去。皋月注意到他們。

「啊。你們......」

「剛才真是多謝了。松山小姐。」

千秋露出營業用的笑臉對皋月說道,但皋月絲毫不關心地撇過臉去。

「你們來幹嘛?要是來向我們的學生搭訕的話,還是回去比較好啊。」

「我們是來問妳事情的。」

高耶在一旁開口了。

「關於鳴美被擄走的,『楊貴妃』的事。」

「............」

皋月有了反應,抬起目光。高耶在她正對面坐下。

「問了又能怎樣?你們能做什麼嗎?哼......你是剛剛在資料館找我們班學生碴的人吧?我看到了,真是多管閒事。竟然裝出一副好學生的樣子。」

高耶絲毫不動搖。默默地凝視著對方。皋月似乎被高耶那一瞬也不移開的視線威脅了。高耶看穿了她的恐懼,伸手從皋月的指間拿下香煙。

「你......你幹嘛?」

「要是想救妳朋友的話,就詳細地說出來。」

他注視著皋月的眼睛,將香煙按熄在煙灰缸裡。

「『楊貴妃』的事。」

「............」

對於那會讓人萎縮的的高耶眼力,皋月摒息了。漫長的沈默持續著。高耶的視線,不到皋月開始說話之前似乎是不會解放她的。敗給了這令人喘不過氣來的視線,首先打破緊繃空氣的人是皋月。

「......我......我知道了。我說。那群臭警察壓根兒就不相信人家說的話。真是,開什麼玩笑。因為外表就瞧不起人,連話都不好好聽人家說,混帳。」

發了一陣牢騷,皋月將剛才說給警察聽的話再一次說給高耶一行人聽。一旦開始說起來,她的語調便愈來愈熱烈,到最後連拳頭都握起來了。

「......那,妳看到『楊貴妃』是在昏迷的時候了?可是為什麼妳知道那是『楊貴妃』?妳知道『楊貴妃』是怎麼樣的人嗎?」

「咦......咦......可是、那個女人就像從前中國的女人那樣的打扮啊。而且她也說了『我是楊貴妃』。」

「她自報姓名了?在夢中。」

「對啊!所以就算我再笨也知道了吧。那傢伙啊,架著鳴美飛走了,就像天女一樣。然後我一醒來,鳴美就真的不見了......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的可是我啊,混帳。」

發出洩氣的聲音,皋月一次又一次用拳頭敲打膝蓋。高耶望向千秋和讓。

「沒有目擊者吧?」

「好像是。現場相當混亂,或許是本人被施了傀儡術而行動。就算被帶走,犯人若是人類的話,也應該必需使用車子還是其他的交通工具才對。不管怎麼樣,目擊者在最近應該就會出現吧。問題還是『楊貴妃』呢。」

高耶再次面向皋月。

「在妳昏倒之前,有沒有聞到什麼味道?」

「味道?這麼說來......」

皋月抬起眼睛回溯起記憶。

「是有像線香似的味道哪。突然全身無力,然後就什麼都記不得了。......喂,去找鳴美吧!鳴美從之前的晚上樣子就很奇怪了。」

「樣子很奇怪?怎麼個奇怪法?」

「在半夜啊,她突然自己一個人跑出旅館去。到海邊去了。」

「海邊......?是哪裡的海邊?」

「我們昨天是住在宮島的。就是那個有很大的神社的地方。鳴美她啊,半夜一個人偷溜出去,到海邊去了,有點怪怪的。我看到了。」

「看到什麼?」

「鳴美她啊,在海邊和一個不認識的女人見面。是個年輕的女人。非常漂亮的,就像那種會出現在茱莉安娜的女人!然後她們就講一些根本聽不懂的事。說饅頭什麼的。然後還有莫利斯啊吉川晃司的......可是口氣卻古老得很奇怪。就像大河劇那樣的說話用詞。」

讓和千秋面面相覷。饅頭?莫利斯?吉川晃司?

「更令人吃驚的,是在那個時候啊,海上浮出了很多火來。真的很多很多。那個啊,就是『蜃氣樓』......不是......叫什麼去了?對對,是叫『不知火』的東西吧?聽故事的時候有聽過。出現好多,我覺得很可怕,可是很漂亮。」

「那之後,鳴美怎麼了?」

「嗯......。總覺得她是在和那個大姐爭辯什麼的樣子。對了。說了什麼桃、織田的,那是指織田裕二吧?可是還是一直在講饅頭饅頭的。到底是什麼呢?楓葉饅頭的事嗎?她在白天沒有買到嘛。」

「然後......她有回去嗎?回旅館。」

「嗯。問她的話,就跟我說什麼『沒出去啊』『不記得』的裝傻。真的很奇怪呢,鳴美那傢伙。」


聽完皋月的話,千秋和讓都呻吟起來了。高耶想了一會兒,又問了。

「鳴美奇怪的行動,就只有那時候而已嗎?」

被這麼問道,皋月又想到了。

「這麼說來,去秋芳洞的時候,也怪怪的呢。」

「秋芳洞......?那個在山口的巨大洞窟嗎?很有名的。」

「嗯,我們在兩天前去那裡的。從萩回來的途中。鳴美她在秋芳洞裡貧血發作昏倒了。突然全身顫抖起來。雖然馬上就醒了,但是突然又說出奇怪的話,說什麼『這群鼠輩,立刻離開這裡』。說的時候那個表情好可怕,大家都被嚇到了。好像被什麼附身了似的......說完之後又忽然昏倒了。雖然後來是恢復精神了啦......」

「嗯──......」

一邊點著頭,千秋偷偷瞄了一眼高耶。高耶似乎從皋月的話中抓到什麼的樣子。

「哪,找找鳴美吧!鳴美她家是普通人家,一定不可能交出贖金來的啊!救救她吧!」

探出身子,皋月向三人哀求道。她似乎是那種會為朋友的事拚命的性格。高耶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我們會盡可能早點找出她來。要是有什麼事的話會向妳連絡,妳就在這裡等著吧。」

***

三個人暫時先出了飯店。經過和平大道往元安川方向走去,為了乘坐市電車,他們來到鯉城大道。

「真是個美人哪。」

看著借來的鳴美的照片,千秋說了。

「這才是有『楊貴妃』的感覺哪。這個當不良少女真是太可惜了。」

「叫鳴美的那個女孩子,有可能被當成誰的憑坐了。」

走在千秋前面的高耶開口道。

「在秋芳洞、宮島的奇妙言行,十之八九是因為受到誰的憑依的關係吧。會被擄走,恐怕也是為了被用為那傢伙的憑坐。看來對方相當中意這個憑坐的樣子哪。」

「那,是誰?是誰想憑依在鳴美身上?難不成真的是『楊貴妃』......」

「那個鳴美在宮島遇到的女人或許是關鍵。」

高耶這麼說道,開始穿越人行道。

「那個女人應該知道些什麼才對。」

「可是真讓人搞不懂哪。茱莉安娜的女人再加上饅頭、莫利斯、吉川晃司、織田裕二?這不是語無倫次嗎?」

「根據去想它的方式,也不見得是語無倫次。」

高耶回頭望向千秋和讓。

「莫利、吉川、桃、織田......。從這些字,你們聯想到什麼?」

「莫利、吉川、桃、織田......」

在口中一次又一次反覆之後,千秋和讓同時「啊」地叫了出來。

「毛利、吉川、陶、織田!」

「對。」

高耶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毛利元就、吉川元春、陶晴賢、織田信長。看來那個女孩子被捲入了棘手的事件當中了。」

千秋和讓的表情也變得僵硬起來。

**

第六章等待『大和』的人們——

村上水軍的渡輪襲擊行動最後是以失敗告終。

渡輪到達吳港時的騷動情景不是兩言三語可以道盡的。同船的媒體關係者首先就為了與自己所屬的公司連絡而奔向電話,警察及海上保安廳等也採取行動,海港四周一片騷然。

在這片混亂當中,直江見到了等待著他的上杉諜報機構之統率者。

《軒轅》們的頭目──被稱做八海的男人。

「您遭到村上水軍們襲擊了嗎?」

兩人離開港口,來到音戶的瀨戶公園。音戶的瀨戶是位於吳市南端與倉橋島之間一個僅有七十公尺寬、以海潮激烈的險道而聞名的海峽。現在於前往倉橋島的方向架設有紅色的繩橋。瀨戶公園即是位於可以俯瞰這些景色地方的公園。

「可是武田竟然會與村上聯手。在調查當中並沒有查出這一點。」

八海的憑坐是個身穿灰色西裝,年約三十五歲左右、臉部骨骼明顯的男人。臉上缺乏表情,和他那在暗處裡活動的忍者身分十分相稱。

「那艘怪物『大和』與村上水軍有關的話,不能就此坐視不管哪。」

直江一邊在香煙點上火,一邊將視線投往在海上行駛的船隻們。

「我很在意被那些傢伙們帶走的失蹤乘客安全。他們到底是被帶到哪裡去了?沒有什麼情報嗎?」

「村上武慶的水軍的根據地是能島。可是經過調查,能島上沒有類似那樣的人們形跡。」

失蹤的乘客,全部應該有將近六十名才對。能島上並沒有能夠隱匿這些人全部的空間。

「若是六十個人全都遭到監禁的話,必須是相當寬廣而且不引人注目的地方。能夠收容這些數量的人的地方......」

「很難嗎?」

直江的表情變得險峻,口中吐出煙來。

「或許,他們已經死了也說不定呢。」

這種可能性還比較大。〝生氣〞是肉體本身所持有的生命能源。〝生氣〞被奪走的話,直到恢復為止應該會有好一陣子無法動彈吧。與其要藏匿他們,倒不如用了就丟還較為省事。

「......不能就這樣坐視不管哪。」

直江再一次自言自語,對八海說道。

「總而言之,找出乘客是第一要務。八海,立刻召集《軒轅》們,要他們去進行調查。也不要放鬆了對村上水軍的警戒。絕不能讓他們再度行動。他們和武田聯手了,不知道還會做出什麼事來。」

「八海遵命。」

「還有『大和』,也去搜集情報吧。除此之外,看看除了吳港海上之外是否還有『戰艦』的行動......」

「直江大人。」

被冷淡的聲音這樣叫道,直江停下了話。八海面無表情地望著他。

「您......還沒注意到嗎?」

「什麼?」

「這吳地的城鎮。」

直江皺起眉頭,凝視著八海。他不知道八海到底想說什麼。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嗎?」

「直江大人......」

八海那面無表情的臉當中出現了像是失望神色的這一點,並不是直江多心。八海壓低了聲音說道。

「現在,就在您的身旁也有。」

「什麼?」

「海軍將校的靈。」

被這樣說道,直江才回過頭去。背後有個像是薄薄影子的東西佇立在那裡。直到八海說出來為止都沒感覺到半點靈氣的自己,令直江感到恐怖。

「這是......」

「那裡也有。在樹蔭下......那輛車的旁邊,也有經過我們面前的。」

直江凝神看去,但是八海所說的靈體他卻看不見。完完全全,什麼都看不見。

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變化,令直江愕然。

(我的《力》......)

無法使用。這感覺遲鈍的情形並不普通。自己現在幾乎已經完全失去了靈力。這樣一來,不就和普通人完全沒兩樣了嗎?

「您果然還是看不見嗎?」

八海冷淡的語調狠狠刺進直江的心。焦躁直到現在終於變得明確起來了。八海對那樣的直江一點同情的樣子也沒有,繼續說下去了。

「以吳港為中心,戰時海軍的靈魂們開始聚集過來了。在空襲中死去的人,以及死在海中的人。全都是戰時的軍人。這種聚集的情況相當異常。甚至影響到市民的日常生活了。」

「為什麼海軍的靈會......」

「大家都是前來乘坐『大和』的。」

骨骼明顯的臉沒有半點表情。彷彿能面的臉上,只有薄薄的一張嘴唇動著的樣子甚至令人感到詭異。

「靈魂們說,『大和』會回到吳來。在四月七日的二十天後、也就是今天起七天後的二十七日,『大和』會回到吳來。靈魂們在等待著它。」

「等著『大和』......」

打算要乘上它嗎?但是乘上了它又能如何?難不成是想重新再來一次五十年前的戰爭?他們是想和『大和』一同出擊嗎?

「加派人手監視靈的行動吧。要是他們輕率地騷動起來的話,就行使《調伏力》。」

「您的身體不要緊嗎?直江大人。」

「............」

八海的眼中閃爍著與其說是擔憂倒不如說是不信任的光芒。

「若是您無法使用《力》的話,這樣繼續置身其中......」

「失去《力》的將領,沒有當將領的資格。你是想這樣說嗎?」

「這樣下去的話,您總有一天會失去將領的資格的。」

直江瞪向八海。八海的言詞辛辣,但卻是正確的。

「失去力量的將領受到敵方利用的事是時有所聞。景虎大人也不會就此放任不管吧。若是不盡早想辦法,最壞的情況,您將會無法繼續待在上杉的。」

「............」

直江的嘴角浮現冷笑。

「要是就這樣無法使用《力》的話,我會早早自決的。」

八海沈默地凝視著直江的臉,然後從上衣內側口袋中取出了什麼,交給直江。

八海交給他的,是一把托加列夫式手槍。

「這是......」

「這是真貨。若是您遭遇到危險的時候,請使用它吧。無法使用《力》、又赤手空拳的話會感到放心不下吧。」

「............」

直江望著在手中發出微弱光線的手槍,自嘲似地笑了。

「......讓你費心了。」

「聽說景虎大人今天會到達廣島。」

直江嘴角的笑容消失了。

「安田大人也一起來了。柿崎大人會在今夜到達。直江大人您也......」

「是啊。」

直江以冷冷的表情遠望海的彼方。

「我也......只有去了哪。」

吹過瀨戶內海的四月海風,

寒冷依舊。

***

綾子連絡他們住的旅館,是在黃昏時分。由於正好是剛吃完晚飯的時候,所以千秋抱怨了。

「要叫我們出來也早點說嘛。要是那樣的話,就可以在外面的牡蠣船什麼的吃些好吃的牡蠣料理了......嘖。」

高耶雖然覺得旅館的料理(以送給團體客的來說)算是還好的了,但千秋就相當不滿的樣子。

「八點在GRAND飯店啊。要去吧?」

「啊......嗯。」

高耶一邊回答,一邊偷偷瞥向在後面看電視的讓。與矢崎他們一起笑倒在地上的讓好像沒有注意到他們。

「要偷溜出去嗎......」

「你也真是費心哪。」

晚飯之後是自由時間,要休息還是入浴、不管做什麼都可以,但是就是禁止外出。兩人悄悄地出了房間,從學生的聲音不絕於耳的旅館中若無其事地溜了出來,往夜晚的街道走去。

綾子指定大家會合的地點,是在廣島城附近的國際級飯店。離高耶他們的旅館雖有三十分鐘以上的路程,但因為還有時間,所以兩人就用走的了。

「反正都是要會合,幹嘛不選在御好燒村那一帶?」

千秋對於到廣島來都還沒有吃到御好燒一事感到很不甘心的樣子(畢竟晚飯也不能送出御好燒來)。

「不過,會合場所沒有指定在球場或許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燈火通明的廣島市民球場,今晚似乎有夜間比賽的樣子。來到相生橋的橋頭時,就能聽到響亮的歡聲了。順便一提,今晚的是對養樂多戰。

「對晴家那傢伙保密吧。要是到廣島來還讓她跳起東京音頭的話我可受不了。」

「......大、大姐她是養樂多迷啊......」

「今晚幫廣島加油吧。」

二人到達飯店時,正好差不多快八點。在約好的休息室角落一桌,他們談論中的綾子就等在那裡。

「這裡──」

揮著手的綾子身邊,坐著身著黑西裝的直江。

高耶的表情變得冰冷。

千秋偷偷望了他一眼,但高耶只是微微瞇了瞇眼,沒有別的反應。

「好久沒有四個人一起了呢。」

綾子雖然以笑臉說著,但四個人的氣氛實在稱不上明朗。看到突然變得寡言的高耶以及笑也不笑的直江,綾子和千秋以傷腦筋的樣子面面相覷。

「在瀨戶內海頻繁出現的『不知火』,經過靈查,果然是船靈的樣子。從全部都是戰國時代的戰船來看,果然還是與怨將有關係。看看這個。」

綾子在桌上攤開帶來的瀨戶內海地圖。

「紅色╳印的,是目擊到『不知火』的地方。藍色╳印的則是發生船員失蹤事件的現場。」

紅色╳印都集中在瀨戶內海的中央·藝与諸島的周邊地帶。那裡正是因島·向島·大三島,即村上水軍據點所在的島嶼。其次第二多的場所是......

「宮島?」

高耶露出意外的表情。

「這可真有意思哪。宮島應該不是水軍城的才對。」

「有可能是陶氏的船靈。」

像要打斷高耶的話似地,直江開口了。他低垂著視線不願與高耶正面相對。

「可能是在嚴島會戰中戰死的士兵靈魂吧。從場所來看,也與那場會戰的布陣一致。」

「嚴島會戰嗎......是那個吧,毛利元就與陶晴賢的大決戰。的確在嚴島神社附近是主戰場吧。」

那是場有名的戰爭。

陶氏是歷代任職號為中國·九州最強的守護大名大內家的周防守護代之家系。可是由於當主·大內義隆流於文弱,失去了大內家以往的武勇風氣,對此感到不滿的陶晴賢便企圖謀反,逼迫義隆自刃,掌握了大內家的實權。這是一五五一年的事。

陶氏對大內家的謀叛,對鄰近諸國造成了相當大的衝擊。

毛利元就起兵討伐陶晴賢,兩者陷入了為期四年的全面戰爭。然後這中國的兩大勢力在一五五五年,期望於嚴島進行一場大決戰。

這就是世人所說的嚴島會戰。在這場戰爭,陶晴賢敗北,陶氏就此滅亡。

「聽說現在陶的水軍和村上水軍正在那一帶的海域整備戰力呢。也就是陶的根據地是嚴島。」


「陶的水軍......嗎。可是我想他們應該沒有可以和村上水軍較勁的戰力才對啊。」

「對。所以陶氏會變得能和村上水軍較勁是有原因的。」

綾子壓低了聲音說道。

「他們和織田聯手了。」

「織田......?妳說織田,是九鬼水軍嗎?那個九鬼嘉隆所率領的鐵甲船。」

「對。」

高耶和千秋都是初次聽到這件事。而直江回想到趕走襲擊渡輪的村上水軍的鐵甲船,憶起跟蹤自己的那對男女。

「......那麼,那是陶方的人了?」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嗎?」

「不,我今天看到了織田的鐵甲船。原來如此,他們和陶氏聯手了嗎。」

「陶氏......嚴島......」

高耶也在口中喃喃沈思著。嚴島也是宮島的通稱。

「宮島嗎......」

「的確外村鳴美被誰附身的也是在宮島吧。和不認識的女人密會的地方......」

「令人在意。或許那個『楊貴妃』也是陶方的怨將也說不定。」

「可是那樣的話秋芳洞怎麼說?那裡可不是陶的勢力範圍啊。」

「說得也是。」

這麼說完,高耶又陷入深思當中。然後他突然抬起頭來,問向直江。

「已經知道那些海上失蹤事件的人們去向了嗎?有沒有任何線索之類的......」

「只知道他們確實是被村上水軍所擄走的。」

「村上水軍?為什麼?」

「為了讓他們製造出來的付喪神『大和』活動起來,他們需要人類的〝生氣〞做為燃料。活生生肉體的生命力。」

「『大和』?那艘戰時的戰艦嗎?在鹿兒島海上被擊沈的超巨大戰艦......」

「它現在成為付喪神復活,在瀨戶內海出沒著。不只是『大和』而已。恐怕在大阪海上被目擊到的軍艦們都是屬於同一類的。」

「你說讓那些戰艦化為付喪神的是村上水軍嗎?」

「雖然無法斷定,但既然在海上俘虜船員的是村上水軍,應該不會與他們沒有關係。若說這是為了對抗與持有鐵甲船的九鬼水軍聯手的陶氏之對抗策略,也不是不能讓人信服的事。只是......無法斷言村上氏就是首謀者。」

「這怎麼說?」

「村上氏原本是海賊。性格上與武將有所差異。而且他們有進行這樣大費周章的準備來打勝織田的必要嗎?的確,他們之間或許也有木津川口之戰的舊恨,但那也不出私怨的範圍。這次的事件是太過有計劃性了。

而且,擅長利用小型船進行奇襲戰的他們會如此拘泥於像『大和』這樣的巨大船艦也十分不自然。他們對自己的戰法應該是有著驕傲及自信的。即使是為了木津川口一戰敗北而飲恨,他們在自己的根據地作戰,有需要用到那樣的巨大船嗎?」

「在村上氏的背後另有黑幕是嗎?」

「『大和』若是為了對抗陶與織田聯合軍所需要的東西的話......。說到真正有必要勝過陶與織田的人......」

千秋一驚,抬起頭來。

「毛利嗎......!」

「可能性非常大。」

直江向千秋點頭。

「村上氏從前是與毛利聯手的同伴。能島村上氏在嚴島合戰中也曾前來支援毛利軍。首謀者是毛利的可能性相當大。」

「而且村上還與武田聯手呢。」

綾子露出艱難的表情呻吟道。

「毛利·村上·武田聯合嗎......」

「其中還有一向宗。」

高耶的話讓其餘三人的視線一起注目過來。

「根據『軒轅』的調查,毛利與一向宗結盟的事是確實的。一向宗也與畿內的明智·松永·比叡山等勢力聯手了。也就是與織田的全面對決已經幾乎完全準備好了。」

「......真是混亂哪。」

「嗯。......總之,把眼前的問題解決掉是先決條件。在海上被擄去的船客們的搜索,還有外村鳴美的搜索這兩點。」

「『大和』要怎麼辦?」

「『大和』本身還尚未進入戰鬥狀態。不管是織田還是陶,誰都無法對它下手。可能是因為船體本身還尚未完全,『燃料』及『砲彈』的準備也還沒結束吧。」

「『砲彈』?那是啥?」

「靈魂們的『念』。聽說吳地的海軍靈魂們正在聚集。有可能是被呼喚而來的。他們的靈魂可能會成為『大和』的裝甲,『念』會成為砲彈吧。他們一定也是如此希望的。等到這些實現之後,付喪神『大和』將會被死去的海軍之靈所武裝,化為無敵的靈戰艦。」

直江深深皺眉聽著。

「若是在『大和』進入吳港前不將之擊潰的話,將會無法出手了吧。」

「就是這樣。」

高耶說道,望向直江。

「你知道『大和』進入吳港的日期嗎?」

「是在一週之後。四月二十七日。」

「在那之前,他們會完成讓靈乘入的完全船體吧。不能讓那種怪物浮蕩在海上。讓《軒轅》盡全力去搜索『大和』的所在。一定在什麼地方有著像船塢的設施才對。找出它來,破壞『大和』。」

高耶靜靜地注視三人。

「可能會是艱困的任務,但加油吧。我期待你們的努力。」

部下們應答似地點頭。

只有直江一個人的表情中浮出了些許苦澀。

***

會議結束之後,還沒吃晚飯的綾子要千秋陪她,一起去吃飯了。目送一邊爭論著御好燒什麼的一邊往玄關走去的兩個人,直江為了要到地下停車場,往電梯的方向步去。

等待著他似的,高耶站在走廊之前。背靠著牆,雙臂環胸,高耶望著他。

「你的《力》......變得衰弱了。」

直江的眉間顫動了一下。

直江的《力》的低下,高耶似乎早就識破了。

「什麼時候開始的?」

「......只是有些累了而已。不會對工作造成妨礙的。」

「就算到了非帶著手槍的地步嗎?」

「............」

直江回瞪高耶。高耶十分冷靜。他微微低下視線沈默了一會兒,然後靜靜地望向直江。

「你不是......要勝過我嗎?」

直江只是筆直地注視著高耶的雙眼。高耶的雙眸,就像總是那樣地,以彷彿包容住他人視線般的寂靜承受著直江的眼神。

「我已經......不再對你執著了。」

直江毫無抑揚頓挫地回答。

「我覺得那只會讓自己變得愈來愈愚蠢。執著於像你這樣的人的自己,我打從心底覺得愚蠢。」

「............」

「我放棄對你的執著了。」

高耶微微瞇起了眼。直江的臉上沒有表情。就像戴上了能面似的,什麼樣的表情都沒有。

高耶冷漠地望著他。

「停止了執著,《力》就會跟著消失是嗎?」

直江望向他。由於看得出直江那帶著些許反感的態度,高耶的語調也變得事務性了。


「你還能使用多少程度的《力》?該不會完全不能使用了吧?」

「要是我說是的話?」

高耶全身一震。直江的眼神變得銳利。

「要是我說完全不能用的話又怎樣?你要把我怎麼辦?」

「......無法使用嗎......」

「............」

直江低下頭,高耶的表情變得愈來愈嚴肅。就像要看清不斷發生在直江身上的喪失一般。然後他那注視著直江的瞳眸,映出嚴厲的光芒。

「若是一直都沒辦法恢復的話──」

高耶以僵硬的語調告訴他。

「就只有把你除名了。」

直江的表情硬化了。高耶以不帶感情的語調毅然說下去。

「沒有《力》的人無法成為戰力。無法成為戰力的人不能達成使命。總有一天一定會成為同伴的累贅,甚至帶來危險。我不能將這種人置於同伴之間。若是被判斷為失去了《力》的話,就會被宣告立即放逐吧。」

高耶說道,眼神冷酷。

「即使夜叉眾也不能例外。」

「............」

「最壞的情形,為了嚴守秘密也有可能實行記憶操縱。若是萬一受到敵方利用,造成己方的不利或是嚴重損傷的話──」

高耶冷淡地說道。

「大將必需親手將之《調伏》。」

「............」

直江十分冷靜。

「你要將我《調伏》是嗎?」

高耶沒有立刻回答。他筆直地凝視著直江,以有些嘶啞的聲音說了。

「......。最壞的情形......或許會變成那樣吧。」

「............」

「無法達成使命的話,我們就失去了繼續活下去的理由。完成使命是允許我們存在的唯一條件。為了使命,我們持續活了四百年。若是無法完成它,也就是失去了我們的存在理由。失去了存在條件的人......,只有消失一途。」

「為了完成使命......?」

直江突然首次以反駁的口氣開口,問向高耶。

「你是為了那種東西才四百年這樣不斷活下來的嗎?」

「......什麼?」

「對我而言,早就已經什麼都不在乎了。」

直江的臉上浮現沈靜的微笑。

「我不是為了使命而活下來的。我是以我的意志一直活著的。我的存在理由,並不是為了完成使命這種事。也不是為了正義。而是為了你。為了你這種人。」

直江的眼睛閃爍著昏暗的光芒。

「就因為有勝過我的你存在......所以我才選擇了繼續換生一途。」

「......直江。」

「因為我想要你、憎恨你、想要勝過你。......要是到現在為止真的都是為了〝使命〞這種東西而繼續活下來,你還真是相當了不起的聖人君子呢。」

但是高耶已經不會再為這種諷刺所傷了。

「那麼,你就更應該感到恐懼才對。」

「............」

「失去《力》的人,我不需要。你好像至今為止都一直認為我需要你,......但是可以取代你的人,到處多的是。」

「......!」

「需要戰力的話,讓《軒轅頭》的八海換生加入夜叉眾也行。要彌補失去你的空缺的人材,上杉裡多的是。謙信公也一定會允許我這樣做的。」

「取代我......的人?」

直江首次露出了動搖的樣子。

「不是我......也行?你是這個意思?」

「我不需要沒有《力》的人。」

「即使不是我,你也......」

「............」

高耶一時垂下了視線,緊抿雙唇。對著等待回道的直江,高耶冷淡地說了。

「我之前應該也說過了。我沒有要束縛你的意思......。要對我執著,那也是你的自由。和我沒關係。勝敗優劣,都是你自己要去拘泥的而已。」

直江的表情漸漸變得蒼白。他緊握住的拳頭,不知何時指甲掐進了肉中。

「是嗎......。服從你的人,結果不管是誰都好......。」

以扼殺住的聲音勉強說出話來,直江狠狠瞪住高耶。

「若是我之外的人,一定就不會被你這種人威脅了。既不會受你威脅,只會毫無懷疑地崇拜。你就是那種喜歡受人崇拜的人,想必一定可以沈醉在快樂的優越感當中吧。你對你的崇拜者總是露出一副聖人般的臉孔。可是你是個膽小鬼,絕不會讓崇拜者接近你。你害怕崇拜者們看到真正的你那低俗的樣子會感到失望。真是可憐。只注重外表、只有自尊心高得像什麼一樣,結果卻是個卑微怯懦的人。因為這樣,你根本沒辦法和他人築起正常的人際關係。」

高耶沒有插嘴,只是面無表情地允許直江的饒舌。

「你不會回報別人任何東西。只會接受來自他人的好處,從來不思回報。為什麼你會這樣,要我告訴你嗎?因為你對自己的力量沒有自信。太膽小了,所以無法回報。你害怕輕易地回報他人會招來失望。你就只清楚自己的缺陷,所以才會追求單方面的被『崇拜』。只要自己覺得舒服沒有痛苦就好了。『崇拜』這種東西不是正常的人際關係。只是因為你沒辦法和他人築起對等的關係而已。」

「............」

「總是只有接受,從來不會回報。也一點都不想回報。自己什麼都不付出,卻只追求著別人無償的給予。真是傲慢到了極點的人。你這個人就算活了四百年,也根本就只是個小孩子而已。只想得到別人的愛。根本一點都不想去愛別人。害怕被別人知道難看的自已,連去愛也做不到。像你這種只看外表、任性的人,絕對不會有人來愛你的。世界上沒那麼便宜的事。你只是在做夢而已。只是在強求根本沒有的東西而已。什麼都不付出,只想不斷得到他人的愛情這種事......愚蠢也該有個限度了!」

「可憐。」

先發制人似地,高耶說了。

「......!」

「搞錯的人是你才對吧?我從來沒有想要得到你的愛情。回報還是不回報......那是隨我高興吧?想要被我愛而想得快瘋了的你,會說出這種牢騷話的心情我也不是不瞭解......可是你這是找錯對象了吧?」

「什......!」

「從剛才就一直『崇拜』『崇拜』的囉嗦個沒完,事實上想要受到『崇拜』的人不就是你嗎?」

直江一時之間找不出任何反駁的話語。

「所以你才會這樣囉嗦個不停吧?不巧的是,這種事我沒興趣。被誰喜歡上這種事和我沒關係。那是其他人自己要這麼想的。又不是我去拜託的。可是卻還得去報答他們,這不是很奇怪嗎?」

「......你這個人......」

「小人物動不動就會憧憬著希望受到他人『崇拜』。明明什麼力量都沒有,受到他人『崇拜』卻會覺得爽快的人不就是你嗎?直江。」

緊握著的直江拳頭,微微地顫抖著。看到這樣的直江,高耶的嘴角浮出苛刻的冷笑。

「又是......『想要殺了你』......嗎?」

「............」

「明明就做不到。」

高耶妖豔地垂下視線,斜眼望向全身帶著冷漠攻擊的直江。

「就算你能侵犯『女人』,也無法殺死『野獸』是嗎?」

「!」

「原來如此。......真是個差勁的男人。」

瞥向彷彿被擊中而呆立住了的直江,高耶放開交叉的雙手離開牆壁。

「你要放棄執著就去放棄吧。和我沒關係。」

直江睜大了眼睛失去了話語。高耶踏出數步之後回過頭來。

「關於你的《力》,我會再看看情況之後下判斷。從明天起,你和我搭擋去進行外村鳴美的搜索。不能使用《力》的傢伙,我不能讓他輕率地拖累了其他人。」

「............」

「雖然我不想帶著累贅行動,但是你要是不想成為真正的喪家之犬的話,就在我面前努力取回你的《力》吧。」

直江險惡的表情沒有改變。凝重的沈默之後,高耶再次收回視線,就在他要再度往前走去的那個時候。

高耶的前方有個身穿西裝的中年男人出聲了。

「橘先生!這不是橘先生嗎?」

直江突然被叫道名字,吃驚地望向那裡。那是他認識的人。在那裡露出親切的笑容走過來的,不正是那個英田賢五嗎?

「是誰?」

「在大阪灣初次遭遇到『軍艦』的人物。那件衝撞事件的當事人。可是他為什麼會在這裡......」

對著走過來的英田,直江還是先露出了社交用的笑容。

「前幾天真是謝謝您了。想不到會在這種地方再會,真是奇遇呢。」

「廣島這裡,我常因為工作而來。不過能在這裡見面還真是偶然呢。我早就猜想橘先生你一定會到廣島來的呢。因為瀨戶內海最近奇妙的船隻意外好像非常多嘛。」

「您知道嗎?」

「從那個事件以來,就不由得對海上事故變得敏感起來了。不過就算沒經歷過那件事,現在大家都在為這些船難事故吵翻天呢。但是繼續這樣下去的話,要是變得沒人敢坐船了,我們的生意也玩完了呢。公司的每個人都很擔心呢。」

英田半開玩笑地這麼說道。帶有廣島腔的英田那毫不矯飾的口氣,讓人聽起來總覺得愉快。

「不過啊,變得敏感倒是真的。最近變得很容易回想起戰時的事來了。在吳地的老家,現在雖然是哥哥繼承了,但從雙親死去之後就很少回去。現在突然也會想回去看看呢。我可能也差不多上了年紀呢。」

「這麼說來,您說過您是吳地出身的吧。我在白天去過吳了。那真是個好地方呢。」

「嗯,那是個受惠於造船業的城鎮。那個城鎮和船隻,果然是有著想切也切不斷的關係呢。」

英田回想起自己的故鄉,一張臉笑開了。

「這兩三天啊,我連在夢裡都夢見了哦。」

「故人的夢......是嗎?」

「嗯。小時候常常陪我玩的叔父的夢。他是海軍將校,是年幼時的我憧憬的對象呢。不過他在七月的吳地大空襲中死去了。──那真是奇怪的夢呢。」

「怎麼樣奇怪呢?」

「嗯,叔父他......說了奇怪的事。他說了『我們的聯合艦隊即將復活。賢五你也來。一起乘上『大和』為國作戰吧』。」

直江與高耶不由得立刻互望了一眼。聯合艦隊......即將復活?

英田不停地搔著頭苦笑著。

「哈哈,這真是個莫名奇妙的夢呢。我在小的時候也是個軍國少年,所以才會在夢中回到孩提時代去了嗎?」

然後英田「啊」地回過神來。

「啊,不好。有客人在等我。我非走不可了。」

「英田先生。」

高耶馬上叫住了他。

「剛剛你說的夢境,能不能再說得詳細一點呢?在夢中您的叔父所說的話......」

「咦......?嗯。」

被素不相識的少年這樣問道,英田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但他看看手錶想了一下,說了。

「......這樣啊。今天晚上,我等一下得去接待客人所以不太可能了,明天的話怎麼樣?明天早上。」


「您今晚會住在這裡嗎?若是您指定的話,我們在那個時間會再來拜訪。」

「這樣嗎。那,雖然有點早,明早七點半怎麼樣?我會在樓下的餐廳。怎麼樣呢?」

「我知道了,那麼明天早上再來打擾您了。耽誤了您的時間,真是抱歉。」

「不,沒關係的。」

英田以溫和的笑容如此回答。然後他再說了聲「那麼明天見」之後,便往客人等著的玄關那裡快步離去了。

這是直江與高耶最後一次看到活著的英田的最後身影——

**

第七章忠節之士——

等待著回到宿舍的高耶的,是因憤怒而吊起了眼睛的讓。再十分鐘就要到熄燈時刻了,但讓還站在玄關大廳等著高耶回來。

「你......果然給我溜出去了!」

對著回來的高耶,讓開口第一句就這樣大聲叫罵起來。

「讓......!」

「連一聲都沒說,你跑去哪裡了!我在旅館找了半天都沒看到人影,覺得很奇怪,你果然還是溜出去了!你去哪裡了?千秋呢?」

千秋還沒有回來的樣子。都叮嚀過他要在熄燈時間之前回來了,但是看那樣子,八成不到深夜是不會回來的。

「還有高耶,」

讓一把拉過高耶,在他耳邊悄聲說了。

「剛剛有你的電話。是白天的那個女孩子,叫松山的那個打來的。」

「咦......?」

高耶睜圓了眼。

「松山皋月打來的?她說了什麼?」

「她叫你馬上過去。說鳴美的幽靈出現了。」

「幽靈?」

「嗯,雖然我也搞不太清楚,但是她好像以為鳴美死掉了,驚慌失措的,我們趕快過去吧。」

「什麼我們趕快去,你也要去嗎?」

「當然啦。我已經叫矢崎幫我們混過點名了。現在出去的話不會被發現的。趕快走吧,我跟松山說我們馬上會去的。」

被讓拉著手臂,高耶又再次被帶出旅館外了。之後讓的行動相當的敏捷快速。他攔下經過的計程車,匆促地將高耶推進去,再告訴司機花山女子學園學生的留宿飯店名稱,讓這一連串的行動,使得高耶有些被嚇到了。看穿了高耶在想什麼,讓瞥向這裡。

「把人家排除在外,可是會吃到苦頭的哪。」

讓叮囑似地恨恨說道,所以高耶除了乖乖回答「是的」之外別無他法了。

計程車沒多久就到了飯店。皋月不知是否等不及了,坐在栽種於玄關的樹叢裡,一看到下了車的高耶和讓就立刻跑了過去。

「啊啊啊......,慢死了!你們到底在幹嘛啊!」

她穿著便服。紫色的針織襯衣加上超迷你緊身裙的打扮,不管從哪裡看來都是個完完全全的不良少女。

「妳說看見了鳴美的幽靈?這是怎麼回事?」

「還有什麼怎麼回事,就是鳴美出來了,就在我面前!其他人好像都看不見,但是我看到了!是鳴美、那是鳴美的幽靈!因為她沒有腳啊!馬上就消失不見了,怎麼辦!鳴美她已經死掉了嗎?已經沒有活在這世上了嗎!」

一邊安慰著半哭半說個不停的皋月,高耶冷靜地再一次問她。

「那個時候鳴美有沒有說什麼?有沒有留給妳什麼訊息?」

「訊息?誰知道那種東西!鳴美她都哭了!怎麼辦啊,我該怎麼辦啊!」

「!......高耶!」

讓尖銳的聲音讓高耶和皋月回過頭去。在他們身後的樹叢當中,有個東西無聲無息地出現了。

三人同時摒息了。

是外村鳴美。

皋月一時之間也發出不聲音。鳴美在樹叢當中,彷彿雷射投影般虛幻飄渺地佇立在那裡。當然沒有肉體。

「鳴......鳴美......」

就像在照片上看到的一樣,是個非常漂亮的美少女。鳴美以悲傷的表情望著皋月。皋月忍不住往樹叢靠了過去。

「鳴美,妳怎麼了!變成這種樣子,妳真的已經死了嗎!已經死掉了嗎!」

「等一下,松山。」

被高耶制止,皋月住嘴了。

「在這裡的不是靈魂。是投念。鳴美使念飛到這裡,在這裡投影出自己的樣子來。本體不在這裡。鳴美還活著。」

「活著?鳴美,妳還活著嗎!」

皋月飛快地回過頭去,又對著鳴美叫了起來。

「太好了......太好了,妳還活著!妳還平安無事!」

皋月幾乎快要掉出眼淚似地高興著,但鳴美的表情是那樣地悲傷,使得皋月又不由得坐立不安起來。

「怎麼了?妳到底是怎麼了?鳴美,不要哭呀。妳想告訴我什麼是嗎?說說看呀,我會幫妳的!妳現在到底是在哪裡呀!」

鳴美只是露出一張悲傷的臉,什麼話也不說。

「怎麼了?說呀,鳴美!妳什麼都不說的話,我怎麼會知道到底是怎麼了嘛!」

「噓......安靜一下。」

高耶小聲地制止了皋月。

「念太過微弱,聽不清楚。光是將念投射到這裡,鳴美一定就已經竭盡全力了吧。她有話想告訴我們,仔細地聽......再努力一點......」

「......就算你這樣說......」

皋月不知道該怎樣做才能聽得見而不知所措,但她不管再怎樣安靜地豎起耳朵,就是無法聽見鳴美的聲音。高耶似乎也無法捕捉到鳴美的訊息。意外地,唯一聽見了鳴美的聲音的是站在一旁的讓。

「〝宮島〞......?」

吃驚的兩人望向讓。讓的靈波長似乎與鳴美的較容易同調的樣子。他從口中唸出聽取到的訊息。

「宮島的......〝彌山〞?是有個叫做彌山的山吧?妳在那裡嗎?」

「你聽得見嗎?讓。」

「雖然聽不太清楚,不過她說著什麼〝彌山〞、〝彌山〞的。」

「妳在宮島嗎!喂,要是這樣的話就點頭說是呀!我現在馬上就去救妳,是在宮島吧?宮島是吧!」

鳴美沒有回答。好像還想說什麼,但是她的力量似乎已經到了界限。鳴美的身影漸漸消失而去。

「喂......等一下!等一下啊,鳴美!不要走呀,鳴美──!」

皋月的叫聲也只是徒然,鳴美完全消失了蹤影。皋月呆然而束手無策地佇立在那裡。無法聽見知己的呼喚聲,令她覺得很懊悔吧。她握緊拳頭,往花壇上的石磚一次又一次地打上去。

「混蛋,可惡──!鳴美!」

高耶沈默地望著她,然後開口問讓。

「她是說宮島的彌山嗎?」

「嗯。說『到彌山去』。只有這樣而已。」

「到彌山『去』?」

高耶露出訝異的表情。

「她是說『去』嗎?不是『來』?」

「咦......嗯,沒錯的。」

高耶似乎注意到什麼。正當他現出一張嚴肅的臉思考起來的時候,皋月嚷嚷起來。

「宮島!我們現在就去宮島!去救鳴美!」

「笨蛋,現在這種時間已經沒有船啦。」

「可是鳴美她在求救呀!」

「冷靜下來。宮島明天再去。就算現在去了,半夜裡也什麼事都不能做。等到早上之後再到『彌山』去看看。妳們明天就要回去了吧?這裡就交給我們,妳和大家一起回家吧。」

「回家?說什麼傻話!我也要去找,鳴美可是我的朋友呀!要是我不在的話,她是不會像剛才那樣出來的!」

「妳只會礙事。要是有了個什麼萬一,我可沒有連妳一起保護的餘裕。」

「什......你說什麼?不管怎樣我都要去找鳴美!你們要是不帶我去的話,我自己一個人也要去彌山......!」

「妳這個......」

「帶她去嘛,高耶。」

讓從一旁插嘴道。

「就像皋月她說的,而且要是再接近一點的話,或許能夠更清楚地聽到鳴美的訊息也說不定。」

「你在說什麼不負責任的話......」

「皋月她很頑固的喲。要是她一個人去而發生了什麼意外的話,那才是無可挽回的憾事呢。當然我也會跟著去。」

「讓!」

雖然高耶認真地對他怒吼,但讓的性格比皋月更要頑固。不過就算這樣,高耶也不會因此罷休。

「不行。我絕對不允許你們去。」

「能夠聽見鳴美的訊息的,只有我一個人哦。只有你去的話,萬一就算鳴美出來引導,你也無法瞭解她說的話怎麼辦?我一定要去。要是你不帶我一起去的話,我就和皋月兩個人一起去。」

「你是在鬧什麼脾氣!」

「當然會鬧脾氣呀!還不是因為你太任性......!」

高耶終於生起氣來了。

「這不是任不任性的問題啊!那裡太危險了,我絕對不能帶你們去的啊!」

「可是那樣危險的地方你還不是要去?那樣的話我也要去,就算危險我也要去!」

「不行。絕對不行。」

「就算你說不行我也要去!」

「你聽話一點!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吧!」

「我是小孩子啦!就因為是小孩子所以聽不懂啦!」

高耶終於沈默了下來。讓的頑固,別說是石頭了,比鑽石都還要堅硬。但是現在的高耶無法允許讓的那種任性。

「......隨便你們。」

「咦?」

「我說隨便你們。就算你們去了,也一定什麼事都做不到,只能在那裡哭而已。那麼想嘗嘗無力的滋味的話,就隨便你們去吧。在那裡受了重傷還是弄個不好死掉了,那都不關我的事。」

「你......說什麼!」

這麼怒叫起來的是皋月。讓制止了好似要撲上高耶的皋月,他注意到高耶那有些不對勁的樣子。

「高耶......?」

高耶會對讓說出這樣辛辣的言詞,是極不平常的事。讓比起生氣,更要為高耶感到擔心。對於想要問他發生了什麼事的讓,高耶躲藏似地移開了視線。

「明天,知道了嗎?」

如此說完,高耶轉過身去走掉了。總覺得他的心情惡劣異常。現在的高耶無法隱藏得住那看起來像是對什麼事物感到焦躁的紊亂感情。讓想要追過去,但是高耶的背影強硬地拒絕著任何挽留。

「......。高耶?」

讓無法追上去。在目送高耶離去的讓身後,生氣的皋月嘴裡喃喃發著牢騷。

「那算啥啊?令人生氣!他以為他是誰啊?擺出一副了不起的嘴臉!」

(發生了什麼事,高耶?)

這個答案......讓無從得知。

高耶的心,一直被一句話所支配著。

──他已經撐不了多久了。

千秋的話語,突然在高耶的心中巨大地迴響起來。

──他或許已經快不行了。壽命到了。精神的......壽命哪。

剛才見到的直江那靈魂虛弱的樣子到底是怎麼回事?雖然高耶從以前就一直很在意,但現在的直江彷彿就像一隻瀕死的瘦犬似的。就算他的外表沒有任何醒目的變化,但高耶可以掌握得一清二楚。顯著地在削減。那樣疲憊的靈魂,自己從來沒有見過。

──我對你任何期待也沒有。

在耳邊響起的話語令他痛苦,高耶背過臉去。

──什麼都不給予,只想得到別人的愛情這種......!

(你說得沒錯。)

高耶在心中不斷地回答直江的利刃。

(我什麼也不會給你。)

高耶太狡猾了。現在盤踞在自己心中的事物,他一點也不想對自己說明。這股擁有遲早能夠瓦解一切的力量的感情,高耶不停地逃避去看清它的真面目。

──你總有一天會失去直江的。

刺向胸口的聲音,高耶拚命想讓它沈默下來。苛責自己的聲音,不知何時化成了另一個自己的聲音。

──一定會失去他的。

(為什麼要對我說這種話?)

高耶不瞭解自己。

(到底是要我怎麼辦?)

自己沒有任何能夠為直江做的事。這件事在那個時候就應該已經痛切地瞭解了才對。為了讓直江從痛苦當中被解放,除了讓他放棄對自己的執著之外應該別無他法了。一切都是看直江怎麼做了。

──執著於像你這樣的人的自己,我打從心底覺得愚蠢。

(對這愚蠢的事物──)

高耶微微垂下了視線。

(你可是被束縛了四百年之久呢?)

那種話不是他的真心話,這點事高耶覺得自己是瞭解的。要是這樣去侮蔑它就能將之斬斷的話,精神也不會削減到失去《力》的程度。

或者,事實上是相反的?

因為精神已經奄奄一息了,所以就連執著於他的力氣也沒有了嗎?

捨棄對自己的執著,並不是直江的逞強而是真心嗎?他真的已經停止掙扎了嗎?捨棄了「抵抗」了嗎?

(你不是要勝過我的嗎?)

高耶在心中問著。

(你一直在追求的,難道不是『勝過我』這件事嗎......)

──我想要勝過你。

就連這應該會堅持到最後的欲望,他都已經捨棄了嗎?

真的,已經放棄了嗎?

身體承受過的暴力般的愛撫,彷彿灼熱的火焰在肌膚上復甦。激烈而深沈的他的痛苦及思念、彷彿要將之刻印在這具身體上──烙印其上似的殘酷愛撫,肉體無法將之忘卻。

(為什麼......)

高耶佇立在路上,男人的手及嘴唇滑過肌膚時的感覺,令他背脊顫抖。

每當他憶起這件事,便會隨之湧起的另一個令人嫌惡的感覺,仍然高耶令感到恐懼。那是這具肉體應該不知道的感覺。靈魂卻清楚地記得。那更腥臭、淫亂而像野獸般的、若是可能的話他絕對不願意承認的過去所遭受過的真正暴力,總是一定會被喚起。

從那之後,高耶不知道幾次在夢中驚醒。在景虎的心中留下深刻創傷的過去,在高耶當中卻又無數次地不斷反覆。

那是在相模的海邊。

在杳無人煙的夜晚沙灘,他被數個男人凌辱了。那是十五歲的時候。是在周到的計劃之下所進行的暴行。


主謀者是他所熟識的男人。身分雖然不高,但是個照料自己身邊大小事務、為自己效忠的一個家臣。從景虎自武田家歸來後,就一直照顧著他,是他所信賴的男人。其他男人也是曾在家中見過數次的北條家臣。

在樹木的枝幹之間望見的赤紅月光,他記得十分清楚。

應該是溫柔而忠實的男人,曝露出情慾侵犯自己、蹂躪自己時那充滿了愉悅的卑劣笑容,他永遠無法忘記。

吐出猥褻的話語,盡情玩弄自己的主人,男人被征服慾所滿足,因勝利而喜悅,以污濁的體液一次又一次噴灑玷污他的全身及體內。

彷彿想以疼痛驅走令人作嘔的記憶般,高耶狠狠掐住自己的肌膚。

男人們那各式各樣──真的是各種各樣、連去回想都令人感到骯髒的禽獸般行為,不知道有多少次讓他幾乎要發狂了。要是瘋了的話或許還能輕鬆一些。男人們的臉上全都露出一樣的卑猥笑容。他的自尊被踐踏蹂躪、體內被根本已經分不清是誰的欲望體液所污穢、被凌辱、被貪婪地強迫各種行為、全身被舔舐殆盡,他真的以為自己就要這樣死去了。

在耳邊響起的呻吟喘息。一次又一次的劇痛。下半身被刺穿突進的那充滿嫌惡的感覺又復甦過來,高耶用力地睨向天際。

車子強烈的燈光幻惑了視線。

化為白茫的記憶殘像──。

......男人們在那之後,背離了北條,從相模消失了。景虎再也沒有見到他們。是對北條家懷有什麼怨恨嗎?那種行為是一種報復嗎?

但是留在他心中的傷痕太深,景虎由於過分自棄而沈溺於杯中物當中,甚至遭到了父親·氏康的斥責。但是他無法對任何人說出那一夜發生的事。那樣卑劣而屈辱的體驗,他的自尊心絕不允許任何人知道。

精神的傷痕就這樣沒有痊癒,對於景虎之後對人的看法有了巨大的影響......。

(是的,直江──......)

懷抱著冰冷的胸口,高耶呢喃著他的名字。

(我......什麼也不會給你。)

堅定地訴說著。

(你也是,事實上並不希望被給予吧?)

勝利者的施捨這種東西,自傲的他一定不會想要的。

他的願望只有一個──勝過景虎。

或許也可以說他希望成為〝景虎〞。

就像景虎一直威脅直江一樣,直江想要威脅景虎。就像直江憧憬景虎一樣,直江希望成為景虎的「理想」。然後就像直江一直抵抗著景虎一樣,他希望受到抵抗。在直江這個「勝利者」的膝下,他想讓景虎嘗嘗「敗北者」的屈辱。想讓他為拘束感而痛苦犯罪、屈膝平伏、哭喊著勝利者之名。

景虎成為〝直江〞,而直江成為〝景虎〞之時──。兩人的關係完全逆轉之時,

那才正直江勝過景虎的瞬間。

──那個時候,我就讓你抱我。

自己與直江,若是沒有「勝利者」與「敗北者」的關係,或許就無法存在於這個世上了。或許正因為他們是「勝者」及「敗者」,所以彼此才能在這四百年之間互相束縛。

他們無法成為對等的關係。

若是能夠對等的話,四百年來一直束縛著直江的各種痛苦或許就能消失了。但是消失了的話,就「無法束縛直江」。

只有愛,是無法執著到這種地步的。只有憎恨也同樣辦不到。不是只有愛情或溫柔。為了甚至連他黑暗的感情及所有的一切一切都朝向自己,景虎的確非得是「勝者」不可吧。只要身為「勝者」,就能夠做到束縛一個人的所有一切。不,就是這樣他才能做到的。

景虎身為「被害者」的事也是如此。以罪之枷鎖束縛住「加害者」的「被害者」,的確是「勝者」。這具有做為束縛直江的關鍵之力。

解開這完全的枷鎖一事,恐怕景虎是感到畏懼而絕對無法做到的。

無法溶合在一起。

若說「勝者與敗者」之間深厚的斷絕,才是能夠實現永遠的束縛的事物的話。為了得到它而必須付出的代價是多麼沈重啊。


比起相互溶合,自己和直江更期望永遠的束縛嗎?

若是身為「勝者與敗者」的話,雖然無法溶合在一起,但卻能夠永遠束縛彼此......。景虎是知道的。

若是成為對等關係的話,「抵抗者」將會失去抵抗欲。那也就是束縛條件的「崩潰」了。

景虎大概就是在害怕著這個吧。

但是直江也並不追求自己與景虎成為「對等」的關係。他總是希望景虎屈膝在自己面前。無法接受「對等」這種妥協的,是直江。

所以景虎安心了。

直江所追求的,是彼此的立場逆轉。應該是這樣的。

但是,若是這個位置真的逆轉的話。

若是他真的成功地將之逆轉的話......。

直江是不是就會對成為「敗者」的景虎失去關心了?

(所以,我必須一直勝過你。)

若是不勝過他的話,就無法得到「敗者」的關心。非得要讓敗者身為「抵抗者」才行。

非要維持這個狀態不可。靈魂的深處不停地如此傾訴。不管這會帶來多大的痛苦,這成立在岌岌可危的平衡上的關係,才是沒有「終結」的他們所追求的至上之物。

直江「得勝」的時候,也就是景虎失去他的時候。換句話說,景虎讓直江擁抱自己的時候,一定也就是他所不期望的「崩潰」的時候。

景虎只能永遠勝利下去。

自己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做得到的事物。即使無法治癒直江的痛苦,能夠束縛以一個「抵抗者」的身分而生的他的枷鎖......除了「勝利」之外別無他物。

(束縛他......?)

高耶回過神來,對自己的想法感到吃驚。

(我應該沒有任何要束縛他的意思才對的。)

自己應該並沒有從他身上追求任何東西的。自己不可能對他有所求的。

那麼,現在自己心中的不安......焦躁究竟是什麼?

會失去直江......。

(永遠地失去──......)

高耶全身一陣惡寒。為了這股感情的強烈感到戰慄。

這股強烈的焦躁感,是發自內心的恐怖。自己會失去直江、失去直江這個「抵抗者」的事,令他感到如此的害怕。

(為什麼......)

問題帶著異樣的現實感迫近而來。無法使用《力》的直江。放棄了對自己的執著的直江。......這種焦躁究竟是什麼?不只是不安。甚至令身體顫抖地,自己在害怕著。是這樣地焦躁著。

直江放棄了所有一切。

他想從賽場中退下來。想從連繫彼此的這個賽場中退下來。

這不是比任何事物都更令他擔心畏懼的嗎?

這樣下去的話,會失去直江。

可是,他不能讓他從這種痛苦中被解放。他無法主動放開他。兩人所築起的、這建立在極端條件下、為了永遠束縛彼此的「至上」關係,景虎無法讓它崩壞。

──他已經到了界限了。

高耶無法往前踏去。

無法往任何方向踏出腳步。

在黑夜的路上,獨自一人──。

只能佇立在原地。

***

在並木大道與綾子分手的千秋,為了回到宿舍而從夜晚新天地走出去。被許多霓虹燈所包圍的道路上,有著等待接送客人的計程車停放著。已經差不多是客人們要回去的時間了吧。

(真是服了她哪。)

來畢業旅行的學生,在夜晚新天地玩過之後深夜歸返,這實在不是件值得讚許的事。由於有綾子作陪,千秋總算是吃到了御好燒,但看到輕輕鬆鬆地就吞下兩大塊那種巨量御好燒的綾子,讓千秋不得不覺得佩服。


──人家不是常說空著肚子無法作戰嗎?這是為了明天開始的工作所做的準備呀。

這是綾子的辯詞,但也實在是夠會吃的了。就連千秋也覺得自己敗給了她。

(那麼,現在該怎麼回去呢?)

兩個喝醉酒的中年男性踩著不穩的腳步走過裡道。千秋來過廣島好幾次,自認為對這裡的街道還算清楚。

(坐計程車回去嗎?)

畢業旅行生深夜坐著計程車堂堂回到宿舍,這好像有點問題,但千秋似乎一點都不在意。為了到大路上去攔計程車,千秋試著穿過近路。

就在那條細長的小巷中......。

彷彿埋伏在那裡似地,有個阻擋在千秋之前的影子。有兩個人。

千秋一點也不慌亂。

他停下腳步,緩緩地打量對方之後開口了。

「你們是誰?」

「你是......上杉的同伴吧?」

千秋帶著餘裕觀察對方。一個是身材中等的年輕男人。雖然年輕,但給人一種絕不軟弱的印象。從眼眶凹陷的樣子及嘴唇的形狀上來看,是張南方系的臉孔。另一個是女人。看來比男人更要年長幾歲。身材高挑,鵝卵形的臉與削齊的髮型十分合適。清楚的臉型加上大大的瞳孔、迷你而緊身的衣服配上高跟鞋的姿態,蘊釀出一種相當狂野的氣息。就像一頭雌狼般。從他們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就能知道兩人都不是泛泛之輩。

「真是豪爽的人哪。」

千秋吊起了嘴角笑道。

「前來夜襲的人竟然會散發出這樣露骨的〝氣〞。若不是對自己相當有自信的話,就是根本實力不足了。到底是哪一個呢?」

「可以請你們不要插手安藝的事嗎?」

威脅千秋的男人身上湧出帶著明顯殺氣的〝氣〞來。

「你們插手這裡的事,會讓我們難以動手。從瀨戶內海的事抽手,現在立刻。」

「這個嘛......。那就要看你們的態度了哪。」

千秋說著,也開始在身上蓄起《力》來。

「首先可以請你們兩位現出真面目來嗎?」

話未結束,眼前即噴出電漿來,千秋驚險地護住了臉。攻擊他的是女人。她的手中蓄滿了宛如魚網狀的電漿。就像高壓電流一般。僅是碰到,手臂就彷彿麻痺了似地。

「住手,我可不是魚哪。」

「......!」

女人再次放出電漿。就像撒網一樣。千秋咋舌,以《護身波》將之彈回,立刻又以《念波》還擊。

一瞬間,四周被照得彷彿白晝一般明亮,千秋所放出的《念波》就那樣反彈到自己身上了。

「嗚......啊!」

被彈飛開來,千秋撞上堆積在那裡的啤酒箱上,跌落下來。在這個時候,女人又放出了電漿。

「!」

像白色鋼絲般的光芒擦過千秋的身體,直擊向躲在他身後的黑影。

呀啊啊啊!

發出醜惡的叫聲,黑影在一瞬間燃燒起來,化為灰燼消失了。

「什麼......!嗚!」

接著以《力》形成的網捲上千秋的身體,轉瞬間身體就動彈不得了。即使掙扎也只是徒勞,千秋狠狠地瞪向兩人。

「這是什麼意思?這樣子太難看了,快給我解開!」

「那就要看你的回答了。」

女人的臉上浮出充滿餘裕的笑容,在千秋身邊蹲下。

「做出這樣粗暴的舉動,我們覺得很抱歉。但是不這樣提防的話,也不知道你們什麼時候會行使《調伏力》。萬一被消滅了就萬事俱休的我們,即使只是與你們交談也必須謹慎行事才行。」


「剛才的人影是啥?」

「監視我們的人。要是不將他消滅的話,也無法與你談話了。」

「談話?嘖、是非做到這種地步就不能談的什麼壞事嗎?要是想叫我做『大和』的燃料的話,我可不要哪。」

「就是要將那艘『大和』擊潰的事。」

千秋有了反應。他以銳利的眼視望向男人,男人便以毫無迷惘的漆黑瞳眸回視他。

「我們是想要擊潰那艘怪物船的人。」

「想要擊潰『大和』?」

千秋想了一會兒,終於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你們是陶方的手下嗎?」

「不是手下。」

男人毅然地回答道。

「我們雖然與陶方聯手,但絕不是從屬於其下。陶與織田聯手而變得強大,那根本就只是狐假虎威而已。照那個樣子下去,他們遲早會被織田竄取所有的領土的。但是,我們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我們是前來誅伐暴虐的毛利、懲治傍若無人的村上、從織田及武田等人的侵略當中守護安藝的人。」

千秋愈感懷疑地凝視兩人。既不是毛利也不是村上,更不是陶方。當然也不是織田或武田......。

(這些傢伙究竟是什麼人?)

似乎是憑依靈的樣子。可是到底是哪一方的人?從他們完全不迎合那些勢力來看......。

「看來你對我們的身分相當在意呢。」

男人好像看出了千秋的疑問。千秋哼了一聲。

「向別人拜託的時候,至少也該報上名來吧?」

「你能和我們約定,若是說出身分的話就答應我們的要求嗎?」

「不知道呢,那也得先聽過了才能決定呀。」

「原來如此,是我們禮數不周的樣子。」

雖然女人想要阻止男人表明身分,但男人說了句「沒關係的」,轉頭面向千秋。

「我是為了復興尼子家而獻出生命的人。以奸計滅亡了吾等主家·尼子,連我們復興主家的悲願都不斷阻撓的毛利,我們與之有著不共戴天之仇。」

「什麼......尼子?」

「吾等為尼子十勇士。為了生前無法實現的復興主家及討伐毛利之願,於這個世上再度復活了。」

千秋一驚,瞪大了眼。

「你說要復興主家,難道你是......!」

「你知道我嗎?」

男人自信地瞇起眼睛。

「我是山中鹿之介。她是我的同伴,漁姬。請多指教。」

(山中鹿之介......!)

千秋不由得摒息了。

山中鹿之介──。

他是被讚為戰國第一的忠義者,極為有名的人物。

為了復興被毛利滅亡的尼子家而獻出一生的山中鹿之介,因為他那非比尋常的忠誠心,在太平洋戰爭時的學校教科書中甚至將他視為「忠義之士」而登載了他的事跡。

鹿之介出生於出雲武將·尼子晴久的家老之家。尼子在當時,與安藝的毛利、周防的大內共同擁有在中國地方的勢力。然後大內義隆為陶晴賢所殺,毛利的勢力變得強大,其攻擊目標便轉向尼子,在毛利元就周到的謀略之下,尼子被逼向滅亡之路。

那個時候,為了復興尼子家而挺身站出的就是山中鹿之介。鹿之介首先到京城去,讓成為僧侶的尼子家庶流的尼子勝久還俗,擁立勝久為復興尼子家而竭盡心力。

就這樣直到被毛利所捕殺的十二年間。即使失敗也憑著執念再度站起的鹿之介,是個以不屈的鬥志不斷致力復興尼子家的勇猛武將。

戰國時代是個視下剋上為理所當然的時代。而且也是個只要家臣認為主人無力,便會毫不在乎地捨棄主君投靠其他有力武將的時代。

但是鹿之介為了被滅亡的主家盡忠到最後,不但沒有將之捨棄,更為了讓它復興而捨命盡力。祈望復興尼子家,對著新月祈求「願使吾遭逢七難八苦」的有名軼事,不管在任何時代都能喚起人們的感動。

這個忠義之士·山中鹿之介,現在就在千秋面前。

「能夠請你們與我們聯手嗎?上杉的。」

鹿之介以堅定的語調說道。

「請與我們共同聯手擊潰毛利的那艘怪物船吧。讓毛利擁有了那種東西的話,別說是安藝,周防、長門、石見、出雲、伯耆、美作、備前、備中、備後......中國一帶以及周邊的海域全都會成為他們暴亂的場所的。絕不能允許他們如此胡作非為。你能瞭解吧?上杉的!」

「毛利的怪物船......是嗎。原來『大和』的黑幕果然是毛利啊。」

「希望你助我們一臂之力。」

鹿之介說道,在千秋面前跪下單膝,使兩人目光同高之後,又開口了。

「織田在覬覦中國一事已是再明白也不過的了。絕不能讓他們這樣做。若是你們的話,就能夠信賴。你們是正義之士吧?請助我們一臂之力,共同作戰吧!」

「......。你們的目的是復興尼子家吧?」

千秋仍未放鬆警戒。

「事到如今就算讓主家復興又能如何?你該不會是想讓尼子取代毛利,支配整個中國地方吧?」

「我的願望只是『復興主家』。如此而已。」

鹿之介頑固地答道。

「除此之外的事,我沒有時間多想。」

(真是個笨蛋......)

千秋看到這樣的鹿之介,不由得如此想道。他的目標僅僅只是『復興主家』而已。除此之外的事他根本不去考慮。為了這個目的,鹿之介才會說出要討伐不斷阻撓他、他一直所憎恨的毛利這樣的話來吧。注視著千秋的鹿之介的眼神,別說是鹿了,那根本就是一雙老虎的眼神。雖然單純,但因為純粹而毫無迷惘,堅強。

(可以利用哪。)

千秋如此直感。先不管他們的最終目標,要擊潰『大和』這一點是利害一致。若是能得到通曉地利的尼子一黨之助,絕對是有利而無害的。沒有不接受的理由。

「條件是什麼?」

千秋以不遜的表情問向鹿之介。

「你們想要借用我們的《調伏力》吧?那麼你們能夠提供什麼好處?」

「你們打算要搜尋失蹤的乘客吧?我能夠給你們有關『大和』的情報。除此之外,還有那個擄走少女的人的情報。」

「什麼?你知道這件事?」

鹿之介別有深意地望向身後的女人。自稱漁姬的女人靜靜地點頭。

「擄走那個少女的,是毛利方的吉川元春的手下。」

「吉川元春......!」

又出現一個極為有名的武將之名,讓千秋驚訝已極。

吉川元春是毛利元就的次男。元春成為吉川家的養子,與身為小早川家養子的弟弟隆景並稱為「毛利兩川」,是從左右支持大毛利的人物。相對於三男隆景在山陽海上的戰鬥中擔任瀨戶內水軍之指揮,元春主要是率領山陰地方的地上軍,其剛毅的戰法為他得到了「鬼吉川」的異名。

他與山中鹿之介有著不淺的因緣。元春與尼子軍曾數度交兵。有名的月山富田城之戰及其後元龜元年的出雲征伐戰,鹿之介都因元春而遭受痛擊,對鹿之介而言,吉川元春可說是他的宿敵。

「原來如此,那『三隻箭』的故事還真不是蓋的。只有本家的話會讓他放心不下,所以也回來了是嗎?」

「是的。和吉川一起,連小早川隆景也復活了。『大和』的計劃方面,應該是由隆景擔任總指揮。」


「原來如此。黑幕是小早川嗎......」

令人覺得信服。小早川水軍原本就是毛利的直轄水軍。

「那麼,吉川是為了什麼擄走那個女孩的?和『楊貴妃』有什麼關係嗎?」

「『楊貴妃』......嗎。」

如此呢喃的,是自稱漁姬的女人。漁姬一邊喃喃道,一邊浮現出彷彿冷笑的笑容來,令千秋感到懷疑。

「是的。就是那個『楊貴妃』。那個女孩被『楊貴妃』選來當憑坐了。」

「憑坐?那麼那是真的『楊貴妃』了?那隻紅色的鳥嗎?」

「............」

漁姬的表情變得暗淡,垂下臉去。看來在隱瞞著什麼。

「我們有事要拜託你們,上杉的。」

漁姬說道,毅然抬起臉來。

「『楊貴妃』知道我們擊敗『大和』的唯一武器的所在。希望你們找出『楊貴妃』,並問出武器的場所。」

「妳說的唯一的武器是什麼?」

「名為『干珠』及『滿珠』的傳說中寶珠。是能夠自由操縱海潮漲退的不可思議之珠。」

漁姬從外套中取出一個像水晶玉的東西。

「這就是『干珠』。」

千秋對美麗的珠玉看得入神了。受到光芒照射,珠玉散發出七彩光芒。

「就是這個嗎......那傳說中的寶珠。」

「是的。可是只有一個的話完全沒用。若是沒有『滿珠』的話就不行。只要這兩顆珠子湊齊的話,我們就能擊潰『大和』。一定能夠打敗毛利。吉川一定是害怕『滿珠』落入我們手中,才將知道其所在的『楊貴妃』藏起來了。但是她被藏在哪裡,很不巧地我們也不知道。一定要找出『楊貴妃』並問出『滿珠』的所在來才行。若是她在吉川手中,就非將她奪回不可。然後,一旦問出『滿珠』的所在的話,立刻──」

漁姬的眼睛閃爍著光芒。

「將『楊貴妃』殺了。」

鹿之介吃驚地望向她。

「漁姬......!」

「沒關係的!可以吧?上杉的。若是你們的話,就應該能將她《調伏》吧?拜託了,上杉的。」

「............」

千秋冷靜地觀察著漁姬。看來事情並不單純──。

「......我知道了。試試看吧。」

「真的嗎!上杉的!」

「你們說擄走女孩的,是吉川的手下吧?『楊貴妃』在吉川手中吧?」

「聽說關於『楊貴妃』的事,是由元春統籌一切的指揮。」

「原來如此。」

千秋嘆了一口氣,過了一會兒之後露出了大膽的微笑。

「看來似乎很有趣哪。那就讓我擔任暗殺『楊貴妃』一職了。狙擊世紀美女的男人,這感覺也不壞嘛。總之先解開這個網子吧。......戰國第一忠義者的本領,就讓我好好領教看看囉,鹿之介殿下。」——

**

第八章來自靈界的召集狀——

翌日早晨,直江為了與英田會見而來到昨晚拜訪過的飯店。與他同行的是綾子。同時也分擔失蹤乘客搜索工作的綾子,代理景虎前來與英田見面。

「好慢哪......」

約定的時間早已超過了三十分。侍者為他們倒上第二杯咖啡時,綾子煩躁難安地幾次望向入口的方向。

「他還在睡嗎?」

「......或許忘記了也說不定呢。」

「要連絡他的房間看看嗎?」

綾子離開坐席出了店外,往櫃台走去。她向櫃台拜託連絡英田,服務人員得體地應答後,立刻為綾子連絡了。但是......。

「......似乎還在休息的樣子呢。」

英田一直沒有來接電話,服務人員疑惑地偏了偏頭。打了好幾次,但英田就是沒有接電話。

「......會不會不在房間?」

「我想英田先生應該還在飯店內的。」

或許弄錯了約好的地方也說不定。綾子再等了一下,但又過了二十分鐘,英田仍沒有要出現的樣子。而且不管打了幾次電話都無人接聽,他們開始覺得懷疑起來。綾子及直江決定隨同服務人員一起到英田的房間去看看。

按了門鈴也沒有人出來應答。敲門出聲叫他,裡面也沒有半點聲響。服務人員現出不安的神色。裡面或許發生了什麼事。

「......打開來看看或許比較好。」

「說的也是。拜託了。」

服務人員取出鑰匙想要打開房門,但裡面扣上了門栓,無法打開。

「晴家──」

順從直江的指示,綾子要服務人員退下,以念動力打開門栓。他們打開門踏進裡面。

「英田先生......!」

英田在裡面。身穿浴衣,從床上滑落下去的樣子倒在那裡。直江急忙將他抱起,但他的臉上沒有半點血色。身體已經變得冰冷了。

「叫救護車......!」

「是的!」

「英田先生!......英田先生!」

抓起手腕測量脈搏,但是已經沒有跳動。英田已經死了。

「直江......!」

綾子緊張的聲音讓直江抬起頭來。在眼前有一團發出白光的影子。

「是英田先生......直江!」

綾子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的身影。英田的靈體露出一張不知所措的表情。就像在說著他無法相信自己已經死去的事實一樣。

「英田先生,到底怎麼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英田的靈魂想要說什麼似地動了動嘴唇。綾子想要讀取他的話而集中精神。但是他的話無法傳達過來。綾子從他的嘴形看出了。

「吳......?吳?」

(吳嗎?)

直江對著他看不見的英田靈體問了。

「在吳地發生了什麼事嗎?您是要我們到吳去嗎?難道您......!」

「呀!」

綾子發出悲鳴,從英田的靈體背後出現了一隻黑色手臂。袖口繡有金線......那是軍服嗎?穿著軍服的手臂用力抓住了英田的手。

英田吃驚地回頭,他的身後站著那隻手臂的主人。是個高挑而體格健碩的男人。臉和英田有些神似。他所穿的衣服──那是舊海軍的軍服。從胸前別著華麗的勳章來看,一定是將校階級的軍官。

「怎麼了,晴家?」

「英田先生的身後還有一個靈。穿著從前海軍的軍服。四十歲左右,和英田先生感覺有點像。」

「什麼?」

──我夢見了叔父。

(難道那是英田先生死去的叔父嗎?)

身穿軍服的男人抓著英田的手臂,靜靜地望著這裡,然後緩緩地抬起右腕,併攏手指置於右眼斜前方,對直江及綾子行禮。然後就這樣與英田一起消失了。

從他們消失的地方飛落一枚紙片,落在英田的遺體之上。是張陳舊的紙。已經泛黃而到處破損了。

上面寫著召集令狀。


「英田先生......」

已經失去呼吸的英田遺體,冰冷而沈重。

***

「山中鹿之介啊。」

從千秋口中聽到他昨晚遭遇的事,高耶呢喃著對方首領的名字,露出了些許微笑。

「原來如此,和有趣的傢伙們纏上了哪。只要不要連我們都一起遭受七難八苦就好了。」

「不過呀,多虧了那些傢伙們的說明,吉川晃司和饅頭的謎終於解開了呢(注1)。在宮島,被『楊貴妃』附身的那個少女與謎般的女人所說的一定就是那些事了。」

旅館內散亂著用過早餐、做好出發準備的學生身影。望著在樓梯來來往往的朋友身影,高耶喃喃道。

「『滿珠』和『干珠』啊。」

「聽說只要得到它們的話就能打敗毛利。雖然說是能夠操縱潮汐的漲退,但不曉得對幽靈船有沒有效哪。但他們應該也不是沒有根據地隨便亂說才對。」

「他們說『楊貴妃』知道『滿珠』的所在是吧?」

「好像吧?可是為什麼日本會有楊貴妃啊?」

「我好像曾經在哪裡聽過。好像是楊貴妃從中國逃亡到日本來的傳說吧。不過記不清楚了......。」

高耶說道。那是在日本也有楊貴妃的墓這件事。由於安祿山的叛亂,從京城被放逐的楊貴妃在逃亡途中被馬嵬砍下首級而死。但是在傳說中,死去的其實是楊貴妃的替身,真正的楊貴妃逃亡渡海到日本來了。

不過楊貴妃死去的時代是西元七五六年,是比戰國時代更早上八百年的古老事跡了。

「哦?那麼,那是真的楊貴妃的靈魂了嗎?真讓人搞不懂。」

「嗯。可是她在吉川元春手中這件事似乎是確實的。但是要是連吉川元春在哪兒都不知道的話,就完全束手無策啦。」

「〝宮島的彌山〞──」

高耶喃喃道,沈思起來。

外村鳴美要他們到那裡去。她現在身在宮島嗎?若是她成了『楊貴妃』的憑坐,那麼『楊貴妃』也就和她在一起了。

「但是宮島現在是陶的根據地。我不認為在那種地方會有在毛利手中的『楊貴妃』。」

「說的也是哪......。不過還有另一個令人在意的地方哦?」

高耶想了一會兒,說了。

「秋芳洞嗎?鳴美最早被憑依的地方。」

「她說了『離開這裡』吧?她有可能是在秋芳洞裡。只是對方是能夠移動的『紅色鳳凰』。不太可能還待在同一個地方吧。」

「『紅色的鳳凰』......。這麼說來,那傢伙為什麼要奪取人們的精氣?而且還是只有女人的。那有什麼意義嗎?」

「不會是要拿去做『大和』的燃料嗎?」

「那個『精氣』和『生氣』不一樣啦。(注2)」

高耶背靠在走廊的牆壁上說道。

「成為『大和』燃料的〝生氣〞是生命能源。女學生們被奪去的〝精氣〞是精神能源。而且只有女孩子受害的事讓我很在意......」

「該不會那是吸取女人的精氣維生的妖怪『楊貴妃』吧?」

千秋微微撩起頭髮,嘴唇笑歪了。就在那個時候紗織經過了。

「討厭呀,你們,怎麼還在這裡東摸西摸的!快要出發了唷!都準備好了嗎?」

「哦?早安啊,森野。」

「要是準備好了的話可以先上巴士,趕快哦!不要遲到了!」

因為是畢業旅行的委員之一,所以紗織對時間要求相當嚴格。今天要坐巴士到岩國去看錦帶橋,再從那裡前往津野和。是段漫長的巴士旅行。由於巴士的坐位就在讓的旁邊,再也沒有比這更令紗織高興的事了。

「啊,對了!仰木君,要是你上了巴士的話,和成田君換位置哦!讓成田君坐在靠走道那一邊!」


「為什麼?」

「別問那麼多啦,仰木君要是暈車的話就糟了不是嗎?所以和他換位置嘛!好不好嘛?拜託啦!」

紗織的坐位在另一邊的靠走道側。由於看穿了紗織的企圖,高耶露出一副不甘願的表情。

「......你要是不換位置的話,我就把你昨天在原爆資料館向其他學校的女學生搭訕的事告訴老師!」

「啊?」

「全班都在傳了哦!不要再做啦,那種下流的事!」

一邊生氣著一邊叮嚀「一定要換哦!」,紗織走下樓梯去了。看來昨天的事被曲解,形成流言傳播開來了的樣子。

呻吟著按住額頭的高耶,千秋以一副受不了的表情望著他。

「所以我叫你不要多管閒事嘛。這個單細胞生物。」

「高耶!」

從房間那裡,穿著制服的讓以慌張的樣子跑過來。

「怎麼了?」

「你的電話!綾子小姐打來的,快點!」

「大姐打來的?」

高耶立刻回到房裡接電話。在電話的另一頭,綾子以相當驚慌的樣子滔滔不絕地說著。

「什麼,英田先生他!」

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交待完後,高耶慌忙地掛斷電話。一旁的千秋問了。

「怎麼了?」

「英田賢五急猝了。」

簡短地說完,高耶迅速地開始外出的準備。

「有可能是受到曾是海軍將校的叔父之靈誘死。我現在要到現場去。你也來,千秋。」

「你先過去。我等一下會趕過去。」

一邊將手穿過外套,高耶回過頭來。

「千秋?」

「......雖然可惜,但看這樣子,我們的畢業旅行好像就要到此為止了。要是不先做些佈置工作的話,等下變成我們失蹤而引起騷動就不好了。」

千秋打算在離開之前對同學們下催眠暗示。高耶露出有些寂寞的表情,但立刻死了心似地輕輕點頭。

「趕快去吧。我會連你的行李一起帶去的。是昨晚的飯店吧?」

「不好意思了,千秋。」

高耶說完馬上離開了房間。擦身而過進來的是同一組的矢崎。

「已經要出發了──!怎麼啦?仰木他去廁所嗎?」

「千秋。」

讓以一張認真的臉開口了。

「連我的分一起,對大家下催眠暗示吧。」

「連你的分?為什麼?」

「我也要和高耶一起去。高耶昨天晚上答應我了。為了搜尋外村鳴美,沒有我的話就不行。所以,拜託了。」

千秋訝異地回視讓。讓那充滿了氣魄的眼神,不是千秋裝出一點恐怖的臉來嚇他就會退縮的樣子。

「......畢業旅行,就這樣半途而廢也沒關係嗎?」

「高耶要是不在的話,都是一樣的。」

「萩和錦帶橋都不能去了哦?」

「那種地方隨便什麼時候都能去的。」

讓的決心不會動搖。

「也為了高耶,我非去不可。我絕對不會變成他的絆腳石的。而且我也有靈感,一定能派上用場。再說現在我也不能丟下他一個人。雖然不知道原因,現在要是不在他身邊支持他,高耶好像就會這樣變得愈來愈異常了。所以我一定要去。」

「......可是......你......」


「拜託,千秋!拜託你!」

千秋雖然猶豫,但腦中浮現的高耶身影,讓他的心情動搖了。然後他死心似地輕嘆了一口氣。

「我知道啦,趕快收拾收拾吧。因為等下我們要趁大家出發時一起混出去呀。」

讓立刻高興地開始收拾了。催眠暗示雖然不難,但想起剛才紗織那期待的樣子,就連千秋也不由得覺得有些罪惡感。

(可憐的森野......)

要恨的話就去恨「仰木君」吧。千秋偷偷地劃了個十字。

***

在昨晚的飯店,高耶和直江及綾子會合了。不久後千秋也趕到飯店。「急猝」的英田遺體已經被運走了。飯店為了慎重起見連絡了警察,但從狀況上來看,很明顯的不是自殺也不是他殺。恐怕是心臟病發作之類的「病死」吧。從外觀上來看的話是這樣。但是──。

「被叔父的靈魂所呼喚的可能性相當高呢。」

從直江手中接過遺留在現場的那張破舊的召集令狀,高耶說道。

「在吳地,海軍的死者之靈正在聚集吧。看來他們為了增加同伴而開始行動了。」

如此說道,高耶抬起頭來。

「他們以『大和』為中心,或許真的打算要讓過去的『聯合艦隊』復活。毛利似乎想要召集他們編入自己的戰力當中,但若弄得不好,他們起了獨立的意思的話,也有從毛利或村上的掌握中脫離的可能性。那樣一來的話,事情將變得更危險。」

高耶望向綾子。

「晴家,你到吳去。對舊海軍之靈的行動不要放鬆警戒。要是有任何狀況,立刻向我回報。」

「我知道了。」

「千秋,你去搜索被擄走的乘客們。我會讓《軒轅》去支援。必須盡早將他們救出。」

「我去嗎?」

千秋發出了不滿的聲音。

「我覺得我去進行『楊貴妃』的搜索的話,會來得有效率得多呢。」

「請讓我去進行失蹤乘客的搜索。」

「不行。」

直江的請求被高耶拒絕了。

「不能交給你。」

「我能夠單獨進行任務。關於失蹤乘客一事,一直是由我在進行調查的。請讓我繼續。」

「你派不上用場!」

被狠狠地如此斷言,直江的臉僵硬了。

高耶強迫繼續說下去。

「現在的你沒有救出乘客的力量。危急的時候若是無法使用《力》就毫無用處。搜索乘客的事,長秀,就交給你。」

千秋以懷疑的眼神看看高耶又看看直江,低聲問了。

「剛才的話是什麼意思?直江。」

「────」

直江面無表情地別過視線。看看綾子,她也同樣是一臉僵硬。千秋似乎察覺了事情的梗概。

「我知道了。可是要怎麼找?就算運氣好找到了,沒有經過相當的苦戰可是無法將乘客們帶出來的呢。」

「比起去搜尋,有個簡單又快速的方法。」

高耶冷靜地答道。

「......直接讓犯人們帶過去就行了。」

「......。要我當誘餌的意思是嗎?」

「要到失蹤乘客的身邊去的話,這個方法是最快速且確實的。若是你的話,應該不會被村上水軍認出。」

「要是高阪在的話怎麼辦?」

高耶的臉上浮現出冷笑。帶著彷彿專制君主般的高傲眼神,高耶說了。

「──會受到那種男人阻撓,......你是無能到這種地步嗎?」

「什......麼!」

憤怒的千秋想要回說些什麼,但高耶無視於他。

「我不會聽你們的抱怨。接下來自己去想辦法。......我們要到宮島去進行彌山的調查。去搜尋鳴美,現在立刻出發。」

直江沒有回答。取而代之地,是以充滿了彷彿憎惡的眼神面無表情地睨視著高耶。

高耶一瞬間感到痛楚似地瞇起了眼,但又立刻將之斬斷似地轉過身去,快速地離開了大廳。

一走出玄關,他的前方站立著一對正等待著他的高中生男女。

是讓和皋月。

「我們也要去宮島。去找鳴美。」

高耶沈默著。

望著他們的眼神認真得令人害怕。

高耶跨步走去。低垂著臉。

他不想讓他們看見他現在的表情。

「......隨便你們。」

擦身而過的同時高耶如此說道,往道路的方向走去了。緊跟在他的身後,直江自玄關出來。

「啊,直江先生......!」

「讓。」

讓幾乎要撲上去似地跑到直江身邊。

「高耶他怎麼了?他好像哪裡......怪怪的。簡直就像別人一樣。發生了什麼事?」

「............」

除了反抗及憎恨之外,他已經感覺不到任何事物了。

直江對著宛如獨裁者的高耶那蠻橫的背影,不是服從,而是帶著深深的憎恨凝視著。

***

他們決定從廣島港乘船前往宮島。高耶說這也是為了順便偵查周邊海域的情況。

──把這個拿去。

出發之前,千秋將金剛鈴交給高耶。

──成田也要一起去吧?為了預防萬一,走散了的時候可以用這個找到他。

無法仰賴直江的《力》的現在,能夠盡可能做好萬全準備的話是最好的。千秋如此忠告後,自己與綾子一同前往吳地。

高耶在船隻開航之前讓『劍的護法童子』先往宮島去了。是為了讓祂先去進行宮島的事前偵查。

乘上渡輪,到宮島約要二十二分鐘。距離並不甚遙遠。與高耶一起乘上船的讓,對從剛才就一副十分緊張的樣子的皋月說話了。

「不要緊吧?還是妳會暈船?」

「沒有,不是會暈船的緣故......」

坐在甲板上的長椅,皋月望向宮島的方向。

「鳴美她真的在宮島嗎?真的還活著嗎?我覺得好害怕。」

她說她昨晚擔心得幾乎一夜沒睡。從她的黑眼圈來看,應該是真的吧。讓激勵她說了。

「不要緊的。她一定平安無事的。」

聽到讓的話,皋月像要忍住不安似地在膝上交叉雙手。

「鳴美她對我而言,是我出生至今唯一能夠稱為〝好友〞的人。」

「......?」

「至到現在,雖然有過很多可以叫做朋友的人,但大家都只是表面上的交往,只是因為在一起遊玩很快樂所以才會待在一起,但鳴美不一樣。鳴美她是第一個瞭解我的人。我們家亂糟糟的,因為有點錢,老爸就成天泡在女人堆裡,老媽也不管家裡,只顧著工作,大家都四分五裂的......父母是那副德性,卻又只會強求自己的小孩達成他們的理想......」

皋月握緊了拳頭。

「我對他們感到生氣,自暴自棄地自甘墮落,做了很多亂七八糟的事。也和很多人交往過,但是覺得根本沒有人能夠瞭解我。不過鳴美不同。她瞭解我。而且也願意支持我。」


皋月不知為何十分拚命地向讓傾訴著。

「只有她、只有鳴美願意瞭解我。所以我才會這樣重視她、想要救她。你的話應該能瞭解吧?世界上果然還是有這樣真正令自己重視的人在吧?」

「嗯。我很瞭解妳的心情。」

讓認真地點點頭。

「那種自己絕對不願意失去的人......真的是存在的呢。」

如此喃喃道的讓的腦中,浮現出露出彷彿他人般冰冷面孔的高耶來。他和高耶在飯店裡一句話也沒交談過。他變得極為強大。但同時也變得愈來愈獨善其身了。現在的他再也不需要依賴任何人的力量。即使會利用他人,也不會拜託他人。讓看著高耶如此變得「堅強」的樣子,覺得非常難過。

「我不希望就這樣失去他。」

讓將視線投向遙遠的島影。他的表情就像誰挑釁似地,險峻而嚴肅。

就在這個時候。他們的身後有數個人影接近了。

「你是成田讓吧?」

被這樣叫道,讓回過頭去。對方是身著清一色黑服而高挑的男人。取下太陽眼鏡的容貌,是讓從沒見過的。不像日本人的輪廓深刻的眼鼻、陰影明顯的面容、端正的五官,就像希臘雕像似的。更顯出他獨特個性的,是垂落在寬闊肩膀上的一束長髮。

讓露出懷疑的表情。因為以前被綁架所學到的教訓,他現在已經不會隨便回答陌生人的詢問了。他慎重地反問對方。

「你是哪位?」

「是你的朋友的友人。」

青年面無表情地淡淡回答。

「古早以前的。」

「!」

才這麼說完,青年的拳頭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打向讓的肚子。

「嗚......!」

發出細微的呻吟,讓倒落下來。

「你們是誰!要幹什麼!」

「讓她閉嘴。」

青年的身後站出了別的男人押住皋月,皋月大叫起來。

「放手呀!你們要幹什麼!嗚......!」

遭到重擊,皋月也在長椅上倒了下來。青年對部下開口了。

「等到小船追上來後,把這個女的丟到海中。接下來就照計劃進行。別忘了銬上靈枷抑制他的《力》。」

「是!小太郎大人您要去哪裡?」

「我去打個招呼。」

青年說道,那張總是冷酷無情的鐵面具上浮現了些許微笑。

「向我們的〝主君大人〞......」

***

海風吹亂了高耶的頭髮。

靠在最上階的甲板,高耶凝視著破浪前進的船首。

在他的斜後方,直江佇立在那裡。

高耶的眼睛雖然望著海的彼方,但他的背影卻一直在探尋著直江的氣息。直江動也不動。與高耶保持一定程度的距離,不再接近。

高耶微微垂下視線。

「你想要離開我吧?」

「............」

「你想要從我身邊被解放吧?」

「你這次又想要試探什麼了?」

身後的男人靜靜地問道。

「在我之中......或許早已沒有任何能夠承受你的試探的事物了。」

「............」

直江打開外套,取出放在皮套中的手槍。握在掌中確定它的觸感之後,以熟練的動作將子彈裝入彈倉中。

「你想試探的,是我的忠誠嗎?還是......」

直江說道,抬起頭來。

「我對你的服從?」

「............」

「強迫他人的忠誠,是你一貫的手段。你想要打碎我的自尊,讓我屈膝在你腳下吧?你總是不這麼做就無法安心。就像三歲小孩般的幼稚手段。」

直江收起手拳,露出微微冷笑。

「我不是你的保護者。我不會給予你無償的愛。」

「......。話太多了,直江。」

「是你運氣不好。這個男人除了和你上床之外什麼事都不想。對,我的腦中總是在不斷排演著。要愛撫你的什麼地方、讓你擺出什麼姿勢、要從什麼角度插入你的身體、要讓你達到幾次高潮、要怎樣讓你屈服......」

高耶帶著憤怒的表情狠狠回頭。

直江以沈靜的眼神筆直凝視著他。

「......要是我不守護你了,你就會解放我了嗎?」

男人不移開視線。這個男人一定是這個世上唯一能夠承受他的眼力的人了。即使受到令人呼吸困難的堅強眼神注視,男人也毫不退縮。

「............」

高耶也不動彈。

這個時候突然自下層的甲板傳來少女的叫聲。兩人回過神來。是皋月的聲音!

高耶一驚,回過頭去。

(讓......!)

「兩位都在這裡啊。」

「!......」

突然從背後傳來的聲音讓直江回過頭去,反射性地做出庇護高耶的動作。看到出現在那裡的人物,直江倒吸了一口氣。

「你......」

受海風吹拂,肩上的一束長髮隨之飄搖。

應該是在日光的二荒山見到最後一面的男人,現在出現在他們面前。

連感情的殘骸都不存在、彷彿人偶般的臉望著這裡。

是風魔忍者的棟樑·風魔小太郎——

**

第九章天魔之海——

「你是......」

高耶警戒地露出僵硬的表情。他與小太郎今生並無面識。在箱根的事件中或許從鏡中勉強看到了,但並未留下使臉與名字一致的深刻記憶。

小太郎走近過來,突然在高耶面前跪下單膝,對他行臣下之禮。

「久疏問候,三郎殿下。臣為風魔一族之棟樑·風魔小太郎。」

「小太郎......」

將瞠目的高耶更深深地庇護在身後,直江帶著高度警戒開口了。

「你還活著啊,小太郎......」

自二荒山神社之戰以來,小太郎就失去了蹤跡。他還是如往常一般,完全不露出任何感情,以能面般的面無表情開口說了。

「小太郎一直期待著能與三郎殿下見面的日子。您還記得小太郎嗎?三郎殿下。三郎殿下尚年幼之時,小太郎曾在小田原城見過您一面。」

「......嗯,我記得。」

那是決定三郎成為幻庵養子的祝宴。小太郎與父親氏康及氏政、氏照一同列席宴席之上。忍者能與主人同席是十分稀罕的事,所以在三郎心中留下了相當深刻的印象。當時的小太郎是個滿臉茂盛鬍子的大漢,從現在的小太郎外表是完全想像不出來的。


高耶立刻警戒起來。

「風魔忍者為何會在這裡?你們的主人不是北條嗎?北條已經滅亡了。主人都已經滅亡了,你們為何還會在這裡?」

「是的,我們的主家被滅亡了。三郎殿下,藉由您的手。」

「......!」

彷彿心臟被刺穿似的痛楚使得高耶的臉扭曲了。那場在日光的激烈爭戰浮現在腦裡。氏政因震怒而顫抖的臉、氏照溫柔的笑容、幻庵的聲音、還有成為龍神出現的父親·氏康之姿浮現在眼底,高耶彷彿抗拒著這些記憶似地緊緊閉上眼,別開臉去。看到那樣的高耶,直江代替他開口了。

「失去了主人的忍者,在這種地方做什麼?你們的目的是什麼?」

「你還在三郎殿下身邊哪,直江。」

小太郎以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說道。

「我以為你在三郎殿下身邊待不了多久的,但是看來成為忠義的家臣是比想像中還要容易的事嘛。」

「你的目的是什麼?」

直江毫不放鬆。

「你到這裡來是為了什麼?」

「我們是來說服三郎殿下的。希望三郎殿下......無論如何都要將我們收編為臣下。」

「你說什麼?」

高耶吃驚地張大了眼。

「這是......怎麼回事?你說要成為我的臣下?」

「三郎殿下是吾等主家·北條的唯一生存者。風魔忍者決定成為北條家最後一人──三郎殿下的下屬。」

「這種笨拙的戲還是別演了。」

高耶不會那麼簡單地就聽信他的話。

「我知道風魔忍者的主人只有一個人。你應該是父親大人的忍者才是。除此之外不可能會有第二個主人。」

「正如您所說的。可是......這若是您的父親·氏康大人的命令呢?」

「!」

這次高耶真的摒息了。

「父親大人他......?是父親大人命令你的?」

「北條滅亡後,成為三郎殿下的直屬家臣,為三郎殿下效命。北條家在日光滅亡後,氏康大人如此命令我們。氏康大人要我們風魔一族一定要為三郎殿下盡忠效命。」

這令高耶難以置信。他與父親·氏康雖然到最後仍無法交談到一言半語──。

「真的嗎?那是真的嗎?小太郎。」

「千真萬確。另外,氏康大人有傳言轉告三郎殿下。」

小太郎壓低了聲音說道。

「不要......走錯了道路。」

「什......!」

「氏康大人說,〝即刻消滅你一直守護著的『邪惡化身』。會為三千世界帶來破滅的人,絕不能讓他繼續活下去。〞」

高耶與直江全身僵直起來。小太郎彷彿機器般繼續說下去。

「〝因謙信的話而誤入歧途的你,不能就此再錯下去。看清真實,立刻親手殺了『成田讓』。〞」

「什......麼......?」

高耶壓退直江,逼近小太郎。

「他說......他說要殺了讓嗎?父親大人他!要我親手殺了讓嗎!」

「請您清醒過來,三郎殿下。您應該非常清楚『成田讓』是個多麼危險的存在。但是您卻一直保護著他,這是因為您被謙信錯誤的俠義心所迷惑了。『成田讓』不是值得被守護並繼續存在下去的人。那種邪惡的力量,會將我們......不,甚至連這個世界都毀滅。不能讓他繼續活下去。必須現在立刻將之除去。」

「住嘴!小太郎!」

高耶無法隱藏自己心中的動搖。

「你要是敢嘲諷謙信公的話,我絕不饒你!為什麼父親大人會說這種話?父親大人他......為什麼!」

「哪一位大人說的話才是正確的,您應該非常清楚吧,三郎殿下。」

小太郎自始至終都保持著冷靜。

「哪一位大人所說的才是正義?說什麼自己是義之軍神,其實謙信才是個大罪人。將『成田讓』置於掌中,或許真正想將世界掌握於一己之手的正是謙信本人也說不定哦?」

「你有什麼根據說這種話!」

「若不是懷抱著那樣的巨大野心,應該不會有人想讓那樣危險的存在活在這世上的。會要三郎殿下守護『成田讓』,正是因為謙信遲早會親自前來參戰。三郎殿下,您只是被瞞騙了而已。」

「你說我......被騙了?胡說八道些什麼......」

「您只是被謙信利用來完成他的野望罷了。只是被他滿口的正義等美麗言辭所惑。請您醒悟過來,若是真心想要消弭戰事,就應該除掉『成田讓』才是。氏康大人所說的話才是真正的正義。」

「住口、小太郎!」

「景虎大人!」

直江制止了似要撲上去的高耶。高耶掙扎著,大叫起來。

「放手,直江!小太郎!你竟敢胡言亂語些沒有根據的事......!」

「不是沒有根據。這是真實。由於您太過信奉謙信,才使得您的心受到迷惑了。氏康大人對此感到相當憂心,請您醒悟過來吧,三郎殿下......」

「小太......、嗚!」

被直江強壯的手臂突然用力地抓住肩膀,又從背後被緊緊架住,高耶狠狠地瞪向直江。直江押著高耶,筆直睨視小太郎。

「你知道『成田讓』的真面目嗎?小太郎。你知道多少?」

「直......江......」

「只有這個人知道的事,氏康公也知道嗎?他知道謙信公讓景虎大人守護『成田讓』的理由嗎?」

「那個人不是人類。」

小太郎冷冷地說道。

「是會毀滅這個世界的大惡神。」

「惡神?」

「不是的,直江!」

高耶在直江的手臂中叫道。

「讓不是惡神......他是!」

「〝他是〞......?」

直江閃爍著嚴厲的目光,在押住高耶的手臂中加重了力量。

「〝他是〞......什麼呢?你為什麼一直隱瞞著?讓到底是什麼人!」

「嗚......」

「你到底是在包庇著『什麼』?為了『什麼』,要將讓......!」

隆隆隆!

就在這個時候,激烈的震動襲向整個船身。三人失去平衡,倒向地板。同時他們聽見了自下層甲板傳來人臨死之前的慘叫聲。

「什麼!」

「!」

(讓......!)

立刻採取行動的高耶,卻在下一瞬間凍住了腳步。

一個少年自階梯緩步上來。

少年的身體被令人無法置信的眩目金光所包圍。高耶瞪大雙眼。硬生生地吞了一口唾液。

「讓......」

是成田讓。他的右手拖著一個風魔男子的遺體。他一上甲板,站在高耶等人的面前,將染滿鮮血的屍體往地板一丟,靜靜地對他們微笑。那是種極度凶惡的微笑。是平常的讓不應該會有的表情。

讓的左手握著像是銀色頸環的東西。他以鼻子哼笑著,將之往三人丟來。頸環發出金屬碰撞聲,滾落在小太郎之前。

「哼......盡是會耍些小手段,這些雜碎們。」

讓高傲地張開眼睛,以威嚇的語調開口說道。

「〝靈枷〞啊。以為用這種東西就能封住老子的力量嗎?真是膚淺。只有那種連自己的斤兩都搞不清楚的人才會做這種事。」

高耶等人為讓那過分的異變而發不出半點聲音。這不是讓,是別人。在額上的小圓狀物就像菩薩額上的紅點般,但又似是而非地放出妖禍的光輝。這到底是誰......!

「好久不見了哪,上杉景虎。」

成田讓清楚地凝視著高耶。

「有三十年不見了啊......。能像這樣再次相逢,我想都沒想過哪。真令人懷念,懷念極了啊。」

「什......麼......」

「吃了我的《破魂波》,你應該老早就從這世上消失了才對,沒想到竟然會這樣苟延殘喘下來。不愧是能夠勝任我的敵人這個職務的人,我可要好好褒獎你啊,上杉景虎。」

高耶倒吞了一口氣。身體彷彿戰慄般開始微微顫抖。就像惡質的高燒般。被埋沒的記憶自心底深處再度湧起。緩慢地、帶著令人嫌惡的感覺。

這個聲音......,這個語調......。

無法忘記。想忘也無法忘記。

聲音嘶啞起來。冷汗不斷滲出。

「難道......」

成田讓的瞳眸睜大而閃爍,以充滿威嚴的語調堂堂對他們開口。

「我就是第六天魔王·織田信長!是追求我的人們之咆哮聲讓我再度覺醒的。感到歡喜吧,景虎!來吧,讓我們為這宿命的再會盛大地慶祝吧!」

小太郎行動了。高耶也立刻採取攻擊態勢。但是讓的動作比他們早了一步。他的手中產生出大量的念。

「來吧!」

「!」

念形成的塊狀物襲向三人。高耶立即以《念》回避,但讓卻毫不留情。他將《力》的等級提高,再度攻向高耶。眼前發生巨大的爆炸。

「嗚啊啊!」

「景虎大人!」

「哈哈哈,怎麼啦景虎!連這點程度都承受不起嗎!廢物一個!」

對著在過分激烈的颶風中護著身體的高耶,直江以《護身波》庇護他。不,是想要庇護他。但是沒有用。不是無效,而是直江根本無法使出《護身波》......!

「直江!」

受到讓的念直擊,直江被彈飛,狠狠撞上身後的牆壁,就那樣倒了下來。小太郎開始猛烈反擊。高耶奔近直江的身邊。

「直江......直江!」

「嗚......嗯......」

「振作一點!直江!直江!」

與尖銳的震動同時,背後捲起狂嵐。小太郎張起的《護身波》雖然勉強護住了高耶及直江,但船身已經開始到處噴發出火焰。讓的念就像在連接不斷地放出溢滿而出的力量似地,絲毫不知停止。在黑煙與火焰的彼方,讓露出凶惡的笑容往這裡開始逼近。高耶狠狠地回視他。

「哼......你還是一點都沒變哪,景虎。即使是透過這個人的身體,我還是能清楚地看見哦。你的眼睛......真是一點也沒變。只要一看到你那猛虎般的瞳眸,就讓我體內鬥爭的血液沸騰起來哪。」

「信......長......!為什麼!為什麼你......!」

「爽快,真爽快啊景虎!是你的眼睛讓我復活的!讓我的力量、我的野望、我的靈魂......!完全復活了啊,景虎!為了讓所有活在這世上的人屈伏在我面前啊!」

「......!」

「首先就讓我來撕裂你吧!景虎!」

幾乎要扭曲次元的巨大之力往高耶一行人攻擊而來......!!

瀨戶內海的海上爆發出轟然號音。


巨大的火柱與水柱噴發而起,渡輪引發了大爆炸。衝擊與號音將直至剛才都還平靜的瀨戶內海自海底撼動,巨濤宛如暴風般地洶湧澎湃。

在轉瞬間化為灰燼的渡輪,在激烈的水柱當中化為海中的藻屑消失了......



                                                                           第十章「敗北者」的敗北

──這是終結的信號嗎?

夜晚的黑暗,已經覆蓋了整個瀨戶內海。

這好像是個無人居住的小島。只有船舶用的信號燈在西邊岩場的崖邊點滅閃爍著。這是個佈滿了茂密樹林、彷彿突出自海面的小山般的島嶼。

在小島的一角,有著晃動的火影。

僅有的沙灘裡側,有個淺淺的洞穴。在洞穴當中,火焰晃動著。有人在那裡點燃營火。

在營火一旁,坐著一個男人。

男人身後的岩壁映照出他巨大的影子,隨著晃動的火焰一同搖擺。全濕的頭髮及身體,因為長時間受到營火烘烤,幾乎都已經乾了,但是衣服被潮水所污損,而且似乎哪裡受了傷,微微地滲出血跡來。原本固定住的髮形也散落下來,有幾束前髮蓋住了眼睛。

躺在他的身邊的,是高耶。

不知是否失去了意識,高耶彷彿死了般地動也不動。若是觸摸他微張的嘴唇,就能發現他仍在微弱地呼吸。他濕掉的衣服好像被脫掉了,上半身是赤裸的,可以看見自長褲中伸出的赤腳。黑色的外套被當作毛毯蓋在他的身上。

直江閉著眼睛,坐在高耶身邊。他的左手放在立起的單膝上,就像在守護高耶似地。

只聽得見波浪拍打的聲音。

偶爾傳來柴火燒裂的聲響。

晃動的火焰,將直江的側臉清楚地映照出來。

(這就是終結的信號嗎?)

男人的心,現在正被預感及不安所囚禁。

(那就是通往滅亡的信號嗎?)

由於信長的念,渡輪噴發出火柱化為粉末了。無法確定其他乘客的安全與否,但照那種情況來看,他們的生存恐怕是絕望的了。

信長復活──。

但是直江注意到自己對於這個衝擊性的事實並沒有受到相當的動搖就接受了。自己都覺得自己真是沈著得不可思議。並不是已經預想到這件事的發生。或許只是因為自己已經失去能夠承受衝擊的力氣了。

不可思議的冷靜。

在火焰當中凶惡地笑著的讓──不,信長的身影,在眼廉中的螢幕彷彿電影般放映出來。

那是他所看見的最後一幕。

(真可憐......)

直江這樣想著高耶。覺得自己簡直就像在想別人的事一樣。看他的樣子,高耶是早就已經回想出讓的真面目了。想起那個連對自己的心腹直江都無法說出的真實。從高耶那個時候的反應來看,他也沒有預料到讓會成為「信長」復活吧。

(是因為『魔王之種』。)

凍結溶解了。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原因可以考慮。被植入『魔王之種』的人會成為信長的傀儡。藉著『魔王之種』,讓會化為信長所操縱的人偶。

高耶的至親好友、他以某種「重大」的理由一直守護著的讓被當成了信長操縱的人偶。

(你或許是被詛咒了。)

為什麼只有自己會遭到這種事?高耶或許會這樣咒罵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苦難也說不定。

(你真的是太可憐了。)

就像旁觀者般無責任的同情話語,直江又在心中喃喃著。可是自己已經變成這樣的話,也只能成為旁觀者而已了。

(束手無策......)

就連那早已習慣的自嘲笑容,現在他都無力露出了。直江以左手覆上臉,皺起眉間,垂下頭去。

自己好像已經完全失去《力》了。連移動小石頭這種程度的《力》也無法使用。

(將它奪走的,是你嗎?)

害怕想要勝過自己的男人的景虎,使用了奪走男人的《力》的魔法。

要是事情就像這種童話故事的話,那該有多好。即使失去了《力》,只要有「自己威脅了景虎」這個事實,就一定能夠滿足他的優越感了。


只是滿足自己的妄想,令人空虛。

愈是去妄想,內容與現實的差距只會令人愈感到悲慘而已。景虎就連那麼一丁點兒也沒有受到直江的威脅。

毋寧說是自己失敗了。

直到現在,好不容易一直表現出對景虎壓迫的「抵抗」的自己,不僅僅是個「敗北者」而已。至少他還是個「抵抗著的敗北者」。自己雖然是他的「崇拜者」,但卻無法允許比他更拙劣的自己。他雖然是個「失敗的人」,但他並沒有從景虎身邊逃走。他注視著幾乎要壓垮自己的那理想與完全的存在,拚命掙扎著總有一天一定要變得比他更優秀。

他知道得到解脫的方法的。

只要捨棄自己的鬥爭心,成為一個崇拜者就行了。不要再想勝過他,移開視線,沈醉於自己的優點就行了。但是自己卻為什麼沒有這麼做?

他無法允許比他人拙劣的自己──這是原因之一。自己想成為世界的中心──這也是原因之一。

他難道不是希望自己成為對景虎而言的一個特別存在嗎?不是一大群崇拜者的其中之一,而是「特別的」一個人。就這樣,自己不是無論如何都想讓自己敗給景虎的事實變得有意義嗎?還是想藉著成為敗者當中的「勝者」──以這種優越感來安慰自己無可救藥的敗北感?為了得到填補敗北感的代價,

(我才會一直抵抗著你嗎......)

愈來愈感到自己的所做所為是無意義的,直江搖了搖頭。

可是,連那種無意義的抵抗也差不多要結束了。自己對景虎的興趣現在正在消失當中。他覺得不管怎樣都好了。

但是,他所感受到的壓迫感及敗北感還是完全沒變。每當見到他的身影、聽到他的話語,自己就會現出彷彿胸口被刺穿般的反應來。受到衝擊。

(這樣看來......)

直江的嘴角浮現疲倦的微笑。

(花了四百年,我終於瞭解和那個人競爭的無意義了。)

自己終於變得和立刻領悟到這點的聰明敗者一樣了。

自己不是因為失去了力量──不是因為失去了強韌所以才停止掙扎。而是因為知道了那是徒勞,所以才停止了競爭而已。只是因為領悟了自己不可能會得勝而已。其他人早就已經察覺的事,自己只是到現在才終於明白了而已。自己只是終於變得和其他人一樣了而已。

(這就是真實吧......?)

他這樣問自己。

(我對自己的愚蠢......已經差不多厭煩了。)

波濤的聲音又在洞穴內迴響。

感覺到入口處有人,直江抬起頭來。先發出聲音的是對方。

「三郎殿下醒來了嗎?」

那個聲音,是風魔小太郎。直江輕輕做了個深呼吸,往高耶睡著的地方回頭。

「好像還沒有。意識尚未恢復。」

「最重要的三郎殿下若是沒醒來,就失去了連你一起救的意義了。」

小太郎搖晃著長長的髮束,往直江走近。在那場船上的大爆炸中保護了高耶與直江的是小太郎。高耶與小太郎以最大級的《護身波》總算擋下了信長的攻擊。三人雖然落入海中,但由於小太郎的盡力,才漂流到附近的小島來。

「你是真的不能使用《力》了哪。」

中隔著火焰,小太郎在直江面前坐下。

「連《護身波》都無法張起,卻還想要庇護三郎殿下,我為了保護三郎殿下,不得不連你一起救起來了。」

「......你是要我向你道謝嗎?」

「就算你向我道謝我也不想接受。反正我也不是因為親切才救你的。」

「為了保護新的『主人』嗎?真是善於逢迎哪,還說什麼不事二君。」

「你不想問成田讓的事嗎?」

直江全身一震,閉著眼睛抬起頭來。

「『魔王之種』啊。被信長得到他,事情嚴重了哪,直江。」

「............」

「你不想知道他的真面目嗎?」

直江對小太郎慎重的態度始終不變。

「你又為什麼會知道他的事?」

「氏康公看穿了所有一切。」

小太郎以不變的淡淡語調說道。

「連謙信的真正目的,氏康公都識破了。」

「不許你說些沒憑沒據的......」

「什麼事都不知道的你會這樣說也是難怪。謙信似乎嚴重地禁止三郎殿下對第三者說出成田讓的真面目。這若也是謙信的策略之一的話,你怎麼辦?」

「......!」

「你們或許只是以懲治怨靈的名目被操縱了而已哦?亮出《調伏力》壓制其他的怨將使之服從。只要有毘沙門天之力,上杉就做得到這一點。再加上能夠自在操縱成田讓的力量的話,不管是織田還是武田都不是你們的對手了。《闇戰國》的所有怨將都只能臣服在上杉腳下了吧。」

「......你說什麼......」

「我是說,你可能只是被利用了。直江。」

小太郎露出冷笑。

「不過失去《力》的你,我也不認為會有什麼利用價值。」

直江好一陣子止住了呼吸,低垂著視線將所有神經集中在小太郎身上。從火焰的另一方凝視著這樣的直江,小太郎又說了。

「而且你現在這種樣子也無法正常行動。失去戰鬥能力的你,在不遠的將來就會失去上杉夜叉眾的資格了。」

「............」

「你打算怎麼辦?」

「答案已經決定了。」

直江微微低頭,將臉朝向躺在身邊的高耶。

「我的選擇已經結束了。」

「............」

柴薪輕輕破裂彈起。波濤聲搖晃夜晚的寂靜,在洞穴內迴響著。

小太郎越過火焰凝視男人沈著的臉。和在蘆之湖的時候一樣,小太郎如此感覺。這個男人的選擇,小太郎無法看出。

(果然是個奇妙的男人。)

一點一滴、彷彿被誰削蝕而去的男人的心的內側,令小太郎感到興趣。即使不去理解也沒關係,小太郎只想將他做為一種人類的樣本。雖然左腦能夠清楚地分析,但小太郎的某個部分卻毫無來由地受到他的吸引。

(果然......是個奇妙的男人。)

直江非常沈著。他以冷靜的語調問了。

「你說過,『成田讓』不是人類。他的真面目......不是佛的化身,或是屬於那一類的存在嗎?」

「......。為什麼你會這樣想?」

「有幾個證據。在仙台使大威德明王及降三世明王降臨並操縱祂們的,毫無疑問地是他自身的力量。人類不可能不依靠佛法力而使神佛行動。那若是佛法力的話,人類為了開發佛法力而必須施行的皈依等等他卻從未施行過。完全不經由神佛的加持力......不,應該說他的力量本身就是神佛的加持力。」

「............」

「若是神佛的話,對怨靈的淨化也就輕而易舉。能夠以自身的力量來淨化靈。『成田讓』就曾經在我們面前將化為怨靈的加助等人毫無痛苦地淨化了。」

直江面向小太郎。

「他若不只是個單純的人類,就只有他是神佛的可能性了。」

聽到直江的話,小太郎點點頭微笑了。

「能夠推測到這種地步,真是了不起哪。」

「果然是這樣的嗎?」

「問題是,那是什麼樣的神佛。」


小太郎交叉雙臂,靠上身後的岩壁。

「那個人的力量,是諸刃之劍。」

「諸刃之劍?」

「對。好的話,能夠拯救末法之世,壞的話,將會毀滅一切。」

「『拯救末法之世』......?」

直江的表情變得險惡。

「那是什麼意思?難道......!」

彷彿要制止直江接下來的話似地,他的身旁傳來輕微的呻吟。直江回頭轉向高耶。高耶的意識似乎恢復了,哪裡痛苦似地翻動身子。

「高耶。」

「......嗯......。唔......。」

他還沒有醒來。是在做夢嗎?高耶呻吟著。

「三郎殿下。」

小太郎一出聲叫他,高耶便仰起佈滿涔涔汗水的頸子,開始不斷地搖頭。似乎是做了惡夢的樣子。

「嗚嗚......嗯......」

「高耶、高耶?」

「──讓......」

痛苦似地,高耶以雙手抓住胸口,難過地蜷縮起身體。然後宛如求救似地將顫抖的手指伸向半空,他的手一微微碰到直江的襯衫,直江便立刻緊握住他的手。

「啊......啊!」

高耶的身體大大地痙攣了一下,下一瞬間便睜開了眼睛。高耶醒來了。

首先映入眼廉的,是自己身邊的直江身影。呼吸紊亂,高耶的眼睛瞪得大大地,只是一直注視著直江。

「你醒了嗎?」

「直......江?」

高耶以嘶啞的聲音喃喃道,慢慢地回過頭來看看自己身處的地方。是個未曾見過的洞穴。

「這裡......是?」

「不知道。似乎是某個地方的小島,但正確的位置不清楚。」

「............」

「你還好嗎?做了惡夢嗎?」

「做了可怕的夢。」

坐起上半身的高耶,恐懼似地以左手抓住直江的襯衫。

「信長以讓的姿態出現了。在火焰當中,他想要殺了我們。就像三十年前那樣。那種凶惡的笑容,這次卻出現在讓的臉上......」

「......高耶。」

聽見直江的聲音中那沈痛的音色,高耶回過神來似地望向直江。直江的表情有些苦澀。高耶動搖了,以困惑的神色再一次環視四周。營火晃動著。看見在火焰另一頭的小太郎,高耶一瞬間警戒起來。

「小太郎......!」

高耶的臉色馬上變了。探尋記憶的絲線似地,他凝視著火焰中的一點,沒有多久,他就將現在的狀況和之前的記憶連繫在一起了。

──我正是第六天魔王·織田信長!來吧,為我們的再會盛大地慶祝吧!

(那不是夢......)

領悟到那是現實,高耶的表情變得僵硬,他輕輕咬住變得蒼白的嘴唇。

「............」

在喉嚨深處喃喃些什麼,高耶以右手抱住膝蓋,將臉埋進去,蜷縮起來。好一陣子他都說不出話來。信長復活的事實,帶給了高耶相當的震撼吧。

而且信長還是藉著讓的肉體出現的。

「讓──......」

呻吟似地叫出他的名字,高耶緊緊咬住牙齒。然後他突然抬起頭來。

「讓怎麼了?」

「......高耶。」

「那之後,讓怎麼了?讓他怎麼了?」

直江和小太郎都沒有回答。高耶睜大了眼,望向洞穴的入口處。

「我必須去救他。」

「三郎殿下。」

「我要去救讓,現在立刻!他現在在哪裡?不快點去救讓的話......不快去救他的話!」

看見想要站起來的高耶,小太郎立刻制止了他。

「讓開,小太郎!」

「請不要做此無謀之舉,三郎殿下。而且在這樣的黑暗當中也無法行動的。」

「就算是無謀......!我非去不可,絕不能使讓受到信長隨意操縱!」

「你會想要去救讓,」

「......!」

聽見背後傳來的直江聲音,高耶回過頭來。直江半張著眼廉,說了。

「是因為謙信公的命令嗎?」

「直江。」

「冷靜下來。現在的你十分混亂,也沒有正確的判斷力。在這樣深夜的大海中,你究竟是打算要怎樣去找?」

「............」

高耶以生氣的表情瞪向直江。

「這和命令不命令的沒關係。找他的方法,多少都有。我可以派護法童子出去。也可以用金剛鈴。就算我無法行動,也可以和護法童子靈波同調去救他。」

「不要想得太簡單了。對方是織田信長。即使說讓的肉體受到信長的支配也不為過。就算有護法童子的力量,想要自信長手中解放他,恐怕也是做不到的。」

「我就解放給你看!」

「現在是不可能的。」

「不會不可能的!」

「我不能讓你去送死!」

高耶吃驚地抬起頭,望向直江。直江半開著眼睛,面向高耶說了。

「現在信長和讓是一體的。若是只有信長本身的力量,那還能夠另當別論,但現在他連讓的力量都得到了。你知道這代表了什麼意思嗎?」

「直江......」

「瞭解讓的真面目的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才對。現在比起三十年前的那個時候狀況更為險惡。他們兩人的力量合而為一了。那種破壞力,或許是連我們都無法對抗的。即使與之正面對決也沒有勝算。像你這樣因激動而行動,也只是送命而已。你也不想這樣輕易地就捨棄你的肉體吧?」

「直江,你......」

「信長的破魂波得到了讓的力量,一定更是大幅提升了。我再說一次。現在出現在你面前的,是織田信長。我們的戰爭......又再度展開了。」

「............」

高耶緊抿著嘴,垂下了視線。沈默之後,又抱著頭似地蜷縮起來。

「......。你比起想像中的還要來得理智。太好了。」

「你才是,竟然能那樣冷靜。」

「不管發生了什麼樣的事態,我的職責都只有一個。」

高耶抬頭望向直江。直江的眼睛卻不看向高耶。只是眼廉微開著,視線一點也不望向這裡。高耶感到懷疑,注視直江。

「我的職責,就是竭盡全力保護你而已。」

「直江......」

「我不會再失敗第二次。」

高耶在那個時候注意到其他的異變了。他以「怎麼可能」的詫異神色望著直江。直江半開的眼睛一直朝著地面的方向,從剛才開始就一次也沒看過高耶。

心臟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高耶以生硬的語調開口問了。

「你,為什麼不看我......」

直江一震,臉頰微微僵硬起來。

「為什麼不張開眼睛?」

「............」

「看我啊。」

直江不回答。

「好好地、筆直地看我啊。」

「............」

「好好看著我啊!看我的眼睛,就像平常那樣......好好地看著我啊!直江!」

直江痛苦似地緩緩張開眼廉。可是他的視線的焦點卻沒有集中在任何一處。沒有力量。只是張著眼睛而已。高耶的不安愈加強烈了。

帶著一張害怕的表情,高耶慢慢向直江伸出左手。直江沒有反應。對應該看得見的高耶的手的動作,直江卻完全沒有現出任何反應。伸出的左手接近他的臉頰。直江沒有注意到。

高耶的不安更是強烈了。

指尖微微碰觸到直江的臉頰。那個時候,直江首次現出了一點反應。高耶抓住他的下顎,在極近的距離注視著那雙不會轉動的瞳孔。

「你看不見我嗎......」

以壓低了的聲音問道。

「看不見嗎?」

直江沒有回答。高耶以拚命地樣子狠狠瞪他,但直江只是沈默。像是忍耐著痛楚似地緊抿雙唇。高耶不由得以另一隻手抓近直江的胸襟。他的聲音變得粗暴。

「你看不見嗎!看不見嗎!直江!」

「三郎殿下!」

「回答我呀,直江!你看不見嗎?你的眼睛!看不見嗎!什麼都看不見嗎!」

直江忍耐似地臉頰發顫,狠狠咬緊牙關。

高耶瞪大了眼。抓住直江前襟的手也滑落下來。他茫然地、呆然地望著直江。

就這樣再也說不出半句話來。

「............」

無力垂下的手,在高耶的無意識當中不知不覺又緊握起來。

直江的雙眼,完全失去了視力──。

***

聽得見波濤碎裂的聲音。

月光照射出波浪起伏。夜已深了,但現在到底是幾點了?由於爆炸時的衝擊,高耶的手錶已經不會動了。

被小太郎帶出洞穴,高耶留下直江,來到離洞穴有些距離的岩岸。

海風吹亂了頭髮。只罩著有些大件的襯衫的樣子雖然有些寒冷,但還不到無法忍耐的地步。來到崎嶇不平的岩岸前端,走在前面的小太郎終於回過頭來。

高耶的臉色憔悴。

臉色相當不好。看來受到了相當的打擊。他從剛才開始就一語不發。

織田信長復活了。而且還操縱了讓。僅是如此就給他帶來足夠的衝擊了,但險惡的事態卻不只如此。

直江的雙眼,完全地......失去了視力。

「為什麼會看不見了?」

緊踏上岩地,只穿著一件襯衫的高耶自言自語似地說道。

「竟然會看不見。連眼睛都看不見。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恐怕是由於念攻擊時的衝擊所致。或許是被捲入浪濤時被潮水沖擊而傷到了。若只是暫時性的話還好,但那種情況實在很難說呢。」

若只是由於一時的衝撞而引起暫時的視神經障礙的話,還有恢復的希望,但若是引起了視網膜剝離的話就棘手了。要是不動手術的話就無法恢復了吧。

至少在現在這種情況下是無法治好的。

高耶在波浪聲中咬著下唇,緊閉著眼。小太郎淡淡地繼續說下去。

「他一直將三郎殿下緊抱在懷裡。被甩落到海中,被那狂亂而激烈的波濤吞噬的那段時間─直到漂流到這裡來為止,他都一直將你抱在懷裡不放。」


「......一直......抱著我?」

「明明連《力》都無法使用了。看來是長年的習慣已經深植肉體了吧。本人或許是在無意識當中如此做的也說不定呢。」

這麼說完,小太郎依然以一副毫無感動的樣子抬頭望向傾斜的弦月。高耶以雙手環住自己的身體,睨視黝黑的大海。

「你是說那是我害的嗎?」

「............」

「你是說他會變成那樣,全都是我害的嗎!都是因為我一直逼他,他才會變成這樣的,連你也這樣說嗎!」

小太郎十分冷靜。

「我並沒有那個意思。三郎殿下。」

「騙人,連你都在責備我。笑我是自作自受。」

「............」

「和我......沒有關係。」

高耶在發抖。緩慢地搖著頭。他露出像孩子般的恐懼神情說了。

「我什麼都沒有做。我沒有做任何會讓他變成這樣殘破不堪的事。」

「三郎殿下。」

「那不是我害的。」

高耶眼睛的焦點無法集中。

「不管是他會失去《力》還是變得看不見,我什麼都不知道......他會變得愈來愈不行,也不是我害的!」

「三郎殿下?」

「和我沒關係,我並沒有期望事情會變成這樣,我什麼都沒有做。都是他自己要變得不行的。」

「三郎殿下,請您冷靜一點。」

「我不能原諒這種過分的做法!是他自己要抵抗的!是他自己要喜歡我、自己把自己逼到那種地步的!那到底是什麼意思?對我的諷刺嗎?做出那種事,甚至讓我說出那種話,明明說什麼想要勝過我,又自己失去《力》,甚至讓眼睛看不見......!這種......這種卑鄙的報復我從來沒看過!」

「三郎殿下!」

小太郎突然用力抓住忘我地喊叫起來的高耶的手。高耶上身一震,吃驚地看向小太郎。

「小太郎......」

「您看起來似乎比當事人還要混亂呢。請冷靜下來,不要興奮,深呼吸。」

「............」

高耶痛苦似地閉上眼睛。

「對不起。讓我坐在這裡......」

小太郎支撐著高耶,讓他坐在旁邊的岩石上。高耶再一次深呼吸。似乎冷靜了一點。

「......不好意思。我失態了。」

「您要怎麼處置他?」

「............」

高耶撩起前髮似地將雙手按在額頭上,睨視腳邊。沈默了一陣子之後,他以乾澀的嗓音事務性地回答。

「要是你知道什麼應急的處理方法,先為他治療一下吧。能夠離開這個地方的話,再帶他到醫院去。我想讓他在有充足設備的地方接受應有的治療。」

「之後呢......?」

高耶沈默了。露出相當艱辛的表情。回答早已決定了。

「將他除名。現在的那個男人沒有能夠完成身為上杉一員工作的能力。雖然從夜叉眾中剔除一名是相當嚴重的損失,但是沒有辦法。」

「請讓我代替他成為三郎殿下的侍從。」

高耶吃驚地抬起頭來。

「你?」

「是的。從今而後,小太郎將成為三郎殿下的左右手。然後請三郎殿下與小太郎一同回到氏康大人身邊,共同討伐織田及『成田讓』吧。」

高耶突然間露骨地表現出警戒的樣子,狠狠瞪向小太郎。

「那才是你的真心話嗎?小太郎。」

「只要那兩個人有所關連,只憑上杉是無法打敗的。小太郎有許多的友方。那些人與上杉聯手的話,不管是織田還是『成田讓』都絕對能夠擊敗。您應該捨棄謙信那種人,回到氏康大人身邊來才是。為了從『成田讓』手中守護這三千世界。」

「住口,小太郎!」

高耶銳利地斥責道。

「別搞錯了!我相信謙信公!不管誰說什麼我都不會動搖的。即使那是父親大人所說的話也一樣!謙信公絕無任何野心。父親大人說的話是錯的!」

「三郎殿下,弄錯了的人是您才對。您應該醒悟過來才是。您只是被利用了而已。回到北條,看清謙信的真目面吧,三郎殿下!」

「我不會回去北條!」

直到現在應該已經叫喊過無數次的話語,高耶在無意中又叫了出來。然後他突然回過神來,痛苦地咬住嘴唇。

「......我以為我可以不用再說出這種話來的......」

「我再說一次。捨棄謙信,服從氏康大人吧。然後與我們共同討伐織田與『成田讓』。」

「辦不到。」

小太郎冷酷的雙眼增加了嚴厲的色彩。

「服從氏康大人的命令。」

「......我做不到。」

兩人在皓月下的岩岸互相睨視著。波濤碎裂,化為白色的水霧飛降,遮蔽了兩人之間。月光照亮水霧,四周被白色的光波所包圍。

「看來您的決心是不會再改變了。」

開口的人是小太郎。

「我知道了。......明日早晨,小太郎的手下將會前來迎接。在那之前,請再一次好好考慮吧。」

「不管考慮幾次,答案都是一樣的。」

「無論如何,您在明早都非得做出決定。」

「什麼?」

小太郎轉過身,往前走去。

「請不必擔心。您是我的主人。小太郎絕不會做出令您痛苦的事。」

如此說完,小太郎便往洞穴的方向走去了。高耶仍然以銳利的眼神直瞪著小太郎寬闊的背影

第十一章盲目的靈魂

彎月正好落至洞穴的正面,將其中照射得一片青白。

高耶站在入口處,默默地望著裡面的直江。直江一個人坐在那裡。伸出右腳,手臂放在立起的左膝上,背靠著岩壁,空洞地望著對面的岩壁。不,他並沒有在看。雖然張著雙眼,但他什麼也看不見。

就連這冰冷的月光他也無法看見。

是在想什麼嗎?從剛才開始就好像睡著一般,一動也不動。

是在聽海浪的聲音嗎?

然後直江痛苦地垂下眼皮。

這個樣子看了令人感到疼痛。高耶並沒有刻意隱藏自己的氣息,但直江卻完全沒有注意到他就在那裡。高耶垂下眼,張開右掌,以念動力使放在掌上的小石子無聲無息地浮在空中。

小石子在空中浮蕩,前進到洞穴裡的直江眼前。直江沒有注意到。高耶讓石頭飄浮在他頰邊一陣子,然後終於死心地解除了念動力。

小石頭發出輕微的聲響落下了。突然間直江近乎誇張地肩膀一震,立刻拔出放在槍套中的手槍,將槍口瞄準這裡。

「是誰?」

「............」

直江口中發出的詞句,令高耶感到一陣痛楚。直江會對著自己投以這種詢問身分的話,一次都未曾有過。他總是只憑感覺就察覺了那是自己的。

但是現在的直江,甚至連這點都無法判別出來了......。

望著頓滯地反射出月光、對準自己的槍口,高耶悲傷地開口了。

「是我,直江。」

「高耶。」

直江立刻放下了槍。他一定是因為雙眼失明,才會這樣過剩地警戒著自己身邊吧。看到直江收起手槍,高耶問了。

「我可以去你那裡嗎?」

「............」

營火的火焰已經變得頗為微弱了。雖然直江沒有回答,但高耶還是走近直江身邊。

「你是來笑我的嗎?」

直江無力地喃喃道。

「真是滑稽呢。不斷狂妄地說著想要勝過你、想要輕視你的本人,現在卻竟然變得如此無力。別說想讓你屈膝了,這個樣子,根本談不上什麼勝負。在你眼中看來,一定很落魄狼狽吧。」

高耶沒有回答。直江雖然吐出自嘲的話語自虐地笑著,但高耶看起來,卻不知為何覺得那就像是故意裝出來的演技。

「這個男人啊,事到如今才終於瞭解自己是永遠無法勝過你的樣子。終於能夠變得和普通人一樣了。我已經瞭解為什麼大多數的人都不會去抵抗你的魅力的理由了。」

「............」

「因為那是徒勞無功的事。向沒有勝算的事物尋求勝負,是徒然而且愚蠢的事。愈是深知那個人的偉大的人,愈是什麼都不會做。這個世界上,能夠理解這件事的明理者似乎還是比較多的樣子。會對擁有超凡魅力的人之挑釁感到認真而手忙腳亂地隨之擺弄的,都是些膚淺的傻瓜而已。」

直江又自嘲地微笑了。

「結果,我似乎只是任你操縱的笨蛋當中的其中之一而已。」

「......直江。」

「你可以為你的勝利感到驕傲啊。」

直江以乾澀的聲音有些自棄地喃喃道。

「說你又擊潰了一個無能的男人,盡情嘲笑就行了。我已經差不多醒悟了。不知自己能力的界限的人就算拚命抵抗,最後也只有自滅而已。我活得太久,過於將超越你的希望寄託於明天,所以才領悟得有些慢了。」

「............」

「簡直就像滑稽的唐吉訶德。」

高耶看得出直江微笑中的疲倦。不讓直江注意到地吐了一口氣,高耶在他身邊跪下膝蓋,說了。

「我將你從夜叉眾中除名了。」

直江一震,抬起頭來。

「我想盡早從這裡離開。你還是快點讓醫生診治比較好。早點接受治療的話,或許可以免去失明的最壞結果。」

不過或許早已來不及了。這句話高耶沒有說出口。

「你的歸復,等到眼睛治好後再說。《力》的情況,我會再觀察一陣子。」

「給予緩刑,是嗎?」

直江諷刺地微笑了。

「事到如今,就算這樣做也是毫無意義了吧。」

「是不是毫無意義,由我來決定。」

「在這個男人成為你的絆腳石之前,趕快處分掉不是比較好嗎?或許你覺得抱著希望等待是一種體恤,但是那種輕薄的溫柔,總有一天會將你追至窘境。......或者是,甚至做到這種地步,你就那麼想要永遠看著這個男人悲慘的樣子嗎?」

高耶不知是否對直江到處帶著自虐的說法感到憤怒,用力地瞪視他。

「──對。我是想看。」

「......!」

彷彿胸口被刺穿似地,直江晃動了一下肩膀。高耶報復似地以冰冷的口氣說了。

「對,就像你說的。你那淒慘的樣子,讓我覺得可笑到了極點。因自卑感而挫敗、自以為是悲劇主角的傢伙那種滑稽的模樣,真是愚蠢得不得了。就像你說的一樣,我想看你到底能露出醜態到什麼地步。到底能悲慘滑稽到什麼地步,我非常有興趣。」

「......!」

「不斷地自虐、以自嘲守護自己、光依賴著自尊心、直到就那樣死去的你......!我會一直看著,一直嘲笑著!比自己下等的人失去那僅有的一點力量,在泥濘中醜惡地匍匐掙扎的醜態,我會用這雙眼睛好好看到最後!」

「......!」

直江的手衝動地用力抓住高耶的下顎。高耶微微地顫抖著,卻仍狠狠地近距離睨視直江。直江的手一定是使了極大的勁吧。高耶覺得被抓住的下顎簡直像要碎掉般地疼痛。是因為憤怒還是其他的感情?直江維持著那個姿勢,動也不動。高耶也不動彈。從直江的表情中無法讀取他心中的情感。由於張開著的眼睛是那樣地不帶感情,令高耶全身僵直了。他讀不出直江的感情。

即使兩人距離如此接近,這個男人的眼睛仍然無法看到高耶。但是他卻好像可以知道高耶的表情。彷彿自己立於優勢般,直江冷靜地壓迫著高耶。高耶的眼神中帶著警戒及膽怯一事,就像被直江的心眼看穿了。直江以低沈的聲音告訴他。

「我的眼睛不能再第二次恢復光明。」

「......!」

「我不會再看到你的身影。不管是你的任何美麗,我都不會再看見了。你的眼神也對我無效。再也無法吸引我了。」

就像寒酷的利刃般。現在的直江不會對「景虎」感到畏懼。不感到任何畏縮,站在同樣的高度說著。

「這一定是本能的選擇。只要失去視力,就不會再看見你的眼睛。本能不會說謊。因為我一直想從你邪眼的咒縛中......逃走。」

這麼一說完,直江伸出手臂拉近高耶。高耶銳利地吊起眼睛。

「......胡說八道些什麼!」

「我會證明給你看。」

直江挑戰地說道。

「我根本不愛你的證據。」

一說完,直江的唇就像壓上來般地重疊過來,高耶吃驚地發出呻吟。嘴唇帶著將一切覆蓋殆盡的獰猛吻上來。將嘴唇壓開,不管是上唇還是下唇,狠咬上來的激烈彷彿強暴一般,誘起高耶的嫌惡感,但是想要逃開的嘴唇又被對方執拗地追上。高耶拚命掙扎,終於逃開了一點距離。

「住......手!」

才發出了這點聲音,直江立刻又從下方吮吸過來似地壓上嘴唇。殘酷的吻。充滿惡意。塞滿了口中的柔軟肉塊好似就要那樣侵入喉嚨深處的錯覺,令高耶拚命地緊閉上眼。

「............」

是放棄了嗎?高耶終於放鬆了力量。注意到停止抗拒、任由自己擺佈的高耶,直江終於放開嘴唇,在他耳邊低喃。

「為什麼不抵抗了?」

「............」

「你是覺得,我真是個可悲的男人,是嗎?」

高耶沒有回答。也不表示任何拒絕直江的意思。彷彿人偶般垂下手足,任直江支撐著自己。

「要是隨便同情我的話,會被我侵犯的哦?」

一邊將對方更抱進自己厚實的胸膛裡,直江說了。

「對決定要犯罪的人來說,這是個不錯的地方。在明亮的地方,你也會比較興奮吧?我們開始吧。你的裸體還是那裡的形狀,都已經烙印在我的眼底了。只憑手的觸感也可以知道它變得怎樣了。」

「............」

「就算眼睛看不到,只憑你喜悅的叫聲,就能讓我發射好幾次。用手指觸摸的話,我也可以知道你那可以接受我的地方。」

就像這樣呢。這麼說著,直江的手從背後伸進高耶的衣服中。中指開始滑下腰的部分,高耶驚慌地制止住他的手。男人微笑了。

「你說過,要是我勝過你的話就讓我抱你。可是這個男人是個卑鄙的人,不管是你的同意還是願意都等不下去了。」

他的手拉起襯衫,從背後伸向前方愛撫胸口。

「我很狡猾,所以要用侵犯你的方式來勝過你。用肉體的勝負來替換它。」

「......已經......夠了......」

「除了這種手段之外,我已經沒有任何其他的方法了。可以吧?看。你事實上也想被我侵犯的吧?就算你裝傻也瞞不了我的。你覺得要不是想要對方想要到了強姦他的地步,就不是真正的愛情。所以一直在等著我強暴你。就算嘴巴上拒絕我,但身體接受我的話還不是都一樣。那樣的話,就讓我馬上進入你的身體當中吧。」

「......你瘋了......!」

「瘋了的人是你。」

「不要、住手......!」

「你這個淫亂的惡魔。」

「直江!」

一邊囁嚅著惡毒的言詞,男人的手撕裂襯衫。緊閉上眼、咬緊牙關的高耶痛苦地顫抖著聲音說了。

「──你不會這樣做吧......?」

「......!」

「你總是很溫柔的,不會對我做出這種事的吧?」

高耶的話一瞬間奪去了男人的動作。

「景虎大人。」

「雖然你裝出一副壞人的樣子,可是我知道你的真心。你總是對我那樣溫柔......」

「我根本一點都不溫柔。」

「聰明而體貼、忠實......」

「不是的。」

「比任何人都......誠實......」

「已經沒用了。」

直江以低沈的聲音說道。

「你的那種話已經沒用了。就連你那純樸的信任,也無法讓我變得溫柔了。就算你把我捧上天也沒用。即使你表現出變得軟弱的你,也沒辦法再迷惑我了。我不會再上你的當了。」

「......」

高耶就像隻失去了力量的鳥,在直江懷裡已經沒有半點動彈。知道他不會再抵抗,直江讓高耶橫躺在自己下方。

「──Nothingtolose......」

覆蓋上來的男人說道。

「絕望,有時也會讓人變強。」

「......」

「我再也不懺悔。贖罪這種事,我已經不在乎了。我再也不會相信神明。」

「............」

「你這種人,就讓我侵犯到死吧。」

高耶發出了細微的悲鳴聲。盲目的男人像要確定獵物的肉感似地,手掌自小腿往大腿滑去,摸索著他的腳。當他的手從大腿內側要更往上撫去時,高耶立刻以右手制止了他。

「不行......!」

「我想好好確定你。我想聽你的聲音、記住你的氣味、知道你的味道、用手記住你的觸感。就算......」

「住......手!」

「五感全都失去的那天來臨......」

抓在腰上的另一隻手掌扯開撕破的襯衫,對著曝露出來的光滑胸膛,男人將臉貼近,舌頭觸上胸口的突起。

「我也會只記得你......」

感到一股令人戰慄的寒氣,高耶睜大了眼。那忌諱的記憶隨著肉感迫近而來。然後,還有強烈的預感。直江的喪失會繼續加劇的預感。直江的話,聽起來彷彿終末的預言般,讓高耶被原因不明的三重恐怖所囚禁了。

「住......手!」

「求求你,讓我做。讓我感覺。我想記住你的全身。你溫柔的聲音、憤怒的聲音、悲鳴、喘息、呼吸還有哭聲......」

「不要、直江!」

「你皮膚的味道、頭髮的味道、髮絲的觸感、光滑的肌膚、肌肉的彈力......」

「不......啊!」

「你淚水的味道、血的味道、汗的味道、唾液的味道、胃液的味道、精液的味道、臟腑的味道......!」

「不要、直江!」

「我全都想知道!現在就想要!這樣下去我會失去一切!就這樣瘋狂的變得什麼都不行了!讓我進去、讓我抱你!不管幾次、直到壞掉為止,讓我進到你當中!」

「不要......!不要碰我啊啊啊!」

「讓我填滿你!讓我吞飲你!將我刻印在你當中!直到你血染全身為止!」

「啊......啊啊啊啊!」

「我不放開你。就算失去了我所感覺的一切,我也絕不忘記你。不想忘記你!你所有的一切!直到每一個細胞的盡頭!」

「不要......啊啊啊啊────!」

在海灘偵察夜晚的大海的小太郎,聽到從洞穴那裡傳來撕裂浪濤聲的悲鳴聲,回過頭去。他馬上就察覺了發出悲鳴的人是誰。

「三郎殿下!」

察覺異常事態的小太郎彈跳起來似地立刻奔回洞穴。

「三郎殿下!」

從入口處就要衝進去的小太郎看到裡面的情況,愕然地停住腳步。洞穴內的岩地散滿了許多小小的青白火焰。睜大了眼半裸的高耶仰躺著倒在地上。在他的上方,直江以四肢壓住覆蓋其上。

散落的青白火焰,似乎是高耶發出的念。直江的雙肩及右頰有著被灼傷的痕跡。那是陷入急遽而極度恐慌狀態中的高耶所放出的念。直江閃躲那些火焰不及才造成了灼傷的樣子。

「直江......」

他的眼睛當然什麼也看不見。從高耶瞪大的雙眼中,流出一行淚水。

小太郎走近。與他們兩人一起,時間被凍結了似地沒有動彈。小太郎靜靜地再一次出聲。

「三郎殿下。」

高耶的瞳孔終於出現反應,轉向小太郎。高耶雖然想說什麼,但不知是否發不出聲音,只有嘴唇動了動。

小太郎輕輕點點頭,對直江開口。

「放開三郎殿下,直江。從那裡退開。」

「......」

「直江。」

聽見小太郎的話,直江緩慢地撐起上身,離開了高耶。小太郎一抱起高耶,高耶便緊緊抓住他的衣襟,然後就那樣緊抓著小太郎顫抖起來。直江又靠著岩壁坐下,抬頭面向上方,靜靜地閉上眼。

沒有表情,就像疲倦地放棄了所有一切似地......。

***

被小太郎帶到外面之後,已經經過了數小時。高耶好像恢復了冷靜。雖然愁眉不展,但接近破曉時刻時,高耶不知是否覺得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統一精神開始驅使護法童子。

為了尋找讓的所在,高耶雖然也試過金剛鈴,但可能還是因為信長的影響過強,放出的靈波被遮擋住的樣子,沒有半點回應。

即使用護法童子進行探索也沒有任何特別的成果。雖然一直都讓護法童子去進行宮島的偵查,但由於宮島周邊有陶方的強力結界,無法從外部得到詳細的資料。不過陶似乎已經決定將嚴島神社做為本陣地了。嚴島神社的社域現在已經成為一般人無法進入的狀態。

得到護法童子一天所收集而來的情報,高耶繼續以思念波和綾子連絡。聽到高耶傳達的內容,綾子極為吃驚(這也是理所當然的),高耶先拜託她要《軒轅》緊急前來迎接他們,暫時中斷了交信。

這個時候東方的天際也開始轉白了。

高耶凝視著中隔大海開始染上紫色的天空,小太郎走近他的身邊。

「前來迎接的人到了。三郎殿下。」

「你自己去就好。我已經叫自己人過來了。不需要借用你們風魔的力量。」

「不,三郎殿下。您是我們的主人。非請您隨我們一同離開不可。」

「什麼?」

高耶以帶著懷疑的眼神望向小太郎。

「那是什麼意思?小太郎。」

「三郎殿下。我想再問一次。」

小太郎靜靜地踏過沙地,往高耶走近。

「您真的完全不打算服從氏康大人嗎?」

「......。你很囉嗦哦,小太郎。」

高耶的雙眼帶著微微怒意。

「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我的心意不會改變。你要是想和我敵對的話,我會很樂意地接受。我只服從謙信公。」

「......。是這樣啊。」

這麼說完,小太郎朝向身後以手指輕輕做了什麼信號。從岩石的陰影中立刻出現了數個男人。

「......!」

高耶戒備起來。男人們與小太郎交換什麼信號之後,毫不客氣地接近了。

(什麼?)

有曾經在哪兒見過的男人。高耶尚未回憶起之前,對方先開口了。

「好久不見了哪,上杉的。」

「什......麼!」

下一瞬間,高耶不由得將想發出來的聲音硬吞回去了。

「你......!」

「這真是光榮。看來景虎殿下還記得我們哪。」

穿著僧衣的男人對他投以不懷好意的笑容。

「能夠再次相會,甚感榮幸,景虎殿下。」

(怎麼可能......!)

高耶會吃驚也是難怪。被小太郎叫到這裡的,竟是可說是上杉天敵的人們──。

是一向宗。

還有像是他們首領的僧衣姿短髮青年......。高耶以難以置信的表情呢喃道他的名字。

「下間......賴龍......!」

「上次真是受您照顧了哪。」

「你......竟然還活著!」

賴龍獰笑起來。

這個男人是在荒木村重事件中為了爭奪遺髮曼陀羅而戰的一向宗怨將。賴龍是一向宗法主·顯如的左右手下間賴廉之弟,是在一向宗當中被稱為最強的男人。

那場戰事之後,由於沒有找到他的遺體因而懷疑他的生死下落,但看來還是活著的樣子。不過本來即使宿體死了也能夠再移宿到別的肉體上,肉體的生死對怨將而言並無太大意義。所以上杉的《調伏力》才會如此令他們感到畏懼,但......。


連這張王牌,在一向宗的阿彌陀力之前也變得無效了。而且賴龍是一向宗裡擁有最強的《力》的人。是景虎他們最感棘手的對手。

那個賴龍,現在再度出現在高耶面前了。

高耶狠狠睨向身後的小太郎。

「這是怎麼回事?小太郎。」

高耶彷彿野獸倒豎起全身的毛般警戒著。

「你和一向宗勾結了嗎?一開始就打算這樣做是嗎?」

「請您順從地與我們同行,三郎殿下。我們並不想對主人動粗。」

「同行?我拒絕!」

「三郎殿下。」

「你打算把我帶到哪裡?你打從一開始就想把我出賣給他們了是嗎?小太郎!」

「小太郎絕無出賣三郎殿下之意。我只是為了將您介紹給與我們共同打敗織田的同伴而來到這裡的。」

「同伴?」

高耶吃驚地看向賴龍。

「......這些傢伙?」

「我們是特地來迎接你的。就乖乖地和我們走吧,上杉的。」

高耶沒有輕易地就聽信了。

「誰會和你們一起走?」

「您不得不這樣做的,三郎殿下。」

聽到小太郎的一聲「請看」,高耶回過頭去。從洞穴當中,小太郎的部下們將直江帶了出來。他的雙手被綁在身後。

「直江......!小太郎,你!」

「您非聽從我們的話不可。」

「......!」

另一邊,一向宗的宗從們已經做好了戰鬥準備。而小太郎的身後則群集著部下中的精銳。不管怎麼看都是不利的狀況。

「可......惡......!」

「你不想讓那邊那個無力的男人死去吧?」

賴龍以悠然的語調說道。

「那樣的話,就給我乖乖的。現在你只有一條路可走。這裡的僧兵全都是精銳。別指望你的《調伏力》會有用。或者是,你要讓那個男人死去,再繼續我們京都未完的戰鬥?」

這麼說著,賴龍的臉上浮出好戰的笑容。

「不管怎麼樣我都不介意的哦,景虎。這數個月以來,我一直期待著能和你再會哪。現在就想和你一決勝負想得全身難安呢。要是你想開始的話,我隨時奉陪哪。」

「......那樣的話,咱們就做個了斷吧。」

紅蓮般的靈氣自高耶的身體湧起。

「就讓你試試《調伏》到底有沒有效!」

「殺過來啊!」

「!三郎殿下!」

不顧小太郎的制止,高耶放出念來。但是賴龍輕鬆地以右手接下,放出《念波》回擊了......!

「嗚啊......!」

發出悲嗚的是高耶。賴龍的念打中高耶,他的身體彈飛,在沙地上倒落。

「怎麼啦!這麼不堪一擊。」

賴龍沒有受到絲毫傷害。他交叉雙臂,放出充滿攻擊性的危險靈氣。爬起上半身,高耶就像臨敵之獸般銳利地睨視賴龍。

「賴......龍......」

高耶這次打算使用《調伏力》而開始蓄起《力》來。賴龍笑了。

「在鞍馬山都吃過那麼大的苦頭了,真是學不到教訓的傢伙。今天你可借不到魔王尊的力量,對我的《調伏》沒效的!」


「不做的話誰知道!」

對著就要結起毘沙門天手印的高耶,賴龍不斷地擊出《念波》。

「!」

像機關槍似地,高耶的四周砂礫飛彈。高耶立刻庇護住身體,賴龍叫了起來。

「我已經說過了,沒用的!」

「......!」

自賴龍的手中丟出無數稠密的小石子,那些石子在一瞬間放出了閃光。

「什麼!」

發出轟音,米粒大的小石子一個接一個改變了姿態。包圍住高耶,出現的是令人驚異的二十五菩薩。

「......!」

這些是身為阿彌陀如來眷屬的菩薩。他們就像要壓制高耶般地矗立著。

「《調伏力》對佛不管用。」

賴龍站在菩薩們的身後嘲諷地說道。

「看看這個吧,景虎。」

賴龍說著張開手掌。掌上有著許多小石子。不,那不是單純的石頭。每一個都有著粗拙的人偶形狀。

「這是岩國的石人偶。是極為靈驗的石子哪。我們將神佛們呼喚到所有的石子上了。」

「你說什麼!」

「《調伏》對神佛無效。只要我想,就能將這手中的石人偶全都化為神佛。怎麼樣?景虎。你想就這樣被視為佛敵消滅掉嗎?」

二十五菩薩面無表情地望著這裡。高耶悔恨地咬住下唇。這樣的話,他根本無從出手。賴龍愉快地笑了。

「哼。不過像你這樣的小角色,不用借助菩薩之力我也能簡單地就殺掉。」

「賴龍殿下。」

被小太郎制止,賴龍不滿地咋了咋舌。雖然他很想當場就把高耶殺掉,但小太郎押退他,走到前面來。

「您瞭解了吧,三郎殿下。」

小太郎走近他,從衣服中取出金屬製的輪子。

「雖然我也不想對您做這種事,但為了慎重起見,還是請您戴上。您的力量還是相當危險的。」

「......!」

小太郎將取出的輪環套上高耶的脖子,不知是怎樣的機關,輪環沒有一點接縫地合在一起了。

「這是靈枷。會制御您《力》的放出。這樣一來,您就無法使用念動力了。」

「......小太郎......」

「我們走吧,三郎殿下。」

一邊狠狠地瞪著小太郎,高耶幾乎要咬破似地緊咬下唇。被賴龍催促,男人們開始往船上回去。雙手被綁住的直江一點反抗的意志也沒有,往高耶前面走去了。

(直江......)

束手無策地,高耶隨著小太郎的伴同乘上前來迎接的船了

第十二章霸王復活

冰冷濕潤的什麼東西被放在額上,她好不容易總算張開了眼睛。

(咦......?)

模模糊糊地張開眼,映入眼廉的是木板的天花板。經過片刻,她才意識到自己正睡在一個陌生房間的被窩裡。

(是......夢嗎?)

松山皋月最初隱約地這樣想。由於天花板的感覺和幾前天住的旅館感覺很像,一時之間她還有種自己身在畢業旅行途中宮島的旅館的錯覺。

(是我做夢了嗎......)

想要出聲叫身邊的朋友而轉頭搜尋。可是身邊沒有任何人在。約有十個榻榻米大的房間裡除了皋月之外沒有任何人。仔細一看,這並不是旅館的房間。而是完全兩樣的別的房間。

她跳了起來。

(這裡是哪裡!)

想出聲叫喚的皋月發現到自己不知何時穿上了像白色浴衣的和服。她不記得自己有換過這種衣服。

(這......這是啥?為什麼會這樣?)

「妳好像醒來了。」

被人出聲叫道,皋月差點嚇得跳起來。一回頭,紙糊格子窗旁坐著一個女人。

「妳......妳是誰!」

「感覺如何?哪裡會覺得不舒服嗎?」

坐在那裡的,是與和風的房間極不搭調的長髮而打扮招搖的年輕女人。迷你的緊身服所強調的性感肢體、劃上醒目鮮紅口紅的端整嘴唇、微微上揚的銳利雙眼、感覺意志堅強的細眉加上高挺的鼻樑,是個如花般的美女。一眼望去雖覺華麗,但這也增加了她的野性感覺。皋月看到女人的身影,一瞬間聯想到雌豹來。這要是豹紋的衣服的話就更完美了吧!想到這裡,她突然回過神來。

「妳......妳是誰啊!這裡是哪裡?為什麼我會在這種地方?」

「妳被海浪打上岸邊,是我們救了妳的。至少也表示一下謝意吧。」

「救了我?」

皋月訝異地睜圓了眼。

「大姐妳?救了我?」

「濕掉的衣服拿去晾了。妳好像喝了不少海水,是我照顧妳的。不記得了嗎?」

「咦咦咦......?」

皋月回溯記憶,徐徐回想出來。對了,自己和叫做成田讓和仰木高耶的他校生一起,為了尋找外村鳴美而坐上前往宮島彌山的渡輪。

(漸漸想起來了。)

在廣島坐上船,對。自己的確是和成田讓在一起的。然後來了一群不認識的男人,和讓說些什麼的時候,就突然對兩人動粗......。

從那之後就沒有記憶了。好像吃了一拳的樣子。之後的那件事,是自己的夢嗎?聽見彷彿全世界爆炸的巨大聲響後落到海裡的感覺還留在腦中。

「掉到海裡......?」

皋月望向女人。

「那,我是真的遇難了。成田他們怎麼了?我們是想坐渡輪到宮島去的。他們現在怎麼了?」

「是啊。妳果然是那艘船的乘客。那艘船引發了大爆炸,沈到海底了。妳的運氣似乎相當不錯呢。」

「沈到海底......。那是怎麼回事?」

皋月詫異地問。

「為什麼船會突然爆炸?成田他們呢?他該不會是死了吧?」

「除了妳之外的人我不清楚。不過看那情況,不可能有人活得下來的,妳還是早早斷念比較好。總之妳是撿回了一條命。身子完全復元之前,就在這兒休養吧。」

「就算妳這樣說......」

皋月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就算對方突然告訴自己船爆炸了,皋月的頭也只是一片混亂。到底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還有,這裡到底是哪裡?

「妳好像想知道這裡是哪裡。這裡是我們的宅邸。就在妳想去的宮島。雖然船沈了,但是倒成全了妳要到宮島的心願。」


「宮島......」

皋月傻著臉,直盯著女人。她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很在意女人那奇妙的說話方式。

(咦......?)

這個女人好像在哪裡看過。還有那像時代劇般的說話方法,她也在哪裡聽過。這個聲音也是。這個女人的確是......。

「妳難道是......難道是前一陣子半夜和鳴美在海邊見面的那個女人?」

「什麼?」

「沒錯,就是妳!就是妳嘛!那個時候的茱莉安娜女人!」

皋月突然坐起身,抓住女人。

「昨天......不,是前天......不,是在更前面。啊啊,不知道了啦!妳在宮島的海邊,半夜和鳴美見面了對吧!和半夜溜出旅館的鳴美......!說什麼饅頭吉川晃司的!」

「什麼?」

「鳴美啊!鳴美!就是妳嗎?那個抓走鳴美的人!抓走鳴美的『楊貴妃』就是妳嗎!」

「鳴美、『楊貴妃』?」

皋月激動地抓住女人的衣襟直搖。

「妳把鳴美抓到哪裡去了!還給我!妳對她做了什麼?快點還給我!」

「且慢。請冷靜下來,姑娘。」

「把鳴美還給我!快點還給我!」

「我叫妳冷靜下來。」

女人以從那細瘦的手腕無法想像的巨力扯下皋月的手。手腕被緊緊握住,由於過分的疼痛而使皋月發出慘叫,女人冷靜地靠過臉去。

「鳴美?那是成為『楊貴妃』憑坐的小姑娘嗎?妳認識那個小姑娘嗎?」

「好......好痛啊!才、才不只是認識而已!我們是朋友啊!好痛啊、放開妳的手啦!」

「妳是前來尋找那個姑娘的嗎?」

「對啦,所以才會到宮島來的啊!鳴美她在宮島!果然是妳把她藏起來的吧,把鳴美還給我!」

「............」

不知想到什麼,女人一瞬間乾脆地鬆開了皋月的手,皋月由於對方突然鬆勁,差點往後翻了個筋斗。

「不巧的是,她並不在我們身邊,姑娘。」

「騙人!不是妳的話,是誰抓走了鳴美!」

「是『楊貴妃』。那個叫鳴美的姑娘為『楊貴妃』所擄,不知被帶往何處了。」

「『楊貴妃』......?」

皋月訝異地瞪大眼。

「妳也知道『楊貴妃』的事嗎?」

「......。嗯,非常清楚。」

這麼說著,女人的聲音變得低沈。

「『楊貴妃』憑依在妳友人身上。的確,那一夜在海邊的人是我。那一夜,我和『楊貴妃』見面了。」

「妳說什麼?妳是什麼人?」

「『楊貴妃』的敵人。」

女人毫無迷惘地斷然回答。

「擄走『楊貴妃』的人不是我。毋寧說我和妳是一樣的。我也在找尋『楊貴妃』的下落。」

「『楊貴妃』的敵人?」

「姑娘,妳說『楊貴妃』在宮島是吧。有何根據?」

皋月警戒起來,離開女人。聽到她自稱是『楊貴妃』的敵人,皋月這次好像害怕這個女人是不是會做出加害鳴美的事來了。女人似乎馬上就察覺了這點。

「安心吧。我不會碰憑坐......那個叫鳴美的姑娘一根寒毛的。我的目標只有『楊貴妃』。妳用不著提防我。」

「誰知道妳說的話能不能相信?」

「要是妳有任何線索,就告訴我吧。妳也想讓鳴美從『楊貴妃』手中被解放吧?我們能夠幫妳。」

「咦!真......真的嗎?」

皋月有些心動,但還是以深深懷疑的眼神看著她。

「妳到底是什麼人啊?從剛才開始就淨說些奇怪的話。」

「我的名字是漁。」

女人野性的瞳眸驕傲地閃爍著。

「是啊。也可以說我是從『楊貴妃』之靈的侵略中守護這個安藝的人哪。」

「楊貴妃的侵略?」

皋月忍不住「噗」地笑了出來。

「那、那是啥啊!又不是漫畫,什麼靈的侵略!噗哇哈哈!」

「這不是可笑的事。現在妳的友人就受到『楊貴妃』的憑依、肉體受到利用不是嗎?」

皋月全身一震,恢復了正經的表情,緊瞪著漁姬。

「難道渡輪的爆炸也和這個有關?」

「關聯極其之大。妳們差點就被殺了──被楊貴妃。因為妳們是她的阻撓者。」

「騙......人......」

皋月的背後昇起一陣惡寒。

「真的假的?什麼殺人不殺人的......」

「楊貴妃是作惡多端的惡人。非消滅不可。妳也希望要回鳴美吧。若是如此,我們不是更應該互相協助?」

「鳴......鳴美她在宮島呀!」

皋月已經完全相信漁,如此叫道。

「是鳴美用心電感應告訴我的!她叫我到彌山來。她在宮島的彌山!」

「什麼?彌山?」

漁姬現出不解的神色。

「哪裡弄錯了吧。她不應該會在彌山的。」

「就算妳這麼說,可是本人就是那樣說啦!沒辦法吧!」

漁姬更感懷疑地皺起眉頭。現在的宮島是陶與尼子及織田的領域。島域全體都張有強力的結界,毛利方的靈想要侵入是接近不可能的。

(那天夜晚......)

漁姬想起和鳴美會面的時候。那個時候是她允許『楊貴妃』的侵入的。『楊貴妃』前來與漁見面。回應漁的呼喚,她與漁相會了。漁是打算問出『滿珠』的所在的。若非如此,那是個她連見都不想見的人。

──跟我一起來吧,漁。

以鳴美的聲音,她說了。

──妳被鹿之介利用了。和我一起走吧,漁。不能幫助侵略者。從鹿之介手中取回『干珠』,停止和我的戰爭吧。

(事到如今,竟敢寡廉鮮恥地吐出那種話來......)

一邊以冷淡的眼神望著她似乎極為心痛的懇求,漁心裡明白。自己還是無法原諒這個人。

她會來見漁,是為了取回『干珠』嗎?還是為了尋求協助者?或者是......。

來為自己生前的過錯懺悔?

結果漁還是未能從她口中問出『滿珠』的所在。任憑激昂的感情讓自己說出開戰宣言,漁姬甚至叫道自己再也不想看見她的臉。『楊貴妃』再也不會出現在她身邊了。

那樣的她不應該會在宮島。

「是彌山......她在彌山啊!喂,大姐!」

「彌山......」

漁靜靜地思考著。若鳴美本人的確是如此說的話,那麼她的話中應該有著什麼特別的涵義才是。難道她所說的,會是『滿珠』的所在......。

「我知道了。我去彌山調查。妳在這裡安靜地休養。」

「我已經不要緊了!也帶我一起去啦!」

皋月抓住漁那細瘦的手臂。

「哪,我一定會好好聽大姐妳的話的!像大姐這樣的女人,是我將來的目標哦!帶我去啦!拜託!」

「............」

皋月紅著眼睛筆直地望著她哀求著。那拚命的樣子,使得漁有些被壓倒了。不良少女的認真不知為何就是讓人無法拒絕。

「那麼,就一起去吧。」

「嗯!大姐,謝謝妳!」

「漁姬。」

從格子窗的彼方有個人影出聲叫她。漁回過頭去。

「怎麼,發生什麼事了?」

「鹿之介大人在叫妳。他在客間等妳。」

「知道了。我立刻過去。」

如此答道,漁無聲無息地站了起來。

在有著能夠瞭望大海的巨大玻璃窗的玄關前大廳,鹿之介等在那裡。這是棟像高級旅館的豪邸。這裡是他為了尼子一黨而準備的房子,大廳一樓鋪設有明朗的胭脂色地毯。

「鹿之介大人。」

漁出聲叫道,坐在沙發上的鹿之介往這裡望來。鹿之介今天的穿著和平常完全不同,是深藍色的西裝。曬黑的皮膚,意外地與全白的襯衫十分相配。頭髮也慎重地梳理過,全身上下無可挑剔。

「去準備準備吧,漁姬。」

鹿之介有些緊張的樣子。

「織田要我們過去。現在馬上就要到嚴島神社去。」

「織田?難道我們和上杉聯手尋找『滿珠』的事敗露了?」

「聽說是信長公要見我們。」

「!信長公!」

漁不由得提高了聲調。

「織田信長公復活了嗎!終於!」

「我本來以為怎麼可能的。」

鹿之介看來有些苦澀地深深皺緊眉頭。

「是真的樣子。本來我想他應該還沈睡在哪裡的深山中,想不到大熊終於從冬眠中醒來了。淨在這種棘手的時候出現。原本我還料想他應該會再過一陣子才會出現的。」

瞭解了鹿之介為何會穿起如此正式的服裝,漁吞了一口唾液。

「織田派人要我們正式覲見一次。只有去了。......關於『滿珠』的事,應該還沒有洩露出去才對。」

鹿之介露出險惡的表情。

「信長本人復活了的話,以後的路會愈來愈崎嶇。雖然在生前曾經受過他的照顧,但也不能就此掉以輕心。絕不能讓『滿珠』與『干珠』的存在被織田知道,甚至落入他們手中。『滿珠』與『干珠』遲早會成為我們與織田水軍對決時的最大武器。」

這麼說完,鹿之介從沙發上站起來。

「一定要謹慎行事。尤其是妳,漁姬。織田特別指名妳一定要去。他們恐怕是刺探出妳是出身毛利的了吧。妳一定要小心自己的言行。」

「......。我瞭解了。」

「還有,」

鹿之介碩大的黑眼發出嚴厲的光芒。

「白天救起的那個姑娘也一起帶去。」

「那個姑娘?」

漁詫異地皺起臉來。

「為什麼織田連我們救了那個姑娘的事都知道?」

「或許是被織田的手下看見了。總而言之帶去就是了。可惡的織田,究竟是在懷疑些什麼?」

「............」

漁的表情愈加凝重了。

織田並不知道『滿珠』與『干珠』的存在。當然,應該也不知道知曉『滿珠』及『干珠』所在的毛利的『楊貴妃』。更別提那個女孩正在尋找成為『楊貴妃』憑坐的少女的事了。


(小心一點比較好......)

漁緊抿住嘴。

(得要那個姑娘一句話也別說。)

然後她將視線投向沈入黑暗的大海。

一小時之後,鹿之介等人往信長所在的嚴島神社出發了。

***

美麗的紅漆迴廊浮現在滿潮的黑暗當中。

在社殿的各處燃起的篝火映照在盈滿的水面上,十分美麗。夜晚的瀨戶早已沈入黑闇,只有聳立在海面上的大鳥居對岸的市街燈明隱約閃爍。

在回廊兩側,數十個男人同樣地跪下單膝低垂著頭,等待著接下來即將出現的人物。男人們所排列出來的行列最前方,有個栗色頭髮的小個子少年站在那裡。

在篝火與吊燈籠的光芒照亮的紅色迴廊中央,有個自彼方步近的人影。

是個年尚十六、七歲的少年。身高可能還不滿170公分吧。少年身上穿著和式便服,英姿煥發、但是帶著與他溫馴的容貌極不相稱的傲慢神情強而有力地往這裡走來。

是成田讓。

他的瞳眸充分表現出他充實的魄力,有力地銳利閃耀著。他的眼睛更清楚地張大著,嘴角浮現充滿自信的笑容,就像在壓迫四周的人們似地踩著響亮的足音走過來。

「主公!」

首先出聲的是森蘭丸。讓停下腳步,以近乎誇張的大動作回過頭去,用必要以上的巨大聲量開口了。

「噢,阿蘭!辛苦你了!大家也都來了哪!真是有勞大家了!」

在場的男人們一齊發出了雄壯的應答聲。讓滿足地點點頭,張大充滿氣魄的眼睛,看看一直並排到迴廊深處的男人們後,將視線移往迴廊盡頭的社殿,再次踩著響亮的足音走去。森蘭丸敏捷地跟在他身後。

織田信長堂堂地走過眾多的家臣其中。自全身湧出的威嚴正與他霸王之名相符地充滿了力量,看到他的人當中,甚至有人因為那過度的迫力而失去話語、全身顫抖不已。

雖然肉體是讓,但站在那裡的,卻毫無疑問的是戰國的霸者·織田信長本人。

信長大步來到本殿,也不向神明示禮便粗魯地拂開御簾,走到站在兩邊的神主們當中,在置於正面神壇前的凳子前一轉身,背向祭壇面朝這裡坐了下來。

等到蘭丸來到他的身邊,讓便大聲地如此開口了。

「大家,辛苦了!」

並排在嚴島神社裡健壯的怨將們一起發出雄壯的應答聲平伏下來。望著在自己眼前平伏著的男人們,織田信長那充滿霸氣的眼睛閃爍得更耀眼了。

號為戰國最強的武將。

那正是織田信長。

現在就是萬物見識到強大霸王的復活的瞬間。

***

山中鹿之介和漁姬到達嚴島神社的時候,是晚上十點。平常到了這個時間就已經差不多將溶入黑暗的嚴島神社,卻被篝火及燈籠的光芒照得明亮無比。燈火倒映在海面,令人覺得嚴島神社全體就像浮現在海上的極樂淨土似的,幻想般的美麗。不過雖然美麗,一種彷彿戰陣中的緊張感卻包圍著社殿。

這座嚴島神社是在推古天皇即位元年(五九三年)所建,在那之後,距今約八百年前又經由平清盛之手營造成現在的規模。以本社為中心,有二十多棟社殿,這些社殿並以長長的迴廊相互連結著。由於前年的颱風而造成能劇舞台的崩壞流失,現在正在進行修復工作當中,但嚴島神社高床式的寢殿造(注)樣式的建築之美,仍然可以說是國內首屈一指的。

由陶方的家臣領路,鹿之介與漁姬經過迴廊朝本殿開始走去。松山皋月也跟隨在他們身後。

(到......到底是要去幹嘛?)

皋月為嚴島神社空氣的變化感到吃驚。她前天才和同學們一起來過的。那個時候的嚴島神社還只是個普通的熱鬧觀光地,而現在的這種異樣緊迫感到底是什麼?在社殿內,有著眼神銳利的男人們井然有序地並排在裡面。僅僅一兩天當中,宮島的狀況已經完全改變了。

(嚴島神社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絕對不許提『楊貴妃』的事。

漁如此嚴厲地禁止自己開口。他們好像要去見某人的樣子。

鹿之介等人終於來到本殿了。在燃燒著篝火的裡面有著祭壇,兩旁坐著兩列男人。鹿之介與漁姬一進入裡面,便朝著正面平伏下來,皋月也學著他們一起做。

「抬起頭來,鹿之介。」

聲音自裡面傳來。聽到聲音說「其他人也是」,漁和皋月也抬起頭。雖然昏昏暗暗地看不清楚,但看得見在正面祭壇的前方坐著一個身穿白色和服的少年。他的身旁有個栗色頭髮、像混血兒的少年手裡捧著施以裝飾的大刀。左右則坐著兩排眼神銳利的西裝男人們,讓皋月覺得有點恐怖。

(該不會是流氓的集會吧!?)

她會這麼想也是難怪。就在這個時候,正面的少年開口了。

「歡迎你遠道而來,鹿之介。還有後面的人,辛苦了。」

「是!」

似曾相識的聲音,令皋月偏了偏頭。

(剛才的聲音......)

「我是織田信長。你的活躍事跡,我已經從其他人口中聽說了。受人讚頌的忠義之士啊,今晚就不要拘束,輕鬆地談吧。」

皋月吃驚地瞪大了眼。

(織、織田信長?)

就算是對歷史生疏的皋月,也知道織田信長。那是戰國時代超有名的武將。大河劇不是也演過他的故事嗎!

(這些傢伙到底是什麼啊!)

該不會是說些什麼織田信長轉世等等的詭異宗教集團吧?這麼想著,皋月想要看清說話的少年的臉,定睛望去。

「啊、啊啊啊────!」

嚇了一跳的漁和鹿之介轉過頭去。皋月會不由得伸手指向對方出聲大叫也是難怪的。

「成田!你不是成田嗎!原來你平安無事啊!」

皋月站起來,想要跑到讓的身邊去的那一瞬間,被侍從的男人擋住面前了。

「無禮之徒!妳想做什麼!」

「什麼無禮啊,喂!成田!你為什麼會在那裡?這到底是什麼啊!」

讓以鼻子哼笑一聲,下一瞬間便像葫蘆爆裂般突然轟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可笑!好、好,別阻止她,別阻止她!她是我的老朋友!」

「什麼老朋友......成田,你是不是腦筋哪裡有問題!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給我說明清楚!」

「真是大膽的傢伙,不過看來也是個惡運相當強的女子哪,松山皋月!」

「什......什麼女子、你在開什麼玩笑!」

漁和鹿之介只是一個勁兒地瞠目結舌。皋月是信長的老朋友,這事他們一點也沒有聽說過。在場的其他人也完全不明白緣由,一片混亂。森蘭丸在一旁問了。

「信長大人,這到底是......?」

「哼,只是一點餘興罷了。這個女子叫松山皋月,是這個身體的主人成田讓的朋友。」

這麼說道,信長交叉雙腳,將身子往前傾去望著皋月。

「成田讓的記憶通過額頭上的種子不斷流入我當中。他所看過的聽過的所有一切,我都一清二楚。成田讓的記憶還相當有利用價值哪。」

「啊、你到底是什麼人!你不是成田啊!」

「我不是說了我是織田信長嗎?那麼,松山皋月。妳已經知道『楊貴妃』的去向了嗎?」

鹿之介及漁的臉色都硬住了。

「妳在找妳的朋友外村鳴美吧。被『楊貴妃』憑依的那個女人。」

(信長他知道......!)

漁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怎麼可能!)

「鳴美她以投念對妳說『到彌山去』,是吧。」

「對啦!翻譯那個心電感應的不就是你嗎!」

(什......麼......!)

漁的身子愈來愈僵直了。糟了。信長到底知道多少『楊貴妃』的事?

「她是在宮島嗎......」

就像看穿了漁的動搖似地,讓瞥向漁,不懷好意地笑了。

「在宮島和『楊貴妃』見面的〝茱莉安娜的女人〞好像也在這兒嘛。」

漁肩膀一震。鹿之介懷疑地望向漁。

「妳怎麼了?漁姬。」

漁僵硬著臉沒有回答。讓以一張洞悉了一切的表情詭異地笑著。

然後信長突然用一張和藹的笑容面向皋月,模仿讓的口氣說了。

「到我這裡來吧,松山。我想比起他們,我更能助妳一臂之力。然後我們一起去找鳴美吧。」

「咦!真的嗎!成田你也要一起去嗎!」

吃驚的漁膝蓋前挪叫了起來。

「且慢,信長公!她的身體尚未復元!請讓她在我等身邊再休養一陣子是否較為妥當......!」

「什麼啊,大姐!不要多管閒事啦!」

對著抱怨的皋月,漁以般若似的臉狠狠一瞪,皋月被嚇得不由得噤聲了。

信長愉快地望著漁。

「哼哼......那也好。」

「那麼......」

「松山,妳還是和他們暫時在一起比較好吧。到時候我也會和妳一起去找『楊貴妃』的。要是能早點找到就好了呢。」

「啊啊......真是的,你到底是怎麼了嘛。一直用奇怪的口氣講話,害我都被嚇到了。」

讓回復成原本的笑容及語調,皋月有些安心了。

可是漁一點也沒放鬆警戒地睨視信長。

讓又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

「不過......」

皋月說著,東望西望地看著四周。

「什麼?怎麼了?」

「都沒看到仰木,他沒事嗎?聽說船爆炸了,害我一直擔心你們會不會都死掉了呢。」

「仰木......?啊啊。」

讓的眼睛就像海潮退去般地變得冰冷。

「哼哼。安心吧。他要是因為這點程度的事就會死掉的傢伙,打從一開始我就不會拿他當對手了。」

「咦......?」

讓的變化,令皋月一瞬間覺得恐怖。讓的嘴上掛著刻薄的微笑,高壓的眼神睨視半空。

「我不會那麼簡單就殺了他。馬上殺掉的話,太可惜了。只有那傢伙,我非要好好放在手中盡情凌虐不可哪。從前那樣不斷找我們麻煩的回禮,不好好報答是不行的。」

近乎詭譎的殘忍笑容令皋月背脊發冷。信長的腦裡浮現出在船上看見的景虎那銳利的眼神。他冷酷地張開眼睛。

「那頭令人憎恨的美獸......」

窺見幾乎已經遺忘了的信長的殘忍性情,連家臣們都覺得恐怖而凍住了。社殿裡好一陣子像水面般寂靜無聲。

打碎這冰凍空氣的,是信長本人。他突然發出高興的笑聲,對鹿之介說了。

「今晚就來設宴慶祝吧。在別室已經準備好了。請不要拘束,盡情享受吧,鹿之介。我想好好聽聽被稱為戰事名手的你的意見。對吧,晴賢殿下。」

這麼說著,信長喚道坐在最前方的男人。那是個下顎蓄著大把鬍子的四十歲左右、體格魁梧的中年男人。


這個男人就是陶晴賢──。

從前為了爭奪中國地方而激烈相爭的兩大勢力之一、被稱為毛利的競爭對手的人──陶晴賢,這就是他換生的現在姿態。

「我們三個人,一起好好策劃對付毛利的戰略如何?」

「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晴賢以低沈而清晰的聲音回答。

「鹿之介殿下。請不要客氣。為了打倒令人憎恨的毛利,織田·尼子·陶三家一起合力共同作戰吧。」

「是!」

伏下頭來的鹿之介眼中帶著傲然光芒。陶的企圖,鹿之介早已識破。陶想要盡情利用鹿之介,最後再出其不意地將之捨棄。心裡一邊咒罵著「這隻老狐狸」,鹿之介說了。

「鹿之介承蒙抬愛,不勝惶恐。從今而後,還請多方關照。」

在他身邊的漁姬不斷地以全身警戒著信長,用銳利的眼神注視著他。但是信長卻相當沈著。若無其事地微笑著。

漁偷偷地以指甲抓上地板。

鹿之介等人由陶的家臣帶路,領往備好宴席的別室去了。三人退下之後,信長自言自語起來。

「哼。那頭女狐狸。那張臉根本就寫得一清二楚了,簡直就是自己招出有事瞞著我......。阿蘭!」

湊近臉去,森蘭丸小聲地問了。

「有何吩咐?主公。」

「隱密地去調查那個看起來像毛利的女人。那個叫什麼『楊貴妃』的,一定是毛利的人。鹿之介他們隱瞞著什麼事。就利用那個叫皋月的女子吧。她可以派上用場。」

「遵命。」

蘭丸那形狀姣好的嘴唇浮出微微邪笑。

「蘭丸立刻去調查。」

「你還是一樣,是個機敏的傢伙哪。」

信長愉悅地笑了。

「就叫鹿之介......是哪。就叫他先去治退村上的海賊們吧。」

「是!可是水軍方面,已經有九鬼殿下......」

「九鬼會吃味是嗎。哼,要我們的船為了村上那種雜碎出海實在是太浪費了。就試試鹿之介的本領吧。要是他真是值得後世的人如此讚譽的男人,就將他收為我的部下吧。」

「是!」

「蘭丸,在成田讓身上植入我的種子的是你吧?我可要好好褒獎你一番。我覺醒之後,你可以不用再像從前那樣為種種事情費心了。你就像以前那樣在我身邊服侍吧。我一定會讓你看到這遠大夢想實現的一天。」

「是!」

蘭丸的眼中閃爍著光輝,凝視著主人的側臉。

「不肖森蘭丸,從今而後,永遠都會追隨在主公身邊。」

「有趣。真是有趣哪。哪,阿蘭。從今天起,故事就要開始了。」

信長的眼神閃爍。

「所有的故事現在都要開始了。來吧,今晚要盛大地慶祝,慶祝我的復活!」

伸向空中的雙手,強而有力地緊握住。

「期待我們織田的一統天下。」——

注:寢殿造,日本平安時代貴族所採用的住宅建築樣式

第十三章海賊、疾馳

翌日早晨的大海十分晴朗。

距離高耶等人搭乘的船在海上爆發以來,已經快要過了一天。

千秋修平現在正在自廣島前往吳的船上。

「原來如此。這可真嚴重哪。」

靠著甲板承受海風吹拂,戴著太陽眼鏡的千秋帶著感嘆自言自語著。這是前天直江與村上水軍遭遇時相同航路的渡輪。船上可能因為現在是通勤通學的時間,乘客格外雜多。

來到這裡之後,千秋首先就為凝聚在海上的靈氣而噤口了。

(真糟糕哪,實在是。)

望向睏倦似的乘客們,千秋嘆了一口氣。

(他們一定沒想到接下來可能會被海賊侵襲吧。)

若是可能的話,他也祈望村上水軍所狙擊的目標不是這艘船......。

(不過那樣的話,我也會覺得有點傷腦筋呢。)

千秋想著,咬上早餐的奶油麵包,又將紙盒包裝的牛奶吸管塞進嘴裡。雖然沒什麼食慾,但是考慮到接下來的事,還是勉強吃些什麼比較好。

(可惡,景虎那傢伙......)

高耶等人所乘坐的船在海上爆炸的消息,很快就傳到千秋和綾子耳中了。正要進行鎮靜吳地的海軍士兵之靈策略的兩人接到通知,立刻趕到現場,為了收集情報及確定高耶等人的安危而日夜奔走。廣島港及現場海域由於海上保安廳人員、渡輪公司職員及媒體記者等大為騷動,在混亂當中各種情報漫天飛舞,但結果即使動員了《軒轅》也無法得到任何確實的情報。

呆然地望著被留在廣島港的直江的WINDOM,綾子及千秋都束手無策了。

──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啊......。

當時的兩個人怎麼樣都不可能想得到是信長復活了。

景虎與綾子有所連絡,是在今天早上天色未明的時候。雖然得知他們平安地來到宮島附近的小島,但問題是在船上發生的事。

(信長那傢伙,終於復活了哪。)

千秋恨恨地睨向海上。植入讓額頭上的『魔王之種』,信長似乎是以自己的力量將之解凍了。恐怕信長本人是身處別處,而將讓像自己的身體一樣遠隔操縱著吧。

(變得棘手了哪,真是的。)

就算不憑依,本人也可以待在別的地方將『魔王之種』的被植者做為自己的分身。就因為他不親自下手,所以更棘手。

綾子接到景虎的請求,前去救助他。雖然只讓《軒轅》去就可以了,但是信長復活的消息讓綾子覺得坐立不安吧。她說要親自去迎接景虎,出海去了。

和綾子錯身而過地,山中鹿之介以意想不到的方法和千秋連絡了。是使用公共電話的方法。應該無法得知千秋身處何處的鹿之介將位在廣島港的千秋附近的公共電話弄響,呼喚他。

不是以聲音,而是將思念變換成電氣信號經由電話線傳送。一想到鹿之介是從哪裡開發出這種技術的,千秋就覺得有些膽寒。

──不好意思,讓你受驚了。現在我在的地方,要是隨意發出思念波的話可能會被織田得知。

從聽筒那裡傳來鹿之介那不是聲音而是經電氣處理的思念波之音。那就像電腦合成、沒有人味的電氣聲一樣。

──因為不知他們在何處監視,請讓我用這種方式和你連絡吧。我現在在宮島。有村上水軍的情報了。他們今日早晨從八點到九點出現在江田島海域。

──八點到九點?這是確實的情報嗎?

──這個時段的洋流會使這個海域的靈力值達到最高。這是幽靈海賊們最易行動也最容易使用力的時間。前去偵查的人也有「因島海上的船靈們有所行動」的連絡進來。從到目前為止的資料來看,應該不會錯。

──江田島海域是吧。

──可能是要去狙擊渡輪。我也會派部下過去。可以嗎?

千秋對著從話筒傳來的充滿雜音的聲音點點頭。

──謝謝。

你幫了個大忙。

──還有,關於『滿珠』及『楊貴妃』的事......。

──?

就在鹿之介的話將傳來的時候,雜音突然變得激烈,電話「噗」地斷線了。

──喂!鹿之介,怎麼了!

千秋急忙叫道,但已經沒有反應了。

(只要他不要也惹上麻煩就好了哪。)

千秋眺望著靛藍色的波浪,靠在甲板上皺起眉頭。他就這樣照著鹿之介所說的乘上八點的渡輪了。

「海賊先生們真的會來吧......」

自言自語道,千秋又咬了一口麵包。他的目的是成為海上綁架的誘餌,到失蹤乘客的身邊將他們救出來。不過,他真正的目的是別的。

──殺進村上水軍的根據地。

高耶那個時候是這樣向他命令的。雖然是只有眼對眼的對話,但千秋明白。

高耶說要讓《軒轅》去支援,也是這個意思。景虎已經不考慮被動的解決方法了。猛虎終於開始露出利牙了。

(算了,也好。我也不想每次都只讓你一個人占盡鋒頭哪。)

雖然〝狙擊世紀美女的暗殺者〞的預定已經偏差許多,但治退海賊的差事也不壞。

(隨便你們從哪裡殺過來吧。)

他準備了相當於火藥的所有木端神。戰鬥準備已經完全了。

(慶祝與信長的再會,我可要來放個特大號的煙火啊。)

就在千秋想著這些事的時候,晴朗無雲的海上急速地開始昇起霧氣。他可以感到冰冷的獨特靈氣自波濤間相繼湧近。這是靈的集團接近的前兆。

終於,船被連船前一寸的地方都看不清楚的濃霧包圍了。船內的乘客開始騷動起來。千秋凝視著霧的前方,沒有離開。

「終於到了哪。」

從霧的裡面駛出無數小舟。

上面乘坐著許多武裝的骸骨武者。小舟的彼方,一艘更為巨大的船影接近過來。

○裡有個上字的旗幟,在溫濕的海風中飄揚。

是村上水軍的安宅船。

即使聽見船內乘客陷入恐慌的聲音,千秋也沒有行動。他將奶油麵包的最後一口放進嘴裡,自靠著的欄杆上慢慢起身,正面與幽靈水軍對峙。

在安宅船的船首,雙臂交叉站立著的男人映入眼廉。

(能島水軍大將·村上武慶──)

千秋笑了。

「那麼,就讓彼得潘大哥來對付海賊們吧。」

***

另一方面,前往救助高耶等人的綾子到達他們應該身處的小島時,已經遲了。島上完全沒有任何人在的感覺。

「怎麼會這樣!的確是這個島呀!景虎他們叫我們來的就是這裡呀!」

高耶將護法童子由天空望下的映像傳送給綾子。比對地圖重新一看,的確是這裡沒錯。而且這裡的景色也與高耶送來的相同,應該就是這裡的。

「柿崎大人!」

呼喚她的是《軒轅頭》八海。他是以綾子助手的身分同來的。八海找到一個小洞穴,向綾子招手。

「請看,有營火的痕跡。有人在這裡野營過。而且時間也經過不久。在數小時之前,一定有人在這裡待過。」

「那,果然是景虎他們了。」

綾子環視四周。

「跑到哪裡去了啊?不是說好在這裡等的嗎?怎麼會不在呢......。咦?」

感到異常的殘留靈氣,綾子往沙灘那裡走去。平坦的沙灘上有幾處被不自然地刨挖起來,四周有著燒焦般的痕跡。發生爭執的形跡、數人的足跡、還有──。

「這個是......」

放出強烈殘留靈氣的東西四處掉落著。綾子將之撿拾起來。是像人偶般的米粒大小石子。

「我看過這個,這是岩國的石人偶。在錦帶橋一帶可以採得到。」

石人偶指的是住在錦川的一種叫做人形扉虫的昆蟲,牠們收集小石子所做出來的巢。因那不可思議的形狀,被人們傳說為錦帶橋人柱的化身。

在綾子手中的石人偶,每一個都散發出強烈而獨特的殘留靈氣。靈氣、不,不只是單純的靈氣。這是神佛所發出來的強烈清淨靈氣。

「直到不久前還被呼喚到這石人偶當中,待在裡面呢。」

原理和木端神是相同的。有人將神佛呼喚到這人偶石裡,而且那個神明已經顯現過了。也可以說這些石人偶是已經使用過了。

「也有爭執的形跡。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景虎在這裡和誰發生戰鬥了?」

「柿崎大人!」

八海在離這裡有些遠的岩地叫道。

「水面殘留著油污。不久前好像有人從這裡坐船離去。」

「船?怎麼回事!那,景虎是被誰帶走了!」

可能性相當大。綾子焦急著,臉色僵硬起來。

(該不會是被織田帶走了......)

就在這個時候。

背後有股獨特的感覺像風般舞降下來,站在綾子的身後。回頭一看,出現在那裡的是全身帶著千隻利劍的金色肌膚少年『劍的護法童子』。

「景虎......!」

綾子馬上就瞭解了。是高耶以靈波同調遠隔操縱著護法童子。高耶為了將在這裡發生的事通知綾子而使護法童子來到她身邊。

「是一向宗!?」

由護法童子得知事情梗概的綾子,由於事態的過分劇變,使得她腦中一片混亂。

「等一下......那,一向宗和風魔......。唉呀,等一下!直江......直江他沒事嗎?他和你在一起吧?」

護法童子面無表情,就像反映出高耶的心似的。高耶卻沒有將直江失明的事告訴綾子。

追過來。

高耶這樣告訴她。同時護法童子浮上半空,在腳下迴旋的寶輪以驚人之勢開始往天空飛去。寶輪在天空畫出火焰的光跡,往西方飛馳而去。

「西......。那是你現在所在的方位對不對,景虎!」

護法童子深深點頭。

「我知道了,我馬上跟過去。八海!」

「是!」

「開船!跟著護法童子,去救景虎他們!」

「遵命!」

綾子等人立刻坐上電動小艇。護法童子像是前導般站立在水面上,等到他們做好準備,於是再次在水面上轉動寶輪破浪前去。

「開船!」

離岸的綾子等人乘坐的電動小艇立刻以高速追了過去。白色的浪花飛沬往西方延伸而去。

***

這個時候,高耶等人在車裡。

他們乘著賴龍等人準備的快艇離開小島,來到岩國港。在天色未明的港口,數台車子等在那裡。

(黑賓士來迎接啊?)

待遇雖然不壞,但賴龍等人可能不想讓他知道目的地,將高耶的眼睛矇住後,讓他坐在車後座。直江被帶上別的車,而小太郎坐在高耶身邊。

車子不斷前行。從聲音和震動,好不容易瞭解車子正開在高速公路上,但因為眼睛被矇著,根本不知道是往哪個方向走。

裝著乖乖順從他們,高耶在車中一直專心於與護法童子的靈波同調上。由於視野被封閉,反而讓精神容易集中。

現在高耶正讓護法童子追蹤自己的行跡。他的視線,代替了高耶的眼睛看著四周一切。

要是有那個意思的話,高耶也能與護法童子靈波同調和賴龍等人戰鬥,但敵人數目眾多,而且持有木端神。想要戰勝是很困難的。

高耶決定看看情況。他想知道他們究竟想把自己和直江怎麼辦。

(一向宗和毛利聯手了。)

根據事情發展,或許會和毛利正面衝突也說不定。為了防患未然,不先做好綿密的戰鬥準備是不行的。或許有必要呼叫《軒轅》過來。必須告訴他們自己的所在。

(可是要怎麼做......)

高耶思考著。

(要讓護法童子分身嗎?)

為了取代無法行動的自己,他希望盡可能有多一些能為自己行動的分身。

護法童子等神佛般的存在,並不是以物質形態存在的。說起來,那是為帶著某種獨特性質與性格的「氣」所取的名稱。因此並不是以一個單獨個體的單位存在的。也就是一個人格(佛格)能夠同時存在於複數的地方。

要將之分離並不是相當難的事。問題是是否能夠同時操縱分開的兩個護法童子。這有些像彈奏鋼琴的技巧。左右手必須個別彈奏不同旋律的作業。雖然是種高度靈波等級的作業,但只要習慣的話,也並不那麼難。

高耶讓分開的另一個護法童子就那樣以現在的狀態飛到自己上空。然後讓另一個到宮島海域去。從兩個護法童子的位置分析出自己正前往的方向,誘導《軒轅》們。要是能做到這樣的話,護法童子應該就會自發性地開始行動了。

(比起同時操縱異種的「氣」,這要容易得多了。)

高耶於是專心於靈波同調,讓護法童子分身,成功地誘導綾子等人。

(這樣的話,還可以再分多一點。)

似乎可以同時在更多的地方操縱護法童子的樣子。高耶不讓同乘的小太郎察覺地假裝睡著,一邊細心地注意著,進行靈波同調的作業。

護法童子眼中映出的種種情報,在高耶的眼底一個個飛馳而過。道路標誌、高速公路的出口、道路的鳥瞰、大範圍的俯瞰、周圍的城鎮、山嶺、地形......。「ROUTE262」的文字映入眼中。看來車子是延著國道262號線北上的樣子。正要通過山口市內。

高耶回想起在進入廣島前仔細記過的中國地方大略的道路地圖。

(這條道路......。繼續往前走的話......)

追溯著腦中的道路。

(是到萩的方向。)

這是前往萩的路線。說到萩,那是毛利的居城。現在那裡正被怨將·毛利氏占據。那裡可以說是毛利在《闇戰國》的總據點。

高耶悄悄地咬緊牙關。

(要把我們帶到元就那裡去嗎......)

萩地現在整個城鎮都成了毛利的要塞。說得誇張一點,他們要是被俘虜到大毛利鐵壁般的居城中的話,事態就相當嚴重了。雖然能進入敵人的腹地當中,是再難得也不過的機會......。

(要是弄個不好,可能就再也出不來了。)

高耶在內心咬牙切齒。

(怎麼辦......)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高耶與護法童子的靈波同調被人毫無預警地擾亂了。就像電視畫面受到接收障礙一樣,畫面亂掉了。高耶對這個來路不明的妨害者戒備起來。就像違法電波突然插進來似地......。

(什麼......!)

斷斷續續地,聽到女人的聲音。

(女人的聲音?)

高耶側耳傾聽。雖然聽不清楚,但聲音聽起來像是SOS的求救信號。

(救命......?)

是不知何人的思念波。想要更正確地捕捉到訊息而集中起來的高耶腦裡,開始看得到模糊的某個映像。

是......人的身影。好像在哪裡看過。高耶試著將靈波形式與對方的靈波同調。映像開始變得鮮明起來。是個少女。而且那個少女是高耶知道的人。


(外村鳴美......!)

差點就要叫出聲來,高耶急忙制止自己。

(怎麼會!)

送來思念波的是外村鳴美。這比起在廣島收到的投念更要鮮明。看來是因為發信源很接近的樣子。

〈救我......〉

鳴美清晰地如此向高耶傳達。高耶不讓同乘者注意到,更細心地注意自己的氣息。

〈妳在哪裡?鳴美。〉

他謹慎小心地送出思念波。

〈妳在這附近嗎?現在還是被『楊貴妃』憑依中嗎?〉

〈救我......救我......〉

腦裡的映像慢慢扭曲,高耶吃了一驚。雖然那還是鳴美的身影,但開始徐徐變化起來,終於化成別的女人的樣子了。那是身穿中國唐代的華美衣物、黑髮高高地束在頭上,令人為之瞠目的美女──。

(難道......!)

高耶又差點叫出聲音來。

(是『楊貴妃』嗎!)

送來思念波的不是鳴美。而是憑依在她身上的『楊貴妃』本人。

『楊貴妃』使用鳴美的映像來與高耶接觸。

〈請......幫助我......〉

以令人覺得美得不像這個世上的聲音,『楊貴妃』傳達給高耶的是懇求的訊息。

〈請幫助我......上杉之人。能夠信賴的,只有您了......〉

〈幫助妳?〉

意料之外的話語,令高耶感到懷疑。

〈那是什麼意思?妳打算把外村鳴美怎麼辦?〉

〈鳴美是我的協力者......〉

『楊貴妃』靜靜地回答。

〈因為憑依在鳴美身上,被幽閉在秋芳洞的我才能夠逃出。我必須要取回被毛利奪走的『滿珠』才行。〉

〈取回『滿珠』?『滿珠』現在在毛利手中嗎?〉

映像中的女人點了點頭。

〈『滿珠』與『干珠』,是擁有撕裂大海的可怕力量的海神秘寶。絕不能用於人們的鬥爭之上。只有戰爭,絕不能使用在這種用途上。〉

〈『楊貴妃』。妳──〉

高耶小心地問了。

〈妳到底是誰?妳不是毛利的人嗎?是真的『楊貴妃』嗎?〉

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而以毅然的堅強語調說了。

〈我不屬於任何怨將。不管是毛利還是吉川......我已經不想讓男人們再繼續戰鬥下去了。連死了以後還要相互憎恨,我已經受夠這種事了。〉

這麼說完,她以伶俐的眼神望向高耶。

〈請將『滿珠』與『干珠』從怨將手中取回,還給海神吧。上杉大人,我想若是您的話,應該會幫助我的。請您務必要幫助我。拜託您......!〉

高耶慎重地考慮。從她的思念波中感覺不到害意。她那拚命的樣子深刻地傳達過來。可是。

(這個人不是真正的『楊貴妃』。)

看來她是不想表明真正的身分,才說自己是『楊貴妃』的吧。

(是毛利的人嗎?)

〈上杉大人,請幫助我!〉

可是『滿珠』和『干珠』是山中鹿之介等人為了破壞毛利付喪神的必要之物。而且鹿之介拜託他們殺了『楊貴妃』。

現在答應要幫助『楊貴妃』的話,就違反了與鹿之介等人的約定。

(該怎麼做......)

高耶思考起來。不管怎麼樣,若是讓這次與想要將『滿珠』自毛利手中取回的『楊貴妃』的接觸變得一無所穫的話,那才是愚昧之舉。這個時候只有照著她說的做了。

〈我知道了。〉

高耶回答。

〈我就相信妳的話吧。妳現在在哪裡?要是妳現在憑依在鳴美身上的話,把她看到的景象傳達給我。『滿珠』被藏在哪裡?〉

〈『滿珠』在這裡。〉

映像滑動,高耶的視界裡映出某個場所的風景。

廣大的草原台地充滿整個視野。這是白色的岩石彷彿羊兒般點綴在綠色草原當中的巨大石灰岩台地。景色再度變換,一個接一個映出各種景色。綠地當中的溪谷、懸崖、......像商店一樣的家家戶戶,還有巨大的洞穴入口。

(這是......)

〈是秋吉台一帶。〉

『楊貴妃』告訴他。

現在那一帶也在毛利的勢力下。『楊貴妃』說『滿珠』就藏在某個洞穴當中,將那個情景傳達給高耶。

洞窟當中點著燈火。有數個像在監視的男人在那裡。那當中有一個像是首領的西裝中年男人,忙碌地在指示些什麼。他的頭髮全往後梳,冷靜的細眼加上戴著細緣眼鏡的知性面容......。

高耶差點「啊」地叫出來。

(是下間賴廉!)

沒有錯。那就是賴龍的兄長·下間賴廉。

一向宗果然和毛利聯手了。不但如此,他們甚至與『滿珠』的事有所牽扯。

想著「原來如此」,高耶面向『楊貴妃』。

〈我知道了。我會讓上杉的屬下前往。請絕對不要讓鳴美遭到危險。〉

得知高耶成為自己的同伴,『楊貴妃』露出非常高興的樣子,暫時中斷了通訊。

(那麼......)

高耶深深放鬆了一下,這次又為了與綾子等人連絡而重新集中精神。

坐在他身旁的小太郎似乎偷偷注意到高耶在做的事了。他不讓坐在前方的一向宗注意到,輕瞥了一眼高耶,觀察了他一陣子,但好像決意假裝沒有看到,小太郎又將視線轉回反方向的窗口。

***

「去大正洞!?」

追蹤護法童子而乘船又上岸,坐在強迫借來的JUNOS黃色雙門敞篷車上,綾子握著方向盤不由得大叫起來。

「什麼啊!什麼又『滿珠』又和鳴美見面的,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到底是怎麼了!說得那麼急,人家根本搞不懂啊,景虎!」

「柿、柿崎殿下!車子、方向盤!」

綾子的開車技術本來就稱不上高明,又要在開車中接受高耶的思念波,這實在是很可怕的事。在心裡動搖而危險地橫衝直撞的車中,綾子也不理會害怕的八海,對高耶怒叫回去。

「什麼奪回大正洞的『滿珠』,那是怎麼回事啊!你們怎麼了!我們可是為了救你和直江才追過來的啊!」

高耶說他們會自己想辦法。還有他們恐怕會就這樣被帶到萩去的事。

「萩!太亂來了!直江明明連《力》都使不出來。那不就等於只有你一個人衝入敵陣當中了嗎!」

高耶要她不用擔心。他已經做好覺悟了。綾子那個時間突然瞭解他的目的了。

「你該不會想要一個人把元就......《調伏》?」

一旁的八海吃驚地看向綾子的側臉。高耶已經下定決心了。這樣一來,他是打算不打敗敵方的大將、把毛利從內側破壞的話就不回來了。綾子立刻反對。

「不行的!毛利太強了,你一個人是敵不過的!不要亂來!」

高耶不理會她。

「身為大將的你要是有個萬一,上杉就不能行動了!你在焦急些什麼!你太過相信自己的力量了!你好像覺得自己什麼都做得到,可是不是這樣的!直江已經沒辦法保護你了啊!」


高耶沒有回答。

「妳只要服從我就行了。我會再下指示給妳的。」

只說了這些,高耶中斷了訊息。

「我最受不了你那種說法!等一下啊,景虎!景虎!」

綾子雖然叫喊,但已經傳達不到了。一旁的八海擔心地問她發生了什麼事。綾子睨視著前方的車線,焦躁不安地咬著左手指甲。

「那個人真的是,怎麼可以這樣自己一個人擅自決定......知道了啦,只要去就行了吧!」

「要去大正洞嗎?那的確是在秋吉台......」

「聽說『滿珠』在那裡。真是的,預定全亂掉了啦。沒辦法,非得照他講的做。......做就做,你可要平安無事啊,景虎!」

綾子狠狠地踏下加速器。黃色的敞篷車從前方車陣的車縫中穿梭而過,往秋吉台急駛而去。

***

在霧氣迷濛的大海中,出現了驚人數目的幽靈船。

包圍渡輪的大小軍船上乘坐著大量的骸骨武者。然後像大將船的安宅船靠近過來,貼上渡輪的左舷,武者們從那裡一個接一個跳上船來。

乘客們被集中在二樓的船室。看見四處走動的骸骨們,不管是誰都陷入恐慌中。被繼續乘上船來的男人們命令,六十名左右的乘客一邊發著抖,順從地集中到船室。

「唉呀唉呀......」

千秋也照著他們所說的做,但是水軍的規模比想像中的還要龐大,令他覺得有些傷腦筋。

(真不愧是海賊啊。)

等著男人們確認船員及乘客的數目,千秋厭煩地望著站得到處都是的濕漉漉的骸骨們。

(這還真是有幹勁呢。)

「安田殿下。」

就在那個時候,千秋身邊一個像上班族的男人突然叫出他的名字,讓他訝異地回過頭去。那是個比千秋矮了一些、看起來十分老實的青年公司職員。他看著前方小聲地對他說話。

「是我。山中鹿之介。」

「什麼?」

千秋吃了一驚,望向男人的臉。這和上次遇到的是不同的人。由於沒想到他會過來,千秋覺得有些迷惑。

「是你啊。」

「因為那張臉被村上武慶看過了,所以換了憑坐。我們也將潛入村上水軍的水軍城。一起並肩努力吧。」

「我們?」

千秋警戒地環視四周。

「有同伴嗎?」

「我讓他們乘坐其他的安宅船追過來。是織田命令我們的。」

「信長!」

就在千秋差點叫出來的時候,鹿之介「噓!」地制止了他。村上武慶走進船室中了。

鹿之介之前與武慶見過面,他混在其他乘客中,靜靜地摒住氣息。

「辛苦了。接下來就換乘小舟吧。乖乖的話就不會對你們施加危害。」

乘客們忍不住發出了像悲鳴般的叫聲。似乎預想到他們會陷入恐慌,武慶沈著地對部下下命令。

(什麼......)

數個骸骨武者手裡拿著像發煙筒的東西進入船室。沒有多久船室內就充滿了煙霧。

「是暗示。安田殿下。他們打算對乘客下催眠暗示。」

「你說什麼?」

這個煙霧是做為誘導進入催眠狀態的媒介。騷動著的乘客們漸漸安靜下來了。眼神變得渙散,沒有多久便陷入催眠狀態。此時武慶對他們下達暗示。

「從今以後,你們必須服從我的聲音。不要想其他事。聽從這個聲音。聽從這個聲音......」

千秋與鹿之介以向自己暗示「不要聽從暗示」來抵抗武慶的聲音。武慶的催眠暗示能力似乎不及千秋。千秋雖然簡單地就抗拒了對方的暗示,但鹿之介差點就要中了暗示的樣子,因此千秋自一旁補助他抵抗,自武慶的暗示中守住了鹿之介。

乘客們已經徹底中了暗示的樣子。

然後他們順從武者們的指示,從渡輪移往安宅船。安宅船的裝甲楯板像鉸板般水平橫倒。這可以做為移往其他船隻時的橋樑,與敵人在海上進行戰鬥時會較為有利。

千秋及鹿之介也裝作中了暗示,乘上安宅船。

(這樣就成了完美的俘虜啦......)

確定全員都移過來後,安宅船動了起來。空掉的渡輪被留在海上,村上水軍的幽靈艦隊緩慢地往霧之海航去。


第十四章西之梟雄

車子終於進入萩市內了。

山口縣萩市。縣北部面臨日本海的這個城鎮,是從江戶時代的毛利氏三十六萬石城下町開始發展起來的城鎮。在元就之孫·輝元一代依德川家康之命自廣島轉封到萩的毛利家,於二百六十年間的德川之世經營萩地,幕末時期成為與薩摩並列為西方列強大藩,為倒幕的中心及先鋒。長州藩的稱呼較為人所熟知。萩是明治維新的先覺者·吉田松陰的出生地,他所開創的松下村塾培育出高杉晉作、久阪玄端、伊藤博文、山縣有朋等在幕末維新中活躍的許多人材。這裡確實可稱之為「維新之町」。

市街地是阿武川及橋本川所沖積出來河口三角洲地帶。架著幾條大橋的這個城鎮,不但河川成為天然護城河,而且面向大海,擁有建造城堡的絕好地利條件。三角洲的大小做為城下町也十分適合。

毛利的居城是在三角洲的最西前端。就在灣岸前方一個標高一百五十公尺左右、叫做指月山的圓錐形小山山麓。

指月山是個從萩市內無論何處都能望見、就像象徵般的小山。這一帶更被一條河川自三角洲區隔開來,那條河正好發揮了另一條護城河的功用。這裡就是萩城所在的場所。

毛利元就的嫡孫·輝元所建的萩城到了明治時代遭到解體,現在只殘留下石墻及礎石,成為指月公園。

萩市內的東光寺及大照院兩個毛利藩主的菩提寺(注),分別為奇數代、偶數代的藩主及一族的墓所。墓前有藩士們所捐獻的五百尊石燈籠整齊地並列著,將它們全都點上燈火的八月萬燈會相當著名。

萩現在已經完全是個觀光城鎮了。高耶等人若是那樣繼續參加畢業旅行的話,應該也會到這裡來的。城北高中一行人昨晚在津和野住宿一夜,今天早上開始出發到萩。

(糟糕了......)

這樣下去的話會和他們碰頭。

(要是不被捲進來的話就好了。)

萩市街一眼望去雖然沒有任何異狀,但從大批的靈聚集在這裡來看,靈力值上昇得相當高。只要是有些靈感的人,或許都看見了分佈在市街各角落的《夜鳥》吧。若是感覺敏銳的人,也應該察覺了這異樣的緊迫感。令人呼吸困難。

(看這樣子,或許觀光客也不能悠閒地四處觀光了哪。)

住在這裡的居民可能相當難受吧。

三角洲內尤其強烈。看來好像設下了相當強力的結界。把關十分嚴密,護法童子也變得難以行動了。若是弄得不好,甚至會有被消滅的危險,因此高耶暫時讓護法童子飛到外面去了。

車子在市街中行駛了一陣子,然後又渡過橋樑,出了三角洲外。不久之後他們似乎到達了目的地。經過長時間的乘車,高耶等人終於自車上下來了。

「已經可以拿下來了。」

矇住眼睛的布被取下來。陽光眩目,高耶瞇起了眼睛。

「這裡是......」

是棟廣大的日式建築。不,並列著華麗堂宇的那裡似乎是寺院的樣子。是座相當大的寺院。一定是個著名的地方。

寺院內十分明朗,正面的巨大建築物好像是本堂。但是是座奇妙的本堂,或許該說是佛殿較為適合。柱子不是圓柱而是方柱,使用的顏色及氣氛感覺像是中國風,或者說是唐樣式。堂內是水泥地,大屋頂中央有帶著火焰的二重寶珠。介紹書裡稱這是大雄寶殿。

(是黃檗宗的寺院。)

高耶望向四周。這是怎麼回事?這裡是哪裡?

這個時候,他們後面又來了一輛車子。是賴龍等人所乘的車。車子在高耶等人的面前停下。被一向宗的人監視著,直江接著下了車。

「直......!」

想要走近他的高耶被小太郎阻止了。小太郎說道「請往這裡」,帶高耶往裡頭的建築物去。高耶暫時只有服從。被帶進的地方像是住持的居所。小太郎像說悄悄話似地小聲告訴高耶。

「我們現在在什麼地方,我想您應該已經知道了吧。」

「!......你察覺了嗎?」

「噓。這裡是東光寺。是毛利家的菩提寺之一。」

「東光寺?」

就是那個有許多燈籠的奇數藩主之墓所。打斷想要繼續向他發問的高耶,小太郎進入左手邊石板地的玄關。上面掛著寫有「松關」的匾額。這裡是主君用的玄關。高耶並不是被當做俘虜,而是被視為來賓對待的樣子。


裡面有許多男人。他們似乎是毛利的家臣。

高耶做了一次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踏入裡面。

「我們已等待許久。」

像是重臣的三個男人正座在那裡。

「請往這裡。」

得到恭敬的招待,高耶被請到裡面的大房間去。平常這個房間好像是以紙門區隔開來,但現在所有的紙門都被除去,整個房間大約有五十張榻榻米左右大小。

兩邊並列著家臣們。

高耶被請至中央坐下。

過了一會兒,直江被侍從帶入。雖然他的眼睛看不見,但步履卻意外地結實。直江被侍從帶到離高耶約兩張榻榻米後的地方正座下來。

高耶越過肩膀,凝視著直江的一舉一動。直江雖然閉著眼睛,但是筆直地抬著頭,以毅然的姿勢面向正面。

高耶也將視線移往正面。

前方的紙門打開,男人們走了進來。是賴龍等人。賴龍在對面右列的最前面坐了下來。

全員到齊了。

寂靜的境內響起鳥叫聲。那是短腳鴿的叫聲嗎?高耶靜靜閉上眼,一邊聽著那個聲音,再一次深呼吸。

傳來打開紙門的聲音,有數人走進來的動靜。高耶面向前方,毅然張開眼睛。

與侍從一同進來的,是三十歲左右感覺細瘦的男人。穿著和服。下顎尖細,有著像公家貴族的神經質面容。

跟在他的身後,另一個差不多年紀的灰色西服男人走了進來。比起最先進來的男人有著更精悍的風貌。身材高挺,體格也是相當健壯的運動選手體型,是個有霸氣的美男子。

在場的家臣們一齊平伏身子。

兩個男人在正面坐下了。

高耶以毫不動搖的視線筆直凝視著正面的男人們。他感到一股格外強力的靈氣。尤其是那個穿西服的男人。他的身上不斷發出幾乎壓倒眾人的靈氣。

(好強的憑依靈......)

憑坐似乎也是非常優秀的靈能者,從一個人的肉體中,可以感到兩人分的強大力量。高耶警戒地緊抿著嘴。

「遠道而來,有失遠迎。」

身穿和服的男人以緊張的聲音對高耶開口了。

「我是毛利輝元。」

高耶伸直了背。

毛利輝元──。

被世人譽為智謀天下第一的戰國英傑·毛利元就之孫。輝元是繼承早逝的父親·隆元而成為毛利家當主的人物。他受到豐臣秀吉賞識成為五大老之一,但秀吉死後,輝元被安國寺惠瓊說服拉攏為西軍總大將,因為在關原之役中戰敗而從廣島被減封到這個萩地來。

雖然並非凡庸之材,但作為大毛利的後繼者,輝元似乎是缺少了那麼些才能。拜吉川·小早川兩家的協力之賜,毛利總算是能繼續留存下來。

(是嗎,這就是元就的孫子......)

高耶有觀察對方的餘裕。他是有北條氏康、武田信玄、上杉謙信這關東三雄做為父親的人物。被英雄所培育成長的他,不會因為與稍微有點身分的人物相對面就感到畏縮。

高耶筆直凝視對方的眼睛。

「我是上杉景虎。初次拜會。」

「............」

輝元說完第一句話後,嘴巴就閉成了一字形。然後就像個人偶般沈默地只是坐著。

(好奇怪。)

高耶覺得懷疑。接著開口的,是身穿黑西裝的男人。

「接下來由我來吧。在下吉川治部少輔元春。今後請多指教。」

(吉川元春......!)

一旁的男人,就是有名的「毛利兩川」之一翼,元就的次男吉川元春。元春成為山陰名門豪族吉川家的養子,身為毛利掌握山陰地區的中心人物,在尼子征伐戰等多數戰役中活躍。

吉川家其後與三男隆景成為其養子的小早川家並稱「毛利兩川」,共同為毛利本家的興盛努力。有關他們的「三隻箭」軼事尤其為人熟知。元就某天將三個兒子隆元、元春、隆景叫到面前訓示他們。

〝一隻箭可以簡單地折斷。可是集中三隻箭的話,就無法輕易折斷了。希望你們兄弟三人能像這三隻箭般團結起來,共同鞏固毛利家。〞

之後,元春及隆景遵循父親的教誨,為毛利本家竭盡心力,在元就過世後,他們也一直支持繼承毛利家業的輝元。

若是談到兄弟間的團結,景虎本家的北條也不遜色。可是成為他家養子並繼承其家業,甚至率領那個家族的家臣們為本家效命,這必定須要非凡的才幹吧。

這就是那個元春。三男隆景若是繼承了父親的智謀,元春就是繼承了父親的勇猛。他被世人譽為猛將,是個剛毅而有著勇猛武者氣質的武將。

(很像氏照兄呢。)

同為次男這一點也是其中一個共同點。即使受到高耶的視線注視,元春也泰然處之。

「歡迎您的到來,景虎殿下。不,」

他的表情突然變得嚴肅。

「或許該稱您為北條殿下較為妥當吧。」

「......!」

高耶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元春繼續說了。

「您今天會被請至此處,是為了請您加入我們這一方。希望您能以吾等盟友.北條家當主之身分與我們共同對抗織田及陶。」

「............」

高耶越過肩膀,瞪視坐在末位的小太郎。小太郎若無其事地坐著。高耶再次望向元春。

「我拒絕。」

兩人吃驚地瞠目。

「我早與北條斷絕了關係。我是上杉的人。不打算再次自稱北條家之人。」

「............」

「我是親手滅絕自己親族的人。滅掉北條家的,就是自己。我再也不會自稱除了上杉之名以外的任何名字。」

「是嗎。」

元春早已預想到高耶會如此回答。他也知道高耶是依謙信之命為了治退怨靈而換生。元春並沒有露出多訝異的樣子。

「那麼,上杉殿下要消滅我們嗎?」

「什麼?」

「不管怎麼樣,現在的您是毛利的俘虜。若是您打算主張自己是上杉之人而欲消滅毛利的話,我們也自有打算。若您願意成為北條之人與我們共同作戰的話,您便可以永保安泰。您的生死操縱在我們手中,聰明如您,應當十分明白才是。」

高耶帶著深深警戒瞇起眼睛。

「那是......什麼意思?」

「毛利希望與織田對決。然後消滅『成田讓』。」

「......!」

「無論是織田的野望或謙信的野望,都絕不能讓他們達成。我們都是真正憂心於這個國家末日之人。」

「又是那件事嗎?」

高耶不屑地說了。

「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謙信公絕無任何野心!那只是你們任意如此認為,任意感到恐懼而已!什麼擔心這個國家的末日,別笑死人了!使這個國家變得危殆的,不就是你們這些人嗎!把『大和』化為付喪神這種......不只是活人,甚至連死人都要利用......把毫無關係的人捲進來!破壞這個世界的就是你們這些人!」

「但是,若是不管謙信的話,不只是這個國家,甚至世界都會遭到危險。」

「什......!」

元春對著說不出話來的高耶繼續說道。


「自稱為正義的軍神的人才是最危險的。那是自稱為神的獨裁者。充滿野望的獨裁者最擅長的就是操縱正義之類的美麗詞句進行詭辯。」

「............」

「您知道嗎?景虎殿下。我們怨將都是為了守護自己所愛的故鄉而戰的。並不妄求天下。我們只是想從像織田或謙信這樣的侵略者手中守護我們生活的天地罷了。」

「別扯謊了!」

高耶忍不住大叫起來。

「滿口詭辯的是你們才對!因為你們所引發的事件,多少毫無關係的人已經被犧牲了!」

「犧牲是無可奈何的。這是為了守住可能將會被他們奪走的龐大事物!」

「......!」

「不以詭辯隱藏野望的織田還較為堂堂正正。謙信才是大惡人。您只是被利用來為虎作倀罷了。現在謙信已經開始行動了。」

「你說......什麼......」

「聽說謙信不但親自出現,也開始與隸屬於你之下的白衣女及將領們直接接觸了。他們正在實行什麼不好的指示的樣子。」

「騙人!我沒聽說這種事!」

「這是當然的。他們瞞著您在進行。這是確實的情報。謙信棄你如敝屣,想要另立新的總大將。一個能夠任由自己操縱的,新總大將。」

「!」

高耶全身僵直了。他的臉僵硬起來。〝新總大將〞這個關鍵字,喚起他胸中的某種事物。

「那是指......讓嗎?」

元春等人沈默著。

「難道......謙信公他......想要以讓取代我......」

「............」

「換下我,用讓......用景勝......!」

「元春大人!」

像要打斷高耶的話似地,末座的小太郎大聲說了。所有的人都往他注目。

「是否可以就此打住?吾等主君似乎有些疲倦。請讓他稍事休息......」

「嗯。......說的是。」

如此回答的,是一直像個擺飾物般坐在那裡的輝元。

「您覺得如何?伯父大人。」

「......好吧。這事也不急。就在此地休養身體,好好考慮吧。不管怎麼樣,景虎殿下的回答應該也只有一個。」

元春將視線移往高耶身後。

「景虎殿下身後的那位家臣──直江殿下是吧。他就交給我了。這代表了什麼意思,您應該瞭解吧。景虎殿下。」

高耶一驚,抬起頭來。

「你打算把直江怎麼樣?」

「要怎麼做,就看您的回答了。」

這麼說道,元春首次露出了笑容。

「聽說直江殿下是位優秀的參謀。我也有些想要請教他的事......不過,您若是不願服從毛利的話,直江殿下也將......」

「............」

「成為危險人物了。」

「!」

高耶好不容易壓抑住要往前衝去的自己,狠狠瞪視元春。元春收起微笑。

「家臣的性命,就看您的回答了。」

高耶全身就像毛髮倒豎一樣,他緊咬牙關睨視元春與輝元。可是他也只能瞪視對方,無法進一步行動。《力》被封住,他束手無策。

「請您詳加考慮,景虎殿下。」

高耶的拳頭握得都發白了。他雙肩顫抖,只是不斷瞪著毛利的兩個人離去的方向。但是,他無計可施。


直江被移往元春的宅邸。

由毛利家臣伴同,自外廊要前往玄關的直江面前,站著先走出房間的高耶。四周包圍著毛利的家臣們。他們連交談也不被允許。

「直江......」

直江被帶往出聲叫他的高耶那方。就在兩人擦身而過的時候,直江突然停住腳步,呢喃似地開口了。

「你不要緊的吧。」

高耶一震,抬起頭。

「你能夠相信謙信公吧。」

聽見像是確認又像是鼓勵的直江話語,高耶靜靜地點頭。或許是察覺到高耶的動作,直江也點了點頭。

「絕不能服從毛利。請不用考慮我的事。」

「直江......!」

「到了緊急的時刻,請來殺了我吧。」

「!」

「若是能為你所殺,那是我的願望。」

高耶立刻回過頭去。直江已經走了。想要回答他的話,終究無法說出口。

直江出了玄關,乘上準備好的來時那輛車。

車子留下引擎聲,開往未知的彼方。被留在玄關前的高耶緊咬下唇,半分呆然地只能目送車子離去。

「三郎殿下。」

小太郎從背後出聲喚道。

「請回到房間裡來,三郎殿下。」

「............」

高耶回頭。他的眼中充滿了強烈的憤恨。高耶握緊拳頭,突然間冷不防毆向小太郎的臉。

「景、景虎殿下!」

在場的人都大為吃驚,慌了起來。想要再打下去的高耶被家臣們押住了。

「請住手,景虎殿下!」

「快點,快點將景虎殿下帶到裡面!」

被數個男人押住,高耶帶著紊亂的呼吸狠狠瞪著小太郎。被打飛的小太郎半跪在地上,也不押住傷口,仰望高耶。高耶無法忍住憤怒。

「小太郎!我絕不會原諒你的,小太郎──!」

「............」

幾乎是被家臣們架住,高耶被帶到房間裡去了。

小太郎以手指拭去破裂的嘴唇流出的血,目送那樣的高耶。

***

「一向宗也真是活捉了一頭不得了的大獵物哪。」

坐在皮沙發上這麼開口的是元春。輝元及元春回到建在萩城址內的毛利宅邸了。聽過來自各地的狀況報告後,元春自畫有支城及各怨將勢力圖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上抬起視線,大大地呼了一口氣。

「能夠用普通的方法就這樣解決嗎?」

擔心地如此開口的是口羽通良。他是元春的副將,是生前就與熊谷信直一同侍奉元春的武將。口羽一邊在茶杯中注入茶水,開口了。

「關東的北條對我們西方的武將而言是未知的勢力。就這樣輕易地將之收為同伴好嗎?」

「但是實際上,我聽說北條的兵力已經幾乎完全壞滅,無法仰賴了。」

元春喝了一口茶。

「比起北條的兵力,我們想要的其實是景虎殿下的力量。若是可能的話,想將那《調伏力》得到手是不用多說的......反正,慢慢地說服他就是了。慢慢地哪。」

「輝元大人呢?」

「一起回來了。他去庭院那裡了,可能又在和烏龜什麼的玩了吧。」

「還是沒辦法恢復成從前那樣嗎......」

口羽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毛利本家的當主那個樣子的話,實在是無法做為家臣的表率。就算是有吉川·小早川的支持,輝元大人那個樣子的話,毛利不會再重蹈生前的失敗嗎?」

「只能將輝元當做是毛利的旗幟了。」

元春飲盡熱茶。

「他在復活當初還是好好的哪。不過生前減封到萩地之後的失意一定相當深刻吧。靈魂變得脆弱了。現在就像那樣,變得和小孩子一樣......但是要是沒有他的話,毛利就不再是毛利了。不管是小早川還是吉川,沒有毛利的話,就沒有存在的意義。輝元只要身為毛利的旗幟就行了。家臣們只要仰望他,就能戰鬥下去。」

「元春大人......」

「輝元的存在是有意義的。這樣就行了。剩下的就靠我們的行動了。通良,雖然我以為我生前已經了無遺憾,但只要毛利存在的一天,吉川的職責就未了。更別說是他國將領的侵略,我決不允許。」

元春銳利地抬頭。

「在戰國死去的人,就讓同是死在戰國的我們來收拾吧。怨靈們對毛利的怨恨辛酸,此時就全都承受下來。這就是責任。身為兩川之一,我要讓大家體認到大毛利現在也屹立不搖、絕不屈服任何人的事實。」

「是的,元春大人。」

口羽堅定地點點頭。

「不管是陶還是尼子,毛利永遠不會輸給他們。」

「絕不會輸。」

元春說道。

「我是個武人。所以戰鬥。陶或尼子都想顛覆失敗的歷史,但我不允許他們這做。不管多少次我都會勝利。一定。」

元春說完,將茶杯用力地放在桌上。此時侍從來到元春身邊說了。

「元春大人。小早川隆景大人有電話給您。」

「隆景啊。」

聽到是來自弟弟的連絡,元春的表情一下變得明朗。小早川隆景是兩川之一,現在身為水軍的總大將待在因島。包括村上水軍在內,隆景統籌一切指揮。

「真是便利的時代哪,從前的傳令都得費上好幾天呢。」

元春苦笑著,接下無線電話。

「是我。元春。」

兄弟倆於是開始交談起來。口羽在一旁看著,安心地點點頭

(毛利的兩川都還健在。)

長男隆元不在,輝元也變得那個樣子。現在的毛利,就像是由次男元春一手掌管的狀態。與指揮大水軍的隆景聯手,他們一起支撐著名為毛利的這個不可見城堡之樑柱。

(盡管如此......)

口羽望向庭院。輝元和侍從們圍成一圈,正追著烏龜跑。

(這個人還是『大毛利之旗』嗎?)

口羽有時會這麼想。若是沒有輝元的話,元春會變得如何?毛利本家現在成為怨將復活的,只有輝元一人。若是沒有了輝元、沒有能夠自稱毛利的人存在了,元春會為了什麼而戰?

「是嗎。『大和』順利地在完成中啊。」

元春對著話筒說道。

「是嗎,吳地有八千啊。海軍士兵們一定是由衷期待著吧。真想讓『大和』早日進入吳港。從下關海域到那裡需要多久?......是嗎。我知道了。日期決定後我再通知你。這裡嗎?......哈哈,活捉了個大獵物哦。我想早點讓你也看看。我會帶他到嚴島。他會是個強而有力的幫手。」

元春將話筒夾在肩上,敲打放在桌上的筆記型電腦鍵盤。

「演練已經完美無缺了。我期待著與你在嚴島會面。知道了。那,再連絡。」

然後元春切斷了電話。

「愈來愈有趣了,口羽。」

元春像個孩子般,眼中閃著光芒。

「聽說兒玉和村上都很熱衷的樣子。他們期待著和九鬼來一場雪恥戰哪。急著想報木津川口之仇。」

「『大和』嗎?」

「嗯。那正是毛利的旗艦。就像毛利的象徵般的船。我也想早日乘上它哪。」

元春自沙發上站了起來。

「我回去私邸。等會兒我想和下間殿下談話。幫我傳達一聲。」

「是!」

元春和侍從一同往玄關走去。看著那充滿霸氣的背影,口羽又望向庭院。

毛利家的當主重返童稚之心,正在玩耍著。

***

吉川元春的宅邸在指月公園內。指月公園現在被毛利的部下占領,是一般人無法進入的狀態。元春在這公園的建地內蓋了自己的私邸。

這裡距離毛利輝元的墓所也相當接近。

坐落在內護城河裡的元春邸,是棟沈著的和風建築。庭院裡,夏橘的樹木沿著圍牆種植,上頭結了數個橘色的果實。

從輝元的宅邸回來的吉川元春,被侍從叫住了。

「什麼?是嗎,他被帶到了啊。」

「在裡面的房間裡。由於完全沒有抵抗的樣子,十分順從,因此將他帶到那裡去了。或者是該將他帶去地下的禁閉室裡?」

「......。我想想。」

元春考慮了一會兒。

「不,我想先和他談談。聽說他的景虎殿下的心腹。我很有興趣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男人。要是有任何危險的樣子的話,再將他移到那裡吧。」

元春自庭院造訪在東側深處的房間。房門緊閉著。六張榻榻米大小的房間裡,自圓型的虹窗射進柔和的陽光。

直江已經在那裡待了將近三小時了。

就像被命令禁閉的武士一樣,他閉著眼睛正座著。

由於打開紙門的聲音,讓直江注意到元春了的樣子。元春對抬起頭來的直江開口了。

「聽說你的眼睛看不見哪。」

「............」

「也無法使用《力》的樣子?」

直江閉著眼睛,就這樣面向元春。元春很有興趣似地觀察著上杉盲目的換生者。

「身為人質,你倒是很冷靜哪。你知道這裡是哪裡嗎?」

「是指月公園內吧?萩市內的。」

「哦?」

元春發出佩服的聲音。

「你知道啊。你知道這裡是萩?你向誰問的嗎?」

「不,」直江回答。

「就算不問,也能以車子的震動得知。」

「車子的?就算看不見也能知道嗎?」

「以轉彎時的離心力及加速的感覺,可以瞭解車子行駛的狀態。計算速度和時間的話,就能分析出大略的行駛距離。這一帶的道路我來過許多次,因此記得。和腦中的地圖對照來看,大致的方向就是這裡。」

「哦。那麼,從廣島出發後,你就知道是往哪裡走的了?」

「我知道是萩。剛才和你會面的地點是東光寺吧?毛利的菩提寺。」

「是嗎。你都知道了啊。」

元春苦笑起來。

「景虎殿下好像也知道了。一向宗他們還真是多此一舉哪。不過,因此也讓我稍微瞭解你們的能力了。」

「............」

元春站立著,看了沈默寡言的直江一陣子。然後他以穩重的語調說了。

「我已經聽說上杉夜叉眾們的活躍情形了。看得出一向宗因為你們吃了不少苦頭,賴龍等人把景虎殿下視為眼中釘。他對於在京都之戰敗給景虎殿下一事似乎感到相當不甘哪。聽說鞍馬山的魔王尊站在你們這一邊。能夠打勝那個賴龍,看來你的主人是個相當強的男人。」


「說得......是呢。」

直江說了。

「您也小心一些比較好。那個人的破壞力是沒有界限的。他是個對方愈強,就愈能發揮力量的人。要是他有那個意思的話,就算想要消滅一個小島也是輕而易舉的事吧。」

「該說真不愧是謙信的兒子嗎?看來是個若是與之為敵,後果將不堪設想的人物哪。」

元春撫摸高挺的鼻樑,以冷靜清晰的低沈聲音對直江說了。

「我也是個武人。敵人愈強,愈是能激起我的鬥志。我想和他交手一次看看。」

「說的是呢......。若是與世人傳頌生涯七十六戰中六十四勝的你交手,或許會是一場精彩的勝負也說不定。」

「後世的人是這樣說我的嗎?身為武將,我真是死而無憾了哪。」

元春毫不在乎的表情上露出了快活的笑容。

「可是我萬萬沒想到死了之後竟然又必須上戰場哪。從前被我滅亡的人們之靈向我挑起激烈的復仇戰。這次是真的將他們送入冥府中了,但是......。前幾天,我也才剛去鎮壓了吉川的義父等人的怨靈暴動而已。」

「......這是無可奈何的事呢。」

直江靜靜地說道。

「受到謀略陷害而死的人們之恨是非常深的......。聽說您與您的父親一起,將吉川家半以謀略將之掠奪了。他們會成為怨靈也是難怪。《闇戰國》說穿了,就是失敗的武將們為了怨恨及痛苦而引發的復仇戰。」

「............」

「難看到了極點。」

雖然這樣說,但直江的語調中卻沒有半點厭惡感。甚至令人覺得他在同情他們。元春更加不可思議地看著這個盲目的男人,突然改變了語調。

「聽說山中鹿之介投靠織田了呢。真是學不到教訓的傢伙,連死了以後都還想讓尼子復活。我從沒見過那樣執著於主家的人。你見過他了嗎?」

「不。」

「是嗎。你覺得那個男人如何?」

「那是......一種偏執狂呢。」

直江說道。

「武士是識時務者。在主家一旦沒落便將之捨棄、另覓有力的主人為常態的時代裡,會出現那樣的人真的是不可思議。決定為主家盡忠義才是道德的,是江戶時代的為政者。......我無法理解他的想法。」

「你不是對上杉家發誓忠誠的人嗎?」

「上杉家有恩義於我。但是那個時候,若是上杉家滅亡了的話,我一定會放棄復興主家,為了保身而另覓新主吧。」

「......你覺得為主家盡忠是件愚昧的事?」

「不知道。人們盡忠義的對象各有不同。現在和以前都一樣。現在的人,取代主家,為了公司竭盡忠義而死。只是以我個人來說,是不會為家或公司這種東西而死的。」

「那麼,你的意思是你也無法理解像我這種人了?」

「是自私運用的地方不同吧。」

直江冷靜地喃喃道。

「只是不依賴著什麼事物就會變得不安。不為了什麼事物而活就無法安心。就算沒有了那種東西,人類明明也應該還是活得下去的。我們真是麻煩哪。不依賴著什麼事物就無法變強。」

「覺得主家重要,這也是一種依賴嗎?這麼說的話,我就是依賴著毛利家的人了。那麼,你又是依賴著什麼?」

直江沈默了一下子。沒有立刻回答,他尋找著詞語,緩緩答道。

「我依賴著勝者。」

「那是指誰?」

「............」

直江又閉口不言。景虎的面容浮現在腦裡。那是叫著自己的名字,一臉拚命地緊抓著自己的高耶之姿。

直江輕輕咬住下唇。

「偏執狂或許是我才對。可是,」

他說著,抬頭向天。

「也有不如此就無法活下去的人。」

「你是說,你就是這樣的人嗎......」

「不去執著就會不安,無法自由。不被束縛就會恐懼,連眼前的自由都不敢追求。」

直江自嘲地微微笑了。

「鹿之介若是這種人,或許我也能夠理解......」

「............」

元春雙臂交叉,靜靜觀察直江。

「我明後天要離開萩。為了與織田的戰事。關於你的處置,在那之前非決定不可。」

「............」

「你想,景虎殿下會選擇哪一方?」

服從毛利,或者是──。

以上杉的身分與毛利對抗?

直江沈默了一會兒。他沒有回答元春的問題,望著烙印在腦裡的他那拚命的表情。

不久後,他以安靜的聲音回答了。

「我失去了《力》。」

「什麼?」

「恐怕這次死了的話,就再也無法換生了。」

直江彷彿在說別人的事一般。

「若是被您殺了,我大概就再也無法活過來了。直江信綱這個人,將會從世上消失。永遠地。」

「──你想要說什麼?」

「不管哪條路,都只是遲早的問題罷了。這樣下去的話,不管怎麼樣,這個人都會在今生結束換生的行為。得到淨化,這個人格將會成為一張白紙。只是數十年的差異,結果都是一樣的。」

直江的嘴角浮現些許笑容。

「他是個聰明的人。這點事他也瞭解。只是離別來得早晚而已,這點他十分清楚。他是個有所分別的人。不過是一個部下成為人質,他不會為此受到動搖的。有關謙信公的事,他也不會動搖。他並不是個會輕易懷疑打從心底尊敬的人物的人。他並不是意志如此薄弱的人。那個人的四百年,絕不是如此輕薄。」

「那麼,」

元春向前探出身子。

「景虎殿下不會接受毛利的請求了?拒絕成為友方,與我們抗爭......」

「............」

直江低著頭,微微張開失去光芒的眼睛。

他看得見高耶冷酷的眼神。

看得見壓制著自己的眼眸。但是那同時也是拒絕著自己、哭泣的眼眸。還有緊抓著自己喊叫著的他。

──只有你,我永遠都不原諒!

受了傷的表情,像陽炎般飄動。

──向我發誓......。

「那個人,一定......」

直江閉上眼,靜靜皺起眉頭。

「......會服從毛利。」

「什麼?」

聽到意料之外的答案,元春瞪大了眼。

「但是你剛才......」

「那個人會服從毛利。他無法自己放棄。無法親手斬斷。他是個沒有勇氣失去的人。」

「......直江。」

「是個膽小的人。」

壓低聲音,直江喃喃道。

「......是個......可憐的人......」

元春默默地凝視直江的側臉。直江低著頭,靜靜地閉著嘴。

聽得見鳥鳴聲。

「......是嗎。」

元春呢喃道。

直江沈默著,沒有動彈。只是悄悄地緊握住置於膝上的拳頭——

注:供納一族代代牌位的廟所。宗廟


第十五章女神們的戰爭

跟隨前導的護法童子,綾子與八海終於來到目的地的秋吉。時間已過了正午時分。

「是否就是那個女孩呢?柿崎大人。」

在秋芳洞上方洞口的巴士·計程車中心停下車,綾子望向八海指的方向。在秋芳洞售票口的長椅上坐著一個像高中生的水手服少女。鬈髮往後束成一把,是個看起來有些招搖的女高中生。

「沒有錯,就是照片上那個女孩子。叫做外村鳴美,在廣島失蹤的那個女孩子。」

「那麼她就是『楊貴妃』......」

綾子與八海走近少女身邊。看到嘴唇畫著粉紅色唇膏的少女有些警戒的樣子,綾子立刻開口了。

「鳴美,對吧?我是柿崎晴家。是上杉的人。我從景虎那裡聽說事情的大概了。」

「上杉的......。那,你們是......。你們真的來了!」

她的意識是鳴美的。雖然受到憑依,但現在是由她負責外部。

「太好了!只有我們的話,實在是力量不足......。請你們協助我們!」

「我們......?那是指憑依在妳身上的『楊貴妃』?」

「嗯,是的!」

鳴美用力點點頭。

「要取回『滿珠』對吧?我也在協助那個人......不、想幫助那個人!我從她那裡聽說事情的緣由......所以我告訴她『若是這樣的話,就讓我幫妳吧』。要是想借用我的身體的話,這段時間就讓妳附在上面。我是這樣跟她說的。」

原本以為因為受到憑依而求救的鳴美,現在卻完全順從『楊貴妃』的憑依了。她似乎原本就是個靈能力優秀的女孩子。從她完全不害怕『楊貴妃』的這一點來看,能夠感覺到她的器量之大。

「請看那裡。」

鳴美指向北邊。

「看得到隱約的光芒對吧。秋吉台的長者之森彼方,大正洞那一帶現在被張下了結界。一般人是無法進入的。聽說叫做毛利什麼的人占據了那裡。」

「結界......」

原來如此,光半圓狀地覆蓋住大正洞一帶。秋吉台是縱橫東西十七公里、南北八公里的廣大石灰岩台地。被綠地覆蓋的小丘或小山的各處都裸露出白色的石灰岩。秋吉台道路橫亙在台地的正中央,是絕佳的兜風路線。從秋芳洞要到大正洞的話,突破秋吉台看起來是最快的路線,但......。

「因為有結界,不能從地上接近大正洞。」

「那麼,要怎麼做?」

「從地下通過。」

鳴美乾脆地說。

「地下?地下......哪裡啊?」

「從秋芳洞這裡。」

「啊,秋芳洞?從這裡?」

「秋芳洞的觀光路線雖然是到此為止,但它實際上有將近十公里長,有可以通到大正洞的路線。」

「該不會是要通過秋吉台的地方吧?」

「就是這樣。」

「可是,就連直線距離都有7、8公里長耶!」

「嗯。看來相當艱辛。裡面又是全黑的洞穴。可是除此之外就沒有可以接近那裡的方法了。」

綾子一臉「又輪到差勁的差事了」的苦澀表情。她想都沒想到事情會變成必須進行洞窟探險的局面。

「可是,那裡有下間賴廉在對吧?」

綾子的臉帶著緊張的氣息。賴廉與他們是關係非淺的敵手。京都之役最後還是未能將賴廉打倒。

「只有我們的話不知道到底能不能將他們打倒呢。一向宗要是聚集在那裡的話,情況就非常不妙了。」

「只要借用『滿珠』的力量就行了!」

鳴美立刻說道。

「只要有『滿珠』的力量應該就不要緊了。等到『滿珠』擁有最大級力量的滿潮時刻是最有效的。」

「滿潮時刻?那是怎麼回事?」

「『滿珠』和『干珠』個別分開的時候,能夠左右海的漲退潮。它們分別在每一日的滿潮及退潮時刻擁有最大的力量。特別是大潮的日子,力量會格外地強。『楊貴妃』會跟著我。『楊貴妃』她能夠引出『滿珠』的能量。」

「漲退潮的周期大約是半日對吧。下次的漲潮時間是什麼時候?」

「今天的四點。要是來不及的話,就是明天早上了。」

「必須在那個時間襲擊他們對吧。」

綾子有所覺悟地點點頭。

「我知道了。就讓我陪妳一起去吧。」

「柿崎大人。」

對著掛心不下的八海,綾子說了。

「這裡就交給我。你繼續去追縱景虎。我很擔心那兩個人。護法童子會為你帶路。拜託你了。」

聽到綾子這麼說,八海便以一張如岩石般的險峻表情點點頭。

「八海瞭解了。請大人多加小心。」

「要是取回了『滿珠』,我也會立刻追過去的。」

綾子小聲地說道。

「小心一點。」

「柿崎大人也是。」

八海立刻再次坐進車中。綾子回頭望向鳴美,捲起袖子說了。

「那麼,要進行洞窟探險的話,必須要有完全的裝備才行呢。安全帽和靴子和手電筒還有煤油燈嗎?」

若是非觀光路線的洞窟,就不是鋪得平坦的水泥道了吧。雖然還不到無人之境這種地步,但前方是不可能有先行的攝影機等著她們的。

「穿著水手服和皮鞋,雖然不是差到哪去但也行不通吧,大小姐。」

被綾子這麼一說,鳴美看看自己的裝扮。綾子鼓足幹勁,開口了。

「好!就先去把裝備弄齊全了吧。還有食物。這樣的話,管他是食人鱷魚還是毛利的怨靈都不怕了,儘管殺上來吧!」

「大姐姐真是強壯!不是、是真可靠!」

「對!說得好!我比男人還有男子氣概,哈、哈、哈!」

這麼大笑的綾子內心,事實上是相當不安的。

(真、真的不要緊嗎......)

可是都到了這種地步,也不能後退了。

綾子裝著有精神地大笑,偷偷地望了一眼從那裡往秋芳洞延伸而去的入口。

***

載著渡輪乘客的艦隊花了半日左右,到達了目的地。

安宅船往被濃霧包圍的峽灣前進。灣內是一個小小的港口。然後船靠上水泥碼頭之一。在村上武慶的命令下,所有的乘客都在這裡下了船。

「這裡是哪兒......」

千秋眺望四周一喃喃說道,就受到身邊的武者注目,鹿之介急忙警告他。

「安田殿下!」

其他乘客都中了催眠暗示,個個神智不清。鹿之介小聲地斥責他「不要引人注意」,千秋厭煩似地嘆了口氣。要裝成受人操縱的人偶其實也是挺累人的。

乘客們魚貫排成兩行,上了陸地。雖然因為霧氣無法看清,但這裡是個海岸線錯綜複雜的某個小島。乘客的行列跟隨武者往內陸的山走去。

(這裡是......)

登上坡道一會兒,便看見一座古老荒廢的寺院。似乎是個沒什麼人跡的地方。裡面有個岩穴。大小約可讓一個人通過。那裡有泉水湧出,似乎被人視為靈泉,泉水正中央立著弘法大師的石像。武慶彎下腰踏入泉中,往裡面去了。乘客們也跟在他身後。

岩穴愈往裡面前進愈是開闊起來。內部隔著一定的距離點有蠟燭,行走的路線也明顯地經人整修過,非常結實,有些地方架著木製階梯。下方傳來水流的聲音。也有潮水的味道。看樣子這裡與大海相連接著。


感覺愈來愈往下走。可是這到底是延續到什麼地方?

走著走著,裡面傳來的太鼓聲愈來愈接近了。

(什麼......)

進入右手邊的小徑再走上數十公尺,一看到前方的燈火,空間就陡然變得開闊起來。

「!」

那裡是個岩壁形成的大洞穴。是幾乎可以放入一個體育館的巨大空間。頂上的高度應該有三十公尺吧。

有許多人在那裡。一百人、不,甚至多達兩百人吧。太鼓亂擊的聲音迴響著。許多篝火點燃著。每個人都一起瘋狂地激烈搖擺身體。

「這、這是啥啊......」

簡直就像舞廳似的。高高掛至岩壁頂端的篝火映照出人們的臉。有各式各樣裝扮及年齡的人在裡面。像上班族的男人、年輕的女高中生、OL、甚至老人也在裡面,大家都和著旋律激烈地擺動四肢。就像什麼宗教儀式似的。每個人的表情都不正常,陷入了某種恍惚狀態。他們都是無意識地舞動著身體。說是舞動,看起來更像是狂亂地扭動。

像暴風雨般激烈的太鼓聲,發出高亢金屬音的特殊管樂器,這些刺激著人的腦神經,強迫他們舞動。這是被強制的。就像強暴一般。和著節奏舞動時會刺激人腦中的興奮中樞吧,有人甚至開始脫起衣服,那狂亂的樣子絕不普通。密集地,大家都如鬼般瘋狂舞著。

不知不覺中,連被一起帶來的人們也開始搖晃起身體了。

「來吧,你們也瘋狂舞動吧。」

身後的村上武慶感到有趣似地說道。

「忘掉一切,只要舞動就行了。你們現在被解放了。辛苦的忙碌工作、毫無樂趣的乏味生活,那些已經可以不用去理會了。在這裡跳吧。跳到絕命為止!將你們擁有的所有生氣都發散在這裡吧!」

(這......可怕的傢伙。)

千秋訝異極了。他瞭解這些人為什麼會這樣瘋狂舞動了。

武慶愉快地大聲笑著,和侍從一起從與來時不同的門出去了。

「怎麼辦,安田殿下!」

「就算你問我怎麼辦,我也......」

千秋一邊逃躲著激烈舞動的群眾們,說了。

「沒辦法。跳吧,鹿之介。」

「可、可是......!」

「安來節也好什麼都好,跳著混進去。」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安田殿下!」

(這些人全都是失蹤的乘客。)

不會錯。他們也是和千秋同船的人一樣被帶到這裡來的吧。武慶要他們發散生氣。那麼這裡是......。

「啊!」

眼前一個一直掙扎似地跳著的老年人忽然倒了下來。然後突然間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骸骨武者跑過來,拖著老年人的身體將他帶出洞穴外了。

「......哼嗯。原來如此呢。倒下去的人就沒用了嗎。」

「什麼?你知道這裡是做什麼的地方了?」

「看那個。」

千秋說道,用下顎比比正面像祭壇般的東西。像神壇的那個東西正中央,有個舟形泥像放在那裡。泥像閃爍著妖異的橘色光芒。

「那個大概就是『大和』的舟形。」

「舟形?」

「嗯。也可以說是付喪神『大和』的另一個本體......也就是心臟。兩者雖然分離,但卻是互相影響的。被收集到那裡的生氣就是浮在海上的『大和』之動力源。」

「那麼,這裡就是......」

「嗯。像『大和』的機關室般的地方哪。讓活人在這裡舞動,使之發出能源。再讓舟形吸收它們,成為付喪神的營養。就是這樣吧。」


「那麼他們就必須一直跳到生氣用盡為止了?」

「要是跳到精疲力竭了就會馬上被帶出去,沒有利用價值了。就像用了就丟的打火機一樣哪。用完了就沒人要了。」

望著激烈不斷舞動的人們,千秋咋舌。

「......強暴到死哪,真是不得了。」

鹿之介一邊深深警戒地窺伺看守者的監視,開口了。

「接下來怎麼辦?」

「總之得先到外面去哪。待在這裡的話生氣會被吸光的。從那裡的門出去吧。武慶是從那裡出去的。混在人群當中,走吧。」

說著,千秋靈巧地一邊舞動,若無其事地穿過人群當中,往反方向的出口移去。由於人群十分密集,混在其中的話就不會被發現。門前站著兩個監視著的武者。

「......舞廳的服務生啊。至少也結個蝴蝶結嘛,笨章魚。」

千秋以下顎向鹿之介做信號。兩人若無其事地接近武者,突然間便以手肘撞上他們的下巴,一看見他們倒下,千秋便快速地結起手印。

「阿梨那梨冤那梨阿那盧那履拘那履......〝〞(BAI)!」

「啪咻」地一陣細聲,武者消失了。鹿之介那裡也進行得很順利的樣子。他們回望四周,

但都沒有人注意到的樣子。兩人點點頭,悄悄出了門。在出去的時候,千秋將準備好的一個木端神偷偷放在門扉旁邊。

「快點去取下大將殿下的首級吧。」

「那裡有監視的人。」

從藏身的岩石後望向通路,鹿之介說道。

「怎麼做?」

「雜碎就別管了。」

才一說完千秋就跑了出去。在看守的武者們回過頭來、還來不及發出叫聲之前,千秋就唱完了真言。

「〝〞(BAI)!」

連續三個武者一口氣被消滅了。千秋輕巧地奔下地下道,爬上木製的樓梯。

「噢......啊!」

聽見傳來的怒罵聲,兩人戒備起來。武者們群聚一團,揮舞著刀子從樓梯上跑了下來。將近有十個人。

「終於來了哪。」

「後面也有!」

追著兩人,後面跑來五六個武者。被包抄了。樓梯這裡沒有其他可逃的路。

「交給我!」

在千秋回答之前,鹿之介已經對武者們擊出了念波。前方的武者揮舞大刀如雪崩之勢襲來。等到他們已經靠得極接近時,千秋叫了起來。

「真是煩死人了!雜碎們!」

如此一叫,結起手印。

「〝〞(BAI)!」

身體前後晃動了一下,武者們的身體就像錄影帶停格般凍住了。

「NOUMAKUSANMANDABADANANBAISHIRAMANDAYASOWAKA!南無刀八毘沙門天!」

「弦月之守神!」

與千秋背靠背,鹿之介豎起手指在額上描出半月。

「賜我御力!向敵折伏!」

他將描出的半月向武者們投去。從額上放出的半月形光芒發出巨大的聲響,一瞬間打碎了武者們的身體。同時聚集在千秋手中的光芒也滿溢出來了。

「《調伏》!」

光芒將所有的武者全都吞噬,頃刻間便消失而去了。

「真是了不起哪!」

「安田殿下,那裡有奇怪的東西。」

「?」

過去一看,在古舊的階梯底下有個像深穴的東西。上面蓋著鐵格子蓋。

「這是......!」

往裡面一看,裡面有數人相堆疊地倒在那裡。好像是從海上被綁架的其中一部分乘客。移開鐵格子蓋,他們進到裡面。千秋抱起的一個老人已經沒有意識,只剩下微弱的氣息。

「這些人也相當危險。」

身後的鹿之介說道。這裡的人是在剛才的房間裡被奪盡生氣的人。

千秋咋舌。

「這樣放著不管的話,這裡的人全都會死的。不趕快將他們帶出去的話,死者會繼續增加。」

千秋的耳邊響起「救出乘客是第一要務」的景虎命令。可是這樣多的人數,到底該怎樣才

能救出?

「我要走了,安田殿下。」

鹿之介對乘客毫不關心。

「我要去討伐村上武慶。你要怎麼辦?」

「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哪。」

千秋想了一下,抬起頭來。

「......搶他們的船如何?」

「船?」

「嗯。總之在逃出之前,把這個洞穴一口氣爆破。」

千秋說道,又拿出木端神。在這個木端神中的是十二神將的其中之一、被稱作迷企羅大將的神明。是藥師如來的眷屬。雖然不到恢復身體的程度,但至少可以延續這裡的乘客生命吧。

千秋唱誦真言,在空中描繪種字之後將木端神放下,出了洞穴。

兩人在漫長如迷宮般的道路裡不被人發現地跑著,在各處藏下帶來的木端神。

「!」

道路突然開闊起來,又來到一個巨大的空間。是個龐大的洞穴峽灣。無數小舟停泊在這裡,四周有著許多士兵。

「這是哪裡?」

「這是......水軍的藏船場。」

鹿之介以嚴肅的表情喃喃道。

「沒有錯,這裡是村上水軍的水軍城之一。我曾經聽說過,能島村上有個秘密的地下水軍城。」

「地下......水軍城?」

「嗯。挖掘島的地下,做出像螞蟻巢穴般的地下城之傳說。沒想到竟然真的存在......」

「原來如此。」

千秋明白了。難怪《軒轅》會調查不出來。任誰也想像不到他們竟會在島的地下建造城塞。

「那,『大和』也是在這裡了?」

「!......安田殿下!」

從外面傳來聲音。自岩石後看出去,洞穴深處成為舞台狀,村上武慶就在那裡。然後他的身邊站著一個體格健壯的陌生青年。

「是誰?」

「那是......!」

鹿之介發出了聲音,千秋回過頭去。

「你認識?」

「那難道是......!」

「大家,辛苦了!」

像要打斷鹿之介的聲音似地,舞台上的青年對平伏的武者們以清晰的聲音開口說道。

「村上的各位!我有事要告訴你們。出陣嚴島的日子已經決定了!」

(什麼......!)

千秋與鹿之介吃驚地瞠目。

「出陣嚴島......!」

「到此為止了,安田長秀。」

「!」

兩人的身後,一個男人帶著手持火炬的武者站在那裡。

細長的身體,濕濡般的黑髮。是個鮮紅的嘴唇格外醒目的美貌男人。那並不是個陌生人。非但不是陌生人......。

「──認識得太熟悉,你的臉讓人看了就煩哪,高阪彈正。」

千秋好不容易吊起了嘴唇笑了,但樣子十分勉強。

高阪也不懷好意地笑了。

「哼。你們以為還沒被識破嗎?安田殿下及鹿之介殿下。」

高阪命令武者們包圍兩人。

「這真是飛蛾撲火呢。真是的,你們心裡想些什麼,老早就被我們看得一清二楚了。期待著你們會不會做些意料之外的事來的我,還真是傻呢。」

「我還輪不到你這種人來教訓,可惡的烏鴉男......!」

「你頂多只算得上是隻溝鼠而已哪,安田。你那悲慘的樣子看了真教人愉快。」

「你......!」

千秋擊出去的《念波》被高阪如同拂開小蟲子般輕易揮開了。高阪又浮現出充滿餘裕的笑容。

「真是不死心哪。哼,鹿之介殿下你也是,好像選錯了同伴呢。」

「你說什麼......!」

鹿之介狠狠瞪向這傲慢的武田謀略家。

「你以為這樣就能抓住我們嗎?別太輕視人了。」

「我想在敵陣中還是謹言慎行些比較好哦?鹿之介殿下。」

高阪美艷地一笑,望向鹿之介身後。

「如您所見,老鼠已經捕到了,隆景殿下。」

(什麼......!)

兩人吃驚地回頭,村上武慶及剛才的青年就站在他們身後。穿著青色薄大衣的青年以大方的態度望著千秋及鹿之介。

「辛苦了,武田的。」

(隆景......難道......)

被綁住的千秋及鹿之介被命令坐在原地。鹿之介露出敵意,對青年開口了。

「好久不見了哪,毛利家的三男。」

「鹿之介嗎。......生前你為元春兄帶來了相當多的麻煩哪。死了之後還是不知悔改。」

毛利元就之三男·小早川隆景如此說道,微笑起來。他自身旁的侍從手中接過大刀,拔出刀鞘。隆景靈巧地以發出光芒的真劍前端抬起鹿之介的下巴。

「聽說你和織田及陶聯手了哪。竟然又去依靠織田那種人,真是個愚蠢的男人。不過也算了。這樣一來,你就不能再度回到同伴身邊去了。你能去的地方,似乎就只有在地獄等待著你的主人身邊而已了哪。鹿之介,你就到九泉之下繼續去努力復興你的主家吧。」

「別開玩笑了,毛利......」

鹿之介咬牙切齒,拚命睨視毛利家的三男。

「我一定會再度復興尼子家!就在你們的屍首上!」

鹿之介對毛利的憎惡與怨恨就像要刺上對方似地。但隆景不為所動。

(萬事皆休......了嗎......)

千秋苦澀地咋舌。

這個狀況,真的相當......糟糕......。

***

宮島現在是在戒嚴態勢下。

到了夜晚,不知火就像螢火蟲般出現在嚴島神社海上,傳達出緊張高昂的氣息。

「戰事接近了。」

來到自高台的庭院不可思議地眺望海上的松山皋月身邊,漁姬如此說道。

「戰事?那是啥啊?」

「與毛利的戰事。我們在數日之後將與毛利的水軍衝突。陶方的人想要一雪四百年前在這裡戰敗的恥辱。」


「四百年前......你們真的是幽靈什麼的嗎!說什麼織田不織田的!」

「妳到現在才發現嗎?」

漁的頭髮飄盪著,她微笑了。

「別露出那種表情。我看起來像怪物嗎?」

「............」

「這具肉體是借來的。但是,我曾經與妳一樣同為人類的事實是不變的。」

漁姬以形狀姣好的紅唇美麗地微笑道,望向漂浮在遠方的不知火群。

「這個憑坐的容貌和從前的我十分相似。只是單純的偶然嗎?或許這是我的子孫也說不定。......真是懷念哪。令人想起從前我尚未變醜的容貌。」

「尚未變醜......那是什麼意思?」

「............」

漁的表情罩上了一層陰影。這似乎是她不願提起的話題。但是漁不知是否想要說出來,她回頭面向皋月,撩起遮住右眼的頭髮。

「生前,我的臉被火燒掉了。對,就正好是這右半邊。」

皋月一驚,倒吞了一口氣。

「被火......燒掉了......?」

「是的。被親姐姐哪。」

皋月的臉色變得愈加蒼白,吞了一口唾液。──被親姐姐?

「因此成了一張根本無法見人的悲慘的臉。因為灼傷,半邊的臉潰爛了,讓人看了根本不覺得那是一個人的臉。由於變得太過可怕,我自己看了都幾乎會暈厥過去。」

皋月以蒼白的表情看著漁的臉。漁淡淡地繼續說下去。

「好幾次想要自己了斷性命,但全都失敗以終,死也死不成。家族裡所有的人都用憐憫的眼神看我。從前老是在我身邊阿諛奉承的人,也漸漸離我遠去,更別說有人會想要娶我了。我既怨恨又悲傷......。從那之後,為了藏住臉上的傷痕,我便用頭髮像這樣蓋住右半邊的臉。」

漁將長長的直髮蓋住右邊的臉給她看。然後她以細白的手指將之撩起。

「即使是現在,有時還是會突然覺得要是不藏住的話,臉上醜惡的傷痕是否就會被人看見,因此又急忙將臉蓋起來。」

「為......什麼?」

戰戰兢兢地,皋月仰望漁的臉。

「為什麼,妳的姐姐會做出燒妳的臉這種......」

「......。姐姐生來就是個絕稱不上好看的女人。」

漁痛苦地、卻又清楚地說道。

「不管上哪兒去找,都找不到像她那樣的醜女。家族裡的人甚至有人這麼說。雖然容貌是與生俱來的,但每個女人都希望自己能夠是美麗的。姐姐因為自己的容貌感到自卑,經常躲在屋裡閉門不出。」

「............」

「我們的父親是名叫熊谷信直的武將。吉川元春公向父親提出『希望能迎娶你的女兒為妻』的媒妁之言。家裡那時候陷入一片大騷動。從輩分上來看,應該要讓姐姐友姬出嫁,但家中的人覺得姐姐長得那樣醜,元春公絕對不會要她做妻子,應該會迎娶身為妹妹的我為妻吧。家中的人為此騷動不休的事傳入姐姐耳中了吧。......姐姐因為屈辱及憤怒而爆發,終於陷入了半狂亂狀態,為了不讓我出嫁,那天晚上,她把我帶到院子裡,燒掉了我的臉。」

在眼底復甦的紅蓮之火及般若似的女人臉孔......。

──我絕不會把元春大人讓給妳!妳也變得像我一樣醜吧!漁啊!

烙印在耳內的鮮明聲音。

──嘗到了嗎、姐姐的痛苦,妳嘗到了嗎!妳比我還要醜,是全世界最醜惡的人啊,漁!

漁忍耐住充滿恐怖的記憶,狠狠地瞪向前方。

「這是翌日早晨的事。元春大人親自來訪,對父親這樣說了。『我想迎娶你的大公主友姬為妻』。」

「那,妳的姐姐......」

「是的。元春大人一開始就打算娶姐姐為妻。那個有名的醜女的姐姐,元春大人反而特意想迎娶她為妻。父親對元春大人的心意極為感激,發誓終生為元春大人獻身而戰。就算不燒掉我的臉也是一樣的。犯下這個過錯的姐姐,就這樣嫁到元春大人身邊去了。後來她自稱新庄局,為元春大人效力。」

漁自嘲地笑了。

「然後,我就這樣無法嫁出去,隨著歲月流逝,十年後染上重疾,沒多久就死了。」

「............」

「那之後的歲月裡,我的心中只有對姐姐的憎恨不斷增長......」

漁的眼睛閃爍著光芒,在腦裡描繪姐姐友姬的面容。

「我並不是不瞭解姐姐的心情。但是我無法原諒她。想著總有一天一定要向她報復,我為了復仇而化為怨靈。但是姐姐害怕我的復仇,借用某人的力量擊退了我。」

「某人的力量?」

「就是楊貴妃的力量。」

漁姬握緊拳頭。

「姐姐那之後以楊貴妃觀音做為念持佛,虔誠地皈依於祂。楊貴妃觀音是唐朝的楊貴妃之御靈所化身的神明。真正的楊貴妃並未因馬嵬而死,她渡海漂流到山口的向津具半島。可是沒有多久就力盡而亡了。之後楊貴妃的魂魄被身為海神的神功皇后所救,自己也成為海神。她成為司掌大海安全、守護大海的神明。」

「那就是......楊貴妃觀音?」

「是的。楊貴妃將魂魄置於下關海域的干珠島及滿珠島,成為那裡的傳說寶珠『滿珠』及『干珠』的守護神。」

聽到漁的話,皋月的眼睛瞇了起來。

「『滿珠』與......『干珠』?」

「是的。那是擁有能夠自在變換潮流的駭人力量之寶珠。『干珠』是一放到海水便會退潮的『潮涸瓊』。『滿珠』則與之相反,是能夠使海水漲潮的『潮滿瓊』。這是在遙遠的古代,神功皇后前赴征伐三韓(新羅·百濟·高句麗)之際向住吉明神祈求戰勝時,住吉明神所賜與的傳說寶珠。」

神功皇后是第十四代仲哀天皇的皇后,名為息長足媛。她與天皇一同前往平定筑紫,但由於天皇在途中猝死,她便代君出兵征伐新羅。『干珠』及『滿珠』便是那個時候被授與的。

皇后利用『干珠』及『滿珠』玩弄新羅軍船於掌中,最後不戰而勝。接著降伏百濟及高句麗後,皇后帶著軍船凱旋回到長門的海灣。慶祝戰勝之後,皇后將『干珠』及『滿珠』沈入海中。兩顆寶珠便化為兩座島嶼。

兩座島嶼現在在下關市長府海上,被稱做滿珠島及干珠島。

根據傳說,兩顆寶珠雖然化為兩座島,但事實上它們是被藏在這兩座島中。現在那裡是忌宮神社的神域。

「神功皇后為了不讓它們成為惡人戰爭的道具,祈求楊貴妃守護它們。直到今日,它們都還繼續守護著大海的和平與安全。楊貴妃另一方面也受到追求美麗的女子之信仰。聽說姐姐為了懺悔自己因容貌的美醜而犯下的罪而皈依楊貴妃觀音。由於她的信仰心十分深厚,姐姐死後才會成為海神·楊貴妃的眷屬靈。」

但是現在......。

由於與《闇戰國》的開始同時復活的毛利,『滿珠』與『干珠』的存在曝光,四百年來一直侍奉楊貴妃而不斷守護寶珠的友姬之靈被捕,幽閉在秋芳洞中。

「我也知道『干珠』與『滿珠』的存在。當然,姐姐死後的事情我也知道。我成為憑依靈而復活,與尼子聯手和毛利戰鬥。尼子一聽說『干珠』及『滿珠』的事,立刻願意成為我的同伴。之後,為了尋找『滿珠』與『干珠』的所在,我們與毛利一直進行著熾烈的抗爭。然後我們奪得了在干珠島的『干珠』。至於『滿珠』,我們卻連它的所在都捉摸不著。」

傳說中收藏著『滿珠』的滿珠島,他們卻遍尋不著。根據友姬的話,它一定是被藏在某處了。

但是友姬現在在毛利手中。毛利已經得到『滿珠』的可能性非常大。

「現在他們正覬覦我們擁有的『干珠』。他們想要得到兩顆寶珠,與織田挑起海戰。」

「那......難道,那個叫做『楊貴妃』的、那個抓走鳴美的人是......」

「就是我的姐姐。」

漁焦躁不安地回答。

「是我的姐姐·吉川元春之妻,新庄局。另一個名字是友姬。『楊貴妃』的真面目,就是燒掉我的臉的姐姐。哼......就算是皈依了楊貴妃觀音,那樣的醜女竟然敢自稱是唐朝的『傾國美女』,該說是可笑還是可憐?......姐姐從被幽閉的秋芳洞憑依到那個叫鳴美的女孩肉體上,趁這個機會逃出了。姐姐想要利用那個女孩的肉體和力量取回『滿珠』和『干珠』。她也來找我了......。哼。誰會聽那種女人的話。所以我把她給趕回去了。」


那就是皋月在宮島所見到、漁和鳴美密會的場面。

「那,宮島發生的事到底是......」

「嗯。妳說女孩子們的精氣被吸走了是吧。楊貴妃觀音是以年輕女子的精氣為能源,藉此發揮出巨大力量的。成為海神楊貴妃眷屬的姐姐收集精氣能源,化為所皈依的楊貴妃觀音之力,打算利用那個力量來奪回『干珠』和『滿珠』吧。」

漁交叉雙臂,伸直背脊,如同雌豹似地望向黑夜裡的大海。

「哼。我絕不會讓她這麼做。在奪得『滿珠』、向姐姐復仇之前,我絕對不會停止戰鬥。然後我要滅掉毛利。親手殺掉吉川元春。」

皋月的臉色絲毫不變,以冰冷的眼神凝視著漁。漁沒有注意到她,又說了。

「妳說楊貴妃在彌山是吧。我調查過了,但是沒有任何她在的形跡。我想那會不會是表示『滿珠』在那裡的意思而前去調查,但什麼也沒找著。」

「............」

「妳要去找鳴美吧,明天和尼子那群人一起出發吧。非得避過織田的耳目不可。妳在信長的面前,也絕不許提起有關楊貴妃的事。『滿珠』和『干珠』的事也一樣。絕不能讓那些傢伙知道。」

漁望向大海彼方遠望得到的廣島市街燈火,轉過身去。

「起風了,進去裡面吧。今天就歇息了吧。」

看著如此說完便往房間走去的漁那纖細的背影,皋月偷偷地自外套中取出水果刀來。她拔開刀鞘,藏住腳步聲,來到漁的身後,突然便架住了她的上身......!

「嗚!」

漁想出聲,但喉嚨已被尖銳的刀口抵住。

「妳、妳在幹什麼!皋月!」

「給我乖乖的,不淮亂動。」

皋月以低沈又冰冷的聲音說道。

「喉嚨不想被切斷的話,就照我說的做。帶我到藏匿『干珠』的地方去。」

「什麼......!可惡,皋月!妳到底是什麼人!」

「叫妳不要亂動!」

皋月說道,更用力地絞住漁的上半身,漁痛苦地難以忍受。她發出呻吟想要掙開,但皋月的手臂卻不知從哪兒生出的怪力,一動也不動。

「嗚......可......惡!」

漁集中念。網狀的電漿一瞬間就要包圍住皋月的時候──。

「呀啊!」

突然傳出高亢的悲鳴聲,漁仰身跌倒了。她一瞬間遭到了似有幾萬伏特的電擊。漁蜷縮著身體,護著麻痺的身子,好不容易抬頭回看皋月。她的上半身像是被看不見的鎖鏈綁住似的,無法動彈。

「妳......妳到底......」

「站起來。站起來,帶我過去。」

皋月像個機械人般面無表情地命令道。

「不照我說的做,就讓妳死。」

「......嗚!」

以拚死的心情擊出的念,卻在皋月的目前虛弱地消散了。皋月毫不留情地用腳踢漁,以取出的打火機之火靠近她的臉。

「啊啊......!」

「想逃也是沒用的。要是不想再嘗一次那種惡夢的滋味,就給我聽話。」

赤紅的火焰在漁的眼前晃動。火焰與過去的淒慘場面重疊在一起,漁恐懼地僵直了臉,拚命地忍住就要尖叫出來的悲鳴。

「啊......啊......啊啊!」

「站起來,大姐。」

皋月冷酷地命令。


「帶我到『干珠』那裡去。」

位在裡庭的古老稻荷神社的祠堂就是入口。打開門扉進到裡面,漁將一旁的白孤像就像拉桿般往前拉,再往下按去。於是香油錢箱便往一旁滑去,那裡出現約一個人可以通行的洞穴。那裡連接著冰冷的石階。

被念形成的繩索綁著的漁開始走下階梯。將刀子按在漁身上,皋月也跟在後面。差不多下了三十階左右,前方出現了一個小房間。是個小型的地下室。裡面鋪著榻榻米,正面還是祭祀著稻荷神的祭壇。漁苦澀地向皋月回頭。

「這裡面嗎?」

「妳......做出這種事,別以為我會善罷甘休......」

「哈哈哈......妳還是死心了比較好哦。」

「!」

皋月的身後傳來別的聲音,漁吃驚地回頭。

「是誰!」

出現的是栗色頭髮、混血兒般的美少年。漁「啊」地叫了出來。

「你......!織田的!」

「辛苦妳了,到這裡就可以了。松山小姐。」

森蘭丸說道,讓皋月回過頭來,以兩根手指刺向她的眉間。皋月突然間便脫力似地當場倒落下來。

「只是下點小小的催眠暗示而已。」

浮現出小惡魔般的微笑,蘭丸對跟著下來的部下們比比下顎。男人們打開祭壇的門扉。蘭丸從皋月手中取下打火機。

「這個打火機裡有竊聽器。剛才的話我全都聽見了。」

「什、什麼......!」

「『滿珠』和『干珠』啊。原來如此呢,真沒想到楊貴妃還有這樣的內幕。唉呀。抵抗是沒用的。這個祠堂內佈下了《吸力結界》,念是無法使用的。屋子裡的人也讓他們睡著了,求救也沒用的。」

「蘭丸殿下!」

部下自祭壇當中取出七彩光輝的水晶珠,朝向這裡。

「這個......!」

蘭丸笑著,接下水晶珠。

「這就是『干珠』啊。真是漂亮呢。絕對要獻給主公大人一看。」

「住手!」

漁大叫起來。

「我絕不將它交給你們!絕對不會交給你們可惡的織田!就算送上我這條命也要阻止!」

叫著衝撞過來的漁姬,蘭丸卻輕易地閃過,以膝蓋撞上她的肚子。

「嗚......!」

漁姬呻吟,無力地倒了下去。蘭丸的臉上始終帶著冷笑,對倒下去的漁姬說了。

「『干珠』我就帶走囉,漁姬。應該會比交到尼子那種人手中更能發揮它的功用的。安心吧,織田一定會打倒可憎的毛利的。妳就在這裡乖乖等到我為妳拿來吉川元春的首級吧。」

蘭丸高高地笑了起來,將『干珠』懷抱在手中登上階梯離去了。受到男人們侮蔑的眼神嘲笑,漁只能不甘地目送他們離去。

「可......惡,織田......」

然後入口被重石覆蓋。

鈍重的聲音在房間裡迴響,地下室被關閉在黑暗當中


第十六章決不是謊言

「哼,實在是......。沒想到不能戰鬥竟會如此令人難耐。」

在東光寺的本堂前,下間賴龍如此喃喃道。他為了監視留在寺院裡的高耶而在此待機。賴龍像個孩子般一邊咬著手指甲,一邊不斷睨向高耶所在的方丈居所。

「那個景虎明明就在眼前,我卻竟然無法出手。真是、早早拒絕毛利的請求不就得了。」

「要是景虎這樣回答的話,您的兄長可是會大失所望的哪,賴龍殿下。」

同是一向宗的七里賴周如此傷腦筋地開口說道。

「我們非與景虎聯手不可。景虎的確是我們長年來的宿敵,但如今不如此做的話就無法打倒織田。也無法打倒謙信。」

「就算不和那種傢伙聯手我也照樣能打倒織田。更別說是謙信了。」

「賴龍殿下似乎反對這次的事?」

「對,我反對。我才不要和那種男人共同作戰咧。那傢伙是敵人。是佛敵。」

賴龍頑固地如此斷定。他對在京都發生的事情記恨頗深的樣子。

(像那樣勝過我的,那傢伙是頭一個。)

賴龍從未在與其他怨將的對決中嘗過敗績。因此有人提出拉攏景虎為己方的意見時,賴龍大為反對。但是由於這是顯如的命令,賴龍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協助。他的內心其實還是期待高耶會一口回絕毛利的請求的。

「可惡的佛敵。早點現出你的真面目來吧。」

將忍了又忍的念蓄積在手中,賴龍再也耐不住地將之擊向一旁的石燈籠。在發出巨響崩塌的燈籠前方,出現了風魔小太郎的身影。

「......!」

「雖然我不知道你在不高興些什麼,但是也不能隨便拿東西來出氣啊,賴龍殿下。」

小太郎面無表情地說道。賴龍生來不擅掩飾感情,露出生氣的樣子。

「景虎殿下到底是在磨蹭些什麼。不快點下決定的話就傷腦筋了哪。」

「請放心。他會服從毛利的。」

小太郎像人偶般表情絲毫不變地答道,這令賴龍感到不悅。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如此哪。搞不好他現在正在動腦筋想著該怎樣取下毛利公的首級呢。」

「賴龍殿下才是,能不能把從剛才就一直四處亂放的殺氣收歛一下?」

小太郎無機質地說道。

「若是你想對我們主人施加危害的話,我絕不會坐視不管。風魔一黨將會與你為敵哦。」

「還是別這樣做比較好吧。與我們阿彌陀使徒作對的人,全都會墮入地獄哦。」

「賴龍殿下!」

「你閉嘴,七里。」

賴龍搖著滿滿裝在腰間袋上的人偶石,挑戰性地笑了。

「要不然就讓我在這裡和你們風魔交手看看怎麼樣?你們那種騙小孩的幻術把戲對阿彌陀使徒是沒用的。」

「還真會說大話。」

小太郎絲毫不為所動。他插在口袋中的右手發出像是摩擦什麼的聲音,從袋中取出某種珠子來。

「......!」

是直徑約二公分左右的水晶球。小太郎輕輕向珠子吹了一口氣,用手指往這裡彈來。

「什麼!」

「你還是別再往前進的好。會被吃掉的哦。」

滾落在地面上的水晶球上寫著「寅」字。

「豈有此理!」

賴龍就要衝上去的瞬間,水晶球突然破裂,從那裡出現了一頭金色的老虎。

「什麼!」

「這是北條的守護獸。會守護擁有北條血統的人。若是牠判斷來人為狂徒,將會立刻採取攻擊。不淮對三郎殿下出手。若是你敢動手,就把你殺了。」


如此冷酷地說完,小太郎乾脆地轉身往方丈居所的玄關離去了。金色的老虎威嚇似地發出低吼聲,偶爾露出利牙來睨視賴龍。賴龍不甘地咋舌。

「可惡的風魔,竟然耍這種小計倆......」

「三郎殿下。」

回到這裡的小太郎對裡面的高耶如此出聲叫道。

「我要進去了,三郎殿下。」

由於高耶沒有回應,於是小太郎打開了紙門。正座在房間正中央的高耶回過頭來。

他的眼睛佈滿血絲。

激動地毆打了小太郎的興奮似乎尚未完全平息。回頭望來的那雙眼睛,就像鬥敗的野獸般充滿了戒心。

可是小太郎的表情一點也沒變。他還是老樣子,面無表情地說了。

「小太郎從元春公那裡得到有關織田九鬼水軍的情報。前日,在大阪海域與毛利方的艦隊對峙的九鬼水軍本隊終於與嚴島的陶水軍會合了。」

「............」

「毛利公說,等到『大和』完全準備好之後,將對嚴島進行總攻擊。」

「............」

「預定四日後的清晨開戰。這場大戰,他們希望三郎殿下務必能以先鋒大將的身分參戰。希望您能以毛利水軍的將領身分參加攻打嚴島的戰事。」

高耶微微瞇起瞪著小太郎的眼睛,然後吐了一口氣,重新轉向正面,閉上了眼。

「另外,小太郎受託轉達要您到萩城的輝元公邸進行作戰策略的擬定。」

「............」

「請您準備。三郎殿下。」

「誰說要和你們聯手了。」

高耶發出嚴厲的聲音。

「不要擅自決定。我無意為你們使用我的力量。」

「您又說這種話......」

「我絕不會讓你們稱心如意的!」

如此叫道,高耶狠狠瞪向小太郎。但是小太郎連些微的表情變化都沒有。

「您應該沒有選擇的餘地,三郎殿下。被靈枷封住《調伏力》的您究竟能做什麼?」

「立刻把這東西給我解開,小太郎。否則......」

「否則?」

高耶苦澀地咬住嘴唇,挑戰地在瞪著對方的眼中集中力量。

「就把你......殺了。」

「您為何會如此動搖?像您這樣的人,竟會如此亂了分寸。看來毛利公的話給您帶來相當的衝擊呢。」

「住口!」

露出利牙似地,高耶粗聲叫道。

「誰會被那種謠言迷惑!別開玩笑了,才不會有人上你們的當!我才沒有膚淺到會聽信那種無中生有的謠言的地步!」

「您的逞強,恐怕也持續不了多久吧。」

「......!」

「三郎殿下,您現在已經開始疑神疑鬼了。」

高耶凶暴地閃爍眼睛。

「你說......什麼......」

「聽到〝新的總大將〞,您明顯地動搖了。這不正是因為您無法完全否定謙信會立除了您之外的人為上杉大將的可能性嗎?」

「小太郎......你......」

「景勝。」

「......!」

小太郎敏銳地讀取了瞬間變得說不出話來的高耶表情變化。

「您剛才這樣說了吧。這是個無法置之不理的話語。所謂『景勝』,難道是指上杉景勝嗎?」

「給我住口......小太郎!」

「您的意思是那個『成田讓』就是上杉景勝吧。成田讓就是從前與您爭奪上杉家繼承權的上杉景勝之轉世嗎?」

「住口!」

高耶的眼睛充血,幾乎就要撲向小太郎咬斷他的喉嚨似的。

「和你們無關......!我不許你再繼續深究介入!要是你敢再多說半句話,我就把你殺了!」

「......。疑神疑鬼的種子已經在您心底萌芽了。」

小太郎不理會那樣的高耶,冷淡地繼續說下去。

「若是您崇拜謙信的心沒有半點陰霾的話,您應該不會動搖到這等地步才是。......原來如此,是這樣的啊。他若是景勝公的話,也難怪您會對謙信抱有懷疑。」

「!」

瞪大眼睛的高耶突然站起身,粗暴地抓住小太郎的前襟就要毆上去。但是這回高耶的拳頭卻沒有打到小太郎。想要打過去的右手瞬間被抓住,腳當場被絆倒,高耶失去平衡倒在榻榻米上,小太郎按住他,覆蓋在他身上。

「......放開我!小太郎!」

「您才是該早點有所覺悟。您應該明白您的意志在萩的結界內無法傳達給『劍的護法童子』吧。」

「......!」

一想到所有的事都被看穿,高耶不由得停止了掙扎。被監禁在這座寺院的期間,高耶一直嘗試要與護法童子連絡,但是似乎受到強力結界阻礙,無論如何都無法成功。當然也無法和綾子取得連絡。萩的結界比想像中的還要堅固,這令高耶更加感到焦躁難耐。

這樣下去會被孤立的。不,他已經被孤立了。

高耶咬牙切齒,就像被關到牢籠裡的野生老虎在獰猛低吼似地,將所有的鬥志灌注在眼神當中,彷彿就要撕裂對方般狠狠瞪著押住自己的小太郎。但是被精通忍術的小太郎按住,連掙扎都無從掙扎起。只有指尖稍微能夠動彈而已。若是以小太郎的技術來看,就算是真正的猛虎他都能夠壓制住吧。

這個樣子,就如同高耶現在置身的狀況。

「............」

高耶不甘地背過臉去。一邊吐出細微的呼吸,以壓低的聲音對小太郎開口了。

「──我想......見直江......」

「現在恐怕是不行的。他被吉川殿下帶走了。」

「我現在就要見他......!」

「三郎殿下。」

手被壓得緊緊地,高耶只是咬緊牙關。

信長利用讓的肉體復活、直江《力》的喪失及失明、對謙信的疑問。在不斷襲來的衝擊及動搖當中,拚命想要保持冷靜且完全的「景虎」的高耶,他的自我控制已經差不多到達界限了。即便不是如此,怒濤般的記憶恢復以及自己對直江幾乎無法抑制的獨占慾都已經在高耶心中產生出甚至超越自覺的激烈傾軋了。但是高耶還是像景虎一直做的那樣,以強韌的理性壓制那帶著似會化為狂嵐的凶暴性質的感情萌發。這數個月當中,高耶一直是這樣將它壓抑下來的。

高耶的心中,這些已經接近崩潰了。

警告著自己,這樣太危險了。不能讓自己處在如此不安定的精神狀態下。雖然這樣警告著,但自己的心已經徐徐失去抵抗力了。

「讓我......見直江......」

若是能見到他、聽見他的聲音,或許這種動搖就會消失了。

「......我現在就想見他......!」

「三郎殿下。」

就算失去《力》。就算眼睛變得看不見。

我想聽你的聲音。

想聽那低沈而冷靜的聲音。現在,立刻就想聽。

一邊逞強地極力咬緊牙關,高耶在已經幾乎損耗殆盡的意識中不斷呼喚男人的名字。

我想聽你的聲音。

請你支持住快要崩潰的我。

在心底深深遙想那曾幾何時祈求過的心願,高耶仰起頭,眼中噙滿的淚水滑落下來。

這樣下去太危險了。

真的太危險了。

這樣下去,自己的精神似乎就要誕生出曾所未見的恐怖怪物。這令高耶不知所措,只是一個勁兒地對這股不安感到恐懼。

「三郎殿下......」

注視著在身軀下顫抖著的高耶,小太郎開口了。

「您是那個男人的什麼?」

高耶一震,露出反應。

「那個男人在蘆之湖所採取的行動,我到現在仍不明白。那個男人究竟是想要背離三郎殿下、還是想為您盡忠?為何會產生那樣的矛盾?我想知道原因。因此我認為必須先瞭解三郎殿下才行。」

「............」

「我無法讀出那個男人的行動。為了在以後的戰略派上用場,希望您告訴我。三郎殿下。那個男人的真意到底是......」

「你這種人根本不可能瞭解。」

小太郎微微瞠目。

「三郎殿下。」

「像你這種連感情都要利用在謀略上的機器人根本不可能會瞭解!絕對不可能瞭解!你這種人只要努力去磨鍊殺人的技倆就行了!你這種人......!」

「............」

感到按住自己的小太郎的四肢放鬆了力量,高耶立刻壓退小太郎,爬起身子。然後他瞪了小太郎一眼,站起來出了房間。

小太郎無言地目送他離去。

***

無法成眠,就這樣過了一夜。

直到天明都一直下著的雨,在不久前停了。

東光寺的伽藍後方,是奇數代的毛利家歷代藩主之墓。平常的話應該鎮日都有遊客來訪而熱鬧不已的這裡,這幾天因為東光寺全體被限制只有毛利的關係者能夠進出而變得杳無人跡,十分寂靜。

展開在鬱蒼森林中的空間,左右均等地整然並列著五百座左右的石燈籠。

四周漂蕩著朝霧。

踏上濕濡的石板地,高耶往裡面走去。雖然只限於寺院境內,但高耶至少還被允許外出。他到訪的墓所極為神韻縹緲,靈氣幾乎要滲透到身體內部似地。

仰望被霧氣包圍的森林,高耶做了個深呼吸。正因為這裡是個聖域,此地擁有極強的力量。看來這裡是結界點之一的樣子。包圍著萩地的,是由東邊的東光寺、南邊的大照院及西邊的指月山這三個結界點所形成的廣域三角結界。

(難怪思念波無法傳出。)

因為他正身處結界力的源頭。這裡是能量最高昂的地方。思念波會被遮斷是理所當然的。

高耶往正面的道路前進。裡面是藩主及其夫人的墓,被稱為龜趺的大石碑並列在那裡。高耶在前方的鳥居旁坐下。

(該怎麼做才好......)

在結界當中得不到任何支援。念動力及《調伏力》都被封住無法使用。唯一勉強能夠使用的只有靈查能力,但無法用它向外連絡,因此也派不上什麼大用場。

完全孤立無援。

(不想出辦法不行。)

高耶鞭策自己。不能放棄。一定要想出什麼解決策來才行。沒有時間了。可是現在自己這種孤立狀態要如何與毛利戰鬥?

(一定有辦法的......)

像要擾亂想集中思考的高耶一般,各式各樣的聲音及影像出現在腦海中折磨著他。

──首先就讓我來撕裂你吧!景虎!

在熊熊火焰中看見的讓,他的臉與遙遠的記憶重疊糾纏,混雜在一起。叫著景虎、叫喚著自己的聲音,就像激烈的狂濤壓境般迫近而來。


──高耶......!

(讓......)

高耶以雙手抱住頭蜷縮起來。狂嵐再度捲襲而來。內心叫喊著「不是的」。高耶拚命抵抗著那如同利刃般質問自己「什麼東西不是的」的聲音。高耶不讓自己去認清他事實上已經知曉的事實。

(和那沒關係。)

不管讓是誰的轉世都沒有關係。讓前世的人格已被淨化,完全不存在了。讓就是讓,決不是除此之外的任何人。自己不是因為他前世是誰所以保護他的。因為他的力量太危險,因為那是若遭人利用將會帶來駭人破壞的力量,所以自己才保護他的。所以謙信才命令自己保護他的。除此之外沒有別的理由。

(才沒有什麼理由。)

──謙信棄你如敝屣,想要另立新的總大將......。

(不是的。)

高耶搖著頭,拚命與不斷怎麼打消都會繼續湧出的疑問格鬥。義父絕不是會圖謀那種事的人。義父絕不會欺騙自己。

(我相信義父大人。)

這是當然的。理所當然的。自己才不會被那種話迷惑。自己非常清楚那只是為了陷害自己才編造出來的謊言。膚淺的策略。這種事自己是這樣清楚。應該非常清楚的。但是這到底是什麼?這痛苦而沈重,令人疲憊的混濁心情......。

(我只是變得軟弱了而已......)

高耶斥責自己。親眼看到信長復活,讓又被奪走,只是因為這些衝擊而變得軟弱了而已。對方就是想要趁虛而入。不能被迷惑,必須振作起來。

(堅強......一點......)

喃喃祈禱道,高耶咬住嘴唇。為了從織田的魔掌中救出讓,自己必須堅強起來才行。非得趕快突破這種僵局才行。

(變強......)

愈是焦急地如此要求自己,精神就愈是不斷憔悴下去。想要鼓起精神而咬緊牙關的高耶耳中,又傳來烙印在腦海的男人聲音。

──你不要緊的吧。

留在耳底的他的話。

──這樣下去我會失去一切!就這樣瘋狂的......

變得什麼都不行了......。

在蜷縮起來的背上,天空開始落下點點水滴。在二度降下的雨中,高耶寒冷地抱著自己的身子,忍住痛楚似地皺起眉頭,靜靜仰頭望天。

(直江......!)

身體似要麻痺地發熱。心臟發出巨大的聲響跳動。臉上承受著雨滴,高耶微微張唇,發出細微的呻吟。

──請來殺了我吧。

──若能為你所殺,那是我的心願。

兩個人都十分清楚。

失去《力》的直江,已經沒有再次換生的力量了。這次死亡的話,他就再也無法換生了吧。

亦即這次死亡的時候,就是直江迎向真正的「死」的時候......。

──若是能為你所殺......。

這句話裡隱含著多麼重大的意義,高耶近乎恐懼地完全瞭解。直江也清楚這一點,而他真的想要結束這一切。

(......這樣就好了嗎?)

高耶問道。

(你真的覺得這樣就好了嗎!)

對自己的執著、總有一天要將之逆轉的執念全都放棄,就算讓「生」結束了也好嗎?

覺得這樣半途而廢地結束就好嗎?就這樣失敗而死去,即使這樣也可以嗎?

(不可能這樣就好的吧!)

高耶對著不在此處的直江激動地問道。

你不應該會就此放棄。你應該必須更加繼續掙扎下去才行的。對,繼續。

直到勝過「景虎」為止──。


放棄這種事,直江應該做不到的。妥協以終這種事,他絕對做不到。像他那樣充滿自尊心而高傲的男人,這個世界上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了。真摯而專一,他是個絕不會在中途放棄的人。即使難看、即使愚蠢,他也絕不會放棄。絕不會放棄超越景虎、克服景虎的心願。

(你應該無法捨棄的。)

就算你再怎樣期望被解放。就算你再怎樣希望停止。你都應該做不到的。這個男人應該是做不到這一點的。

(對吧?直江。)

高耶尋求答覆地呼喚著。

(告訴我對啊,直江!)

告訴我你不想結束。

高耶拚命地尋求這樣回答自己的直江話語。他渴望著。

(你會死。)

我不知道、我什麼也沒在追求。逞能的心如此反抗著。我沒有逞強、我必須如此不可。雖然這麼想──雖然明明瞭解一切,高耶卻無法完全扼殺這種感情。

(我會失去你。)

怎麼辦?現實中〝絕對的死〞已經確實地迫近直江身後了。

怎麼做才不會失去他?

或者是,只要自己主動解放他的精神的話,直江就能取回《力》了嗎?

就能夠繼續換生了嗎?

──界限已經到了。

這就叫做界限嗎?自己應該怎樣做才好?這樣的羈絆,只是不應該存在的枷鎖而已嗎?但是自己除此之外還能怎麼做?

──您是那個男人的什麼?

最為渴求他、卻又絕對無法與之溶合在一起的「勝利者」......。

對於直江的痛苦,高耶完全沒有能夠為他做的事。對那段愛情而言,性別不是障礙。唯一的障礙就是直江自己。身為一個人是優孰劣,直江無法捨棄這個執著。

這種愛情是虛偽的。或許會被如此糾彈。會拘泥於那種東西的只是沒有見識、視界狹小的人。停止與對方的比較競爭、接受自己原有的樣子的話,就能從這種執著中被解放了。

的確是如此吧。這樣做的話就能輕鬆了吧。這一點都不難吧。

自己就是自己。如此醒悟的話,就能更輕鬆地去愛人。能夠只以愛來愛人。能夠從「克服」「抵抗」這種艱澀的思考中被解放,依自己的愛來愛人。

這種事,直江自己也應該是再清楚也不過了。但是他無法領悟。他對自己的執著不是如此輕易就能捨棄的輕薄事物。就算說那是對他自己本身的愛也不為過。他極度渴望成為「景虎」。被他的一舉一動深深吸引,發覺這才是理想。他無法允許自己的理想實現在他人身上的事實。無法允許不是理想的自己。

對己身的愛這種東西既愚蠢又難看,但正因為沒有雜質而純粹堅強。但是若沒有了它,直江對景虎那驚人的激烈執著也不會產生了。

若是沒有這股執著,自己也不知道該怎樣來束縛直江了。景虎就無法如此強固地將直江留在自己身邊四百年了。

一定很苦吧。雖然很苦,但景虎無法自己主動解放他。不,打從一開始景虎就無法對這段關係有所干涉了。

直江現在就想放棄這段執著。他終於想從痛苦當中被解放了。

(我會失去你......)

景虎應該早就預想到遲早會來臨的這天。他一直看著直江那樣艱苦的生活方式。也瞭解直江不可能永遠都這樣過下去。

可是不管發生任何事,他都不能失去直江。景虎不想失去這個男人。至於為什麼,他現在沒有去思考的餘裕。為了留住他,自己到底該怎麼做?一直以來,景虎以示威來恐嚇他、煽動他的敗北感、引發他的反抗和抵抗心,好不容易才勉強留住他的關心──他的執著。但是現在這種狀況,自己到底該怎麼做才能不讓他離去?

直江痛苦的樣子令他難以正視。他深切地希望能讓他得到解脫。但這樣想的同時,卻又覺得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他得到解脫。自己絕對不能解放他、即使痛苦,也必須讓他繼續執著下去。繼續痛苦下去。

這種矛盾和自私──。

(我不能失去你......)

只有他,我絕不能失去。

執著於自己到那種地步的男人。自己不想讓他死去。不想讓他離去。不想讓他逃去。只想讓他永遠待在自己身邊,不斷執著自己直到永遠。即使他痛苦地掙扎翻滾,自己還是希望他執著著自己。希望他想著自己。希望他渴望自己。

(不是的......!)

如此抵抗著的,是「景虎」的理性嗎?是他的自尊嗎?或者是別的心?但是他已經無法再欺騙自己了。

(你必須再繼續渴望我才行。)

對於卑屈地想著這種事的自己,那淒慘的樣子令高耶顫抖不已。除了如此不斷逼迫對方之外,自己竟然別無他法。直江若是捨棄了對景虎的興趣,自己就再也沒有能夠留住他的手段了。景虎正因為是「景虎」,他無法讓直江回頭。向直江哀求這種事,景虎不可能做得到。

(為什麼我非得這樣想不可!)

是因為屈辱還是其他的感情?高耶拚命忍住就要奪眶而出的淚水。

(你必須繼續渴望我!)

幾乎想要大叫起來,高耶對著虛空吶喊著。

(更渴望我!)

永遠說著你想要我。再多說一點。永遠永遠不斷說下去。不管多少次都繼續說下去。直到自己厭倦為止。說你想要抱我、想要得到我、想要緊緊獨占我。想再多得到我一些、想再多抱緊我一些。叫著不管是我的心還是肉體全都是你的。宣言我的一切都是屬於你的。不讓任何人觸摸我。說我永遠都是只屬於你一個人的。

(再多一點!)

幾乎要撕裂胸口地。

(再多一點......!)

雨滴敲打著身體。高耶閉上了眼睛。覺得自己悽慘到了極點。這樣的自己不是自己。懊悔得要命。自己已經不正常了。

滑下臉頰的淚水已經混在雨中,分辨不出來了。

像要平靜興奮的情緒似地,高耶整理自己紊亂的呼吸。訓誡自己就算叫喊也沒用,高耶張開眼睛。

他在雨中突然感到有東西在身旁。

反射性地戒備,高耶銳利地望向正面。

「......!」

被雨打濕的石板地上,站著一頭野獸。

是......老虎。

金色的老虎站立在雨中。

(什......麼......)

高耶停止呼吸,不由得警戒起來。金色的老虎走近高耶。

(是靈獸嗎......)

想到有可能是毛利放出來的,高耶警戒地漲滿了殺氣。但是不知為何他卻無法從老虎身上感到殺氣。牠異樣毫無防備地靠近過來。

(這是......)

高耶立刻就明白了。這頭老虎是小太郎放出的靈獸。是的,這是北條守護靈獸的老虎。一定是小太郎為了保護高耶而放出來的吧。

這是頭巨大的老虎。是一頭若被咬住喉嚨則必死無疑的威猛成獸。但是牠對高耶絲毫沒有警戒的樣子。對於自己保護的人,守護是應當的,更不可能會抱有敵意,但這頭金色的老虎卻像是看到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似地,以帶著好奇的眼神觀察著高耶,小心翼翼地靠了過來。那樣子簡直就像個孩子,高耶也馬上解除了戒心。

高耶向老虎伸出右手去。老虎戰兢地靠過來,聞聞又看看高耶的右手,然後把臉靠上去,擦上他的手掌,於是高耶以雙臂抱住了那頭老虎。

「明明是隻靈獸,怎麼會那麼溫暖呢......」

撫著因雨水而變得有些僵硬的毛皮,高耶呢喃道。老虎雖然沒有像貓一樣地喉嚨咕嚕作響,但卻發出「嗚─嗚─」的低鳴聲,將臉靠在高耶的肩上。這種觸感或許也只是幻覺也說不定,但對現在的高耶而言,即使這樣也好。

「我的同伴,只有你一個......是嗎......」

諷刺的是,是身為北條之人的自己呼喚這頭虎的。這個肉體已經沒有半滴北條之血流動,而高耶自己也拒絕承認自己是北條之人,但卻......。


(無法從北條的血中逃開嗎......)

這樣想道,他疲憊似嘆了口氣。抱著像自己分身般的老虎,高耶在雨中對牠說了。

「......你會成為我的同伴嗎?」

金色的老虎不斷將身子擦向高耶。不知是因為喜歡高耶還是覺得舒服,牠就是不離開。

「是嗎......」

如此喃喃道,高耶抬起頭望向煙雨迷濛的墓所。他仔細地靈查散發出來的靈氣,抿住嘴唇。

(這個墓所......)

高耶知道這些整然並列的燈籠群並不是單純的石燈籠。每個石燈籠都帶有強力的靈性引力。高耶察知了這塊地下埋有像人柱般的人魂。看樣子是毛利的家臣。聽說這些石燈籠是代替殉死而捐獻的。但是這些石燈籠每一個地下都埋有數十人左右的靈魂。捐獻石燈籠的人們靈魂,死後似乎沿襲殉死的形式被吸引到此處留下來了。

在抱著殉死心意而捐出的燈籠底下,的確是有著充滿忠誠的靈魂。但是那些靈魂現在幾乎全都成為毛利的《夜鳥》進行活動,不在此處了。留在這裡的,似乎是不希望以此種形式被留在此世的靈魂。

(不想為藩主殉死嗎?)

在捐獻石燈籠成為一種形式的後世石燈籠裡,這種靈魂似乎較多的樣子。高耶瞇起眼睛。

(或許......可以利用。)

高耶這次朝森林的彼方──北方的天空望去。那個方位有座叫做笠山的死火山。聽說是世界上最小的火山。

他在思考著什麼。

然後他向抱在懷裡的老虎說了。

「我已經只剩下你了......。你能幫助我嗎?」

金色的老虎就像瞭解高耶的意思般地高吼一聲。高耶望向大雨的彼方,閃爍著眼睛。

他抱著必死的決心,注視那頭猛虎的眼睛。

***

這一天,直江被元春帶到指月公園西側的海邊。

這個海岸被稱做西濱。雖然是個沙灘,但自公園的道路往這裡走來,便能看到長著廣闊綠草地的小丘,越過這裡就能夠看見大海。

元春眺望大海,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裡要在黃昏時分來才好呢。大海配上夕陽。我非常喜歡。我雖然不像弟弟那樣擁有水軍,但很喜歡大海。比起在山間的狹地攻城要喜歡得多了。」

直江沈默著。他雖然看不見,但似乎能察覺海風及波浪的聲音,他閉著眼睛抬頭面向灣岸的方向。看著那樣的直江,元春呢喃開口。

「對了。你的眼睛看不見呢。」

「這裡我從前來過。」

直江說道。

「《闇戰國》尚未開始之前,為了別的事件而來的。對,那是幕末志士的靈。事件的開端是在京都,引起騷動的是在禁門之變死去的長州藩士之靈。」

「哦......幕末的......」

「好像是松下村塾的門下生之一。沒有成佛,以半睡狀態待在土中的靈魂因建築大樓的騷動突然醒來,受到驚嚇而開始暴亂。他似乎也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不得已只好將他《調伏》,把從那裡挖掘出來的遺骨及毛髮送回萩這裡來。就是在那個時候來過的。」

元春點點頭,望向大海。

「你換生了四百年對吧。幕末這個時代,你也親眼看過了吧。那個時候,你在做些什麼?」

「我是時代的旁觀者。」

直江回溯過去。

「我身為一介藩士,在越前福井的松平春嶽公手下工作。雖說是藩士,但也只是個淨做些藩內小雜事的下級藩士,這個國家激烈動亂的樣子,我只是什麼也不做地看著而已。」

「............」

「上杉的同伴當中,也有受到時代熱潮所動,嚷著尊王攘夷、開國地騷動不已,明明成不了什麼大事卻拚命四處奔走的人。而我,只是什麼也不做地看著。」


直江輕輕微笑了。

「不過,我曾經見過阪本龍馬這個人呢。」

「哦?那個阪本龍馬嗎?」

元春的眼睛閃耀著光輝。

「真了不起哪,你和他認識嗎?」

「不。與其說是見過,倒不如說是看過比較正確。那是他來請求春嶽公為他們出資設立海軍學校的時候。雖然這麼說,但我之所以知道,也是經過幾十年後在歷史書上讀到的。」

直江一邊苦笑,說了。

「我只是偶然經過那裡,看到他在門前騷動而已。有個骯髒的浪人拚命地叫著『阪本龍馬!只要說我是阪本龍馬就知道了!』那是個毛髮蓬亂的大漢,聲音也嘹亮得驚人。所以印象特別深刻。後來從同伴那裡聽說他的事,我覺得十分信服。覺得『嗯,原來那就是推動時代的人哪』。」

「............」

「我果然只是個二三流的人,因此對即使短命也能夠以自己的手推動時代的人感到憧憬。覺得自己比不上他們。不管活上多久,也比不過他們那樣鮮烈的光輝。即使知道自己只能是自己,但還是會情不自禁地憧憬。不管在任何時代,我都希望能夠成為像他們那樣留下傳說的人。」

就像幼小的少年一般──。

元春看著這麼說完,微微低下頭去的直江。

「希望有一天能夠變成那樣。若是能夠名垂青史,即使立刻死去也不足惜。對,這麼說來,吉田松陰也說過這樣的話呢。『若是能夠死而不朽,死在任何地方都好。立志成大業而活吧』。看來我對自己的期望是擁有得太過長久了。」

「......直江。」

「或許已經差不多該放棄了。」

如此說著的直江表情十分沈靜。他可能已經不會再對任何事物感到驚訝了。不管是自己的命運、還是自己的「死」。

一面傾聽波浪的聲音,元春踏過被雨濕濡的草皮往這裡走近。在多次交談後,元春對這個男人感到十分中意的樣子。望著似在瞭望遠方的直江,元春也跟著望向大海。

「歷史真是有趣哪。」

元春低語。

「我的姪子輝元,就像你看到的,是個有點不足仰賴的人。父親大人也十分擔心他的前途。我與隆景都有為這個姪子粉身碎骨的覺悟。......大毛利被趕至這個山陰荒地,也是在輝元的時代。而且還被減封得只剩僅僅三十六萬石。若是父親大人見到這種景象,不知會有多麼懊悔。」

「............」

「可是雖然變成這樣,在兩百數十年之後卻還能孕育出打倒幕府的力量。正因為遠離幕府,我們長州藩才可能蓄積那樣龐大的力量。是禍是福,不以長遠的眼光來看還真是無法瞭解呢。應該已經失敗的人們,也有可能在以後推動時代。」

元春笑了。

「那麼,我們是為了什麼存在於這裡的?輝元說他想完全稱霸《闇戰國》,藉此向父親大人謝罪,但父親大人並不冀望天下。比起擴大版圖,他更期望子孫繁榮。」

「......元春殿下。」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了什麼而身在此處。因為生性好戰,或許是想再戰鬥也說不定呢。因為這樣,所以才會讓再會的妻子跑了。」

「再會的妻子?」

直江詑異地反問。

「是......新庄局嗎?」

「哦?你知道啊。雖然容貌不怎麼樣,但性情不錯。就是性格有點強悍哪,為了不讓她壓過,我也拚命在努力。我以為復活之後她也會繼續幫助我,不過她也是個乾脆的女人呢。說她不想再看到戰爭,背離毛利離去了。」

「元春殿下。」

直江認真地問了。

「......元就公現在身在何處?他沒有與元春殿下你們一同復活嗎?」

元春沒有回答,曖昧地笑了笑,然後突然一臉認真地看向直江。

「明日清晨會有人來迎接。我們要到嚴島去。」

「咦......」

「這事也已經通知景虎殿下了。」

也就是明日之前,直江的處置必須有所決定。是死,還是活......。

都看景虎的回答了。

「............」

直江並不害怕「死」。但高耶是否擁有捨棄直江的強韌?雖然那就是答案,但直江當然覺得景虎絕不能服從毛利。不管要他做任何事,他都必須讓景虎身為上杉總大將不可。

(到了危急的時刻......)

他已經......所有覺悟了。

元春不知是否看穿了直江的覺悟,默默地只是凝視他的側臉。

「你想說來聽聽嗎?」

元春突然說道。

「你一路走來的道路。四百年之間,你做了些什麼、如何活下來......。」

「我......」

「我喜歡故事哪。生前甚至還在陣中抄寫太平記呢。」

元春穩和地微笑了。

「我想聽聽只屬於你的故事。」

對於元春的率直,直江微笑了。他從未將自己的過去好好向任何人訴說過。雖然不覺得那是可以一次道盡的漫長故事,但說給至少一個人聽聽,或許也不錯。

自己這個人的歷史。

「或許會很無趣哦。」

這麼說道,直江傾聽波浪的聲音。

面對反覆重疊的記憶,直江靜靜地抬頭仰天。

聽得見......北方大海的聲音......


第十七章指月城大火

車子在約好的下午八點抵達了。

在萩城跡的大手門前,已經並排了兩列迎接的家臣。

仰木高耶從停在護城河前的黑色賓士600中步出。

高耶堂堂地伸直了背,視線筆直望著正前方。他換上了被準備好的白色和服。小太郎跟隨在身後。

那就是北條氏康的兒子。

每個人都用這種眼神看著他。高耶不知是否瞭解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刻意地仰頭閉上眼後,以清徹銳利的眼神再度環視周圍。

跟隨領路的侍從開始前行的動作裡,一舉一動完美無瑕。毛利家臣們對高耶的恐怖感,小太郎從他們的表情中就能窺知。

但是這些人對他的評價,高耶絲毫沒有放在心上。他的心中正隱藏著寂靜的決意。

高耶做了個深呼吸。

(直江──)

在心中如此呼喚之後,高耶訓戒自己似地恢復嚴肅的表情。

就在剛才,高耶向毛利投降了。

毛利的宅邸,就在這道大手門裡面。

***

「元春殿下!」

站在私邸玄關口的元春被直江叫住而回過頭去。雖然眼睛看不見,但直江好像還是摸索著牆壁追過來了。

「請讓我見他一面。請讓我見他,和他再談一次!」

「不可能的,直江。」

元春嚴厲地說道。

「景虎殿下已經以北條三郎的身分投降毛利了。他親口說要捨棄上杉。就如同你預想的一樣。不管怎麼樣,景虎殿下除此之外已別無他法了。」

「............」

「他是為了救你吧。」

「元春殿下......!」

「直江,你撿回了一條命呢。但是你不能回到景虎殿下身邊。你是人質。直到《闇戰國》終結為止,永遠都是。若是景虎殿下有任何可疑的行動,你就是第一個被殺的人。先做好覺悟吧。」

直江不聽從。元春向侍從示意。

「我已經非常瞭解景虎殿下的心理了。他是為了你才選擇捨棄上杉投降毛利吧。甚至勝過對謙信的忠誠心呢。......這就是答案的話,景虎殿下從此就再也無法反抗我了吧。」

只要元春手中握有直江的性命──。

毛利家的次男在步出玄關之際,再度向直江回頭。

「就這樣決定了,直江。今天起你就是毛利的家臣。雖然是人質,不過是我的侍從。從今以後,你只要為我效命就行了。」

「元春殿下。」

「這樣一來,比起為景虎殿下效忠,你應該會覺得更輕鬆才是。......聽完你所說的話,我如此覺得。至少在你漫長的人生最後,能夠照自己的希望而活也好吧。你是個有能的人。是能夠支持他人的人。是個優秀的左右手。能夠幫助立於頂點的人。支持創造歷史的人。......你的理想,就是成為這樣的人吧。」

直江感到意外地抬起頭來。元春所指摘的,是他自己從未想過的事。

「元春殿下,我......」

「別說了。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是我所看到的就是這樣。雖然你是個相當的自我主義者,但也是個理性的人。我認為一個人的幸福,是從理性誕生出來的。」

元春說完,轉過身去。

「你看起來是想盡早從理性和理想當中被解放的樣子哪。」

「............」

「我去見景虎殿下。去確定那個與你共渡四百年的人的價值。」

如此說完,元春與待從一同出了屋子。直江束手無策地佇立在原地。

失去光輝的眼眸,已經無法探尋黑夜的深度了。

***

毛利邸的裡會客室──。

高耶坐在房間的正中央,一個人等待毛利輝元與吉川元春的到來。他閉著眼睛,讓情緒冷靜。

這個「志都岐之間」是毛利家當主的房間。家臣不能進入。當然,和高耶一同前來的小太郎也不被允許進入屋子裡。

終於輝元及元春抵達了。進入房間後,兩人一同坐到高耶正面。

高耶面無表情,雙手置於榻榻米上,規矩地行禮。

「感謝你所下的決定,景虎殿下。」

最先出聲的是元春。和上次一樣,輝元沒有開口,只是像人偶一樣坐著而已。高耶抬起頭,望向兩人。

「我相信你。景虎殿下成為毛利的武將的話,我們將如虎添翼。北條、武田、一向宗、明智、松永,再加上毛利。這將是戰國史上最強的陣容。讓我們共同打倒織田,從謙信的魔掌中一起守護這個日出之國吧。」

高耶沈默著,再次行禮。元春自一旁取出像卷物般的東西。

「這是締結同盟者的連署血印書。在這裡寫下名字的人,必須在神佛之名下立誓絕對遵守盟約。如有背叛,將立刻受到天罰。」

被打開的紙面上寫著誓詞,其後延續著大名鼎鼎的信玄、顯如、光秀等人同盟者之名,最後是輝元的名字。每個人都畫下花押(注)、蓋上血印。

(這是......)

從紙面傳來極強的靈氣。

「你應該瞭解吧。這張誓紙是由靈驗的神木所製。是擁有神力的誓紙。」

違反誓紙所寫的詞句之人,將被視為背離神佛者,實際遭到來自神佛的天罰。換句話說,就是〝死〞。

元春將收有一式文具的箱子放到高耶面前。

「在這裡立下的誓約,將成為絕對。請,景虎殿下。」

「............」

高耶拿起毛筆。在誓紙上毫不猶豫地簽下「北條三郎」之名,然後在下方畫下從前北條時代他所用的花押。

然後他將一同收在文具箱中的小刀拔出鞘,劃開左手姆指,以劃破而流出鮮血的姆指按在花押下。

血印完成了。

元春「確實認可了」地點頭。

「剛才你所下的誓約已經成為絕對。北條殿下。如此一來,我們便是正式的盟友了。一同與信長作戰吧。」

「直江......」

高耶首次開口了。

「我希望你能解放直江信綱,還他自由。」

元春露出反應,抬起頭來。高耶繼續說道。

「這樣一來,應該就沒有收押人質的必要了。沒有了上杉景虎,我回復北條三郎的身分。不會再次反悔。直江是上杉的人。這和他家的人應該沒有瓜葛。希望你立刻將他解放。」

高耶以強硬的語調逼迫元春,但元春那嚴峻的表情絲毫不變。

「解放他嗎?......你是說和他斷絕關係嗎?」

「......沒有將他家之人牽扯進來的道理。」

「但是,上杉是我們的敵人。」

元春的眼光變得銳利。

「殺他都來不及了,怎麼可能將他解放?在尚未成為阻礙之前,將他除去不是正好?」

「那個男人完全失去《力》了。現在的他只是個無力、毫無危險的男人。就算讓他回去上杉也成不了大事。連當敵人都不夠格。就算放著不管也不會有害的。」

「但是,他有頭腦。」

「那不是值得如此器重的才智。」

「也有記憶。」

「記憶這種東西在戰場上派不上用場。」

高耶面無表情地說道。

「上杉景虎退下總大將之位的上杉,已經不足為懼。就算置之不理,不久後也會自行分裂的。除非謙信厚著臉皮親自出馬。」

「......看來你相當有自信哪。」

「事到如今虛張聲勢也沒用了。那些傢伙們每一個都是無用的廢物,是群無能的烏合之眾。因為沒有半點能用的人材,我為此長年來一直感到厭煩。因為有我的指揮,上杉才能成事。若是我捨棄他們的話,上杉老早就不存在了。」

「哦,這是牢騷話嗎?」

「一向宗若是對他們稍微施點壓,上杉一定立刻就垮了吧。那個男人也是一樣。就算我們不出手,他也撐不了多久。馬上就會死的。」

元春以深深懷疑的眼神注意觀察著不斷吐出狠毒話語的高耶。但是高耶的態度裡完全看不出有任何演技。偶爾伏下眼神露出殘忍冷笑的樣子,讓人感到一陣惡寒。

「這應該是我們的條件。」

高耶一臉認真,嚴厲地說道。

「我希望你放掉那男人。」

「我不會放掉他。」

「......!」

高耶的臉微微僵住了。

「我不會解放直江信綱。他說他希望成為毛利家臣。」

「什......麼......!」

元春出乎意料之外的話,讓高耶瞪大了眼。

「是本人這樣說的嗎?」

「他說他想成為我的侍從。想投靠新主,侍奉我直到死去。」

「別說謊了!」

高耶突然粗聲大叫起來,讓元春銳利地張大眼睛。

「你說我哪裡說謊?」

高耶稍微抑制住激動起來的自己,朝上瞪視元春。

「那個男人不應該會說出這種話。」

「事實上他就是這麼說的。他說希望另事新主,死前再一次重新渡過自己的人生。因為在景虎殿下的面前,自己無法被當做正常人看待,因此想要捨棄你,為我盡忠。」

「捨......棄......?」

「是捨棄沒錯。臣下捨棄主人,這種事在我們的時代並不稀奇吧。那個男人的真心話,其實就是想要捨棄你離去。他向我告白,說他想要早點捨棄只會給予自己痛苦的景虎殿下。」

「騙人。」

高耶以壓低的聲音說道。

「你說的全是假的。什麼捨棄,那是騙人的。他並不期望這種事。」

「本人說待在景虎殿下的身邊只有痛苦而已。為何你能否定?」

「我能否定!」

高耶忘我地怒吼回去。

「就算只有痛苦,他也無法離開我。就算他再怎樣想捨棄我,也絕對做不到!」

「你對臣下太過依賴了。」

「什麼?」

「連誠意都不表示,是無法抓住部下的心的。部下也同樣是人。連誠意都不願付出就想得到部下的忠誠,這太自私了。只憑力量是無法服人的。」

「......!」

高耶無話可說。元春從前是特意娶了熊谷信直的女兒──醜女友姬的男人。這是為了向身為家臣的信直表示自己的信賴及誠意。信直為元春的心意感動,一生都為元春獻身盡忠。

「人與人之間的誠意,不以行動表示的話是無法傳達的。你依恃主人的地位,怠慢了這點。什麼也不回報給家臣,卻只要他們單方面的為你付出,自私也該有個限度。」

「不是的......」

「以力量壓制他人的人,總有一天會因蠻力而自滅。耽於無償行為的人無法自行覓得獵物,遲早會因此餓死。你不該反省自己,痛思改過嗎?會失去部下,就是因為你自己怠忽身為主人的職守,這是你自作自受。」

「不是的!」

「總之,直江就成為我的侍從了。」

「............」

高耶一副進退不得的樣子,瞪視著元春。

「......你想把他當成人質嗎?我發誓遵守盟約。這樣就不需要人質了吧?」

「也可以這麼解釋吧。但是,我並沒有將他視為敵人的意思。」

「......!」

「並不是再也不讓他和你見面。只要你遵守著盟約,到我這裡來就能見到他。沒什麼好如此憤怒的吧。」

高耶苦澀地瞪著元春。元春冷靜下來,嘆了一口氣。

「抱歉。我似乎說了像在教訓人的話哪。因為你現在的樣子太過年輕,不知不覺就說了多餘的話。若是讓你覺得不舒服,還請多包涵。」

「讓我見直江。」

高耶就像猛獸威嚇敵人似地,以低沈壓抑的聲音說道。

「立刻讓我見他。和你這種人沒什麼好談的。」

「什麼?」

「擺出一副什麼都知道的樣子的人,說的話最不能相信。讓我見直江。我要直接問本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元春氣憤地瞪向高耶。

「你說我裝出一副什麼都知道的樣子?」

「沒錯。你這種人的性質我已經看穿了。你只是個陶醉在微不足道的讚賞中,認為自己是有德者的愚人罷了。是最難看的人種。你要是以為我會被你這種人的話所騙,那就大錯特錯了。」

「你是在懷疑我的話?」

「當然懷疑。我不知道你是從他那裡聽說了什麼,但是你不就是自以為瞭解他,才會想為他代辯嗎!」

「......!」

被如此抨擊,元春瞠目。高耶毫不留情地繼續說下去。

「我想知道的只有他的真實而已。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東西值得我去知道。根本沒有!」

「你是說我在說謊?」

「廢話少說,趕快讓我見直江!」

「............」

「快點!」

「哇啊」一聲,輝元發出恐懼的聲音,躲到元春身後去了。高耶的眼中毫無疑問的充滿了真正的殺氣。他的眼神就像在說,若是不讓他們見面,他就要立刻殺了對方。

元春被他的氣勢壓倒,無法動彈。

「老......老虎!」

輝元突然間像孩子般地發出慘叫。

「有老虎!大叔父,不要靠近,會被老虎吃掉啊啊啊!」

「............」

元春立下覺悟,集中對付猛獸的氣迫戒備起來。他以強硬的語調開口了。

「我不能讓你們見面。」

「立刻讓我見他!」

高耶不肯退讓。

「他的真心話,我要親耳聽見。要是捨棄我這個主人就是他的真心話,我就親手殺了他......!」

「不行,我不淮!」

「要他死還是讓他活的資格,只有我有。只有我一個人擁有。甚至連他自己都沒有。沒有我的許可,他不能死!」

「......景虎......!」

「他只對我有興趣。只看著我一個人。是我養的狗。他的全部都是我的。不管是他的眼睛還是聲音、說的每句話和肉體、淚水汗水和體液、幸福痛楚驕傲思考還有知識,不管是他的記憶還是歷史!誰都不許去碰,我不允許除了我之外的人和他有任何關係!」


高耶的右手一把捏碎了誓紙。手掌四周的紙冒出煙霧,開始一點一點焦黑燃燒起來。元春吃驚地繃緊了臉。被靈枷所束縛,他應該無法使用《力》的。但是高耶卻......!

(這個人......)

元春感到一陣恐怖。

(......瘋了......)

「把直江帶過來。」

高耶以凶暴的眼神威脅元春。感到危險的元春自棚中拉過大刀。

「快點!」

「住手,景虎!」

「否則我殺了你!」

哇啊啊啊────!

輝元再也無法忍耐地發出慘叫。同時元春拔出大刀。下一瞬間,高耶兩側的紙門「啪」地被拉開,護衛的男人們闖了進來。

「!」

「押住景虎!把他綁起來!」

高耶被男人們按住,猛烈地掙扎。輝元瘋了似地拚命尖叫。轉眼間高耶的自由被複數的手臂奪去。高耶狠狠用力咬緊牙關。

「嗚......!」

傾注全心全力睨向天空。

就在那個時候。

滋滋滋滋......。

「什、什麼!」

不知從哪裡傳來詭譎的嗚動聲。元春等人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一瞬間注意力分散了。然後屋子全體發出「隆隆隆」聲響,開始激烈晃動起來。

「怎麼回事!」

「地震!」

家臣們騷動起來。晃動漸次增大,家具倒落、屋樑歪曲、柱子斷裂。悲鳴響起。陷入恐慌。元春摒住呼吸,望向高耶。

(難道這......!)

轟隆隆隆......!

巨大的轟音搖撼了整個萩地。

同時,天空突然被赤紅的光芒包圍住了。

「什麼!」

有種什麼東西迫近而來的猛烈氣息。沒有多久,「轟」地一聲,熱風襲上整座屋邸。!

與巨大的衝擊同時,屋子全體一齊燃燒起來。高耶等人的眼前頓時化為一片火海。

呀啊啊啊啊────!

尖叫響起。按住高耶的男人們化為火球。

「噢啊啊!」

元春抱住輝元,發出咆哮。高耶自火海中立起。被業火包圍的天花板崩落。柱子倒塌。

在紅蓮之火當中,只有高耶一個人彷彿地獄的使者般佇立著。

「可惡、景虎──!」

元春悲鳴似地吼叫道。

「是你幹的嗎!你的《力》明明被封住了,為什麼!」

高耶默默地轉過身。在他的足邊,金色的塊狀物彷彿自水面浮出般地從地板下昇起。

是金色的老虎。露出全身的老虎,挨近高耶的足邊。

(靈獸......!)

元春瞪大了眼。

(難道是牠......!)

劃破萩的夜空突如響起的號音,令外頭的家臣們發出驚訝的叫聲,一起望向發出聲音的方向。

「什麼!」

西北的天空燃燒著。真的是在燃燒著。家臣們異口同聲地叫了起來。


「火山!」

「笠山爆發了!」

是的,笠山突如其來地噴火了。應該是死火山的笠山,竟然毫無預警地爆發了。伴隨著巨大的鳴動,噴煙及爆發出的熔岩像巨型煙火般灼燒天空。萩的市街立刻陷入一片大混亂。

「!」

小太郎察覺了毛利邸的異變。

(三郎殿下!)

小太郎立刻就要衝進去的時候,他的身後突然傳出更大的悲鳴聲。

「什麼!」

仰望天際,小太郎不由得叫了出來。

「啊啊!」

灼燒著夜空,巨大的火團拖著長尾巴飛了過來。是火山彈嗎?不,不是的。那是......!

「是龍!」

「龍飛來這裡了!」

家臣發出慘叫四處逃竄。是的,自火山一直線往這裡飛來的,毫無疑問的就是龍。是火龍、熔岩形成的火龍!

(到這裡來了!)

火龍以驚人的速度飛來,轉眼間就塞滿了整個視野。眼前被染上紅蓮的那一瞬間!

轟隆隆!

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音,火龍直擊指月公園。瞬間屋舍被火焰包圍。就像又出現一個火山似地猛烈燃燒起來!

「三郎殿下!」

小太郎叫道,奔進被火包圍的屋中。四周化為巨大的火海,在猛烈的熱風當中,家臣們發出悲鳴四處奔逃。

「什麼!」

想從大手門跑到護城河外的家臣們不由得發出了慘叫。不知在什麼時候,出口被看不見的牆壁──結界擋住了。以護城河為界。這樣一來,就沒有逃生之路了。無法逃走。

會被活活燒死......!

家臣們陷入大恐慌,在火海中逃竄。

但是熔岩火龍並不只有一隻。牠們一個接一個自笠山火口飛出,往西、往北地飛去了。其中的兩隻火龍直擊東光寺與大照院的結界點。

「哇啊啊!」

火龍襲擊東光寺的正上方。陡然間伽藍被熱風捲襲,火勢奔馳,連接不斷地拂倒了毛利家墓所的石燈籠。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待在寺院境內的七里賴周慌亂地叫喊著家臣。這些火是能夠淨化被集中在結界內的靈氣、使之無力化的「淨火」。伽藍一瞬間就被紅蓮猛火給包圍了。

砰隆隆隆!

發出轟鳴聲,有什麼東西自墓所中一起飛向空中了。這些是被地縛在墓所燈籠中「殉死」的家臣靈魂們。

「靈魂逃走了!」

在這樣說的時候,無數的靈魂們被釋放出來,像細煙般飛舞上去。被施加在這塊土地的地縛咒法因「淨火」而失效了。支持著結界的靈魂一個接一個被解放。土地的靈力漸漸低落下去,東光寺的結界點最後終於消滅了。

「是景虎,這一定是景虎搞的鬼!」

看到境內慘狀而如此叫道的賴龍,不知為何高興地仰望焦天烈焰。

「那傢伙終於露出本性來了!」

「這是怎麼回事!」

「這次我一定要取他的性命!這可惡的惡魔,讓我馬上把你治退吧!到萩去,七里!這回我一定要殺掉景虎!」

***

「嗚!」

直江自倒落下來的火柱反射性的庇護住身體。火塵飛落,毫不留情地覆向身子。

在萩城內的元春私邸此時也已被猛火包圍。家中的人似乎都已經逃到外面去了。直江卻還在屋子裡面。瞬間燃燒起來的火勢過於強烈,眼睛看不見而行動不由自的直江好不容易來到


走廊就已經精疲力竭了。

熊熊燃燒的火焰熱度令人喘不過氣。皮膚好像要燒焦了。

(發生了什麼事?)

直江並沒有遲鈍到去想這種事。他十分清楚。這一定是高耶採取了什麼行動。他瞭解他的真意。雖然瞭解,但直江無力出手。別說是出手了,這樣下去他會被燒死在這裡。

火焰熊熊發出號音。也聽得到外面此起彼落的悲鳴。看來火災並不只有這裡。城內的家臣們四處奔逃著。

(這樣下去會演變成無益的殺戮。)

直江想著無論如何都得到高耶身邊去才行,但四周被猛烈的火勢包圍,他已經無法再前進任何一步了。

轟隆一聲,上方傳來巨響。

「!」

燒起來的屋樑崩塌下來了。就在直江要被壓碎之前,突然不知從何處噴出冰冷的颶風,千鈞一髮地將屋樑及火焰拂開了。

(什麼!)

直江回頭轉向異變發生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在那裡的感覺。是個擁有強烈氣息的東西。

在火焰當中,有一頭金色的老虎。

是景虎放出來的靈獸。在猛烈捲襲的炎渦當中,老虎毫不畏懼地佇立著。

老虎「嘶」地沈下地板,立刻又從直江腳邊浮出身子。牠浮上地板後,自口中像滅火器般噴出強勁的冷風。

像暴風雪般的風將四周的火焰瞬間消滅了。靈獸不斷發出低鳴聲,往直江靠近。獸......?

(難道是......!)

像要確定擦近身體的老虎似地,直江蹲了下來。就在那個時候。直江聽見了跟在老虎之後、從火焰彼方傳來叫喚自己的聲音。

「!」

反射性地回頭。聲音的主人就在紅蓮之火對面。直江毫不迷惘地呼喚他的名字。

「高耶......!」

自火焰彼方,高耶出現了。他是從火海當中奔跑過來的嗎?一面喘息著,終於找到直江的高耶以嘶啞的聲音叫了起來。

「直江!」

「把火熄滅!快點把火熄滅!」

從屋子逃到外面避難的元春,對混亂的家臣們拚命怒吼著。

「不要慌!冷靜下來把火熄滅!滅火!」

就連屋子外面也是一樣的灼熱地獄。他們在努力滅火的時候,又有熔岩火龍飛來直擊城內。指月山的綠地引發了火災,連接不斷地燃燒起來。被關在護城河內側的家臣們陷入恐慌,不聽主人的命令只顧奔逃。

「往海邊!」

「逃到海裡!」

也有如此叫著的人,但沿著堤防被張下了一層結界,根本無法出去。元春悔恨地睨向笠山的方向。

「可惡的景虎,竟然用一隻靈獸就做出這種事......!」

自己的破壞力被封住的高耶,一定是利用守護靈獸潛入地下深處前往應該已經停止火山活動的笠山,將九州火山帶的岩漿吸引到此處的。然後,連住在那裡的可怕火龍也一同帶來了。笠山的噴火是人為引發、是高耶所設下引起的。

──那個人的力量是沒有界限的。

直江話中的意思,元春伴同強烈的威脅感深深體會到了。

「可惡!毛利是不會因為你這樣的小角色毀滅的,景虎!」

鼓起鬥志,元春登上護城河上頭,鞭策家臣們。

「攻擊!大家,不要退縮!迎擊那些火龍!迎擊!」

火焰將天空燃燒得一片赤紅。

萩地天空飛舞著數隻巨大的火龍。

元春自己也擊出念攻擊上去,大聲吼叫著。

「不要退縮,攻擊!」

***

在東光寺的下間賴龍等人趕來這裡時,萩城址的護城河內部已經化為一團火塊了。

「賴龍殿下,有結界!不能進到裡面!」

「結界......煩死人了!這種程度的結界,我馬上就能打破!」

賴龍在手中握滿石人偶,投向天空。石人偶們放出強烈的白光,化為一束飛上天際,在半空「轟」地一聲化為巨大的觀音菩薩。

自猛烈噴發的笠山,火龍群聚襲擊過來。

觀音擋下了火龍們。

在上空,觀音與火龍衝撞在一起。火龍響起幾乎要撕裂大地的咆哮。壯絕的火花散落日本海,夜空中劃過無數蒼白的閃電。

「哦噢噢噢!」

賴龍吼叫著,將所有的力量集中在身體。他蜷縮得像顆球般的身體化為白光的團塊。

「賴龍殿下!」

賴龍朝著結界壁衝過去。七里以為他會被彈回來,但賴龍的念一邊燒蝕界結壁,終於成功地突破了。

「噢噢噢噢───!」

發出吶喊,賴龍侵入結界內。但是結界壁立刻就自行修復,拒絕其後的入侵者。

「賴龍殿下!」

在上空,火龍被觀音之力壓倒,像大蛇蜷曲似地痛苦翻滾著。但是萩城址的火焰完全沒有轉弱的跡象。即使想熄滅它,這火也不知是帶有何種性質,黏著似地就是無法滅絕。

(這樣下去全都會被燒死的。)

風魔小太郎在火焰當中奔馳,搜尋高耶的身影。在屋子當中遍尋不著高耶的影子。

(難道三郎殿下打算與毛利同歸於盡......)

「!」

柱子燃燒崩落,在小太郎面前倒下。此處前方,似乎已經不可能找到高耶了。

「三郎殿下!您在哪裡、三郎殿下!」

毛利的家臣無處可逃,集中在面向萩灣的堤防上。這裡也有結界壁,逃不出去。火勢已經快要迫近這裡了。

「已經不行了啊啊──!」

「會被燒死!會被燒死啊啊!」

「救命呀啊啊!」

悲痛的叫聲在堤防上響起。

(這樣下去會全滅的......!)

元春焦急不已。他俯視著無處可逃的家臣們,痛苦得咬牙切齒。

「只要能打破這面壁......!」

他這樣叫著,不斷以念擊上那面壁,但宛如強化玻璃的結界壁絲毫沒有動彈。不滅的猛火已經燒近元春身後了。近百人的家臣齊聲求救著。副將口羽通良也支持元春張聲大叫。

「主公──!」

「不會死的,我們絕不會死的!」

在熱風當中,元春拚命地叫著。如同地獄業火般的火焰塊襲擊過來。

「毛利不會滅亡的!」

就在這個時候。

「那是什麼......!」

石牆上家臣們望向大海叫道。被噴煙及霧氣覆蓋的大海遠方,有個巨大的黑影朝這裡前進。

「那是什麼!」

「是怪物嗎!」

「是船!」

元春一驚,張大了眼。自灣頭迫近的巨大影子......那是......。

「是戰艦!」

黑色的鐵塊緩慢進入灣內。從容不迫地接近的,是極其巨大的超大型戰艦。那是......!

「是『大和』......」

不知是誰如此呢喃。呢喃聲漸漸在家臣當中擴散開來。

「是『大和』!」

「『大和』來救我們了!」

「得救了,是『大和』!『大和』來迎接我們了!」

(趕上了。)

元春期盼地凝視進入灣岸的付喪神戰艦。然後軍艦開始噴火了。它開始擊出念砲彈了。念彈一個接一個朝結界壁擊來。

「退下!到下面去!結界壁被破壞了!」

念的砲彈連續不斷地打向結界壁,爆炸了。強烈的電漿飛散,終於在幾次砲擊後,結界壁開了個大洞出來。

「成功了!」

響起了「哇」地巨大歡聲。家臣們爭先恐後地為了逃出去而登上堤防。

「不要急!萩城已經撐不了多久了,從海邊出船,到『大和』那裡去!大家,乘上『大和』!」

被逃出的家臣淹沒,元春嘶啞著喉嚨下達指示。口羽來到沙灘,負責督導。怒吼聲與悲鳴聲。然後元春注意到混亂的現場中看不到輝元的影子。

「輝元!輝元在哪裡!......輝元!」

連呼著輝元的名字,但哪裡都看不到他。

「有誰看到輝元!輝元在哪裡!」

「找不到主公,元春大人!」

一個侍從跑過來,如此叫道。

「到處都找不著!」

「什麼!你是輝元的侍從吧!找不到他是怎麼回事!」

「難道主公還在那片火海當中......!」

「什麼!」

元春像惡鬼般怒叫起來。

「不能丟下當主!去找!沒有輝元就沒有毛利!快點去把輝元救出來!」——

注:花押,像簽章般的紋樣


第十八章永訣

赤紅的火焰當中,高耶與直江對峙著。

即使眼睛看不見,直江也知道高耶所在的位置。直江靜靜起身,開口說了。

「你是來救我的嗎?或者......」

直江說道。

「是來殺我的?」

「我是......來確定真實的。」

高耶的表情一片苦澀。連自己引發的火焰地獄都無法映在高耶的眼中。他筆直地只凝視著直江一人。

「你那麼想從我身邊離去嗎?」

「............」

「甚至做到這種地步,你就那麼想離開我嗎?」

「景虎大人。」

「你說要留在吉川元春身邊,這是真的嗎?」

直江微微皺起眉頭。

「這是誰說的?」

高耶沒有回答。直江以真摯的表情沈默了一陣子。應該是元春說的吧。當然,直江絕沒有說過這種話。

高耶靜靜地等待直江否定這件事的回答。直江瞭解他正迫切地等待著。元春為何故意向高耶說出這種謊言?是不願直接說直江是自己的人質嗎?難道元春是想試探高耶的反應才如此說的?

──解放自己吧。

元春那個時候對自己如此說了。在夕陽下的西濱聽完直江的故事後,元春以憐憫的聲音如此告訴他。直江並沒有說出他與景虎間的糾葛,但元春可能從他的話中捕捉到了什麼吧。

──你已經夠了。

好幾次,元春如此重覆著。

他不認為這是元春設計出來的圈套。但是......。

「............」

男人在胸中靜靜地立下決意。他緩緩舒展緊繃的表情,微微抬起下顎,將看不見的瞳孔藏在眼廉下,開口了。

「......那是真的。」

「!」

「是我拜託的。我向吉川元春請求,請他讓我向他發誓效忠到死。」

「什......麼......」

「元春殿下是優秀的人。不但人品高潔,是個優秀的武將,同時在文事方面也有深厚的造詣。和他在一起,我們談得很投機,有種像是舊識老友般的感覺,心情也變得穩靜下來。我想在那個人底下發揮長才。我向元春殿下請求,或許我派不上什麼用場,但是請他接受我,讓我就這樣留在他身邊。」

高耶瞪大了眼,停止呼吸,無法動彈地一陣愕然。

「騙人......」

「請讓我和你的關係就此結束。或許你會說屬下放棄主人這種事是豈有此理,但我待在你的身邊,真的非常痛苦。我和你似乎還是無法合得來。與個性不合的人一直待在一起,你也一定相當厭倦了吧。就讓彼此都解放了吧。比起勉強以主從關係束縛彼此,倒不如去和能夠締結自然人際關係的人交往較好。」

「............」

「你是來抹殺亡命者的嗎?」

直江淡淡地說道。

「......殺了我也沒關係的。」

「直江。」

「你是『主人』,所以有那個權利。就算我被稱為背叛者也是無可奈可。不管哪條路,我的命都不長久了。失去了《力》,眼睛也看不見。就算待在你身邊,也只會扯你的後腿、成為你的負擔而已。就算殺了這個男人,對你也應該沒有任何損害。」

「......為什麼......」

「你是來殺我的吧。若是我想從你身邊離去,你就想殺了我對吧?這是我的真心話。已經不打算再反悔了。你也輕鬆地繼續活下去吧。我已經了無迷惘了。」

「............」

「──這種關係,就讓它結束吧。」

這就是我唯一的真心。

直江的表情看起來疲憊無比,沒有半點畏懼及偽裝。

高耶愕然地只是沈默。

想起高耶的《力》被封住,直江將八海交給自己的手槍從懷裡取出,丟給高耶。

手槍發出鈍重的金屬音,滾落在地板上。

「只要扣下板機就行了。子彈已經裝填在裡面了。」

直江以低沈的聲音說道。

「若是無法原諒我的話,就以你的手劃下句點吧。我的心情已經不會改變。因為我是為你而活的......就以你的手結束我的生命吧。」

「......直江。」

「這是你的特權吧?」

男人靜靜地閉上眼。

就像接受「死亡」之前的殉教者。

高耶呆然地望著那樣的直江,慢慢地、像是被什麼事物操縱著,他步向落在地板的手槍旁。

直江再也沒有動彈。

跪下身子拾起的手槍格外沈重,彷彿抗拒著持有者的溫暖,冰冷至極。半跪著以雙手拿著手槍,高耶仰望直江。

「直江......」

哇啊啊啊!

突然傳來一聲裂帛般的悲鳴,令高耶反射性地回過頭去。在身後熊熊火焰的彼方有個人影。那是......輝元。

「你、你們在這裡嗎?上杉的惡魔!」

「......什麼!」

「可惡,你們這些滅亡毛利的惡魔!毛利不會輸的!德川算什麼,我可是西軍的大將!在雪清這個恥辱之前我不會死的!大毛利才不會被你們這種惡魔擊潰!」

他陷入錯亂狀態了。輝元尖叫著,身體四周飛舞著凶暴的電漿。

「去死吧!」

「!」

念像機關槍般連續不斷攻擊過來。承受擦身而過的念彈,高耶庇護著身體。

「嗚......!」

「景虎大人!」

高耶倏地閃爍目光,伸出雙手。槍口對準輝元。手指扣上機板......!

鈍重的槍聲響起。

「哇啊啊!」

發出醜惡的悲鳴,輝元的胸口噴出血來,往後翻倒下去。輝元的身體微微痙攣後,再也沒有動彈了。

硝煙的味道。高耶睜大了眼,喘息著就像凍住一般維持著托槍的姿勢。

「啊......啊......」

無法出聲。以槍殺了一個人的衝擊,讓高耶連放下手槍也辦不到。

「啊啊......啊啊啊!」

高耶臉色發青,開始顫抖起來。直江慢慢地步近他身邊。走近他,以摸索著的手找到高耶後,將他的左手剝離手槍,以自己的左手握住他的右手,從正面緊緊抱住顫抖著的高耶身體。

「──不要緊的。不要怕......」

聽見在耳邊低訴的喃喃聲,高耶的身體一下從僵硬中放鬆了。

「不要怕......」

在硝煙的味道中感覺到直江懷念的味道,高耶閉上眼睛。這是絲毫未變的他的氣味。總是包圍著自己、那溫柔的體溫。

高耶緩緩抬起空著的左手。然後,他首次自己主動靜靜地擁抱住直江寬大的背。

一直保護著自己的背。佈滿傷痕的背。就像要感覺他所承受的無數傷跡似地......像要將之治癒似地,高耶緩緩地撫摸著直江的背。

彷彿切望的愛撫般。

無法忍耐地,高耶加進了力量。掐進手指緊緊抓住似地,他用力緊抱住直江寬闊的背。

在耳邊,直江痛苦地呢喃著什麼。直江抱在高耶腰上的手臂突然使勁,幾乎要折斷高耶的背脊似地緊緊抱住了他。

只有一句、激烈的呢喃搖撼高耶的鼓膜。彷彿最後的自白一般。

悲痛的告白──。

將臉深深埋在高耶的肩口,直江默默地以左手覆上握著手槍的高耶右手。重疊著,那隻手徐緩地伸進兩人的胸口之間。

「......!」

高耶一驚,抬起頭來。槍口抵住了直江的心臟。高耶悲鳴似地叫起來。

「住手、直江!」

「不。」

「這樣是錯的!直江!」

直江深埋著臉,將自己的手指疊上高耶扣在板機的手指。直江的手指使勁。高耶拚命抵抗。

「住手!住手、直江!」

「讓我快點解脫,」

充滿苦痛的聲音,哀求似地直江說道。

「讓我結束。讓所有一切都結束。」

「不是的!不是的!」

高耶拚命叫道。

「這不是你的真心!不是你的真心話!」

「扣下板機的話我就能立即死去。就能輕鬆地死了。〝死〞已經決定了的話,我就沒有繼

續活下去的必要了。快點讓我結束......我已經想就此結束了!」

「你並不期望結束這種事!」

高耶帶著淚激烈地叫道。

「你不期望結束!這就是你的真實,你一直都不希望我們結束的!」

「我希望!」

任由溢出的淚水流下,直江也叫道。

「我一直......待在你的身邊,我一直如此期望著!一邊憎恨著你狂愛著你!我一直痛苦掙扎著希望結束!」

「你才沒有這麼想!」

「你知道什麼!我已經想讓所有一切全都結束了!讓我死!扣下板機!我再也不能繼續這種生活方式了!」

「我不會讓你這麼做!」

「景虎大人!」

以幾乎要發出悲鳴的情緒,高耶忍不住大叫起來。

「那樣的話,為什麼要把鏡子丟掉!」

「!」

直江激烈地肩膀一震,張大了眼睛。高耶激烈地哭叫著。

「那個時候你接受了雄之恙鏡,選擇將我自雌之恙鏡中解放出來了。若是你真的期望結束,應該再也沒有比那更好的機會了。將靈魂封在鏡中沈到湖底的話,我們應該就能得到理想的『結束』了!」

「......景虎......大人......」

「但是你卻沒有那樣做。我知道你的理由。你並不是希望我活下去,而是你不希望讓我們──讓我們結束!你並不期望結束。你期望繼續下去、期望更多的可能性!」

直江呆然地自手中放鬆了力量。

「景虎大人......」

「雖然你絕望了,但並沒有放棄。就算膚淺就算難看,你還是將希望寄託在明天的自己!賭上即將找尋到的事物、選擇了可能性!那個回答就是證據!你總是想要抓住它、找到它!你的──不,我們『至高』的存在方式!」

「............」

「結束這種事,不是你的真心!」

高耶叫道,全力拉過直江的左手搶下手槍,將它扯離直江。


整理紊亂的呼吸,高耶流著淚凝視直江。直江痛苦地皺眉,緊閉著眼,任由淚水流著,佇立在原地。

高耶緊咬住嘴唇。

幾乎要將嘴唇咬破地。

「............」

高耶痛苦地閉上眼,背過臉去。直江靜靜地問了。

「......難道,」

對著背過臉去的高耶。

「你是希望就那樣沈入湖中的嗎?」

高耶一震,張開眼睛。

「封在鏡中,永遠地......」

「不是的。」

高耶搖頭。

「......不是的,我......」

「永遠地,只有兩個人。......你希望被封在鏡子當中的嗎?」

「不是的......!」

「祈求著那沒有失去也沒有痛苦的世界、那理想『結束』的......」

「我說過不是了!」

像要斬斷一切似地,高耶勉強提高了聲音。

「我允許了你唯一次的選擇!只是這樣而已!我的希望這種......這種東西......」

「景虎大人。」

「什麼都......」

高耶痛苦地垂下頭,背過臉去。

是的,那個時候若是結束了一切的話,那該會是多麼美好。多麼幸福。直江曾經如此想過。但是景虎也是一樣的。那個時候若是選擇了另一條道路、若是那樣做的話......。景虎不能否認自己現在仍然會這樣想。

或許已經無法再次得到、那名為理想鄉的牢籠之鍵。選擇『幸福之死』嗎?選擇痛苦當中的可能性嗎?對景虎而言,那同樣也是可稱之為終極的選擇。

若是就那樣結束的行為可以稱為幸福的話,那一定就是無上的幸福了。但是景虎將是否選擇它的權力全都委任給直江。

倘若想要那麼做,景虎大可以從鏡中如此傳達給直江──一同在鏡中沈眠吧......讓我就此睡去吧。但是景虎沒有這樣做。他將選擇權交給了自己四百年來不斷束縛著的直江。將這殘酷的選擇。

然後直江在最後的最後背離了『幸福的死亡』......。

景虎接受了直江的答案。不後悔將選擇交給了他。也沒有責備直江。然後堅定地要自己不許再回頭。不斷地如此要求自己。

直江和高耶對賭上自己全心全意所有存在而選下的分岐之路,再也不會回頭。不,他們認為不能再回頭。

答案再也不能重新撤回。直江在那時選擇了『可能性』。他這樣回答了。這就是一切。所以景虎不允許直江再次選擇結束之路。

即使是在看見了絕對死亡這個終結點的這個時候。

即使是在無法逃離的結束已經來到面前的這個時候。

景虎忍耐著痛苦張開眼睛。

「我不會殺你。」

「景虎大人。」

「你要活到最後的一瞬間。活下去、不斷地活下去......再嚥下最後一口氣。」

在我的身邊......。

但是後面的話,高耶沒有說出口。

直江只是以專注的表情凝視著高耶。

火焰將兩人映照得一片赤紅。

就在這個時候。

他們身旁響起了「喀噠」的聲響。

「......!」

高耶與直江反射性地回頭。自火焰當中又出現一個人影。


「終於讓我給找到了,景虎!」

「!賴龍!」

出現的人是下間賴龍。也不管火焰如此灼熱,賴龍卻是一臉高興的表情。

「你在想什麼我老早就看穿了,景虎!這樣一來我就可以沒有顧忌地和你一決勝負了!我這次一定要你死,景虎!」

「......!」

高耶立刻將手槍對準賴龍。但是在他還沒扣下板機前,賴龍的念就擊了過來。

碰啪!

「!」

跟隨被鞭打般的痛楚一起,手槍從高耶手中彈飛了。手槍飛往後方,落到地板上。

「啊......嗚......」

高耶按住手腕呻吟,賴龍以不遜的態度望著那樣的高耶。

「哼,被靈枷束縛無法使用《力》是嗎?那樣的理由可不算理由哪。來啊,一決勝負吧!就像在鞍馬山那樣殺過來怎麼樣?」

高耶閃爍著眼睛睨視賴龍。高耶將念蓄積在體內。

「你不過來的話我可要過去啦!景虎!」

「嘖!」

吼啊啊啊───!

野獸的咆哮突然撕裂火焰往賴龍襲擊而去!金色的老虎露出尖牙及利爪往獵物飛撲上去。

「煩死人了!」

賴龍的手掌擊出《念波》。兩者正面衝突了。四周一瞬間被純白的閃光包圍。

嘎呀啊啊啊───!

發出悲鳴的是老虎。老虎的身體一瞬間蒼白地燃燒起來,化為灰燼落向地面。

「別依賴這種東西啦,景虎!」

「嗚!」

「來吧,戰鬥吧!一決勝負,這次我一定要你死......!」

高耶絞盡所有的念,緊抓住頸上的靈枷。

「這種東西......!」

發出聲音,靈枷開始熔化了。將全身的力量集中在手掌,高耶想要熔化靈枷。

「什麼!」

「唔啊啊啊───!」

發出叫聲,高耶熔解了靈枷,終於將它扯斷了。他將扯下的靈枷丟向賴龍。靈枷化為火輪襲擊上去。

「啊啊!」

千鈞一髮地將之以念彈飛,賴龍閃爍著眼睛重整態勢。

「可惡、景虎!」

「......!」

彼此的身體當中燃起火焰般的靈氣。

高耶的所有神經都集中在賴龍身上。

就在那個時候,傳出了一聲「喀鏘」的金屬聲。

「......!」

直江注意到了。高耶集中在賴龍身上,沒有察覺。

是輝元。被高耶擊穿了胸膛的輝元,絞盡最後的力量爬上地板。在輝元模糊的視野中看得見高耶掉落下來的手槍。輝元伸出手去,抓住了它。

「惡......魔......啊......」

奄奄一息地,輝元絞盡力氣,將槍口對正了高耶背後。

直江敏銳的聽覺抓住了手指扣下板機的聲音。

「危險、景虎大人!」

高耶回頭,直江跳上去。

絞盡最後的力氣,輝元按下板機。

乾涸的槍聲響起。

高耶看見了。庇護自己的直江左胸噴出鮮血崩倒下去。

子彈,射穿了直江的心臟。

硝煙。火焰。

比火焰更加赤紅的鮮血。

直江倒落在自己眼前。

高耶的眼睛張大。

呼吸停止。

下一瞬間,自體內深處迸出的尖叫自高耶的口中爆發出來。

「直江─────!」


第十九章吶喊

叫喊,就像要撕裂被火焰及鮮血染紅的世界般迴響著。

高耶在那一瞬間拋開了所有一切。一邊喊叫著他的名字,高耶奔至直江身邊抱起他的身體。

「直江!直江!」

一抱起他的上半身,自左胸湧出的鮮血便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落到地板。心臟被正面射穿了。大量的鮮血凝聚在地板上,逐漸化為一片血海。高耶激烈地搖晃直江微微痙攣的身體,發狂似地拚命不斷喊叫。

「直江!直江!直江──!」

沒有回答。

休克狀態的嘴唇輕微痙攣。無力垂倒在臂中的直江,微微開啟的眼睛的確是在看著這裡。

只有一瞬間。

兩人的[1;33;40m視線交會[0;37;40m。

嘴唇,微微顫動了一下。

但那是最後了。

無力地,直江的頭垂倒在臂中。

就此了無動靜。

就像自全身的筋肉溶去一般,力量消失了。

「............」

高耶張大了雙眼。思考停止。只是凝視著絕命了的直江。閉上眼睛、臉深埋在高耶懷裡,直江就這樣斷氣了。

開槍的輝元,因為手槍的後座力衝擊早已斃命。

但是高耶的眼中看不到他。抱著停止活動的肉體的雙臂感到極度沈重。高耶身上的白色和服胸口染上直江的血,漸次變得一片赤紅。

高耶動也不動。

他沒有眨眼,眼球也絲毫不動地凝視著懷裡的直江。乾涸的嘴唇無聲地呼喚著他的名字。

直江......。

四百年間,比任何人都要多地呼喚著的名字,現在再次呢喃道。

高耶再也發不出任何話語。

......直江......被射中了。

被射中......然後......。

「三郎殿下!」

從火焰的另一頭,小太郎終於趕到這裡來了。一看見賴龍的身影,小太郎一驚,立刻警戒起來。

「賴龍!」

「!」

注意力一直都被高耶奪去的賴龍回過頭,又漲滿《力》來。小太郎也立即採取戰鬥態勢。

「三郎殿下!三郎......!」

叫到一半,小太郎不由得停止了呼吸。

高耶蜷縮著,緊緊抱住斷了氣的直江肉體。緊抱著、用盡力氣緊緊抱著,拚命想從他的肉體中找出一點生命的氣息。

可是在那裡,現在已經不存在著任何細微的生命之火了。

「直江──......」

自高耶的嘴裡吐洩而出的黯然呢喃,奪去了小太郎與賴龍的鬥氣。高耶呆然地抱住仍帶著溫暖的直江肉體。左胸上的洞穴裡依然湧出鮮血。聞著自他的心臟流出的、帶有黏性的血液腥鏽味,高耶又呢喃了。

「......直江......」

高耶無法接受發生在眼前的事實。

才在不久前訴說著他的心意的嘴唇,再也不會動彈了。連最細微的呼吸也不會再吐出。希望他回答自己,高耶握住垂落下去的手指,但不管是再怎樣微小的力量,都再也不會從他的肌肉生出了。身上還有體溫。但是......。

「............」

高耶沒有動彈。凝視著虛空,就這樣一動也不動。甚至令人懷疑他的生命是否一同被凍結了似地,高耶全身僵直著不動。

小太郎想要走近他。然而此時他聽見了高耶的呢喃。


「──這是、什麼......」

高耶的眼睛張大得不能再張,嘶啞著呢喃。

「這......到底......是什麼......」

靠在手臂上的身體重量、染濕手指的鮮紅血液、深埋住的臉頰、微開的嘴唇、甚至不會顫動的眼皮、髮絲......。

「惡夢──......」

像人偶般低聲呢喃,高耶再次俯視直江的臉。

「已經......可以醒了吧?」

對著不會回答自己的嘴唇、焦點不會集中的眼眸。

「這種惡夢、我已經可以醒來了吧?醒過來也沒關係了吧?」

不管帶著再怎樣深切的期待詢問,沈重的身體都沒有任何反應。

「直江。」

高耶以崩壞了的眼神懇求似地叫喚。

「直江──......」

小太郎呆然地望著兩人。高耶抱近直江的頭,將自己的臉頰靜靜地擦上直江仍然溫暖的臉龐。

「回答我,直江......」

在他的耳邊,訴說懇求的心意。

「我已經不想再做這種夢了。我想快點醒來。直江,快點來救我。帶我回去......。我想快點醒來,快點回到現實的世界裡......」

乾涸的眼睛,眨也不眨地。

「回到現實的世界......」

最後的一點溫暖,就要從肉體消逝。

「回到......」

閉上的眼廉再也不會開啟。眼廉深處的瞳孔,再也不會......。

「有你的......世界......」

高耶的眼睛開始漸漸濕潤起來。一直支撐著高耶精神的事物發出聲響崩毀而去。不管是理性還是理論,構築起精神秩序的所有一切都發出悲鳴開始崩壞。

「啊......啊......!」

高耶的身體開始迸裂出激烈的電漿。無數的高壓電流毫無秩序地撕裂空間四處驅馳。

「!」

凶暴亂舞的電漿,令賴龍及小太郎都不由得護住身體。風開始捲起。暴風捲起火焰開始旋迴。從高耶的身體中,巨大的力量開始逐漸膨漲起來。那已經遠遠超越了人類的力量──超越了制御界限、危險的、......強大的、招來破壞所有一切的力量。

「啊啊......啊啊啊啊啊......」

高耶再也無法控制爆發出來的猛烈感情。

「啊啊啊啊啊啊啊!」

自靈魂深處湧起的所有感情的喊叫,帶著崩壞一切的力量自高耶的身體爆發而出。

(瘋了......!)

小太郎感到前所未有的危險迫近,忍不住大叫起來。

「三郎殿下──!」

壯絕的喊叫幾乎要燃燒天際地震天響起。

天地碎裂。

高耶發出的壯絕叫喊,為地上帶來了驚人的大破壞。

***

「什麼!」

自萩城的方位突然傳出更為巨大的轟音,令身在菊濱的吉川元春吃驚地回頭。

「怎麼回事......啊啊!」

眼前過於淒絕的光景令他瞠目結舌。激烈的地震襲上四周。萩城跡一帶的地面帶著不明原因的驚人力量,像座山般地隆起、龜裂、破碎地往半空開始浮上。

「這難道是!......嗚!」

強烈的熱風令人幾乎窒息地吹向元春一行人。暴風捲起沙塵及瓦礫,毫不留情地打向地面。元春一邊護著身體,望著巨大的火焰捲著炎渦燃燒衝向夜空。

「啊啊!」

這些火焰甚至將在半空中的熔岩火龍及觀音菩薩都吞噬進去,化為巨大的怪物狂暴起來。氣象失去控制。地盤扭曲。這是遠遠超越了火龍引起的火焰災害、擺脫所有制御的獰猛狂嵐。

「這到底是什麼!」

火焰龍卷的中心是萩城。很明顯地,在那裡發生了超越想像的驚人異變。不......不是的!

(喊叫......)

元春聽見了。不,他以全身感覺到了。就像要撕裂肉體、扯碎靈魂般的淒慘叫聲向元春的精神毫不留情地迫近而來。這是誰的叫聲?這甚至令聽者幾乎瘋狂的淒絕叫喊......!

「唔噢噢噢!」

發出吼聲,元春抱住了頭。這樣下去自己的精神會被破壞。會被壓潰......!

「元春大人──!」

口羽從被怒濤擊碎的棧橋那裡發出悲鳴般的叫聲。

「太危險了!請快點乘上來!快點上『大和』避難......!」

「還沒找到輝元!輝元還在城裡!」

「在那種地獄裡已經活不成了!若是您不活下來的話,毛利真的會滅亡的!」

在猛烈的暴風中口羽叫著,盡全力將元春拉上快艇。

「放開我、口羽!輝元、輝元───!」

「元春大人!」

家臣們往船內湧進。在口羽的命令下,快艇乘著狂濤往海上的『大和』駛去。

再度響起的轟聲震破萩的夜空。

碎裂成幾千幾萬的巨大土塊發出隆隆吼聲隨著炎渦浮上空中。強烈的地震襲上四周,終於指月山的南側半邊發出猛烈的聲響崩坍、泥土及岩盤全被不明原因的力量吸上天際,幾千顆樹木浮在空中燃燒起來。

這是令人無法想像是發生在現實世界的地獄情景。

化為粉碎的大量沙土成為龍卷高攀天際。地面震裂、斷層發出驚人的震響上下分割島嶼。黝黑的火焰灼燒陷沒的大地,巨大的力量在僅僅數分鐘之間便將指月公園一帶完全毀滅了。

「這到底是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如此叫喚的元春腦中,忽地響起直江的話。

──那個人的力量是沒有界限的。

(難道......)

元春的表情已經完全因為恐怖而凍住了。自體中湧起的無名恐怖令元春顫抖,他以恐懼的眼神仰望被燒灼成一片赤紅的天空。

「是你嗎......景虎......」

這已經不是人類能夠做出的行為了。這已經與景虎是上杉還是北條的人都沒有關係了。不管他是敵將還是友方,他的恐怖已經遠遠超過了這種範圍。他是一種威脅。帶給人類駭人威脅的怪物。

「你這個......怪物啊啊───!」

已經沒有人阻止得了他了。

能夠阻止景虎力量失控的人已經不存在這裡了。

將所有一切燃燒殆盡的猛烈黑炎的中心,高耶跪著緊抱住直江的遺體。令人只覺得完全瘋狂的張大的瞳孔中,已經映照不出任何事物了。

賴龍已經不在這裡了。是逃走了,還是化為燒死的屍體炭化崩毀了?甚至連痕跡都沒有留下。

「三......郎......殿下──!」

小太郎勉強撐住了。他以全力固定《護身波》,絞盡所有的力量想要阻止高耶的失控,但不管他再怎樣叫喊都沒有效果。

這樣下去萩會毀滅。

不只是毀滅,萩會確實地消滅。就這樣放置高耶無法制御的力量不管的話,不只是城鎮,甚至整個地盤連三角州都會消失。

(不能這樣,三郎殿下!)

但是高耶已經陷入錯亂。那永無止盡的《力》自所有的制御中被解放而失控,甚至可以說是未知數的破壞力早已將四周的地盤全數刨挖起來,開始讓深埋在地底的能量狂亂起來了。但是沒有任何能夠阻止他的方法。

沒有能夠抑制他的方法。

(所有一切全都會毀滅!)

小太郎絞盡全力大叫。

「三郎殿下───!」

──我會在你身邊。永遠。

聽不見的聲音。

無法感覺到的鼓動。

──再也不離開你。直到被你所殺為止,我絕不會被任何人所殺。

你向我發誓過了。

你向我約定好了。

我相信著,只有這個誓言是最後的真實。

說你絕對不會死......。

說你絕不會丟下我一下人死去,你向我約定好了的!

我們約定好了的,直江!

死亡來臨包圍住他,急速奪去他的溫暖。想要抗拒而拚命地將自己的體溫分給他,但死亡嘲笑著高耶的徒勞掙扎,將他帶走。

(不要......!)

地獄的業火甚至包圍住高耶自己了。拚命地緊抱住漸漸冰冷的亡骸,高耶激烈地流淚喊叫。

「不要啊啊啊啊───!」

熱風吹襲頭髮。灼熱燃燒肌膚。但是只有流出來的血液是冰冷的,將胸口染得一片黑。

在耳邊堅定地呢喃著的那個聲音都還生動地留在耳中。是這樣清楚地。擁抱自己的手臂的強力、幾要掐入肉中的手指力量、甚至連肉體的熱度都像鮮明的烙印般再真實也不過地留在自己的腰上......背上、胸口。

──我愛你......!

鼓膜記憶著。那個聲音。幾乎要嘔血般的告白。彷彿自白般痛苦而悲痛的他的真實,高耶聽見了。就在不久之前。就在剛才,自己才聽見的!

高耶喊叫出來。自渾身絞擠出來。連話語也無法成形的駭人悲鳴。

靈魂爆發了。思考崩壞成片片。高耶發狂了。失去控制的膨大破壞力,終於甚至要燒燬高耶自己。

這樣下去高耶也會死。連這點都不會注意到地,連高耶也會死。

「啊啊啊啊......!」

腦部沸騰。細胞飛裂。血液逆流,就要從體內噴發出來。

「啊啊啊啊啊啊─────!!」

發出像是巨大瓦斯噴槍的聲音,火勢愈來愈驚人。萩城一帶化為可怕的巨大火球。從那裡飛散而出的無數火粉開始燃燒萩的市街。

城鎮裡的人發出悲鳴四處逃竄。流星雨般的火球襲擊市街。

抱著直江的亡骸,高耶抬頭仰天。感情的爆發超越界限,意識急速遠去。高耶的身體開始飛舞出如螢火蟲般的橘色光芒。那是從高耶的靈魂中剝離的精神碎片。喊叫終於被狂嵐淹沒,高耶崩潰似地闔上眼皮。凶暴的滅絕之火吞沒高耶與直江的身體。

「不可以、三郎殿下──!」

小太郎嘶聲大叫。

「三郎殿下──!」

突然,頭上吹進強烈的風。

小太郎看見就要吞噬高耶與直江的灼熱火焰一瞬間像是被壓倒似地力量轉弱了。

(什麼......!)

某種巨大的壓力自頭上覆蓋下來。像生物般狂舞著的火焰受到威嚇,膽怯似地平息下來。白光包圍住四周。光芒帶著清冽的威嚴注入感情的濁流當中。小太郎吃驚地仰望上方。

「!」

空中有一頭巨龍。


不是火龍。是更為龐大、放出白光的美麗巨龍。帶著美麗光澤的鱗片、深邃暗綠色的眼睛。巨龍擺動長長的胴體,飛舞著俯視高耶一行人。

小太郎知道。他知道這頭龍的真面目。知道這頭龍究竟是誰。

「氏...康......公......」

這是景虎的親生父親──北條氏康所化身的龍。

父親現在再度現身於陷入錯亂而捨棄了意識的兒子上方。

龍望向小太郎,做出像是點頭的動作,舞動身軀往高耶飛去。不管是強風還是炎渦,受到傾注下來的光芒都漸次轉弱下去。

氏康將那粗如樹幹的手臂伸向高耶。緊抱著直江亡骸的高耶於是放開了遺體,慢慢崩倒下去似地仰向倒落在氏康手裡。

他沒有意識了。

景虎將就要毀壞的身體橫倒在親生父親手裡。

「氏康公......」

小太郎呆然地仰望閃爍著白銀光芒的巨龍。氏康再度大大地扭動身軀,手裡放著景虎浮上天際。

小太郎跑近被留下的遺體旁。為了萬一,小太郎再度測量直江的脈搏、試探他的呼吸。但直江已經完全死亡了。真的死了。

「直江──......」

呢喃著,小太郎閉上了眼。毫無感慨、冷酷地一路見識過無數死亡的風魔棟樑,現在是在默禱嗎?他苦澀地皺起眉頭,跪下膝去。

然後小太郎慢慢起身,自懷中取出術法所用的聖油瓶,靜靜地倒在亡骸上。一陣風吹來,火勢再度變強了。再不走就危險了。小太郎取了一片仍劇烈燃燒著的木片,投到遺體上引火。

蒼白的火焰昇起。

這是風魔流的火葬。遺骨的話,遲早會來到現場的警官們應該會拾去吧。

還是不要讓景虎看到比較好。他一定無法承受的。

小太郎仰望天空。半空中的氏康筆直地俯視這裡。

「跟過來」。

氏康如此告訴小太郎,再次擺動身軀,改變了方向飛上天際。

火焰依舊灼燒著萩的夜空。

駭人的狂嵐爪痕淒慘而殘酷地生動留在這塊土地。絡繹不絕的警笛聲響徹整個萩市。

自萩灣海上的『大和』甲板,元春呆然地凝視著自萩城燃燒昇起的猛煙。染上一片赤紅的夜空、隨風飛舞的火塵。

(輝元......)

元春握緊拳頭,狠狠睨視指月山的影子。聚集在他身邊的家臣們也都以呆然的表情注視著萩城的方向。

「萩城......」

「我們的城......」

聽著絕望似的呢喃聲,元春緊緊握住甲板的欄杆。

「接下來要怎麼辦?元春殿下。」

聽見背後的口羽通良如此問道,元春做了個大大的深呼吸,不急不徐地下了決定。

「前往嚴島。」

家臣們一齊望向元春。

「接下來『大和』將往因島海域出航。」

「元春大人。」

「與在因島的隆景他們會合,到吳結集戰鬥員,按照預定前往嚴島總攻擊。」

「噢噢」地甲板上響起喧嚷聲。然後喧嚷化為歡聲,家臣們異口同聲地唱起「嚴島、嚴島」。決定攻擊嚴島的宣言給了因城塞毀滅而遭到衝擊的家臣們新的希望。

「還是要去嗎?元春大人。」

「我們失去堡壘,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若是斷了退路,就只有前進戰鬥一途了。」

為了什麼......。

自問的話語令元春咬住下唇。失去了毛利輝元,元春現在是為了什麼而戰?為誰而戰?但是他的眼神毅然地更加堅定地凝視大海。


「毛利不會滅亡。」

元春對家臣──不,為了說給自己聽,清楚地如此說道。

「只要我活著的一天,毛利就不會滅亡。毛利就在這裡。結合在大毛利的旗下,我們將為毛利而戰。」

強烈的海風吹起毛利的一文字三星紋旗。這個時候,『大和』的汽笛巨大地響了起來。那就像獅子的咆哮般響徹海原。元春望向無盡的黑色大海,大大地揮起右手。

「往嚴島出航!主舵全滿!」

家臣們一齊發出吼聲。夢幻的巨大戰艦開始行動,緩慢地在灣岸改變船首的方向。背向赤紅焦灼的萩市天空,在波濤中強而有力地破浪前行。

載著元春一行人的付喪神戰艦『大和』,朝著決戰場地的瀨戶內海前進了。

***

八海親眼看見萩城跡的慘狀,是在早已過了半夜的時候。

「怎麼會有這種事......」

在秋芳洞與綾子分手,八海到達萩地是在昨日午後。他立刻注意到萩的異變了。還有這裡被強力的結界所覆蓋的事。結界內,毛利兵的盤問相當嚴格,甚至在市街中都無法任意行走。當然思念波等也無法使用。若是輕率地使用的話,將會被對方的監視網所察覺,等於是告訴敵人身為侵入者的自己所在。八海無法採取任何像樣的行動,只能隱藏聲息潛伏在市街中渡過無為的一日,但他總算是找出了結界點的位置,察知那就是東光寺與大照院兩處菩提寺及萩城這三點形成的三角結界。然後雖然得到了景虎與直江身在這三點結界點的某處,但在八海採取行動之前笠山就爆發了。然後......。

(您平安無事嗎?景虎大人......)

事情全都結束的數小時後,八海終於抵達萩城。火勢由於消防隊的搶救,已經差不多平息下來了。但是情況一片慘澹。山丘崩坍、所有的樹木燒燬、城跡已經完全了無痕跡。因甚至令人以為是地殼變動的陷沒與隆起而露出的巨大岩盤詭異地聳立在人們面前。三角州的前端幾乎有一半都被刨挖起來已經消失,連地形都完全改變了。

警察與消防人員......。許多人聚集在一起。大騷動。到處都禁止進入,實在是無法進到裡面。

八海感覺到強烈的殘留思念。太過強烈的念,若是不做好心的防備,似乎就要讓頭部裂開了。

(這明顯的是人的念引起的。)

八海瞭解。他能確信那個時候全身遭受到來自靈魂的叫喊聲是景虎的。除了景虎之外,沒有人擁有能夠將此地破壞到這種程度的力量。

(至少要是能確定他的安危......)

裡面「哇」地傳來叫聲。在騷動著什麼。似乎是找到遺體了。八海硬是分開人群,往裡面前進。

「不能進去裡面!」

「擔架!拿擔架來!」

「......毛毯在哪裡!」

八海分開人群往裡面走去。在集中的人群當中有具橫躺著的遺體。

是燒焦的屍體。已經完全炭化,無法分別出是男是女。八海定睛凝神檢查屍體。從體格看來像是男人。左胸有個奇妙的洞穴。像是被手槍射穿似的......。

(難道......!)

八海有種可怕的預感。從這個身高及體格的感覺來看,八海一時以為那是高耶。炭化的身體多少會縮小一些,但斟酌來看,這應該是身高在一百七十前後,有些細瘦的男人。不,這身高比高耶還要矮。

(不是他們。)

八海環視四周。周圍一片混亂。雖然在搜尋還有沒有其他的遺體,但這一帶似乎沒找到。火勢是那樣地猛烈。就算有遺體,被燒得只剩骨頭也不奇怪。或是被吞入下陷的地層中,還是被燒得連痕跡都沒有了。

(景虎大人......!)

八海在四周漫無目的地走著。想要找到一點線索,在裂開的大地及崩壞的屋跡上拚命搜索。

「嗚......!」

被什麼東西絆到,八海晃了一下。絆住他的東西,是個焦黑的、看起來像是某人的肋骨。在它的旁邊,滾落著一顆同樣被燒得焦黑的頭骨蓋。

一股無法言喻的不安突然襲向八海。不管怎麼找都找不到。他甚至想到兩人會不會已經不在世上了。

「景虎大人......!」

八海往海的方向踏出數步,在荒涼的地獄爪痕當中叫道。但是沒有回答。蹣跚地跌倒在地面。但八海還是大叫。

「直江大人──!」

就在這個時候。

八海的眼前出現了一道奇妙的白色光芒。

(什麼......!)

那道光芒一開始十分模糊。光芒背對大海、在焦黑的大地上無聲無息地佇立著。然後它開始清晰地化為人形,令八海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

(這是什麼?)

出現了人馬的姿影。

慢慢地變得眩目,那個人物的容貌變得清晰可見。

那是八海從前也十分清楚的人物。跨騎在放生月毛白馬上,那個人從馬上靜靜地凝視著這裡。頭上包著白色的頭巾、沒有配戴甲冑,腰上插著一把長刀。蓄在嘴上的鬍子、清澈的目光、體格雖不魁梧,但絕對是閱戰無數的強者。臉上的刀傷、堅強的眼神,這是個僧兵姿的......堂堂武將。

「難道......!」

如此喃喃道,八海再也說不出話來。他瞠目結舌。然後如同條件反射般地平伏在人馬之前。

僧形的武將,以高潔的瞳眸筆直凝視著這裡。

降臨地上的軍神背對昏暗的大海,一邊放出眩目的光輝,佇立在黝黑的荒野上



第二十章『滿珠』奪回作戰

時間回到那一天的黃昏。

在秋吉台的綾子及鳴美已經差不多即將到達大正洞了。「等......等等,綾子小姐。」

聽見鳴美的聲音,綾子回過頭去。鳴美在遙遠的後方喘著氣,匍匐在險峻的鐘乳石間前進。

「不要緊嗎?要不要休息一下?」全身上下完全裝備好的綾子回頭叫道。平日就有在鍛鍊身體的她還十分有精神,但鳴美畢竟是個大小姐,早已經累得精疲力盡了。等著她趕上來,綾子放下背包,在提燈裡點上火。

「到了哪裡啦......?」「應該已經蠻接近目標了唷。」打開地圖,綾子以羅盤確定前進的方位。只要計算沒錯,這裡距大正洞應該不到三百公尺才是。但是......。綾子喃喃道。

「沒想到會這麼棘手呢。把它當做登山活動來看待真是錯了。」因為是洞窟,因此情形和平常完全不同。這裡的確幾乎沒有半點結界的影響,但地下的鐘乳石真正是錯綜複雜,如果是一般人的話老早就迷失在裡頭了。綾子根據鳴美的意見及靈查結果勉強前行,但比起當初想像的更要棘手,她們進入地下後,已經過了將近二十小時。

「不過妳還真是熟悉探險活動呢,綾子小姐。」「我?嗯......或許吧,畢竟也活了一大把年紀嘛......」至少綾子有著野外求生的技能知識。但是綾子這一身的裝備究竟是從哪裡弄來的?原本穿著水手服的鳴美換上了白色帆布外衣和深藍色長褲,也穿上了膠鞋。塞滿了食物及各式各樣道具的背包由綾子一個人背著,她們就這樣一路探險到這裡。聽著腳下流竄的水聲,綾子睨視前方。「差不多在敵陣正下方了......」

她又看看手錶。「......到下次的滿潮大約還有一個小時。在那之前非做好戰鬥準備不可。」「幸好上面的一向宗似乎也還沒注意到我們。」「妳知道?」「......『楊貴妃』是這樣說的。」「鳴美。」綾子叫道,在附近的鐘乳石坐下,認真地看著鳴美的臉。「在妳當中的『楊貴妃』究竟是什麼人?應該不是真正的『楊貴妃』吧?」鳴美露出有些傷腦筋的表情。

「已經差不多可以告訴我了吧?憑依在妳身上的靈的真面目。我心裡已經差不多有個底了。那個人連景虎或者是上杉的事都知道。『楊貴妃』是不是和毛利的武將有關的靈?」「............」鳴美沈默了。她似乎正在與體內的靈對話。然後鳴美點點頭。「她說要告訴妳實情。現在和我交換。」鳴美說道,閉上眼睛。當她再度張開眼睛時,鳴美表情上的稚氣消失,完全換成了一張成熟女人的表情。『楊貴妃』出來了。綾子瞭解。「妳......是『楊貴妃』?」「我的名字是友。」鳴美以冷靜的大人語氣說道。

「為熊谷信直之女,吉川元春......之妻。」「吉川的......!難道妳是......!」「............」友姬低下頭,做出微微遮臉的動作。這是生前年紀尚輕時的友姬由於對自己的容貌沒有自信而經常在人前做出的動作。綾子也知道有關吉川元春之妻新庄局的軼事。就是那個以醜女著名的熊谷信直之女。

綾子不自覺地觀察起她的臉,但立刻注意到自己的失禮舉動。「對不起......!」友姬反而笑起那樣的綾子。「甚至讓您想好好察看一番,我是個醜女的事情竟是如此有名嗎?」友姬毅然地伸直背脊,視線朝向正面。「不要緊的。我不在意。從前我就十分習於讓人這樣看了。有更多用不客氣而露骨的視線觀察我的人。但是若是處處在意那些視線的話,

只會讓自己受傷而已。」

友姬以堅強的語調說著。「還有,我現在並不是吉川的人。是侍奉海神楊貴妃觀音的人。」「楊貴妃......觀音?」「是的。身為吉川元春之妻的我,是四百年前的事了。對現

在的我而言,不管是毛利還是吉川,都是遙遠的過去了。」

「那是什麼意思......」「現在的我是佛的眷屬。只是個想從怨將手中取回『干珠』及『滿珠』的人。那些寶珠是為了守護大海和平的道具。不是能夠用在戰事上的東西。」「海神的楊貴妃觀音......?難道那是真正的楊貴妃本人?」「是的。就是中國唐代,受到那位玄宗皇帝寵愛的楊貴妃現在的姿態。根據傳說,楊貴妃雖是死於馬嵬坡,但事實並非如此,楊貴妃渡海逃到日本,在向津具半島逝去了。」

但是這件事在現代被當成了單純的傳說。傳說中死在日本的楊貴妃之靈,由於懷念故鄉而化為赤紅的大鳥,渡過遼闊的大海飛去。「傳說中的大鳥,事實上是楊貴妃成為海神的姿態。」「赤紅的鳥......紅色鳳凰!」

綾子一驚。「那,景虎他們在和平紀念公園裡看到的〝赤紅鳳凰〞......」「妳們看見了赤紅的鳥嗎?」綾子點點頭,友姬似覺安心地微笑了。

「那就是我。我一直追蹤鳴美來到廣島。鳴美的肉體對我而言是最適合的憑坐,同時我也需要她的靈力。在宮島,我曾與某人發生爭執,一度自鳴美身上離開,所以我又追上去,在那裡重新憑依。......是嗎,我也和楊貴妃觀音是同樣的形姿嗎......」

身為靈體的形姿能夠依本人的意識而改變。沒有自覺而是以下意識的願望或死亡時的姿態出現的情況較多。友姬或許是在無意識當中將自己擬化為楊貴妃了。或者是身為眷屬,受到楊貴妃觀音的力量影響而使她的靈體呈現那個樣子。


「對女孩們做了抱歉的事。那個時候吸走大家精氣的人是我。我需要許多女人的精氣。楊貴妃觀音能夠將年輕女子們心的力量化為巨大的神力。為了取回『干珠』及『滿珠』,我需要那股力量。」

「那麼妳事實上是楊貴妃的眷屬靈了?」

「我自生前就虔誠皈依楊貴妃觀音。死後能夠像這樣成為楊貴妃觀音的眷屬,我希望能為楊貴妃娘娘獻上我的一切心力。我認為那些秘寶絕不能讓元春大人拿來做為毛利戰爭的工具。您能瞭解嗎?」

「可是......」

綾子有些擔心。

「為了這個原因妳才從毛利逃出的?這樣一來不就是背叛了妳的丈夫嗎?就算這樣......,也不要緊嗎?」

「............。我並不想背叛元春大人的。」

她低低呢喃道。

「嗯......。或許身為武將之妻,我是失去資格了。但是只有這件事是無可奈何的。我造下的罪孽之深,只有皈依神佛才能得到原諒。即使背叛丈夫,若是我不侍奉楊貴妃觀音娘娘的話,我就永遠無法自這個罪業中逃走。」

綾子露出訝異的表情,望向被提燈的火照亮的友姬側臉。友姬難以排遣心結的模樣,握緊了置於膝上的手。

「友姬,妳......」

綾子感到奇妙地開口了。「妳為何會如此執著於『楊貴妃』?妳所說的無法逃避的罪孽又是什麼?」

「............」沈默著的友姬就像在遙想深遠的過去似地。然後她微微一笑,輕輕以右手覆上自己的臉。

「是......這張臉。」

「咦?」「我因為這張醜惡的臉,曾經一度化為鬼女。生前因此犯下了無法彌補的過錯。做出了殘酷的事。為了成為元春大人的妻子,我對血緣相連的親妹妹做出了可怕的事。」

我把她的臉燒了。友姬說道。

「那是名叫漁姬,小我三歲的妹妹。完全無法想像她與我是姐妹,她是個非常美麗的女子。元春大人向吾家提起媒妁之言時,每個人都認為元春大人不會娶我,而會娶美麗的妹妹為妻。大家都說元春大人才不可能會要我這種醜女。那個時候,因為我的醜陋而找不到願意娶我的對象,這令父親大人十分頭痛。他告訴我,或許我這一生都無法嫁出家門了。」

「............」

「妹妹受到大家的喜愛。是個可愛又體貼的公主。和這個又醜又因為自卑而膽小怯懦的我完全相反,漁總是受到大家的疼愛。」

「............」

「因為嫉妒、屈辱及憎恨,我終於爆發了。」

那個青冷的月夜庭院在友姬的腦中復甦。

舉著妖禍地燃燒的火炬,抓住逃走的妹妹頭髮。對著妹妹蒼白美麗的容顏,將那束火焰毫不留情地按上去。

──好好體會吧!我不會將元春大人交給妳的!變得和我一樣醜陋吧、漁啊!

漁──!

撕裂黑暗,妹妹淒厲的慘叫。

皮膚燒焦的味道。

──妳嘗到這滋味了嗎!嘗到了嗎!

看到因燒傷而悲慘地毀壞的妹妹臉龐,友姬笑著。壞滅的精神嘲笑著那令人無法正視的醜陋灼傷,不停地不斷地高聲大笑。

放聲大笑......。

家中的人聽見騷動立刻趕來了。但是為時已晚,漁姬的臉受到嚴重灼傷,友姬陷入狂亂狀態。

父親熊谷信直受到過分的震驚,就這樣陷入茫然,翌日早晨不得已地向元春報告這件事。

──太可悲了......。

聽說聽完信直的話,元春如此呢喃道。他是在說誰「可悲」呢?

元春要所有的關係者三緘其口,將事情保密下來,更命令信直讓漁姬遠離人目,將她帶到深山裡的無人之處居住。


「............」

其後的事情綾子也知道。元春娶了友姬為妻。

「元春大人或許是在憐憫我們。」

友姬如此低喃。

「因為元春大人是個正義感極強的人。說起來,他應該不會娶這種對親妹妹做出那樣殘酷無道行為的女人的。」

可是元春並沒有就此取消婚事。是因為他將友姬逼到那種地步的罪惡感嗎?

還是覺得自己對這場悲劇有責任?或者是......。

「但是,嫁到元春大人身邊後,他教了我許多事。」

友姬的表情變得較為明朗,抬了起來。

「元春大人他不管是我那醜陋的面貌、或是因為陰沈的個性而犯下的罪全都接受了。他肯定了原有的我。不管在誰的面前,他都堂堂地告訴對方『這是我的妻子』,我好高興。」

「友姬......」「元春大人總是告訴我『不要怕』。還積極地教導我藝道及學問的樂趣。告訴我要磨練內在的價值,教我什麼才是真正的美麗。因此我才能夠接受自己容貌的醜陋。然後想要成為充滿知性的人。從自卑感產生的怯懦及膽小消失,我開始慢慢變得有自信了。」

友姬微笑了。

「元春大人是太陽。將我完全改變了。他以他的光芒照亮了我心中的黑暗。我絕不會想要背叛他的。」

「............」

「可是,我所犯下的罪過不會消失。由於因自己的美醜所產生的迷惑,我犯下了過錯、再怎樣償還也償還不了的罪過。我可憐的妹妹在那之後數年,就這樣不幸地死去了。只留下我無法彌補的罪過。我認為這個罪若是不依靠神明實在是無法償還。」

「因此妳才會皈依楊貴妃觀音的吧。」

「聽說楊貴妃娘娘是這個世上絕無僅有的絕世美女。傳說楊貴妃觀音娘娘也能夠實現想要變美的女子之願望。」

友姬以伶俐的眼神望向綾子。

「但是嚴格說起來並非如此。正確說來,她是能夠拯救因肉體美醜而迷惘的靈魂的觀音。只要是女人,誰都想生得美麗、變得美麗。但是真正的美麗並不是只有肉體及容貌。楊貴妃觀音娘娘會拯救因外表的美醜而痛苦煩惱的人。將因煩惱而浪費在負面方向的靈魂之力,轉換到去探求真正美麗的力量。楊貴妃娘娘就是擁有這種御力的觀音。」

「............」

「還有......祂能夠拯救被美醜所囚而犯下過深罪惡的靈魂。」

友姬祈禱似地在膝上交叉雙手。

「我想為那樣的楊貴妃娘娘效力。為此我要取回『干珠』及『滿珠』。想要成為楊貴妃娘娘的力量。」

「所以妳才會這樣做的呢。」

「我對鳴美覺得很抱歉。但是我想代替那些從前及今後犯下與我同樣罪孽的女子們侍奉楊貴妃娘娘。所以我一定要取回它們。拜託。」

友姬緊緊握住綾子的雙手。

「請幫助我,上杉的。你們若同樣是神佛的使者,就請幫助我吧。楊貴妃娘娘想要阻止那些愚蠢的怨將們的戰爭。她不願看到那片大海再度染上戰血。不能再讓大海成為戰場。拜託,上杉的。請阻止那些男人們吧。讓他們停止戰事,不能讓那片大海再次染上人的鮮血!」

「我知道了,友姬。」

綾子堅定地點頭。

「首先非取回『滿珠』不可。為了奪回『滿珠』,我們將會和他們發生戰鬥。」

「我願意獻出一切!犧牲性命在所不惜!」

「妳要是賭上鳴美的性命那就傷腦筋了喲。不要緊的,我們才不會輸給一向宗那種傢伙。」

鼓起幹勁,綾子站了起來。

「那麼我們趕快打起精神出發囉,友姬!」

綾子銳利地睨向洞穴深處。

(我不會輸的,下間賴廉。)『滿珠』的所在近了。

***

大正洞被異樣的空氣包圍著。

不管是洞內還是洞口附近,都被穿著黑色僧服的僧兵監視著。在那當中,有個唯一穿著灰色西裝的中年男子待在那裡。頭髮全往後梳,戴著銀緣眼鏡,是個看起來很像高級知識分子的男人。

「有任何異狀嗎?」

「賴廉大人。」

身穿西服的男人是下間賴廉。為了『「大和」計畫』,他從本願寺被調遣到毛利這裡,擔任監視自友姬手中奪得的『滿珠』而負責大正洞。若是一向宗的話,就擁有能夠對抗前來阻撓的上杉之《調伏力》。這也是為了防範上杉而布下的安排布置。

「目前尚無任何異狀。」

「是嗎。可是不許放鬆警戒。還不知道敵人會從哪裡攻過來。」

賴廉說道,仰望即將日暮的天空。

「差不多要天黑了呢。」

「賴廉大人。萩地方面情況如何......?」

「出陣的時間已經決定了。輝元殿下一行人在明早凌晨時分將與前來迎接的『大和』自萩出發。預定開戰時間是三天後的凌晨。我們明天也將帶著『滿珠』出發。後天黃昏,在吳與輝元殿下會合,準備出陣。轉達大家,今晚要做好出陣的準備。」

「是!」

部下離去後,賴廉與侍從一同踏入洞穴內。

「我聽到剛才的傳令說上杉景虎投降毛利了,但是我怎樣都無法相信。」

一邊走著,賴廉說道。

「一方面也是因為賴龍。雖然在重要關頭他是不會出錯,但到目前為止,賴龍真是吃了景虎不少苦頭。我認為毛利公應當更小心才是。」

「我也有同感。但是賴龍大人也待在那裡的話,應該就可以放心了吧。賴龍大人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解決景虎的樣子。」「還是老樣子,一個僧侶還那樣血氣方剛。」

賴廉開始走下鐘乳洞的樓梯。

「不過從京都那件事以來,那個賴龍的眼睛變得異樣有神。是在打倒景虎這件事當中找到意義了嗎?賴龍實在是太強了。雖說是被天狗礙事,但第一次這樣完全敗北,讓他覺得很不甘心吧。但是也算是託福吧,那樣生龍活虎的賴龍,我從來沒見過。」「是景虎在獅子裡吹入了生命嗎?」

「雖然諷刺,不過就是如此。」

賴廉一邊向朝自己行禮的僧兵們應答,走進安置『滿珠』的樓層。

「沒有異狀吧?」

「是!沒有!」

「好。明早將要帶著『滿珠』移動。去準備。」

「是!」

被稱為獅子岩的鐘乳石四周設下祭壇,中央安置著一個小櫃子。其中放著一個阿彌陀如來像,『滿珠』就收在胎內。

「終於到了要使用它的時候哪。」

賴廉仰望祭壇呢喃道。

「可恨的佛敵織田水軍,即將會在這顆寶珠的神力前毀滅吧。你就好好看著吧,織田信長。這次我們一向宗一定要親手取你的狗命。」

***

在集中意識的綾子腦中,頭上的情景一個接一個浮現出來。綾子張開眼睛。

「他在,下間賴廉。」

「『滿珠』的力量正急速高漲。」友姬的眼神變得嚴肅。

「到了滿潮時刻了。不久後將會到達頂點吧。現在的話,應該就能夠完全發揮它的力量。」「監視者還沒有注意到我們。要去的話就趁現在。」(那麼,該怎麼和一向宗作戰?)

上面少說也有將近五十人的門徒在戒備著。雖然半數是沒有肉體的骸骨僧,但一定也是一向宗。全部都要綾子一個人將之《調伏》,恐怕是不可能的吧。

(用懲縛鞭吧。)

這樣的話雖不到《調伏》的地步,但能夠讓靈固化無法行動。

能夠用行使《調伏》一半以下的力量來封住對方的行動。因為目的是要奪取『滿珠』,因此這樣就很足夠了。「這裡有隱藏穴道。走吧,上杉的。」友姬與綾子開始攀上岩壁。這是個只能爬進一個人程度的狹小穴道。

先行的綾子鑽進去了。這是個狹長的險坡,幾乎必須要緊抓著岩壁攀爬上去不可。她們勉強地在潮濕的鐘乳石洞穴中前進,終於到了出口。

是大正洞。裡面十分明亮。大正洞原本就是個觀光鐘乳洞,因此照明設備十分完善。這裡在戰國時代,由於村民害怕戰爭時牛被奪走而將牛隻隱藏在這裡,所以也被稱為〝藏牛洞〞。是個擁有五層立體結構的鐘乳洞。

綾子確定四周沒有任何人的氣息,爬出洞穴。然後友姬也跟著出來了。

「柿崎殿下,有敵人......!」

兩人藏到岩石後方。綾子集中精神,在手掌集中《力》。

「ON·BEISHIRAMANDAYA·SOWAKA、ON·BEISHIRAMANDAYA·SOWAKA──......。南無刀八毘沙

門天。惡鬼懲縛,請賜我降魔之鞭。」

綾子的雙手生出光芒,將之輕輕一揮,即化為以靈力形成的兩條鞭子。跟著友姬也結起觀音的手印。

「ON·ARORIKYA·SOWAKA、ON·ARORIKYA·SOWAKA──......」

她所唱的是觀世音真言。

「──ON·MANI·PAMEI·FUN、ON·MANI·PAMEI·FUN......」

再唱誦六字陀羅尼後,友姬的手中出現了靈力形成的光之弓。接著右手發出蒼白的火焰,化為細長的數把箭。沒有熱度。是以淨火形成的箭。

「上了!」

友姬在岩石後方朝著往這裡走來的骸骨僧拉滿弓。射出箭去......!

發出短短的悲鳴,僧兵一瞬間發出青白的光芒燒毀了。和他在一起的另一個僧兵回頭的時候,綾子揮動右手的鞭子。

「喝!」

鞭子一纏住骸骨僧,立刻緊緊絞住了他。

「懲縛!」

以念引火。被緊縛住的靈一瞬間噴出火來,化為青石落到地上。是靈所固化的東西──固靈石。

「衝了!」

陵子自岩石後躍出,往前衝去。察覺到騷動的靈兵們陸續不斷地自前方出現。

「讓開───!」

綾子一張臉如同惡鬼,雙手快速地揮動鞭子。鞭子一個接一個縛住靈並噴出火來,將靈化做固靈石。

咻咻!

劃破空氣,火之箭飛過。友姬一邊奔跑,以電光火石之速射出箭來。

悲鳴不斷響起。洞內頓時化為一片騷然。

「!發生了什麼事!」「賴廉大人!」一個僧兵喘著氣跑了上來。

「不好了!有賊人入侵!」「賊人!是什麼人!」「兩個女人以驚人之勢討滅我們的僧兵!其中有一個使用懲縛鞭的樣子!」「懲縛鞭......是上杉嗎!」賴廉的腦中浮現綾子的身影。「是那個女人嗎......!真是煩人的東西!」

賴廉一回頭,對著僧兵們大叫。「立刻過去!去把上杉給我斬了!不能讓她們接近『滿珠』!」

一向宗的反應比想像中要來得早。看來他們是採取了相當嚴密的警戒體制吧。不一會兒綾子及友姬的前方就聚滿了僧兵。「喝啊啊!」連喘息的時間也沒有,綾子不斷揮舞著鞭子一邊咋舌。行動比預料中要快多了。這樣一來就無法接近上層了。

發出巨大的咆哮聲,骸骨兵揮動大刀如雪崩之勢襲來。

「嗚啊!」

光只有鞭子來不及防御。

「可惡!」

千鈞一髮之際,友姬射出靈箭。踏上倒下的士兵,後面的僧兵又襲擊過來。綾子擊出念。幾個僧兵發出慘叫往後飛去,但數目太多了。沒完沒了!

「友姬!『滿珠』在哪裡!」

「上面!再上面兩層!」

不甚寬廣的洞穴內塞滿了骸骨兵。這樣的話就只有使出絕招了......!綾子將鞭子收入手中,自口袋中取出像是小型奧卡利那笛的東西。「一口氣把你們吹光!」這是以靈石製成的石笛。上面繪有梵字。綾子將它含在嘴中唱誦真言。

「NOUNAKUSANMANDA·BODANAN·BAYABEI·SOWAKA......!」

狠狠將氣吹入其中。高亢的聲音響徹整個洞內。同時自綾子的口邊出現小小的梵字像鱗粉般發出光芒往四面八方飛散。

〝〞(BA-)。

猛烈的暴風突然吹出。

噢噢噢噢────!

幾乎要衝破岩壁的驚人強風將僧兵們一口氣拂倒了。綾子吹的,是被稱為『風天之石笛』的靈笛。一旦吹奏它,風天的力量將會引起暴風。

「快跑!」

綾子及友姬強行突破被拂倒的僧兵當中,登上石階。兩人以念攻擊自上方跑下來的僧兵,射出靈箭。在激烈的攻防戰之後,她們終於來到安置『滿珠』的樓層了。

「在那裡,柿崎殿下!」

「!」

在更為明亮的洞內廣場的正面,設有像祭壇的東西。中央置有一個燦爛奪目的櫃子。

(就是它......!)

「來得正好,上杉的!」

「!」

背後傳來聲音,綾子回過頭去。

自旁邊的岩石後方出現帶著數名僧兵的西裝男人。綾子往上睨視對手。

「下間賴廉......」

「賊人就是妳啊,哼,雖然不曉得妳們在圖謀些什麼,但都只是徒勞罷了。」

「你說什麼!」

「妳叫做柿崎吧。妳們的主君上杉景虎剛剛在萩地投降毛利輝元公了哦。」

「!」

綾子吃驚地粗聲叫起來。

「投降......那是怎麼回事!景虎平安無事嗎!」

「聽說景虎殿下捨棄了上杉,回到北條家了。瞭解謙信是個威脅天下的大惡人,他為了討伐謙信而成為我們的同伴了。」

「!」

綾子大驚失色。

「你說......什麼......」

「怎麼樣?柿崎。妳若是景虎殿下的屬下,就沒有和我們作對的理由。我們是同伴哪。」

「別扯謊了!」

綾子不相信。

「景虎才不可能那麼簡單就捨棄上杉!你們對景虎做了什麼吧!......難道你們把直江抓去當人質了?對吧,你們拿直江當人質威脅景虎的是吧!卑鄙的東西!」

「理由怎樣都好。『滿珠』是我們為了打倒織田絕對必要的東西。妳和我們是友方。為了打倒織田,我們應當同心協力。」

友姬擔心地交互看著綾子及賴廉。賴廉望向友姬。

「是妳嗎?友姬。還想著妳溜出秋芳洞是想做什麼,沒想到竟會做出這種傻事來。妳若是吉川公夫人的話,為何要做出這種背叛毛利的事?吉川公可是會為此悲嘆的哪。」

「住口!一向宗!我絕不能讓你們利用『滿珠』做為戰爭的道具!我是楊貴妃觀音娘娘的使者!若是你敢與我作對,可是會遭到報應的!」

「哦?觀音菩薩的使者嗎?那麼我們就是西方淨土的絕對者──阿彌陀如來的使者。觀音菩薩是阿彌陀如來的眷屬的話,那我們就和觀音同格了哪。」

賴廉眼鏡底下的瞳眸閃爍。

「會遭到報應的應該是妳才對。新庄局。」

「......!」

友姬沒有任何可以反駁的話語。

「遊戲就到此為止。我必須請妳回到秋芳洞去。」

「又想將我禁閉在那裡嗎?」

「若是再讓妳做出這種不明事理的傻事來就傷腦筋了呢。」

賴龍以下顎示意,侍從們要抓住兩人而靠過來。綾子立刻將友姬庇護在身後,小聲地說了。

「我絆住他們。妳去取『滿珠』。」

「柿崎殿下。」

綾子一口氣在全身集中了《力》。

「就算景虎投降了,我也不會投降的,下間賴廉!」

「什麼!妳瘋了嗎,柿崎!」

「這樣的話,我就要讓你們跟我同歸於盡!」

如此說完,綾子將靈笛含入口中用力一吹。

嗶────!

「嗚哇!」

從綾子的身體發出風天的種字〝〞往四面八方飛翔,吹出了暴風。被過分沈重的風壓所制,賴龍一行人護住了身體。就在他們退縮的時候,綾子繼續不斷地擊出《念波》。

「嗚噢!」

一個接一個,數人被吹走了。賴廉立刻採取反擊。

「嗚!」

綾子張起《護身波》護住友姬,像機關槍般瘋狂擊出念來。她身後的友姬拚

命集中精神。「TOYATO·UKONIYA·MOKONIYA·CHOBONIYA·TANBONI·ANZYARI·

HONZYARIYA──......」

友姬唱誦的,是觀音懺法的漫長陀羅尼。由消伏毒害、破惡業障消伏毒害、六字章句的三說陀羅尼所構成。這段時間內,綾子以靈笛及念攻擊讓賴廉等人遠離她們。但是敵人的數目太多,綾子似乎撐不了多久。

「友姬、快點!」「──TOSHITO·TOKONIYA·MOKONIYA·CHOBONI·TANBONI·OBOK·

MOKOSHI·FUNZYARI...」

友姬深深集中精神,拚命地唱誦真言。

「攻擊!一起用念攻擊!」

「喝啊啊啊!」

對僧兵們的集中攻擊,綾子全力張開《護身波》。洞穴內發出劈哩啪啦的聲音,飛竄著白色的電漿,散出激烈的火花。

「唔唔唔唔!」

綾子咬緊牙關。友姬在她身後一心不亂地唱誦真言。就在那個時候開始有了變化。收有阿彌陀像的櫃子開始漸漸放出微光。內部開始充滿某種力量了。

「什麼!」

賴廉察覺異變。但已經遲了......!

「──KIBISHISU·NANTORI·HOGYARI·ORUNI·HOKYUURI·MOKYUURI·CHOBIRI·SOKO!」

唱完最後的六字章句陀羅尼的那一瞬間,友姬陡然睜大眼睛。

她的右手生出燃燒著金黃火焰的靈箭。是女孩子們的精氣能源。友姬架起靈弓,盡全力拉滿。瞄準櫃子射出靈箭!黃金靈箭準確地被吸入櫃子當中。然後就在那一瞬間!啪噹──!一陣轟音作響,櫃子的門扉開啟了。所有的人都往那裡回頭看去。櫃子內的阿彌陀像放出金色的光芒。「怎麼可能......!」木製的阿彌陀像無法承受自胎內發出的力量,「啪」地一聲破裂了。「噢噢!」

過分眩目的光芒令在場的所有人覆住了眼睛。櫃子當中有著太陽。那是放出強烈光芒的一顆寶珠。

友姬合掌叫道。

「潮滿瓊啊,充滿大海的潮水吧!」

隆隆隆隆──......。

地底傳來詭異的鳴動聲,往這裡接近了。低沈的、搖撼大地似的、某種巨大的東西迫近而來的聲音。這到底是什麼聲音?

「這、這是......!」

然後洞內開始激烈搖晃。自腳底開始。伴同詭異的鳴動。搖動愈來愈激烈,細小的石柱開始從頂上落下。

有什麼東西衝過來了......!

自下層傳來許多悲鳴。發出低沈的呻吟往這裡衝來的,是像土石流般的大量海水。

「水......!」

「快逃、快點逃!

自下層傳來波濤碎裂的聲音。從地底湧出的大量海水破壞岩盤,以驚人之勢滿溢上來。

哇啊啊啊──!

洞內漸漸陷入混亂。以洪水之勢奔流進來的水轉眼間變充滿了整個下層,水位開始往上昇高了。

「友姬!」

「取『滿珠』!柿崎殿下!」

僧兵們被捲著漩渦不斷漲起的水所迫,不斷往上爬去。洞內陷入一片恐慌。

「冷靜下來!不能交出『滿珠』!」

賴廉叫著。綾子及友姬乘亂奔近櫃子。賴廉一咋舌,以念攻擊她們。

「豈能讓你們得逞!」

巨大的爆炸聲響起,祭壇崩塌了。友姬從護住身子的綾子身邊果敢地衝上去,牢牢接住從變得破爛不堪的櫃子中滾落下來的『滿珠』。

「拿到了!」

「水來了,友姬!」

自地下湧出的水已經昇到膝蓋了。僧兵們爭先恐後地往出口跑去。水在轉眼間便昇到胸口的高度。

「要走囉!」

與逃出洞穴的人們相反,綾子及友姬往水的噴出口移動。她們大大地吸了一口氣後便往水裡潛去。賴廉沒有漏看了這一幕。

「可惡,想跑嗎!友姬!」

奪得『滿珠』的友姬與綾子潛入水中,往別的狹窄洞穴前進。以『風天的石笛』做為氧氣筒交換補給氧氣,她們往出口游去。雖然水相當冰冷,但是只有忍耐著拚命往前游。

不出多久,洞內除了最上層以外似乎全都被水淹沒了。

終於看到水面了。友姬因為水溫過低而四肢麻痺無法動彈,向綾子求救。綾子注意到,抓住她的手,用盡最後的力量將她一起拉上水面。

「噗哈──!」

臉出了水面。水位的上昇似乎也停止了。

「要不要緊?」

「......還好......」

兩人游到淺灘處,上了陸地。這裡是最上面的樓層的樣子。細小的通道彼方似乎就是出口。

「成功了呢,友姬!」

點頭的友姬手中牢牢抱著『滿珠』。光芒已經收歛下來,恢復成原來的七色水晶了。

兩人出了外面。夕陽已經完全西沈,變得一片漆黑。

「您接下來要怎麼辦?」

「我要到萩去。必須去救景虎他們。」

「要去萩嗎?我想取回『干珠』。需要您的力量。」

她以為『干珠』現在還在鹿之介手裡。

(怎麼辦......)

綾子左右為難。和尼子互相約定的條件是自友姬手中奪回『滿珠』並殺了她。若是照友姬說的做,就是違反了誓約。

應該以哪一方為優先?自己實在難以判斷。綾子認為這件事非得詢問景虎的指示才能行動。

「總之非去救景虎不可。必須盡快。」

「那麼我也和您一起去吧,柿崎殿下。我知道萩的狀況。應該能幫得上忙。」


就在這個時候。

在兩人面前,突然自地下浮出一頭猛獸。

「什麼!」

是頭金色的老虎。不,這不是真正的老虎。這是靈獸。靈獸之虎。

友姬吃驚地緊抓住綾子。綾子也一瞬間戒備起來,但她馬上注意到這頭老虎並沒有惡意。

「景......虎......?」

綾子似乎注意到那是景虎放出來的老虎了。金色的的老虎吼叫似地張開嘴,從口中吐出白色的煙霧。煙霧慢慢地改變了形狀,化為人的形體。像是投影的那個影像,是高耶的身影。這是高耶拜託老虎傳達的訊息。

「景虎......!」

去宮島。高耶這麼說。

「咦......?」

──毛利對嚴島進行總攻擊了。『大和』也將參加攻擊。

高耶清楚地這麼說。他又繼續說道。

──得到『滿珠』的話,就和尼子會合。和鹿之介會面,要他將『干珠』交給上杉,並說服他離開織田。使用『滿珠』及『干珠』擊沈『大和』,討滅織田。

「!」

綾子吃了一驚。

「太亂來了!兩件事一起做,這怎麼......!」

──交給你了。

高耶說完消失了。訊息是單方面的,綾子無法反駁。

就在這個時候。

「!......柿崎殿下!」

友姬突然發出尖叫。

「地下......在地底深處有什麼東西。有什麼東西接近了!有什麼巨大的東西以極快的速度接近過來了!」

「什麼!」

綾子半跪下去以手觸摸地面。她倒吸了一口氣。巨大的感覺自西方迫近。愈來愈接近。

(這是......火龍!)

綾子抬起頭,對靈獸之虎叫道。

「這是什麼!你到底想要做什麼!景虎!」

「我不會讓妳們走的,上杉!」

背後傳來的聲音讓兩人吃驚地回頭。在洞穴的入口處,下間賴龍站在那裡。從他一身全濕的樣子來看,他為了追上綾子及友姬似乎也潛水了。真是驚人的肺活量。

「賴廉......」

「把『滿珠』交出來!妳們已經逃不了了!」

綾子咋舌,鞭策疲憊不堪的身體,再次湧出《力》來。

「沒用的,柿崎!」

賴廉毫不留情地擊出念爆彈!

「!」

老虎行動了。牠自口中吐出氣塊,正面與賴廉的念衝突了。兩者之間引發了大爆炸。

「嗚噢噢!」

在爆風當中,老虎朝著賴廉直衝而去。來不及避開。老虎露出尖銳的利牙,咬上賴廉的喉嚨!

「哇啊啊啊!」

血噴發而出。賴廉的喉嚨被咬斷,倒了下來。老虎飄然跳落地面,就像說「確實傳到」似地只回頭了一次,又潛入土中離去了。

跟蹤在老虎身後,猛烈的感覺迫近而來。巨大的鳴動及咆哮自地面昇起,在腳下的地底深處,成群的火龍帶著岩漿伴隨轟音驅馳而去。

往北北東方向。那個方位是萩。

友姬感到戰慄,在原地呆住了。綾子的表情也變得僵硬。高耶到底打算做什麼?這與從前的戰鬥比起來,規模相差太遠了。

綾子有了什麼樣的預感?

「不要死,你們兩個人......」

如此喃喃道,綾子終於再也無法忍耐地大叫起來。

「絕對不能死啊!你們兩個!」——(待續)


第二十一章生存之戰

萩城毀滅的那天夜晚,瀨戶內海的波浪較平常要來得洶湧激盪。起風了。嚴島神社的篝火也受風吹拂,搖晃著。拜殿裡有著成田讓及森蘭丸的身影。祭壇的正面放著與這個場面極不搭調的華麗高背的西洋風椅子。讓背對祭壇,就坐在那張椅子上。他的腳邊放置著發出七彩光輝的水晶球。

「辛苦了哪,阿蘭。」信長說道,緩緩交叉雙腳。「是!」「哦,這就是傳聞中的『干珠』啊。鹿之介那傢伙,竟然瞞著我將這樣有意思的東西占為己有。想用這種東西來對抗我們嗎?哼,真是愚蠢的東西。」信長拾起『干珠』。「真是顆美麗的寶珠。這就是傳說中能夠任意操縱潮流的『潮涸瓊』啊。被楊貴妃所守護的神之寶珠......還真是相當神祕哪。」

信長就像個得到新玩具的孩子般,以好奇的眼神觀察著『干珠』,愉快地笑了笑,將它放在手中像小皮球般丟著玩。「拿到有趣的東西了。我一定要將它拿來對付毛利看看。傳說中寶珠的威力,不正應該好好確認看看嗎?」「是。但是聽說只有『干珠』的話,是無法發揮力量的。」「哼哼,不用擔心,阿蘭。我們用不著急著行動,『滿珠』也會自個兒送上門來。」「主公?」「得到『滿珠』的人,一定會來搶奪『干珠』。我們只要愉快地坐在這兒等待就行了。」信長的瞳眸,就像計劃著什麼惡作劇的孩子般沒有半點污濁,反而像野獸般閃爍著光輝。

「如此一來,毛利水軍就不是我們的對手了。『大和』什麼的我才不放在眼裡,管它是多巨大的戰艦,沒辦法浮在海上就一樣只是廢物。翻了的話就全完啦。──九鬼。」「是!」九鬼義隆在蘭丸身後應答。他是織田九鬼水軍的大將。大阪灣的不知火與幽靈船事件,以及英田所見到的大安宅船,都是他所率領的船。

「差不多是你出場的時候了。吩咐大阪灣的大安宅船團去做好準備。讓毛利的付喪神艦隊見識一下我們的真本事吧。就算他們用再現代的軍艦,結果同樣也只是靈與靈的戰爭。軍艦的性能根本不是問題。重要的是,我們的精神就是武器。前一陣子在大阪灣慈悲地放過他們一馬,這回可要讓他們好好體會我們的真本事了。」

「是!」

那些不知火的真面目就是九鬼與毛利水軍的船艦。兩者爭奪著大阪灣的制海權,九鬼保持優勢,將毛利艦隊趕出外海了。當然艦隊中也包含了毛利使之復活的那些付喪神「戰時軍艦」。英田就是看到了那些。

自大阪灣撤退的毛利艦隊,以村上水軍城──能島為根據地再度重整軍勢,進行『大和』計劃。

藝予諸島附近擁有較大型的島嶼群,海上航路十分狹隘,通行受到限制,因此船隻無法自由來往。從前村上水軍甚至在這些狹隘的航路上設下關所,收取船隻的通行稅。

能夠壓制那裡的人,就能夠掌握瀨戶內海的制海權。即使如此說也不為過。

織田與嚴島的陶晴賢聯手,打算採取從東西兩側夾擊能島的作戰。

「差不多該發揮我們的真本事了,九鬼。」

信長背靠著椅子,嘴角浮現好戰的微笑。蘭丸開口喚了一聲「信長大人」。

「根據情報,被毛利召喚而來的海軍士兵之靈不斷在吳地結集。」

「我聽說了。是在太平洋戰爭死去的人們吧。」

信長緩緩地露出笑容。

「社會大眾也差不多開始為此騷動起來了。聽說他們好像想讓那些死不徹底的海軍之靈乘上『大和』。裡面甚至還有為了找尋同伴而將活人誘死的靈呢。」

「將他們呼喚聚集起來的,果然還是毛利嗎?」

「好像是哪。最近『大和』會在這一帶四處亂轉,一定也是為了召喚靈魂。聽說毛利告訴那些無法成佛的靈說『海軍士兵之靈若是乘上大和,就能前往彼岸』的樣子。」

也就是『大和』是迎接他們前往淨土之船......。

但是死者之靈深植著死亡一瞬間的意識的人相當多。

「為國捐軀」而死的人當中,有的在『大和』這個船名中找到了別的意義。光輝的聯合艦隊的旗艦、大日本帝國驕傲的不沈戰艦......。這個名字不知何時在死者的胸中與日增添光輝,化為將這個不該戰敗的國家......將這個不該存在的戰敗歷史完全顛覆的力量。

『大和』復活的消息,使得夢想著聯合艦隊復活的夢境之靈魂終於逸脫了毛利的企圖,開始照著自己的意志開始行動。就像英田的叔父那樣。

為了尋求新的同伴而行動。

「不過管他多少人被捲入、幾個人被誘死,那都和我們沒關係。只是,」


信長說道,眼神變得銳利。

「聽說毛利打算將集中在吳的靈魂拿來做『大和』的裝甲?對他們而言,或許數目是愈多愈好,但我們可不能就這樣坐視不管。」「主公的意思是要阻止『大和』進入吳港?」

「佈署的事就交給你了,九鬼。不能讓吳的那些靈魂乘上『大和』。」

信長浮現危險的微笑。那是信長獨特的、凶惡而殘忍的微笑。

「吳的那些靈魂要是有那個意思的話,讓他們成為織田的士兵也好。不管任何時代,以軍人為業的人結果還是逃不出那種宿命的。就讓我來拯救他們吧。就讓他們成為我這第六天魔王的下僕吧。阿蘭。」「是。」「明早,將部下集合在千疊閣。秀吉做的寺院雖然虎頭蛇尾、亂難看的,但拿來充當武者的休息處還夠用。我要在那裡召開軍議。」「是!」

「真令人期待哪。真想早點試試這個成田讓的力量。」信長像個獨裁者一般,將雙手放在椅子靠肘上往後靠去。「第六天魔王加上彌勒菩薩之力。這次我要讓世界上的所有人好好見識見識。」

***

黑暗的彼方傳來波濤的聲音。高耶站在黑暗中傾聽著幻聽。那道聲音就像在波濤當中。不,它就是波浪本身嗎?疲憊的心已無法判別。它在呼喚著自己。(誰的聲音──......)

安穩的,就像那懷念故鄉的大海聲。(誰......)就像不斷湧近又退去的波濤聲。一邊帶給自己安寧,一邊對自己訴說著。就像父親的聲音。滲進傷口......。深深流進被斬斷、撕裂、扯碎,變得殘破不堪的身體裡......。那就像是被稱為慈愛的事物一般。聽著那個聲音,令人甚至覺得痛苦地......難受。難受終於化為真正的痛楚。這到底是什麼疼痛?

連手指尖都這樣疼痛,無法動彈。甚至連張開眼睛也辦不到。傷口刺痛。像硫酸般的液體。侵蝕身體。滲入全身的傷痕。毫不間斷地刺痛。毫不留情地滲入。幾乎要麻痺了。

想要除去痛楚而伸出的手指彼方,有張溫柔的臉等待著。像大海般溫柔......像波濤般激烈......。

──高耶......。

就像治癒傷處的藥般。傾流而下地迴響。

──景虎大人......。

觸上那張臉頰的手指,被他結實的手指緊緊握住。緊抓住身體的手傳來他的體溫。就像在告訴自己,「我就在這裡」。(你在這裡嗎?)──我就在這裡。

宛如溫柔的催眠曲般。

──不要緊。......不要害怕。呼喚名字。一次又一次。──我不會丟下你一個人。

是的。我不會忘記你的誓言。你向我發誓你不會死。說你......不會死去。

希望你包圍住我。以你的愛。希望你對我呢喃這只是一場夢境。安慰我這只是短暫的夢幻、然後緊緊擁抱住我。抱住這凍結的冰冷身軀......。──我會一直待在這裡的。這裡大概是溫暖的房間......。寂靜深夜的白色寢床。你在枕邊對我訴說著:

今晚我再也不會離開你。不會讓你孤獨一人。

自夢中醒來的時候,也不會讓你孤獨無依。不會讓你在孤獨中甦醒。不管是暴風雨的夜晚,還是寒冷的夜晚。直到天明......。

淚水落下。波濤的聲音急速變大,迫近而來。波浪拍打聲化為激烈的狂濤碎裂而去。

落下的淚水,被男人以手指拭去了。

「三郎殿下。」「............」被如此喚道,高耶張開眼廉。最初映入視野中的,是黝黑的夜空。從那之後,到底經過了多久?高耶的意識好不容易恢復了。高耶被小太郎抱著。他在小太郎懷裡張開眼睛,茫然了好一陣子。就在身邊,響起浪濤碎裂的聲音。

「您認得我嗎?三郎殿下。」高耶一開始好像什麼都弄不清楚的樣子。混濁的眼睛望了小太郎的臉一會兒,過了許久,他終於動了動嘴唇。

「──小......太......」像蚊鳴般細小的聲音。即使如此,擔心的小太郎臉上還是立刻出現了安心的神色。「您還認得我,三郎殿下。」「......這......裡......」

只有眼睛轉動,高耶朦朧地如此問道。小太郎回答了。「這裡是自萩往東北方向過去不遠的地方。叫做須佐的一帶。您覺得如何?是否有哪裡感到不適?」「............」

高耶身處的地方是個平坦遼闊的岩岸。這裡是個斷崖,有時會噴起波浪拍擊岩壁的白色飛沫。夜空裡看不見星辰,被沈重的雲所覆蓋,看起來帶著幾分灰暗。

這一帶的海岸有著被稱做角頁岩斷層的條紋狀斷崖絕壁。小太郎及高耶即是身在叫做千疊敷的岩地上。

高耶以手覆臉,開始慢慢思考起來。想要問小太郎自己為何會在這裡,但不知為何,話語無法自嘴唇發出聲來。

「啊......、啊......啊?」發不出聲音。高耶焦急地開合著嘴,做出向小太郎救助般的動作。「......聲音......」小太郎望向高耶。

「您不能說話嗎?三郎殿下。無法發出聲音來嗎?」「啊......啊......」雖然能夠發出聲音,但卻無法說出能夠對話的話來。不管他再怎樣努力都沒辦法。似乎是精神的衝擊過於強烈,產生語言機能障礙了。

「......啊......呃......」「請冷靜。不要焦急,用手指。」小太郎拉過高耶的手指放在手上,示意他用文字寫在自己手中。高耶勉強寫得出字來。

發生了、什麼事?

高耶問他。「我們自大火中的萩城中逃出了。您無法控制您的《力》,在差點被您所引發的大火吞噬之前,我將您救出帶到這裡來的。」高耶一震,張大眼睛。救出......我......?

高耶不安地望向小太郎。那雙就像恐懼著的小兔子般的眼眸,令人心痛。小太郎恢復了一貫的面無表情。「萩城毀滅了。毛利輝元的憑坐已死,吉川元春及毛利家家臣乘上前來迎接的『大和』逃出。我想他們將直接出航前往嚴島。」「............」

「直江信綱已經死亡了。」小太郎不帶任何感情地說道。「子彈貫穿心臟。我想他應該是當場死亡的。我已經將遺體火化了。」「............」

高耶瞪大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緊閉住嘴。他的表情已經是完全呆然了。小太郎注視著那樣的高耶。「請您......務必振作起來。」「............」「三郎殿下。」

脫力似地,高耶的手指失去了力量,自小太郎的手掌中滑落。就像個空殼子般。焦點模糊的眼睛什麼也看不見。

「我瞭解您的心情。」小太郎禮儀地、冷淡地說道。「但是,今後還有許多您非完成不可的事。您若是身為武將的話,就請振作起來。忍耐住部下的死亡繼續戰鬥,這才是身為主君應有的樣子。只要您身為上杉景虎的一天,就有許多非您來完成不可的事在等著您。例如織田。」「......!」「您不是要從織田信長手中取回上杉景勝嗎?」

高耶的雙眸深處,雖然只是微微一閃,但小太郎確實看見了意志的光芒。「那是您自謙信那裡得到的使命吧?為了不讓同是養子的景勝公受到怨將的利用。為了這個使命,您才會換生到這個肉體的吧。我們已經瞭解一切了。」

然後小太郎以一張誠摰的表情,用充滿確信的語調說了。「上杉景勝就是彌勒菩薩。」

高耶閉上眼睛。死心似地,垂著頭閉上眼。「成田讓是彌勒菩薩的化身。是奉兜率天之命降下此世的未來佛。您有自怨將手中守護他驚人力量的使命吧?您不是應該要自魔王的手中守護將會拯救末世的他的靈魂嗎?」「............」

「請抬起頭來,三郎殿下。」高耶猶豫似地不斷別著臉。小太郎嚴厲地再度開口了。

「──抬頭看我,三郎......」自他口中發出的話,已經不是小太郎的了。高耶吃驚地瞠目,有誰藉著小太郎的身體開始說了。「有人在等你。」高耶摒息。

「你能去嗎?三郎......」張大著眼睛,高耶動了動嘴唇。高耶瞭解在說話的人是誰。他想著「怎麼可能」。可是除此之外找不到別的解釋了。無法出聲地,高耶開口呢喃。

父親大人......。

小太郎向吃驚地想往前靠過來的高耶點點頭,伸手指向大海。往那裡望去的高耶不由得倒吞了一口氣。在浪濤拍打的黑夜大海上空......。

有一頭巨大的龍。龍緩緩地擺動閃爍著白銀光芒的胴體,以翡翠般的雙眼筆直凝視著高

耶。

這毫無疑問的是氏康。在霧中的中禪寺湖望著自己的、父親氏康化身的龍神之姿。龍以沈靜的眼神筆直凝視著高耶。《我要帶你過去,三郎......》氏康說道。高耶那無法自由開口的嘴唇,這個時候首次說出話來了。「父親大人......」碎裂的波濤化為白色的飛沫高高噴上眼前,一瞬間覆蓋了對面的情景。飛沫成為霧氣受風吹拂,飛降在高耶身上。

《我必須帶你到那些需要你的人身邊去。》

高耶痛苦地瞇起眼睛。他緊緊閉著嘴,抗拒似地閉上眼。《怎麼了,三郎......》就像來自大海原本身的聲音。《站起來。》

高耶知道自己的眼睛陡然濕潤起來了。就像被父親的聲音鼓勵的幼子般。高耶無法忍耐地背過臉去。他緊皺著眉,低垂下頭,一閉上眼睛,淚水便從臉頰滑落下來。


《──站起來。》但是高耶搖頭。拚命地不斷搖頭。就像在說著「不要」。《──三郎。》「為什麼......」高耶不斷地搖頭,絞盡一切地大叫。

「......為什麼......!」《站起來,三郎。》氏康以嚴厲的聲音繼續說道。《有人需要你。》高耶雙手著地,不停顫抖。為何自己到了這種地步仍然會有人需要他?自己已經再也無法站起來了。但是為何仍然非站起來不可?高耶無法瞭解。

《站起來,三郎。》父親的聲音傳進耳裡。高耶拒絕著。他激烈地搖著頭,呻吟起來。「──讓我......死......」淚水從他的眼中滑落。「拜託......讓我死......」氏康什

麼也不回答。

高耶按在地面的四肢陡然失去力氣。他忍不住蜷縮起來。──不要害怕......。聽得見直江的聲音。──不要緊。不要害怕。(直江......)

高耶拚命地傾聽在自己當中聽得見的直江聲音。(到我身邊來......)──我在你的身邊。(撫摸我......)──不要緊的......。(你不在這裡......!)高耶叫喊著,拚命在虛空中摸索。以拚死的心情在黑暗中尋找他的感覺。就像隻看不見的小貓。

──不要害怕。高耶一次又一次不斷重覆著那個時候聽見的低沈聲音。他不想要重覆。只想聽見他的肉聲。

(直江......!)──我愛你。(抱我......)

想要你的聲音。想要你的肉體。閉著眼睛哭泣著,咬緊牙關。──是的。直到天明。

(緊緊抱住我!)

──我會在一直待在這裡。你的味道、你的感覺、你的身體......。

想死......。想要就這樣死去。讓我死......!

──你不能死。

讓我死吧,直江。──你絕不能死。

我甚至不能再繼續呼吸下去......!──因為我愛你......。

(帶我走!帶我一起去!)自靈魂深處狂喊著。(如果你愛我的話......!)

想要你。我什麼都不要。除了你之外,我什麼都不要。

除了你之外擁有價值的東西,不存在於這個世上。漫長時光裡的任何一瞬間,我需要的只有你一個人。即使知道已經得到你,但我必須更需要更需要你。

失去你的話我會死。你消失的話我會死。被你捨棄的話我會死。我一直這樣認為。是的。現在自己已經不能再活下去了。我是這樣依賴著你。這樣深地一直依賴著你。

不依賴著你,我連呼吸也辦不到。過於深刻地依賴你,我連獨自站起來都做不到。過分需要你,這令我害怕到了極點。害怕恐懼到了極點,我緊抓著你。不斷追求你。

(抱我。)希望你渴求我。侵犯我也好。侵犯我凌辱我直到死都不停追求我,即使厭倦了也必須不斷擁抱我。給我只有痛苦的擁抱吧。不斷刺穿我直到血染全身,即使昏厥也不離開我,幾十次幾百次不斷重覆,深刻地強力地,我想要你灼熱的肉!

幾乎要死......。即使死......。直到死......。因為死......,想死......讓我死!高耶近乎發狂地不斷嘶喊著變換著記號的言語。(已經......不行了!)──就這樣瘋狂的......變得不行......。

波濤碎裂,白色的飛沫激烈地噴散在絕壁上。黑暗的大海如同魔物般狂嘯。緩慢地。

高耶像人偶般站了起來。像陽炎般搖晃著站起,靜靜地伸直了背,張開淚水乾涸的鈍重眼睛。

小太郎感到吃驚。他完全沒想到高耶能夠自己站起來。但是氏康看見了。

最後一滴淚水落下的那一瞬間,靈魂的重扉沈靜地倒壞崩潰。

像是拖拉著憔悴不堪的身體般。高耶像個疲倦的孩子閉上眼,接受一切地仰望天空。高耶再也不抵抗任何人、任何事物了。像要將這具空洞的肉體丟棄似地,高耶說了。......帶我走。

氏康靜靜地凝視自己的孩子。或許非如此不可......。若是不將他的身體託付給某人,

他一定會就這樣死去......。

波濤拍打的聲音不絕於耳。日本海預知狂嵐的到來,洶湧狂暴著。水滴自淋上飛沫的髮稍滴落。小太郎走近他的身後。「氏康大人要您乘上他的背。」小太郎說道。「氏康大人會帶您到您該去的地方。到那裡,您必須完成您該做的事。」「............」「走吧。三郎殿下。」


波濤飛沫覆蓋上來。高耶的瞳眸彷彿鉛塊。像被看不見的東西操縱似地,他慢慢步向氏康。壞去的耳中,只有他的聲音化為遙遠的幻聽不斷迴響。

──我會待在這裡。直到你醒來為止......。──我會一直待在你的身邊。

巨大的龍等待著他。白色的飛沫激烈地噴散在斷崖。

***

漫長的夜晚天明了。自秋吉台連夜飛車駕駛,綾子和友姬到達了宮島口。他們等待連絡船開航,抵達宮島。「起風了。」

到達宮島棧橋的綾子一邊按著被潮風吹亂的頭髮一邊喃喃道。「好驚人的靈氣。」不愧是織田與陶的根據地。宮島全體都張下了結界,但一般人仍然可以來往通行。不過嚴島神社是完全禁止進入的。綾子要友姬盡可能地隱藏自己的氣息。「這就如同潛入敵陣一樣。」友姬以奇妙的表情點點頭。

「我前幾天曾經來偵察過,宮島的情形大致上是瞭解了。讓我來帶路吧。」「對啊,妳是來和妹妹見面的。」綾子壓低了聲音。「投靠尼子的漁姬在這兒呢。說不定會遇到她,不要緊嗎?」「只要我強調自己帶著『滿珠』這點而向尼子請求協助的話,鹿之介應該會答應才對。漁在鹿之介的面前也只有閉嘴了。」「是啊......」

綾子睨視從這兒看得見的嚴島神社鳥居。(織田信長......)這是織田做為根據地的地方。當然信長也在這裡吧。在那種程度的爆炸中平安歸還這種事,對信長而言是輕而易舉的。恐怕他也還沒有捨棄讓的肉體。

那樣有用的東西,信長不可能會捨棄的。(讓君,我們一定會把你救出來的。)「往這裡,柿崎殿下。」友姬往前方先走了。「尼子的宅邸在包浦。『干珠』應該也在那兒才是。」

***

尼子邸位在嚴島神社之東──能夠瞭望包浦的高台地上。陡坡上的唯一一條道路正通往屋邸的的大門。終於到了要進入屋邸的時刻,綾子注意到其中異樣的感覺。「沒有人在呢。」就算是再怎樣緊急的情況,家中所有的人全都出去而半個不留,這種情形實在是不可能。但是屋邸中安靜得可怕,完全沒有半個人在裡面的氣息。「該不會是搬走了吧?」

「總之先進去看看吧。樣子有些奇怪。」

兩人不客氣地踏入屋中。「嗚......!」玄關口倒著數個男人。「這是什麼?怎麼回事?」「那裡也有。」

屋子裡面四處躺倒了人。一定是尼子的手下。是受到外人的攻擊了嗎?但是從他們全無外傷來看,應該是被下了催眠暗示而睡著了。「......到底是誰做出這種事?」「柿崎殿下!」友姬在裡庭叫道。在和風庭院的池塘裡側,稻荷神社的門扉大大地開啟著。朱紅色的祠堂地板上則留有許多足跡。「這是......!」

綾子找到散落在地上發出黑光的小圓石。她曾經在哪裡見過。同樣的小石子繞著祠堂散落了一圈。不,這是有人刻意放置的。是結界......。(《吸力結界》......!)「退後,友姬。」綾子將友姬推向自己身後,集中意識將《力》聚集在手掌。念化為光團,逐漸膨漲......!

「喝!」

鼓起勁來一口氣放出念。圍繞著祠堂那看不見的屏障發出了激烈的聲音與電漿。下一瞬間,屏障如同玻璃破碎般地飛散,地面的小石子一同噴出火花。小石子燃燒了一陣子之後,放出白色的煙霧轉為灰色。《吸力結界》被打破了。踏入祠堂的綾子慎重地進行靈查。調查過四周的所有東西後,她摸上一旁的白狐像。

會動。「那這是......,柿崎殿下。」綾子點點頭,將陶製的像拉往前方。陶像就如同把手般,是個拉到盡頭後能夠往下按的裝置。

發出「滋滋」的聲音,香油錢箱滑動了。「這是......!」香油錢箱的底下出現階梯,往地下延伸而去。兩人一邊以燈光照亮腳邊,往階梯走下。

「是地下室。」「!......那是!」友姬出聲叫道。地下的祭壇前倒著兩個女人。「漁!」「皋月......!」她們急忙奔近。

「振作一點,漁!漁!」「皋月!妳要不要緊?皋月!」被抱起身子搖晃,先醒過來的是松山皋月。「嗯......嗯嗯......」「不要緊嗎!皋月!」「啊啊......咦......?」

皋月茫然地望著綾子。「妳是誰......?」「是我,我們在廣島的飯店見過面對不對?和仰木高耶一起。」「啊!」

皋月立刻張開眼睛跳了起來。「妳是那個時候的大姐!為什麼!這裡是哪裡!」環視四周,皋月注意到友姬。「鳴美!」

皋月叫著撲了過去,害友姬差點翻了個筋斗。「鳴美!妳平安無事!鳴美!」「妳、妳!想要做什麼!」「鳴美、鳴美啊──!」

皋月緊抱住友姬,就那樣大哭起來,友姬傷腦筋地不知如何是好。綾子嘆了一口氣。「沒辦法。是鳴美的好朋友。她一直很擔心鳴美的。」「是嗎。是鳴美的朋友啊。」

友姬慢慢拉開皋月。「做了抱歉的事呢。鳴美她很好。好好地待在這裡面。」「???妳怎麼了啊?鳴美。」

「現在在外面的是『楊貴妃』,皋月。是憑依在鳴美身上的......」「咦......。怎麼可能!」綾子對著訝異已極的皋月說了。

「不要緊的。現在只是暫時和鳴美在她的身體裡同居而已。鳴美她沒事的。是鳴美主動將身體借給『楊貴妃』的,妳要諒解。」「什麼諒解不諒解,可是這到底是......」「漁......!」

漁姬的意識好像恢復了。友姬抱起她的上半身,懷中的漁姬張開了眼睛。「嗚......嗯......」「漁!振作起來,漁!」

在朦朧的意識中,漁看見了美麗的楊貴妃之姿。她微微張開嘴,呢喃了。「......姐......姐......」鳴美的臉映入漁的視野中。她陡然睜大了眼睛,跳起身來推開友姬。「啊!」

「妳這可惡的女人、友姬!」

漁背靠著牆,就像負傷的野獸般警戒著漲滿了《力》。友姬一瞬間畏縮了。「什麼......!」「我殺了妳!」強烈的殺意使得漁的臉部歪曲,她大叫著。「這次我一定要殺了妳!友姬!」「住手、漁!」

「竟然燒了我的臉......!為了妳,妳知道我是以什麼樣的心情一直活下來的嗎!我也要燒了妳的臉!妳這個糟塌別人、成為吉川之妻的卑鄙女人!」

來的時機太糟了。一直惦記著的過去惡夢,讓漁的心中充滿了衝動的殺意。

「我要用我這雙手燒了妳的臉!」「鳴美!」「等......、住手,漁姬!」

手掌變得灼熱的漁就要襲擊友姬的那一瞬間,綾子千鈞一髮地擊出了《念波》......!

「呀啊!」發出悲鳴,漁被吹向身後的牆壁,狠狠撞了上去。皋月則趕緊跑到差點被燒傷了臉的鳴美,將她藏在身後。「妳想對鳴美做什麼!大姐!」「......什......麼......」

回過神來的漁立刻注意到在那裡的綾子。

「妳是什麼人!」「柿崎晴家。上杉夜叉眾之一。」「上杉的......?」吃驚的漁目不轉睛地緊盯著綾子。

「上杉的人嗎?這是怎麼回事?妳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漁姬。」「為什麼妳會在這種地方?友姬!」漁狠狠地瞪視著姐姐。「我應該說過,下次再讓我看到就把妳殺了。妳來幹什麼?那麼想被我殺掉嗎!」「請冷靜下來。這兒是發生了什麼事?漁姬。」

綾子慌忙問道。

「張著《吸力結界》呢。做得到這種事的只有織田的森蘭丸而已。發生了什麼事?難道織田到過這裡?」漁想起昏迷前的事情。她咬住下唇,心有不甘地顫抖了一陣子,狠狠睨向身後的皋月。「哇......!」皋月害怕地躲到綾子身後。皋月不記得自己做過的事。漁看到她那種樣子,愈是悔恨地咬牙切齒。

「......『干珠』......被織田奪去了。」「!」「妳說什麼!」「被織田算計了。可......惡......。那些傢伙打從一開始就盯準了我。對她下了催眠暗示,向我問出『滿珠』和『干珠』的事來。我太大意了......!」「我、我怎麼會......!」皋月完全不記得。

「那,『滿珠』和『干珠』的事織田──信長全都知道了?連它們的威力也......!」「別吵了!我不會給鹿之介大人添麻煩。我要去奪回來。誰會受那種人利用!我現在就殺到嚴島神社去,取下信長的首級!」「別自不量力了,漁!」被友姬狠狠地訓斥道,漁雙肩一震。「妳以為自己能做什麼!就算妳這樣怒氣沖沖地殺進去,最多也只能被看門的給斬了而已!」「妳......妳說什麼!」

「妳根本就不瞭解事情的嚴重性!」友姬毫不留情地斷言道。「要是讓信長那種人得到『滿珠』和『干珠』,那已經不是只有毛利或尼子的問題了。要是寶珠落入他們手中,日本整個制海權一定會被織田奪走的......!」「!」「您瞭解這是什麼意思嗎?上杉的。不只是日本。只要有海的地方,只要擁有『滿珠』和『干珠』,甚至能夠壓制全世界!」

(怎麼會......!)

綾子這個時候才首次瞭解了『干珠』及『滿珠』的可怕性。『滿珠』及『干珠』能力的真面目,也就是能夠操縱所有的液體。

不只是潮流。也能夠操縱人體中的液體。藉由控制漲退潮,能夠改變大海及陸地的形狀。只要操縱者有意,也能引起大海嘯。甚至能夠分割大海、讓海水淹沒整個大陸......!

人類能夠操縱巨大的自然之力。這是無可言喻的巨大威脅。支配大海。就是使大海服從。無論再怎樣強大的艦隊,在能夠操控大海的人面前也將變得完全無力。


「那種東西如果被信長拿到的話......!」「不是如果。他已經得到一半了。他們接下來的目標是『滿珠』。絕不能讓他們得到手。我們必須將『干珠』奪回!」友姬強硬地說道,瞪向漁姬。

「絕不能發生的事情發生了。漁。若是妳不將『干珠』拿出利用在戰事上,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妳所闖下的大禍之可怕,就好好體會吧!」漁狠狠回瞪姐姐。

「我沒有聽妳說教的道理!竟然還敢不知羞恥地出現在我面前,我說過下次見到妳時一定要把妳殺了的!」漁說道,轉向綾子。

「『滿珠』怎麼了?和妳們的同盟條件應該是取回『滿珠』並將她殺了才對!她為什麼會在這裡!我應該說過要殺了她的!」

「我不能殺掉友姬。」綾子斷然答道。「情況改變了。現在我不能為了妳的私怨而殺害友姬。」「什麼!」「還不住口,漁!」

友姬以嚴厲的聲音插口道。「妳要是想殺我的話,事後再讓妳盡情地殺。但是現在不行!」「......!」「要將『干珠』從信長手中奪回!在那之前,就算被殺了我也不能死!」漁被友姬的氣迫壓倒,不由得沈默了。

「總之,冷靜下來思考對策吧。只要沒有『滿珠』,他們就無法使用那顆寶珠。必須好好地想想對策。」「............」綾子露出不甚樂觀的表情。為了使『大和』沈沒,他們需要『干珠』。不將它取回的話就束手無策了。「都......都是我不好啦。」皋月內疚似地喃喃道。「都是我把大姐......」「這不是妳的責任。不要在意」「妳、妳是在生氣嗎?鳴美。」

皋月完全沮喪了。雖說是受到操縱,但她還是覺得自己做出了壞事來。「對不起。就像仰木他說的哪。都是因為我愛亂插手,才會給大家添了那麼多麻煩。」皋月垂頭喪氣地呢喃著。「......我知道了。我乖乖回去就是了。雖然我擔心鳴美,可是不能再給大家添麻煩了。」「皋月......」「大姐,一定要讓鳴美平安無事地回來喔。」說完,皋月走了出去。吃驚的是鳴美。「皋月!」

她壓下友姬的意識叫了出來,往皋月身後追去。出了祠堂,鳴美追到了皋月。「等一下,皋月!皋月沒有錯的!說起來都是我不好!」「鳴美?是鳴美嗎!」「我被友姬抓去以後,自己說要幫她的。讓皋月擔心了。皋月,妳是擔心我才會拚命找我的,妳一點錯也沒有的!」「鳴美......」「對不起,皋月!」

鳴美叫著,抱住了皋月。皋月噙著淚水,「砰砰」地拍著鳴美的肩。

「謝謝妳,鳴美。」「不會......」「我真的得感謝妳哪。」就在這個時候,皋月的眼中浮現出冷酷的神色。皋月一拉開鳴美的身體,右拳立刻打向她的腹部。「嗚......」鳴美發出呻吟倒了下去。腹部被狠狠揍了一拳,鳴美昏倒了。

「不過,『滿珠』現在怎麼了?」鳴美追著皋月跑出去後,漁向綾子問道。「友姬她說出來了嗎?『滿珠』的所在。」「沒什麼所在不所在的。就在她那裡。」「什麼!」

漁姬瞠目。「她帶到嚴島來了?帶到這裡來了!」「她想擊沈『大和』呀。」綾子以嚴肅的表情說道。

「因此才需要『滿珠』和『干珠』,妳不是這樣說的嗎?她想擊沈『大和』討滅織田。妳也協助......」「不好!」漁姬突然站起來往階梯跑去。綾子吃了一驚。「漁、漁姬!」

兩人出了地上的時候,事情已經遲了。鳴美倒在祠堂之前。皋月則不見蹤影。「鳴美......友姬!」「鳴......唔......」發出呻吟,友姬好不容易張開眼睛。「可......惡、織田!」「皋月!」聽見漁姬的叫聲往那裡看去,皋月站在池塘對面。她的身後有數名男人,是織田的下。她的催眠暗示仍然有效。而皋月的手中正拿著『滿珠』......!

「真是可惜哪,漁姬!」「!」「『滿珠』織田確實拿到了。代我向鹿之介他們問聲好!」「可惡,皋月──!」漁姬和綾子一同擊出念來。但是池塘之前有道看不見的屏障,遮擋住兩人的念。皋月及男人們逃了出去。「等一下,皋月!」

在想要追過去的綾子等人眼前,念地雷一個接一個爆炸起來。接著一聲轟音,祠堂整個爆發吹裂了。「嗚!」她們盡全力張起《護身波》忍耐著。地雷被埋在整個屋邸,屋子全體連接不斷地引發了猛烈的爆炸。

「......!」等待爆炸平息下來,她們終於抬起頭。屋子被爆破,有一半都被炸飛了。已經看不到皋月他們的人影。綾子一行人呆然了。

「可惡的織田信長!」漁姬咬牙切齒地憤恨不已。綾子及友姬由於『滿珠』被奪去的衝擊,發不出半點聲音來。「怎麼......辦......」綾子愕然地呢喃道。「『滿珠』被信長奪走了。」「去搶回來,現在立刻!到嚴島神社去!」

「太亂來了......!信長不是那麼簡單就能打倒的。不行的,他不是那種隨便就應付得了的對手的!」「妳怕了嗎,上杉!」「妳根本不知道信長的可怕!」綾子回頭轉向友姬。友姬已經幾乎完全呆住了。

「楊貴妃娘娘......」友姬喃喃道。「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才好?」綾子及漁姬張大了眼睛。友姬在與楊貴妃對話。她默默地望了遠方一會兒,忽然張開眼睛呢喃道。

「果然......。還是只有這條路了。」「友姬。」

友姬抬起頭來下定決心,轉頭面向綾子及漁姬。「到彌山去。」「彌山?」「是的,除了到那裡去之外,已經沒有其他的方法了。」

綾子和漁姬都不瞭解她的意思。這麼說來,當初友姬也是向高耶他們這樣說的。──到彌山去。一開始高耶他們想著是不是鳴美身在彌山。漁姬也懷疑是不是彌山裡藏著『滿珠』。但是這些都不是答案。

所謂「到彌山去」,到底是隱藏了什麼樣的意思?

「彌山那裡或許有織田的部下。柿崎殿下。我需要您的力量。必須先把織田從彌山趕出去才行。」

「要我把雜兵《調伏》是吧。」「是的。」友姬銳利地抬起頭。「我要去破壞『滿珠』和『干珠』。」兩人吃驚地瞪大了眼。

「破壞......!」「在被信長惡用之前將它們破壞。破壞是最後的手段,但事到如今已經別無他法了。只有做了。」漁姬說道回過頭去。

「我需要妳的力量。一起來吧。」漁的眼睛仍然充滿了憎恨的光芒。「我一定會殺了妳的!」「............」友姬像是感到痛楚似地繃緊了臉。她們前往彌山出發了。

到神山──彌山去


第二十二章浪濤逆流大海狂怒

「什麼!萩城失守了!」吉川元春之弟小早川隆景聽到這個消息,大聲怒喊道。「那兄長他平安無事嗎!輝元呢!」

「元春公乘上『大和』逃出。輝元公則在城中戰死!」

「輝元......死了嗎......」隆景呆住了。「不,就算憑坐死了靈魂也應該還在。還找不到他在哪裡嗎......!」

「隆景大人。」隆景的侍從·安國寺惠瓊開口叫道。這個男人從前是身為毛利的仲裁者而活躍的僧侶。惠瓊以他辯才無礙的巧言與秀吉周旋,為了失去元春後的毛利家在秀吉政權之下的安泰而四處奔走,是個甚至得到秀吉賜予伊予六萬石知行職的怪僧。秀吉死後,安國寺惠瓊為了對抗家康而與石田三成共謀,在關原之戰將毛利輝元推舉為西軍的總大將。關原之戰後,他被斬死在京都的六條河原上。

安國寺在《闇戰國》當中復活以來,一直擔任著隆景的參謀一職。提出『大和』計劃的,事實上就是這個男人。

「輝元大人或許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你在說什麼?」

「那已經是他的界限了。輝元大人就如您所見,精神十分衰弱。他可能已經沒有能夠執著於這個世上的力氣了。」身穿白色西裝的惠瓊瞇著細長而像冰般的眼睛說道。「輝元大人的事就放棄吧。就算輝元大人不在,毛利還是能繼續存在的。」

「雖然如此......」

「毛利的旗幟這種東西,一開始就不需要。元春大人太過執著於毛利的血統了。若是想要自稱為毛利的人,元春大人或是隆景大人都可以的。兩川歸還,自稱為毛利就行了。」

「對兄長而言,大義名分是必要的。他就是那樣的人。」隆景大大地嘆了一口氣,將背靠在沙發上。「總之,兄長平安無事就好了。」

「『大和』比預料中完成得更好的樣子呢。」惠瓊滿足地微笑。「吳那將近一萬的亡靈,正迫不及待地等著『大和』的到達。雖然當中似乎也有想把『大和』據為己物的靈魂在,不過也好。能有那樣的氣迫的話更是可靠。」

「能夠攻下嚴島嗎?」

「當然。」惠瓊自信滿滿地微笑著。

「只要擁有『大和』,就沒有任何足以畏懼的事物了。」

「......。說的是。」

此時傳來敲門聲,村上武慶走了進來。

「武慶殿下。」

「攻打嚴島的軍議尚未召開嗎?隆景殿下。」

「軍議?原來如此,軍議啊。」惠瓊回答。「以『大和』為首,付喪神戰艦都在我們手裡。武慶殿下,村上水軍這回只要陪在一旁就行了。在你們那小小的軍船開戰之前,只要我們的戰艦一開火,就能不戰而勝了。」

武慶生氣地反駁。「你是要我們不要打嗎?你該不會只打算利用我們襲擊船隻綁架那些做為『大和』燃料的人而已吧!」

「利用這種事,我怎麼敢呢?只是量材而用罷了。」惠瓊以傲慢的口氣說著。「我只是讓真正的海賊去做那種像海賊做的事罷了。」

「你說什麼!」

「兩個人都住口!」隆景插口阻止。「自己人沒什麼好吵的。武慶,助我們一臂之力吧。我們毛利需要村上水軍的力量。」

「............」隆景的話讓武慶總算壓下了怒氣,但他仍然無法心服口服。

他與惠瓊似乎就是性情不合。惠瓊明明只是一介僧侶,卻處處指使海戰專家的自己。尤其是惠瓊像從前奉承秀吉那樣地討好隆景,一副遲早想要掌握毛利家的指揮權這點更是讓武慶大感不快。也正因為惠瓊有能並足智多謀,這讓武慶更加不悅。武慶和他見面之初就不抱好感,事情到了這種地步,他對惠瓊的反感愈加強烈了。

(這種人,甚至連對信長都會馬屁奉承。)武慶露出他的不快。

「我們不是毛利的家臣。只是心服於元就公的為人而出力相助。惠瓊,你不要搞錯了。要是你敢愚弄我們村上水軍,我們會立刻和毛利斷絕關係的。給我好好記著。」武慶說完出了房間。惠瓊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隆景皺眉,微微沈默下去。

***

這裡是地下水軍城的最下層狹牢。安田長秀,即千秋修平被囚禁在這兒。

千秋的手掌被巨大的釘子貫穿,從釘子前端延伸而出的鎖鏈自壁上垂落下來。他的胸前敞開著,看得見幾條割傷般的傷痕。

「覺得村上的拷問如何啊?安田長秀。」高阪彈正開口問道。千秋抬起頭來。他的臉雖然憔悴,但仍有露出笑容的餘裕。

「嘿。可惜我和某人不同,沒有玩SM的興趣哪。」

「毛利似乎打算把你當成人質。感覺怎麼樣?」

「哼。你以為我被抓來當人質那傢伙就不能行動了嗎?他一定會見死不救的,笨蛋。想想對手是誰再來吧。」

高阪哼笑了一下,但一張表情突然變得認真,沈默下來。

「?」

千秋也從高阪的表情變化中察知了異變的樣子。高阪開口了。

「......。直江死了。安田。」

千秋的表情變了。「你說什麼?」

「............」

「你剛才......說了什麼......?」

「我說直江信綱死了。在萩死去了。他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千秋的臉色驟變。他勉強動起僵硬的嘴唇,忍不住粗聲叫起來。「那是怎麼回事!給我說清楚!你說直江死了?那是怎麼回事!」

「就算你要我說清楚,我也不是親眼看見的。你沒聽見景虎的聲音嗎?」

「景虎的......聲音?」

「哼,像你這種遲鈍的人是不可能聽見的吧。景虎他因為直江被殺而發狂了。讓萩城陷落的也是那傢伙。因為發狂,所以《力》失控了吧。他的悲鳴聲連這裡都聽得見。真是個怪物。」

「景虎他......怎麼了?還活著嗎?」

「哼。誰知道。他要是跟著直江一起自殺的話,事情一定會變得很有意思吧。總之,要我先向你致哀一聲嗎?」

高阪沈默了一會兒,微微俯下臉,又哼笑起來。「自己一個人早早去死了。真是個愚蠢的東西。我還想為了武田再多利用他一些的......。到最後還是廢物一個哪。真是個笨蛋。愚昧的男人。」

「............」

「悼問的話,就等到把你改造完後再慢慢說吧。安田。」高阪面對恨恨地睨視這裡的千秋,仍舊以高壓的態度說著。「要是連景虎都死了的話,上杉的下一個大將就是你了,安田。就把你洗腦做為我們武田的下僕吧。今後就為了武田好好發揮你的《調伏力》吧。連景虎和直江的分哪。我會期待的。」

高阪轉過身去,離開了牢獄。

千秋仍然瞪著前方。

(直江......)千秋呻吟道,忍耐著痛苦似地咬緊牙關。那個時候直江就已經無法使用《力》了。在那種狀態下的話,怎麼樣都無法換生吧。即使不是如此,他的精神壽命已經到了極限。若是失去肉體,靈魂也無法再留在這個世上了。沒有那種力量。

(真的死了嗎?)千秋閉上眼睛,狠狠咬緊牙關。(你真的死了嗎!直江!)

《千秋......!》突然傳來的聲音令千秋吃了一驚,抬起頭來。剛才的那是某人的思念波。

《千秋。》第二次被叫道,千秋立刻明白那是誰了。

(景虎嗎......!)他吃驚地想要探尋思念波回覆對方時,眼前的空氣突然像陽炎般晃動起來,化為人形出現了。

「你......!」

是高耶。高耶簡直就像是超越異空間跳躍而來一般,從什麼也沒有的地方出現在千秋眼前了。高耶著地,半跪下膝。

「景虎......!你還活著!」

「你好像沒事。」說完高耶機敏地站起來,以蠻力將貫穿千秋雙手的巨大釘子拔了起來。

「嗚......!」

高耶毫不客氣地將釘子從千秋的手掌拔出,血噴了出來。千秋因激痛而繃緊了臉,忍耐著衝上頭頂的疼痛,咬牙不出聲。高耶以自己的手按住他的手掌,嘴裡唱誦著止血的咒文,再撕下襯衫的下襬代替繃帶將他的手包住。

「你剛剛的那是怎麼回事?在哪裡學到這種技巧的?」

「是箱根的龍神借給我的力量。不是我自己的。」高耶一邊匆促地以《力》切斷千秋腳上的鎖鏈,一邊說道。

「千秋,你能在這個水軍城中帶路嗎?首先要救出被擄來的乘客。小早川隆景應該在這裡。必須除掉他。」

「景虎。直江死掉的事是真的嗎?」

「將這個水軍城爆破掩埋起來。之前先讓乘客們避難。『大和』有多少設備在這裡?」

「直江真的死了嗎!景虎!」千秋抓住高耶的肩膀,強迫他面向自己。高耶筆直地回視千秋。

「......是真的。」

「景虎。」

「直江在萩死了。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但是必須完成作戰。立刻出去。」

「你一點感覺都沒有嗎?」看到面無表情的高耶,千秋不由得質問道。「為什麼你能這麼冷靜?直江不是死了嗎?死掉的可是直江啊!」

「我沒空和你閒扯。到外面去。」

「什麼閒扯!你這傢伙!」千秋怒吼,抓住高耶的前襟。「萩發生了什麼事,景虎!你不是發狂了嗎!他為什麼會死掉?該不會是你殺了他的吧,景虎!」

「放手,千秋。」

「是你殺的嗎,景虎!」

高耶面無表情地背過臉,扯下千秋的手。

「帶路,沒時間了。走了。」如此說完,高耶以念燒斷鐵製的門鎖,出了外面。

***

「什麼?隆景殿下叫我?」被部下叫住,村上武慶露出訝異的表情回過頭去。

「似乎是有機密的事想和您商量。他說會在西岬等您。」

「機密的事......」武慶考慮了一會兒。「哼,反正一定又是惠瓊在那裡囉嗦個沒完了吧。隆景殿下也真是的,竟然會聽信惠瓊那種人的讒言。告訴他,要是想討我歡心是沒用的。剛才我說的是真心話。要是惠瓊再做出任何蔑視我們村上水軍的舉動來,我真的要和毛利一刀兩斷。」

「不是這樣的,武慶大人。」男人悄聲低語道。「隆景大人有不能讓惠瓊大人知道的重要事情與您商量。他說只能和武慶大人一個人說。」

「什麼?」武慶偏頭想了想。既然是只能和自己商量的事,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事情了。

(或許隆景大人他終於清醒過來了?)

「知道了。我立刻就去。」

武慶離去後,男人的口中爬出一條白色小龍。男人突然間回過神來,轉過頭去。「我剛剛到底......」

***

武慶來到指定的地方。這裡是水軍城西邊的海角。但是沒有隆景的影子。

(還沒來嗎?)

聽到有人叫道「武慶」,他回過頭去一看,不禁叫了出來。「您是......!」

武慶會吃驚也是難怪。出現在那裡的不是隆景而是靈體。是他極為熟悉的人的靈體。

「輝元大人!」武慶不由得叫道。「您平安無事嗎!大家都擔心您是否在萩死去了!」

《我是來轉達元就公的傳言的。》毛利輝元的靈體如此說道。

「傳言?元就公的!元就公復活了嗎!我一直以為元就大人他不會再復活的!」

《不能中了惠瓊的圈套。》輝元嚴肅地說道。《那個人企圖利用『大和』壓制全國。他打算篡取毛利,自立為毛利當主。這才是那個男人的真正目的。》

「什麼!」武慶臉色大變,往前跨去。「這是真的嗎!惠瓊打從一開始就想奪取毛利......!」

《聽從我的話吧。武慶。》輝元帶著威嚴如此說道。《我是毛利家的當主。繼承元就公遺志的,除了我輝元外沒有第二個人。惠瓊只把你們村上水軍當成道具。叔父隆景則是任由惠瓊操縱的人偶。惠瓊就像生前操縱我一樣,他現在想要操縱叔父他們。不能幫助『大和』。武慶,成為我的同伴吧。我只能依靠你了!》

「輝......輝元公......」武慶在岩地上跪下。「武慶瞭解!輝元公!村上水軍從今而後將永遠追隨輝元公......不,元就公的遺志!請輝元公下令!」

輝元「好」地一聲,滿足地點頭。《從這個水軍城離開。》

「啊......?」

《率領村上全軍,到外海去。》

「您是說捨棄這個水軍城嗎!」

《這座城已經被惠瓊的陰謀染指了。光榮而驕傲的村上水軍,從一開始就不贊成『大和』計劃這種東西吧?你們也非常不願意因為那種巨大戰艦而被利用,對吧?》

輝元那完全體察自己心意的話,令武慶聽呆了。

《你應該守住村上的榮耀,武慶。》

「謝謝您!輝元大人!」武慶目光閃閃地點頭。「武慶遵命!」

然後武慶如魚得水地奔往城內去了。岩石後方出現一個男人,目送他的背影離去。是風魔小太郎。接著輝元的靈體漸漸萎縮,扭曲老去。小太郎取出一個黃金的小壺,將輝元的靈體吸入壺中後,便將蓋子蓋上。這是封閉靈體用的「封靈壺」。小太郎抓住了死在萩城浮游著的輝元靈魂,加以利用了。輝元所說的話,全都是小太郎的話。小太郎輕輕笑了笑,自岩地離去。

***

「這到底是做什麼!你要幹什麼,武慶!」隆景在城內的藏船場內驚惶地大叫。這也難怪。村上水軍的戰鬥員全都突然開始急忙準備出航了。這明顯的不是要出去擄人。他們將所有的武器及物品堆上船,打算出航。

「武慶!你要去哪裡!這是在幹什麼!」在忙碌來往的幾百名戰鬥員當中,隆景找到了武慶。就連惠瓊也大吃一驚,拚命地叫著「住手」,但是極為團結的村上水軍們,是不會聽從除了武慶之外的人說的話的。武慶什麼也不說明,無視於兩人的存在,毫不停滯地進行出航的準備。

「武慶!」船一艘接一艘出海了。隆景抓住想要乘上自己的安宅船的武慶,叫了起來。

「這到底是幹什麼!你想要背叛我們嗎!武慶!」

「你要殺就殺吧,隆景殿下。」武慶大膽無畏地說道。「我們的意志不會改變。」

「意志?你要背叛嗎!你以為我會讓你走嗎!」

「就算與你們一戰,我們還是要離開。我們只服從元就公的意志。你也差不多該醒悟了。」

「元就......!你說父親大人?父親大人已經淨化,不應該參戰《闇戰國》的!你們到底是......!」

***

「相當混亂哪。」千秋從岩石背後俯視地下的船隻停泊場的情況,開口說道。「竟然

操縱輝元的靈讓村上武慶背叛......」

「我料準了只要說出元就的名字,武慶一定會行動。他是個相當重義理的男人。這樣我們就掌握了村上的指揮權。水軍城的士兵也減少了三分之一。現在就是機會。讓乘客們逃出,破壞『大和』的動力源。」

「隆景怎麼辦?《調伏》嗎?」

「我不想讓毛利知道是上杉幹的。讓別人去解決他吧。」

「鹿之介嗎?」

「讓惠瓊活下來,只解決隆景。有必要讓他們認為這是毛利與尼子的戰爭。」

「你......」千秋皺起眉頭。「你在想什麼?」

「............」高耶沒有回答。

「小太郎應該準備好船了。把乘客帶到那裡。走了。」高耶說道,跑了出去。

***

山中鹿之介被監禁在別的牢獄中。看到監視者突然發出呻吟倒了下去,鹿之介吃了一驚。鐵製的門打開,一個長髮束在後面的陌生男人出現了。「你是山中鹿之介殿下吧。」

「你是誰?」

「我是鹿之介殿下的同伴。前來救助你。」

「什麼!你是織田的人嗎!」

「請快些。」風魔小太郎說完,快速解開了鹿之介的鎖。「村上武慶背叛了。

現在是好機會。上杉的人前去破壞『大和』的動力源,這座城不久後即將失守。這個......」小太郎將藏著的日本刀交給鹿之介。「隆景和安國寺惠瓊在地下碼頭。」

「什麼!惠瓊那傢伙也在!」

「殺掉隆景的話,毛利水軍就完了。來吧,快去解決掉可恨的毛利!」

「鹿之介欠你一分恩情!」鹿之介站了起來。「我一定要親手解決掉毛利!」鹿之介如此叫道,飛也似地衝到外面了。小太郎也為了與高耶會合,跑了出去。

***

高耶揮動毘沙門刀,連接不斷地打退阻擋在前方的毛利兵。千秋也不服輸的對四周的士兵施以《裂炸調伏》。「〝〞(BAI)!」

被狙擊的士兵們不斷消失而去。高耶一邊在狹窄的通道上奔跑一邊叫道。「不要留下漏網之魚!千秋!」「接下來往右!右邊的通道!」

兩人往乘客所在的大洞穴奔去。一個接一個斬殺骸骨士兵。毘沙門刀蒼白的光芒描繪出光跡烙印在岩石上。

前面是死路,之前有扇門。一大群士兵阻擋在眼前!

「千秋......!」

「NOUMAKUSAMANDABODANANBAISHIRAMANNDAYASOWAKA!南無刀八毘沙門天!」將念集中在拳頭中。「惡鬼征伐!請賜我御力!」高耶揮起毘沙門刀。千秋放出集中在手中的光芒......!「《調伏》!」白色的光芒包圍住士兵。路障崩潰了。高耶間不容髮地以毘沙門刀刺向光芒當中。「啊啊啊啊────!」毘沙門刀與放在那裡的木端神起了反應,引起了大爆炸。轟音響起,通往大洞穴的特殊靈扉碎裂四散。高耶和千秋耐住爆風,衝入洞中。「這是......!」

巨大的洞穴中有許多被擄來的人正狂舞著。強烈的太鼓亂敲著。異樣的熱氣吹起,若不注意的話,意識就要被奪去似的。沒有任何人注意到高耶與千秋。監視這裡的是村上水軍的人,他們已經不在這裡了。

「就是那個,景虎!」

「!」

右手邊有個以白檜製成的祭壇。由珠串及供物裝飾的祭壇正中央,有個像是御神體的土製舟形。舟形就像帶有生命的東西似地閃爍著橘色的光芒。

「那就是『大和』的心臟......!」

舟形被強烈的靈氣包圍著,相當堅固。僅是以念來攻擊的話,或許無法破壞吧。

「三郎殿下!」小太郎高聲叫道,自被破壞的門扉奔進來。

「這就是抽出生氣的裝置嗎?」

「嗯。村上水軍以催眠暗示讓他們跳舞。不破壞那個舟形的話,一定就無法停下。」

高耶思考了一會兒,立刻回頭轉向千秋。「木端神還有剩嗎?」

「還剩下一個。」千秋說道,取出放在腰間口袋的細長木端神。「是雷神。要一口氣爆破的話,這個最管用了。」

「好。將舟形破壞。千秋,以《護身波》在祭壇和乘客間做出遮斷壁。擋下衝擊。接下來交給我。」

「你們以為事情會那麼順利嗎?上杉!」

「!」

聽到曾經聽過的聲音,高耶一行人一起回過頭去。自被破壞的門扉彼方出現的男人是......!「高阪!」

「看來你苟延殘喘下來了哪,景虎。」高阪彈正臉上浮出不明所以的笑容,睨視著這裡。他似乎已經看穿高耶等人的行動了。從對面的門中出現許多男人,將洞穴圍住了。「......!」是武田的部下。他們手中握著不曉得是從哪兒弄來的機關槍。

「你想幹什麼,高阪!」

「我可不能讓你們阻止『大和』。」高阪露出冷笑。「你對舟形出手看看。我就讓機關槍殺了在這裡的所有人。」

「你......!」

「哼,超越心腹之死而戰是嗎?真是美得感人哪,景虎。就算四百年來一直跟隨你的男人死去,還是完成使命優先嗎?我對你的毅力真是感動得五體投地呢。」

「你想說的就只有這樣嗎!」高耶制止了怒叫起來的千秋。他冷靜地望著對方。「你要阻撓我們嗎?武田。」

「看來終於到了我們一決勝負的時候了。」高阪微笑著,靜靜地開始漲滿《力》。千秋想要當他的對手,但又被高耶制止了。「這傢伙交給我。」


「景虎......!」

「去準備木端神。快點!」

「沒用的!上杉!」高阪充滿了念,襲擊過來。「就在這裡永眠吧,景虎!」

高耶的眼睛閃爍著銳利的光輝。無數的蒼藍箭矢從高阪的身體生出,射向高耶。高耶雙臂交叉在面前,以《護身波》擋下了。「喝啊啊啊!」高耶將承受住的念集中在右手,化為光槍。他大大擺動身體,以渾身之力將光槍投向高阪。

「唔唔!」高阪的《護身波》被貫穿,噴發出壯絕的電漿。高耶間不容髮地以念像機關槍般亂射過去。同時高阪的腳邊伸出影子,化為幾十隻蛇纏住高耶的身體。「嗚......!」

一旁,千秋與木端神正面相對。背後的小太郎也行動了。他自衣服中取出守護靈獸的水晶球,往四周放去。「醒來吧,靈獸!」被放出來的數個水晶球破裂,連接不斷出現的靈獸襲向武田家臣。響起了悲鳴聲。這段時候,千秋集中精神向木端神中送入真言。

「NAUMAKU·SANMANDA·BODANAN·INDORAYA·SOWAKA、NAUMAKU·SANMANDA·BODANAN·EINDORAYA·SOWAKA──......」

「嗚......唔......!」高阪的影子以驚人的力量緊緊絞住高耶的脖子。這樣下去別說是窒息了,連脖子都會被絞斷......!

「去死吧!景虎!」

「嗚......嗚!」痛苦掙扎的高耶在手中集中念,朝快要消失的毘沙門刀中注入力量。毘沙門刀開始發出光芒。「啊啊啊啊!」高耶叫道,揮動大刀。

「!」影子被斬斷了。高耶對著往後退去的高阪以全力擊出念去。

「嗚啊啊!」高阪雖然張開《護身波》,但仍無法完全擋住念的威力。他的身體被往後吹去,與牆壁激烈衝撞後倒落下來。不知骨頭是否斷裂了,高阪噴出血來,動也不動了。

「千秋!」

「NAUMAKU·SANMANDA·BODANAN·INDORAYA·SOWAKA!」千秋陡然張開眼睛,一把抓住放出

青光的木端神,飛快地往祭壇擲去......!「接下來交給你了,景虎!」

在空中描出種字......!〝〞(I)!轟然地鳴響起,自木端神中出現了巨大的雷神。魁梧的身體,突出的大眼......!「ON·BEISHIRAMANDAYA·SOWAKA!」高耶叫道,揮動毘

沙門刀一口氣往雷神的胸口刺去......!

「什麼!」想要以槍瞄準這裡的男人,脖子被靈獸咬上了。看到男人的脖子噴出血來,小太郎回過頭。「三郎殿下!」

「喝啊啊──!」毘沙門刀貫穿雷神的胸口。雷神的身體發出巨大的閃光,下一瞬間便引發了大爆炸!

「!」千秋與小太郎盡全力支撐住《護身波》。爆炸將祭壇化為碎片飛去了。高耶順勢以毘沙門刀往舟形刺去!舟形的體內被注入超越界限的異種力,漸漸膨漲起來。閃爍著的光芒像心臟跳動般愈來愈快,終於到達了頂點。舟形發出像玻璃碎散的聲音,破裂了。

「嗚!」高耶承受不住,被往後吹去。千秋咬緊牙關抱住了他。

舟形完全被破壞了。隨著轟音響起,太鼓聲結束了。乘客們就像斷線的人偶般,接二連三倒了下來。

「成功了,景虎!」

「讓他們全都醒來,帶到船上去,離開這個島。小太郎,船準備好了吧。」

「是。在南邊的碼頭。」

「帶領乘客的任務就交給你了。結束之後立刻將水軍城破壞。千秋,二十分鐘後將佈置好的木端神全數開啟。」

「你要去哪裡,景虎!」

「我去確認隆景那些人的下場。乘客全部上船後就出航!不用等我回來!」說完後高耶便跑了出去。被留下的千秋一咋舌,回頭轉向倒在地上的乘客們。

「喂喂喂,不想死的傢伙就給我爬起來!就算用爬的也要讓你們全都出去!」

***

由於村上武慶原因不明的背叛而陷入混亂的小早川隆景,得知了敵人入侵的消息。「你說什麼!不行......!不能讓他們靠近舟形!讓部下全都過去!我也過去!」


「隆景大人!」

「惠瓊!你率領生口警固眾去追武慶!不管用什麼手段都要把他帶回來!」

水軍城陷入大混亂。山中鹿之介往地下碼頭跑去。

「有了......!」鹿之介奔至船隻停泊場的巨大洞穴,在那裡看到了隆景和惠瓊。「小早川隆景!」

「!」隆景聽到粗壯的怒吼聲,回過頭去。鹿之介拔出大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斬死前方的三個士兵衝過來。

隆景的侍從擋在他身前。

「鹿之介......!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月亮的使者賜給我助力,讓我逃出牢獄。為了殺掉你!」鹿之介將大刀架在眼前。隆景被鹿之介的氣迫所壓制,往後退去。

「覺悟吧,毛利之子。吾等主家尼子一族的仇恨,就讓我在此雪清!」

「尼子的仇恨?愚蠢的男人,連死了都還想再興主家......。那種事根本做不到。這個世上哪裡還有尼子的人存在?或者你打算立什麼都不知道的尼子的遙遠後代為當主?還是勉強去抓有尼子血統的怨靈來立為當主?就像你過去所做的失敗事蹟一樣!」

「......!」

「你只是在妄想罷了。只是把妄想錯當成願望罷了。」

「住口!」

「事到如今復興主家又能如何?有誰會為此感到高興?你只是在為你的自我滿足而戰罷了,對吧!」

鹿之介沒有任何可以反駁的話語。

此時高耶跑了過來。他看到對峙的鹿之介等人,立刻躲藏在岩石後靜觀其變。

「鹿之介,你所做的事──你一直在做的事全都是白費。你只是在進行無謂的戰爭罷了!對吧?已經可以住手了。不要再做徒勞的事了。像你這樣的武士,力量應該可以發揮在更有益的地方才是!」

「不是徒勞!」鹿之介怒吼道。「我所做的事不是徒勞!就算無法實現也絕不是徒勞!只要我的信念存在的一天,這就永遠不會是徒勞!」

(鹿之介......)高耶張大了眼。

「就算是徒勞我也不放棄。現在我的願望其中之一就要實現了。小早川隆景,我要親手殺了你。山中鹿之介代替主家的御靈討伐你!覺悟吧,隆景!」

「嘖......!」

「弦月的守護神!」鹿之介豎起手指在額上畫出半月。「賜我力量!向敵折伏!」

「!」鹿之介擲出半月的光芒攻去,成為隆景的盾牌的兩個侍從發出悲鳴吐血倒了下去。隆景全身湧出鬥氣。「來吧!」「唔噢噢噢──!」

「這就是你第二次死亡的地方,鹿之介!」

激烈的電漿炸裂了。兩人同時放出的《念波》在正面衝突了。「唔噢噢噢──!」

「隆景大人!」惠瓊想發出念來的那一瞬間,卻被高耶擊出的念打中了。「啊啊!」

被擊飛的惠瓊瞬間讓隆景分神了。「惠瓊......!」

鹿之介沒有放過那一瞬間的機會。他不顧眼前激烈的電漿,正面衝向隆景,揮起大刀。

「喝啊啊啊啊啊────!」

隆景回過頭來,張大了眼。他的視野瞬間染上了一片紅。自頭上揮下來的大刀切裂了隆景的額頭。鮮血噴灑出來。隆景連一聲悲鳴也沒有,就那樣倒落下去。

「隆景大人──!」

隆景的靈體自肉體中脫出了。隆景的靈體憤怒地扭曲著臉,發出咆哮,化為怨靈襲向鹿之介。鹿之介再度於額上畫出半月,集中全心全力擲去。「喝啊啊!」

啪!響起像泥團碎裂的聲音,隆景的身體被半月形的光芒射穿,四散碎去。隆景受到鹿之介的攻擊,死去了。

「可惡,鹿之介──!」憤怒的惠瓊一邊擊出念,拾起大刀殺過去。滿眼血絲的鹿之介為了殺掉惠瓊,再度行動......。

「到此為止,鹿之介!」高耶擋下鹿之介丟向惠瓊的半月。

什麼......!」惠瓊的眼前形成一道遮斷壁,散出激烈的電漿。高耶在吃驚的鹿之介回頭的那一瞬間,對他下了《外縛》。「什......!」鹿之介的身體受到束縛,無法動彈。同時惠瓊被高耶的念擊飛了。「嗚哇!」高耶對跌倒在地的惠瓊繼續擊出念去。惠瓊承受不住而逃了出去。

「等一下,惠瓊!可......可惡!」腳像被水泥定住似地無法動彈。鹿之介不甘地一再咋舌。而惠瓊的身影在洞穴的彼方消失了。

遠方傳來岩石崩落的聲音。岩石後方的高耶回頭望向洞穴深處。(開始了......)看來千秋開始啟動木端神了。高耶解開鹿之介的《外縛》。

「剛......剛才的聲音是什麼?」

像是火山爆發之前毫不間斷的震動搖撼著洞穴。岩石開始崩落。他們打算埋住水軍城。高耶還有必須處理的事。他必須將逃出的士兵在被岩石埋沒之前將之《調伏》不可。若不這樣做,他們將會成為地縛靈。高耶再度往開始崩毀的洞穴深處跑去。鹿之介為了逃出這裡,往海的方向奔出。

***

「好,全都坐上來了吧!」千秋在安宅船的甲板上叫道。這裡是南側的地下碼頭。他們讓救出的乘客分別乘上小太郎奪來的毛利安宅船。

「洞穴崩塌了......!繼續待下去會有危險,開船吧,安田殿下!」

「景虎......」高耶尚在城內。但是已經不能再等下去了。(像你這麼頑固的人,絕對不會死的吧,景虎!)「好!啟航!」安宅船動起來了。船離開碼頭,緩緩地往海上駛去。地下碼頭的洞穴也開始崩坍。兩艘安宅船總算是在千鈞一髮的時刻自水軍城逃出了。

約莫一個小時後,村上的水軍城完全陷落了。

千秋及小太郎自海上望著因崩坍而地形整個改變的島嶼。

被雲所覆蓋的上空高處,白銀的巨龍望著這一幕。龍的背上有著高耶的身影。高耶默默俯瞰因島海上,然後將他的視線轉往嚴島



第二十三章歸還的戰艦

伴隨著轟聲,主砲連續不斷地噴發出火焰。海上的織田鐵甲船在『大和』的砲擊前一艘接一艘大破毀去。

可以說是嚴島會戰前哨戰的戰事已經在海上展開了。織田軍想要阻止『大和』進入吳港而在通往吳地的海路上配置了水軍迎戰,但不管是關門海峽還是周防大島海域的水軍都不堪一擊地被催毀了。佈陣在最後碉堡江田島海域的織田·陶聯合水軍拚命地展開攻擊,但卻完全奈何不了『大和』。在『大和』的砲轟前,就連織田鐵甲船的裝甲也毫無用武之地。

「織田的大安宅船看起來竟是如此渺小。」吉川元春佇立在艦橋上俯視大海,如此呢喃道。「『大和』真是了不起的戰艦。再也沒有任何能夠與它匹敵的付喪神了。人們對船的〝念〞造就了它的強大哪。」

「這是留在鹿兒島海域的『大和』沈沒現場、人們的殘留思念所做出來的船。」水軍的首領、同時也是『大和』艦長的兒玉就方如此回答元春的話。「這也是毛利所製造出來的付喪神戰艦中念最重厚濃度也最高的。這艘船就是人們的思念。即使說這是沈眠在海底真正的大和所夢見、孕育出來的夢幻之顯在化也不為過吧。」

「沈眠的船所夢見的夢幻嗎......」元春靜靜地撫摸羅盤。「我們乘坐在大和所看見的夢境上呢。」

主砲連續不斷地噴火。激起水柱,大安宅船沈沒。對方拚命地攻擊,卻完全不是大和的對手。

「不久後將擊沈敵方全艦!」

吳港出現在大海的前方。

「好!微速前進!進入吳港!」

『大和』乘風破浪,強而有力地往前開去。距離那場決死的出擊已經過了約五十年。經過半世紀的歲月、漫長的航海之後,『大和』現在回到了它出生的故鄉·吳港。元春一行人聽見了聚集在那裡超過一萬以上的前海軍士兵的靈之歡聲。那是盛大的、發自內心歡迎的雄大歡聲。

「真好。」元春說道。「心裡彷彿被滿足了。我們竟然能夠受到人們如此的歡迎。」

「啟稟大人!」打破元春的陶醉般,傳令兵奔了過來,以迫切的聲音叫道。「能島!能島失守了!」

「什麼!」

「小早川隆景大人戰死!村上武慶叛變!『大和』的舟形也被破壞了!」

「!」

***

松山皋月帶著『滿珠』,回到嚴島神社的織田信長身邊。信長在拜殿與皋月會面。

「幹得好,松山皋月。」信長以讓的外表笑著說道。「妳比那些笨手笨腳的武將要有用多了。可以得到好賞賜啊。」

皋月還處在暗示狀態,正座在信長面前。祭壇上安置著『滿珠』及『干珠』兩顆寶珠。背對著它們,信長手靠在扶手上撐著臉,以斜身的不端莊姿態說了。

「哼。我不想放妳走了。妳就這樣一直留在我身邊吧。」

「主公。您在說什麼?」

「不要再讓她去做間諜了。讓她穿漂亮的衣服陪在我身邊吧。皋月,妳就當織田的公主吧。」信長不懷好意地笑著。「從現在起,妳就是我們的人質了。」

皋月「啊」地回過神來。看來是信長解開了暗示。「什......什麼!為什麼我會在這裡!啊!你、成田!」

看到皋月吃驚的樣子,信長大聲地笑了出來。「啊──哈、哈!好了好了。把皋月帶走!」

「你......你在說什麼啊!鳴美她們怎麼了!為什麼只有我一個人在這裡!喂、成田!」

家臣們架住皋月的兩邊腋下,將她拖出拜殿帶走了。信長停止了笑,叫道「阿蘭」。「把『干珠』和『滿珠』拿過來。」

「是!」蘭丸自祭壇取下兩顆珠子,恭敬地捧在手上交給信長。信長以雙手粗魯地將之握起。

兩顆神珠對信長的力起了反應,開始增添起微妙的光芒。信長傲慢地笑著,眼神閃爍。

「看吧,這神珠也高興成這樣呢。它說不管是『楊貴妃』還是尼子都沒有資格擁有它。寶物就是要在有資格擁有它的人手中才能顯現出真正的價值。這就是這對寶珠的命運。我就是它們的主人。」

霸王的眼睛已經開始尋找海上的獵物了。「快點過來吧,『大和』。光榮的第一號犧牲品就是你們。就讓我好好享受這『滿珠』和『干珠』的威力吧。」


信長眼中過分的殘忍,令坐在一旁的陶晴賢一張臉變得僵硬。(這、這個人......)

「晴賢殿下。」

那雙殘忍的視線望向這裡,令晴賢凍住了。「是!......」

「可以讓陶的水軍出海,把『大和』帶到這裡來嗎?」

「帶到......這裡?」

「就是這個意思。你去趕趕『大和』,要他們趕快到嚴島來。」

「可是『大和』現在正在與吳地的水軍......」信長嘴角的笑容消失了。那過分的威嚇感令晴賢把話吞了回去。

「你對我的話有什麼意見嗎?晴賢。」

「是...不...不敢。」

「緊靠著島嶼不出海,這水軍是拿來幹什麼用的?你不去的話,我就親自去迎接吧。」

信長說道,真的站起身來,晴賢慌了。「晴、晴賢瞭解了!我立刻出兵!」

信長越過肩膀微微瞥了晴賢一眼,慢慢地在椅子坐下。他立起單膝,不端莊地坐著,笑著說了。「......知道就好。」

此時傳令兵跑了過來。「啟稟大人!吳的聯合軍被『大和』擊滅,全滅了!」

「什麼!」

「全滅!那樣龐大的水軍竟然......!」家臣們站起來叫道,但信長只是手撐著臉,微微抬眼而已。

「信......信長公!」

「別吵。不是什麼大事。」

「不是什麼大事......這是什麼說法!」

「在吵鬧之前,先去做好迎擊『大和』的準備如何?晴賢。」

「......!」晴賢拚命忍住憤懣,然後撇過臉轉過身去,恨恨地出了拜殿。蘭丸靠近信長。

「能島的水軍城似乎被攻落了。」

「攻下了嗎?」

「是。山中鹿之介來過消息了。他討伐了小早川隆景,破壞了能島的毛利水軍。但是村上水軍叛離了隆景。」

「叛離?」信長露出懷疑的神色。「那是怎麼回事?」

「詳細情形並不清楚......。另外,『大和』的動力源也已經受到破壞。這樣一來,即使『大和』完成了,也只能再行動一兩日而已。」

「是嗎。」信長又恢復了笑臉。「那些傢伙是來決一死戰的哪。好,織田的水軍全員退避到外海。」

「什......您說什麼!」發出叫聲的是九鬼義隆。「您是要我們逃走嗎!」

「對,逃走。我可不能讓重要的織田水軍被捲進去。迎擊『大和』的,只有陶的船隻就夠了。」

「您真的打算......」一旁的蘭丸開口了。「要使用『干珠』和『滿珠』是嗎?」

「對。所有的一切,就讓我來毀滅吧。」霸王的眼中充滿了鬥氣。兩手抓著神珠的信長瞳孔正凶惡地燃燒著。「......剩下的就是你了,景虎。」呢喃道,信長微笑了。「來吧,你們要怎樣對付我?我會好好期待的,上杉。」

***

此時的高耶正在船上。

將以安宅船救出的乘客全員送到附近的港口放下後,從氏康背上下來的高耶乘到船上。安宅船再次出航,高耶等人與村上武慶的水軍在來島海峽會合了。

「輝元公!」

武慶朝著出現在甲板上的高耶如此叫道。千秋吃驚地繃起臉來。「啊?為什麼景虎是輝元啊?」

「噓。剛才我和武慶接觸時對他下了暗示。讓他看到三郎殿下時,會以為他是毛利輝元......」

「又不是剛出生的小雞,真是。」千秋瞪向小太郎。「隨便怎樣都好,你不要再叫他三郎殿下啦。那傢伙是景虎,景虎!」

「噓。安靜。」

武慶的安宅船接近了。村上水軍的旗幟在風中強力地擺盪著。在海風當中,高耶沈著地對他點頭。「辛苦你了。你果然是值得我期待的男人。」


「我絕不會再讓惠瓊操縱毛利!從今而後,請讓不肖武慶成為輝元的左右手!」

雖然剛毅,但反過來說也是個極為單純的男人。容易操縱。高耶點點頭,將視線轉往西方。「你們在這裡兵分兩路。甲軍往倉橋島海域,乙軍往周防大島海域前進。封鎖安藝灘。

將從嚴島出來的織田水軍一隻不留地擊沈。不能讓他們出了外海。」

「封鎖安藝灘?」武慶露出奇妙的神色。「為何要如此做?」

「不要問理由。總之織田會從嚴島逃出。絕不能留下漏網之魚。」

「是!」武慶立刻向他船傳令,然後村上水軍魚貫回頭,往西邊急駛而去。

「封鎖海面......。你想幹什麼?景虎。」

「送到晴家那裡的護法童子回報了。」高耶面無表情。「『滿珠』和『干珠』被織田奪去了。」

「什麼!」千秋驚訝地叫道。「她們不是搶回來了嗎?竟然又被織田......!」

「松山皋月被利用了的樣子。信長恐怕不會使用自軍的船艦,而打算以『干珠』及『滿珠』擊滅毛利的艦隊吧。為了不讓自軍的船艦直接受到『干珠』及『滿珠』影響,他應該會讓

它們到外海避難。」

「會使用『干珠』和『滿珠』嗎?那個信長......!」

「那對神珠的力量是未知數。根據使用者的意思,會使用在什麼地方也不知道。想要在海上引起怎樣的大慘劇都有可能。若是讓尼子的人使用倒還好,信長的話,太過危險了。」

問題不止如此。能夠自由操縱潮流,也就是能夠操縱大海。支配了整個大海。

高耶銳利地張開眼。「若是有那個意思的話,甚至能夠掌握全世界的制海權。那個信長不可能什麼都不做。」而且信長已經得到成田讓了。簡直就像手中握有核子彈的發射開關一樣。

「信長那種人不可能做出什麼正經事來的......!」

「她們說要破壞『滿珠』和『干珠』。」高耶毅然說道。「友姬──『楊貴妃』知道方法的樣子。她們到彌山去了。那裡就交給晴家,我們到吳去。」

「吳?『大和』嗎?」

「在『大和』入港之前,將集合在那裡的靈全數《調伏》。雖然動力源被奪,但『大和』本體尚擁有殘存的燃料,船還是能動。」

「能撐多久?」

「不知道。或許只有數小時,或許還有幾天。這段期間內,只要舟形再生的話『大和』又能再度活動。比起『大和』,吳現在正處於危險狀態。我讓《軒轅》去鎮靜那些靈,但數目太多,快要暴動起來了。這樣繼續讓騷動擴大也不是辦法。交給《軒轅》似乎力有未殆。只能以《調伏》將他們送到另一個世界去了。」

「數目那麼多耶?做得到嗎?」

「《結界調伏》。進行一次之後就不能再使用了。《調伏》後我或許就無法行動了。到時候,千秋。」高耶望向千秋。「你就負責上杉的指揮。」

「景虎。」

「將『大和』擊沈。在它還沒有裝甲的時候,應該能夠勢均力敵地對抗才對。結束後到嚴島去,從織田信長手中取回讓。然後將他們趕出嚴島。」

「............」千秋一張表情變得嚴肅,點點頭。「我知道了。」

就在那個時候,高耶突然一驚,往遠方望去。

「怎麼了?」

他捕捉到思念波的樣子。

「英田......先生......?」那是英田賢五的思念波。就是在廣島被叔父誘死的的軍艦目擊者。高耶側耳傾聽他的思念波。

《吳......。大和......到......》

(什麼!)

影像傳了過來。是吳港。看得見許多棧橋。在像是自衛隊的灰色船艦彼方,浮著一艘巨大的幽靈船。幽靈船放出赤紅陽炎般的光芒......。

(是『大和』。)

沒有錯。那是毛利所製造出來的『大和』。

(太快了。)

『大和』的行動比預料中的還要快。最早的預定是在二十七號入港。高耶的計算中,就算因為之後的作戰變更而提早日期,入港最早也應該在明天以後。元春為了確保做到萬全,似乎提早作戰行動了。

港口飛舞著許多靈。然後聚集在地上的海軍士兵之靈自地上解放,像是被『大和』吸引似地往船體飛去。如同幾千隻的螢火蟲一般。靈體一個接一個貼在船體上,化為帶著熱度的赤銅色,成為強韌的裝甲。

我們也走吧,賢五。響起了聲音,賢五的叔父飛了起來。英田猶豫著。他的心思傳達到高耶心中。但是英田再也無法違逆『大和』發出的強烈靈引力了。

《之後就拜託你了......》英田祈禱似地對高耶說道。《請務必將我們......送往淨土......》他似乎飛起來了。視野接近『大和』的船體,影像染上灼熱的鋼鐵色,消失了。

高耶靜靜地凝視著吳的方位。

「三郎殿下。」

「太遲了。『大和』已經進入吳港。來不及了。」被搶先一步了。高耶呢喃道,露出些微苦澀的表情。

「怎麼辦?景虎。」

「照那種情況,我們趕到那裡的時候,裝甲就已經差不多完成了。就看元春怎麼做了。能島失守的消息應該差不多傳到了。他是要出戰,還是等到舟形再生而延後開戰?」

高耶思考了一陣子。然後他下定決心。「到嚴島去。」

千秋和小太郎露出詑異的神色。

「嚴島......。要攻向織田的根據地嗎?」

「戰事將起。必須讓沿岸的居民和航行中的船隻避難。我不想看到任何無辜的犧牲者。『大和』的速度很快。我們快走。」高耶面無表情地說道。「元春會來。」

穩靜的瀨戶內海,波峰高漲。高耶一行人所乘坐的安宅船,船首西調出航了。吹過海上的風極為冰冷。

***

在吳的市街中,人們大騷動著。看到出現在港口的巨大戰艦,每個人都驚慌失措,雖然演變成警察甚至自衛隊都出動的騷亂局面,但任誰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完全無法出手。

另一方面,在『大和』的艦橋中,重臣們聚集在那裡進行軍議。

「應該停止攻打嚴島。主公。」如此主張的是口羽通良。「此時應該暫且收兵歸營,等到舟形再生、有了萬全準備後再重新進行決戰才是。而且陸上仍留有許多士兵。以現在這種狀態進行戰鬥並非上策。暫時中止『大和』作戰,方能將危險性減至最低。」

「不,應該現在立刻決一死戰!」艦長兒玉就方如此強硬地說道。「只要有這艘『大和』及其他的付喪神戰艦,就一定能夠攻下嚴島。速戰速決,要是在這裡拖拖拉拉的話,大阪灣的九鬼第二水軍又要追上來了。等到『大和』無法行動的時候就為時已晚了。我們應該盡早壓制嚴島。只要壓制嚴島,它的靈威應該就會成為我們的助力。以那裡為根據地使『大和』的舟形再生的話,就能得到充分的時間。也能夠聚集足以和九鬼對抗的戰力。主公!」

「............」元春默默地聽著家臣們的議論。這個時候毛利尚未得知信長已經得到『滿珠』及『干珠』的事。他們以為『滿珠』還在大正洞裡。這個消息傳到元春耳中,是在不久之後。

「什麼!『滿珠』被友姬奪走了!」

收到部下傳來的無線電,家臣們一片騷然。

「那麼友姬的去向......。嗯,是嗎。好,立刻追上去。立刻。」元春如此命令道,切斷了無線電。

「主公......!」

「友和上杉的人聯手奪走了『滿珠』。」

「上杉!」

「對。上杉。『干珠』現在還在尼子手中的樣子。從我派遣間諜到嚴島去,但仍然未能將之奪還的情況來看......」

「聽說尼子與織田聯手了。」

「嗯......」元春以手抓住下巴。「或許『干珠』已經落入織田手裡了。」

「友姬......新庄局是為了什麼目的盜取『滿珠』!」

「她只是不想讓『滿珠』和『干珠』成為戰爭的工具罷了。」元春斷然說道。「只要『滿珠』在友的手中,那應該不會有問題。雖然失去了可惜,但她也不會以它來向我們挑起戰事。總之她是不會與我們敵對的。我相信友。她是毛利的女人,不會任由上杉擺布的。問題是『干珠』。但只要沒有『滿珠』,『干珠』也發揮不了什麼力量。」然後元春抬起頭來。「還要多久裝甲才會結束?」

「是!再過不久即可完成。三十分左右能夠出航。」

「好!三十分後往嚴島出航!」

「主公!」

「作戰繼續。按照預定往嚴島出擊。兒玉,去確定燃料還能撐多久。向各艦傳令。全員回到位置!」

「是!」

元春的眼中再也沒有迷惑。是張武將的表情。元春又回到從前在戰場上那嚴厲的「鬼吉川」了。口羽不由得挺直了背。弟弟隆景死去的消息,對這個重親情的元春而言是多麼難過的事,口羽非常清楚。

元春以置身戰場的行為來制御自己。他不想耽於悲嘆中而讓悲傷壓垮了自己。元春是個成熟的大人。他清楚地知道,現在非振作起來的人就是自己。若不如此,毛利將會崩潰。悲痛地咬緊牙關,元春扼殺住翻騰在胸中的悲嘆與憤怒,睨視前方。

「這是弔慰隆景之戰。」元春望著前方以低沈的聲音對口羽說道。「在這場會戰得勝的話,可以提高失去隆景和輝元的毛利士氣。毛利是不滅的。只要我在的一天,毛利就絕不會滅亡。」

「主公......」口羽再也不反對了。元春若是打算這麼做,他決定再也不多嘴了。「口羽通良,將永遠追隨在主公身邊。」

史上最強的付喪神戰艦『大和』,為了征討織田·陶·尼子,前赴嚴島決戰。

***

這個時候,宮島口的渡輪乘船場出現了一個男人。頭上包著白色的繃帶,其上以帽子藏住一半的臉。那是個身穿黑色大衣、體格健碩的男人。男人單身來到這裡。沒有帶著任何同伴。同伴對他而言是不必要的。

「可惡的上杉景虎......」低喃著的那個聲音,是下間賴龍的。「給我快點過來這裡。我知道你會活著到這裡。這次我一定要取你的性命......!」

他並沒有死在萩城。賴龍甚至忍過了高耶《力》的爆發,即使身負重傷也拚死逃了出來。

沈重地垂下的大衣口袋裡裝滿了石人偶。賴龍對景虎的憎惡愈來愈增幅,這次他是抱著非殺死景虎不可的覺悟而來。

就在這個時候。黑色的車子抵達港口前的停車場,許多僧衣姿的男人先後下了車,其中也有在萩城和賴龍一起的七里賴周的影子。

「賴龍殿下......!」

七里只看了一眼就發現那是賴龍了。他叫著賴龍的名字,不顧一切地跑近他身邊。賴龍只是回頭看了他一眼,也沒多大興趣的樣子。「七里嗎?你還活著啊。」

「賴龍殿下,您平安無事!太好了!我還以為自己再也看不到賴龍殿下了!」

「你來幹什麼?」

「萩城毀滅了。我們奉顯如大人的命令前來支援毛利。支持『大和』攻滅信長!」

「什麼?信長在宮島嗎?」

「這是潛入嚴島的手下得到的確實情報。大阪的援軍不久後也將抵達。賴龍殿下,一同去討伐可憎的信長吧!」

「哼,原來如此啊。」包著繃帶的賴龍沒什麼興趣地哼了一聲。「好,信長的首級就交給你們了。」

「您在說什麼,賴龍殿下!」

「我只對景虎有興趣。我是來殺那傢伙的。其他人隨便怎樣都好。管他什麼毛利織田。我一定要勝過景虎,親手殺了他!」

「賴、賴龍殿下......」七里呆了一會兒,悲傷地垂下頭。他難過地抿上嘴後,毅然決然開口說了。「賴龍殿下。賴廉殿下被上杉殺了。」

「什麼!」賴龍首次好好回頭望向七里。「你剛剛說什麼?兄長他......!兄長他不是在大正洞嗎!你說兄長他死了!為什麼!」

「上杉的......那個叫柿崎的襲擊大正洞,打倒賴廉殿下奪走『滿珠』了。賴廉殿下被上杉的靈獸咬斷喉嚨......」

「可......惡──!上杉!」賴龍激憤地緊握拳頭,指甲幾乎要掐進肉中。「不只是我,竟然連兄長都......!不可原諒!我絕對不原諒你們,上杉!」他的眼中燃燒著憎恨之火。


「你才是佛敵、真正的天魔!景虎!快點到這裡來。我一定要用我這雙手!用我這雙手殺了你,景虎──!」賴龍睨視著對岸的嚴島。

嚴島神社的鳥居,懷抱著信長巨大的靈力閃耀著金色的光輝



第二十四章千年之炎

吳港出現了奇怪的巨大戰艦......!這個消息轉眼間便傳遍了廣島一帶的警察、海上保安廳各機關及新聞媒體。

「船籍是哪裡......!」

「完全沒有回應!有人乘坐在上面!」

「是全長兩百公尺以上的巨大船!是戰艦!船藉不明!不是自衛隊的船!」

「是從江田島海域出現的!為何之前沒有發現!」

立刻陷入了大恐慌當中。廣島一帶進入嚴重的警戒體制。自吳港出航的巨大船艦,其航路是前往宮島的路線。海上保安廳出動的數台直昇機追上巨大戰艦,正在上空徘徊。巡視船及自衛艦像要包圍住它似地緊跟在後。

「船速目前......三十三海哩!」

「什麼?怎麼會有這種怪物般的速度!」巡視船的船員們異口同聲地叫嚷著。「......那樣大的巨大戰艦,別說是日本,找遍全世界都找不到!」

「〝山嶺行動〞......」最年長的船員凝視著巨艦的身影呢喃道。「是大和......」

「咦?」

「那艘戰艦......不是大和嗎!」

「大和......那艘戰時的戰艦嗎?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不,只有這個可能性了!那樣巨大的戰艦除了大和之外沒有第二艘了!」

「你是說大和回來了?大和不是沈沒了嗎!」

在人們口中開始叫嚷著「大和、大和」時,戰艦已經進入廣島灣了。不理會現代人的騷嚷,『大和』上的吉川元春等人只是不斷朝宮島前進。全長兩百六十三公尺、配備有三基九門460厘米主砲的六萬五千噸超巨大戰艦,帶著從前的勇姿翱翔大海。它是被稱為「海上的巨城」、「浮在大海的砲台」的史上最大戰艦。見到其威容之人,無一不被壓倒。簡直就如同整座山在海上前進一樣。

「半世紀前的日本人,真的做出了不得了的東西哪。」這是元春現在的實感。大和是凝聚了當時造艦技術的結晶所製造出來的戰艦。雖然是用於戰爭的道具,但這艘戰艦確實是人們智慧的精華結晶。雖然大和與金字塔、萬里長城被並舉為世界三大無用之物,但是這些事物的確都是結集了人類智慧的時代里程碑。

付喪神『大和』雖是以人們的念形成的,但連細部都十分完美,擁有完全無法想像是以念製造出來的頑強。現在,超過一萬之數的靈體形成了甲板200厘米、舷側410厘米的前所未有之厚實裝甲。這真正是擁有意志的裝甲。聽說真正的大和的460厘米大砲只要發射二百發的話砲身就到了壽命的界限,但這艘『大和』只要有念砲彈,就能一直戰鬥下去。念砲彈當然是由船員的毛利兵及成為裝甲的海軍士兵的念所製成的。

「主公!在廣島灣,陶·織田水軍正往這裡前進!數目約兩千!」

「好,全員準備戰鬥!使用主砲!製作念砲彈,全員同心協力殲滅敵船!」

「是!」

「兒玉,」元春叫道。「讓那些巡視船退避。不能將他們捲入戰鬥。」

「可是該如何......」

「念的放出量已經不足使用霧隱法藏住船身。以思念波插入各船的無線電向他們警告吧。沒時間了。做得到吧?」

「是!兒玉盡力。」

此時各巡視船的船員於廣島灣再度看見了令人無法置信的情景。新的船團出現了。宮島方向瀰漫起奇妙的霧氣,接著自其中出現了大量的舟船。這次不是戰艦。而是木造的戰國時代戰船之大船團。數目約有兩千。它們在海上毫無間隙地彼此緊靠著往這裡挺進。

「那是什麼!」

「是舟......舟的集團!」

「上面坐著鎧甲武者!那到底是什麼!」

是陶的水軍艦隊。巡視船因為那龐大的數量大為吃驚,一艘接一艘改變了方向。霧氣已經幾乎完全消失了。陶的艦隊阻擋在『大和』的航路前方。船團中央有艘大安宅船。陶晴賢乘在其上。

「什......麼......」陶晴賢為眼前的光景瞠目結舌。霧的彼方有座大山逼近過來。令人甚至以為是怪獸的那座山,竟然是艘巨大的戰艦。「這......這是怎麼樣的巨艦啊......」晴賢倒吞了一口氣。臉色發青。晴賢一直以為所謂的巨大戰艦,頂多也不過是比大安宅船大上一兩倍的程度而已。恐怖令他全身凍住了。在『大和』的威容之前,陶的水軍士兵完全被壓倒了。那過於巨大的規模,令所有的人都不得不感到強烈的敗北。


「可惡的怪物,大家,不要怕!我們數目比對方多!全軍總攻擊!」

噢噢噢噢────!廣島灣響起了士兵們的雄壯吼聲。覆蓋海面的水軍以全速向『大和』襲擊過去......!

迎擊來敵,『大和』的主砲噴發出火焰。

廣島灣海戰的序幕終於揭開了!

***

另一方面,高耶等人所乘坐的安宅船行經倉橋島的南方航路,自西能美島的西方往宮島前進。

「前方有水軍埋伏。」眼睛銳利的小太郎對高耶說道。「在左手邊的阿多田島後。是小舟。數目不多,頂多十到二十艘。該怎麼做?」

「擊退。」站在甲板承受著海風,高耶說道。「這些雜碎沒有用處。」高耶如此呢喃道,手中再次生出毘沙門刀。他站到船首。乘風破浪前行的安宅船愈來愈接近島嶼。小舟的集團出來了。那是叫做八丁櫓、十丁櫓的小舟。

「哼,又是陶的船嗎?」千秋在一旁喃喃道。上面乘著許多骸骨武者。他們在到這裡的途中曾多次遭遇水軍,但每次襲擊過來的都是陶的船隻。

看到敵軍來襲,武者們發出叫聲往這裡過來。他們不斷地以念攻擊,但無法達到射程距離。

高耶在毘沙門刀中集中力量。颼地捲起逆風,波浪彷彿帶有意志般地自動在船的進路分開了。噢噢噢噢───!高耶睨視著前方的水軍,眼中閃爍著銳利光芒。他大大地揮動放出眩目耀眼光芒的毘沙門刀。

船的速度加快了。破浪快速前行。陶方的船隻愈來愈接近。

「!」高耶無言地集中氣迫。揮下毘沙門刀,往前方大大地橫向一切。發出像風被切裂的低吼聲,以劃開海面之勢,毘沙門刀發光的刀身像雷射般伸長,一口氣橫掃陶方的小舟。巨濤緊跟在後。

啊啊啊啊!就像飛彈掃過一般,波浪膨漲成半圓形,激烈地爆裂了。光芒橫掃的那一瞬間,水軍團就像被刀身吸入般被吞噬。颼颼風聲響起,一口氣消失了。反衝回來的波浪激烈地撞擊船身後碎裂。波濤間別說是小舟被破壞的形跡,連一點木屑也看不見。安宅船通過其中,強而有力地繼續前行。

高耶面無表情地收起刀身。「繼續前進。在腰細浦停船。」

「是!」高耶如此命令後,將視線投向迫近正面的嚴島。在一旁,千秋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凝視著他。高耶不知道是沒有注意到千秋的視線還是故意無視於他,只是望著島嶼。

然後安宅船到達嚴島南邊的腰細浦。腰細浦中隔彌山,與嚴島神社是正反方向,正好是宮島的裡側。三人上了嚴島。

「到啦。大將。怎麼樣?馬上殺進信長那裡嗎?」

「嚴島神社我去。」高耶毫不猶豫地說道。「長秀,你去彌山。」

「彌山?」

「我有事要你辦。」高耶出示握在手中的木端神。這是在能島使用過、已經空掉的木端神。

「我的靈波形式及訊息收在裡面。用毘沙門天的真言就能開啟。」

「這要幹嘛?」

「把它奉納在彌山頂上的三鬼權現那裡。可以召集天狗。」

「天狗?」千秋露出訝異的神色,高耶點點頭。「彌山住著叫做太郎坊和次郎坊的天狗。聽說是全國天狗的總指揮和頭目。你把這木端神當做是介紹函就行了,因為天狗的自尊心很高,要是能夠證明鞍馬山的魔王尊曾經幫助過我們,他們就會為我們出力。之後的命令由你來就行了。」

「景虎......」千秋不由得質問。「你不是真的想和信長對決吧?該不會是想和他同歸於盡......」

「我不會做那種事。」高耶斷然答道。「我會救回讓。不會和他對決。」

「景虎。」

就在這個時候。轟隆、轟隆地,遠方傳來大砲的聲音。兩人往那裡回過頭去。是東北方的海上。

「『大和』來了。」高耶短短地說道。黑色的戰艦來到廣島灣,這的確是和英田所看見的是同一副情景。巨大的軍艦往海上駛去。跟在後面的是毛利的付喪神戰艦。

戰鬥已經開始了。大砲的聲音是向佈陣在廣島灣的陶方水軍發射的。緊緊覆蓋住海面的黑色舟影是陶方。昇起了幾束水柱。雖然陶方的數目壓倒性地多,但戰鬥力完全無法與『大和』匹敵。以『大和』為對手,他們究竟能撐到幾時?


「從到這裡來的途中都沒見到半艘織田的船來看,信長果然還是沒有要使用自軍的意思呢。」小太郎說道。織田水軍一定已經逃出安藝灘了。

「陶軍是誘進『大和』的誘餌。信長果然打算使用『滿珠』和『干珠』。」高耶已經看穿信長的企圖了。

「你打算怎麼辦?景虎。事到如今也沒辦法插手要他們停戰了哪。」

「............」已經完成的『大和』、還有織田信長......。高耶靜靜地望著艦隊的影子。「我們的任務是擊沈『大和』,討滅信長。」

「......嗯。」

「長秀,去告訴晴家。不能讓友姬破壞『滿珠』和『干珠』。直到我下令為止,維持現狀不要行動。」

「什麼......!你打算做什麼!」

「我要讓信長使用那兩顆神珠。」

「讓信長用?太危險了!」

「就算危險,要削弱完成的『大和』的威力,也只有這個方法了。只憑我們的力量已經無法擊沈那艘『大和』了。」高耶回頭轉向千秋。「讓信長攻擊『大和』。在擊沈『大和』之前,讓他使用神珠。以信長的力量一定能夠確實擊沈『大和』。」

「......你要利用信長?」

高耶露出冷酷的表情。「就是這樣。」

「............」千秋筆直地望著高耶的瞳眸,感到一陣慄然。能夠斷言連信長都要利用的高耶,已經不是從前的高耶了。他是一個男人。一個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的殘酷男人。若是不這樣的話,他......。

「......我知道了。」千秋認真地回答,「不要緊吧,景虎。」

「............」

「你......真的不要緊吧?」

高耶沒有回答。就像戴了面具似地,表情毫無改變。千秋看了那樣的高耶一會兒,慢慢地步往這裡。

「......!」千秋突然伸出手去,抱住高耶的頭按向自己的肩膀。高耶吃驚地張大了眼。千秋將嘴巴湊近他的耳邊。

「不能連你都死啊,景虎。」

「............」

他以壓低了的聲音說道。

「我絕對不准你跟著他自殺。」

「............」

千秋再一次拍拍瞪大了眼的高耶肩膀,回頭往彌山跑了出去。

高耶佇立在原地。

「三郎殿下......」小太郎擔心地叫了他一聲。高耶沒有動彈,又恢復了剛才的面無表情,凝視大海。那個身影看起來就彷彿一個活著的人偶還是精密的機械。

大砲繼續搖撼廣島灣。

激戰開始了。

***

轟隆!巨大的水柱伴隨著激烈的海浪飛沫昇起。轟隆轟隆地,每當轟音響起,巨大的浪濤便跟著噴起,將小舟撞擊得粉碎。受到砲擊而燃燒起來的小舟上的火移燒到擁擠相連的小舟上,海上到處昇起了漫天黑煙。

「火燒過來了!跳船!」

「好熱!好熱啊!」

海上被火焰包圍了。巨大的戰艦衝散敵人,堂堂往前行進。

「哇啊啊啊!過來了!」

「不要後退、不要後退!攻擊!」

被甩下海面的骸骨武者溺斃。逃得慢的被燒死。箭矢如雨般疾射出去,但在『大和』的裝甲面前根本毫無用武之地。率領兩千隻小舟出陣的陶軍,已經有一半在『大和』的大砲前沈沒,或是被燃起的大火包圍燒燬了。

「攻擊、攻擊!唔噢噢!」

轟隆!又激起一個大水柱,一口氣擊翻了數十艘緊擁在一起的小舟。大浪幾乎要將船身翻覆地劇烈搖晃。


「根本敵不過!」

「啊啊啊!可惡,毛利!」乘坐在大安宅船上的陶晴賢不甘地咬牙切齒,仰望聳立在眼前的黑色巨大戰艦。「竟然依賴這種怪物船的力量,太卑鄙了!卑鄙啊,毛利!」

轟隆!轟隆!

「嗚啊啊!」

船體隨著轟音大大地左右晃動,船內響起悲鳴。眼前跟著砲擊不斷,大量的水自空中灌向晴賢等人的頭頂。

「主公!我們敵不過『大和』!這艘船已經......!」

「呸、我不聽那種喪氣話!在這裡退縮的話,又不知道會被信長污辱成什麼!」晴賢眼睛充滿血絲,嘶啞著嗓子大吼著。「再划近一點!靠近它以念攻擊!船的性能和付喪神什麼的沒關係,我們只要同心協力以念攻擊就行了!一定能擊沈那艘船!」

陶的士兵們拚命地放出念來,但對『大和』強固的裝甲毫無用處。只有像丟上小石子程度般的殺傷力而已。在這樣做的時候,好幾艘的舟船又成了『大和』念砲擊的犧牲品。火勢擴大了。

圍繞在兩側的二號隊及三號隊都遭到猛烈的機關槍攻擊,一艘接一艘噴火沈沒。焙烙彈也完全無效。戰鬥方法相差太遠了。在海戰時,古代水軍使用叫做「解藻」或「熊手」的道具移乘上敵船,或以叫做焙烙的手榴彈丟進敵船中引爆這樣的戰法。但以近代的軍艦為對手,這種戰法完全行不通。只是白白增加犧牲而已。

密集在一起的小舟,就像在對『大和』說「隨便你愛打哪裡」一樣。

掉落海中的士兵的悲鳴及怒號聲四處響起。砲擊聲。化為碎屑的船。海面上大小的木屑在浪濤間上下浮沈。巨濤撞擊船體。火焰熊熊燃燒。廣島灣的上空被黑煙覆蓋了。

晴賢的臉浮現出恐怖。「這、這個......怪物......!」砲擊聲不斷搖撼海面。主砲一噴火,就像雷劈般發出驚人的轟音。「移上去!移到那艘怪物船上,進行肉搏戰!去斬了上面的船員!」

「不可能的,主公!」

「就算不可能也要幹!」

「那是以靈體做成的裝甲!靠近的話反而會受到攻擊的!」

「可惡......,毛利!」

『大和』的船體迫近晴賢的眼前。船體表面浮出許多人的臉。每一個都是化為裝甲的海軍士兵。

「要撞上了!主舵......哇啊啊!」

『大和』的船首與大安宅船的側面相撞了。安宅船就像要被壓潰般發出激烈的破裂音,自正中央斷成兩半。

***

元春自『大和』的艦橋俯視敵方水軍不堪一擊的樣子。眼下的海面盡是一片火海,黑煙裊裊上昇。「愚蠢的東西,陶晴賢。不管你再怎樣掙扎,那種弱小的水軍也不可能打得過『大和』。」元春一邊回想起從前的嚴島會戰,以嚴肅的表情望著陶水軍倉皇逃竄的樣子。

弘治元年的嚴島會戰。這是爭奪中國地方霸權的陶晴賢與元春之父毛利元就進行的一大決戰。陶軍兩萬對毛利四千。在這種壓倒性的數目差距下,元就卻以漂亮的奇襲作戰將敵方擊滅了。元春率領安藝新庄勢率先追擊因奇襲而崩潰的陶勢。但是以陶的猛將聞名的弘中三河守率領五百軍在瀧之小路這個地方擋下了元春。正當兩軍對峙之時,波多野率領三百陶軍自側面進攻,元春於是陷入窮途末路。

──元春大人!救了元春的,是友姬及漁姬的父親──熊谷信直。信直以一張滿是潮水及塵埃的臉不顧一切率領手下衝過來,他那拚死的表情,元春一生都不會忘記。他們為元春奮不顧身地作戰,因此弘中等陶軍才迫不得已再度撤退。信直現在不知是否安詳地成佛去了,不在這裡。

(信直......)一閉上眼,那個情景仍生動地浮現在眼前。元春帶著深深感慨望著那激戰的舞台。嚴島的綠地橫亙在大海的彼方。

現在,織田信長就在那裡。

(我絕不會把安藝交給你。)元春緊握拳頭。(我們毛利的大海......!)

大戰艦不斷擊破敵船往織田的本陣奮勇挺進。在元春的號令下,所有的船員都集中了念。全員的念都集中在裝填主砲的靈彈。「砲擊!」宛如雷聲的轟音與衝擊,三次連續搖晃『大和』的巨體。所謂所向披靡,指的正是這種情景。『大和』壓倒性地太過強大了......!

***

「哼,好像接近得差不多了。」織田信長自嚴島神社的拜殿聽見了響撤全島的大砲聲。陶的水軍全都為了迎擊『大和』而出擊了。現在嚴島神社只剩下信長的手下。


傳令兵從迴廊跑了過來。「啟稟大人!」

「嗯。」

「陶水軍受到『大和』的砲擊,完全被壓制住了!這樣下去全軍潰滅只是時間的問題!」

「主公......!」

「別吵。這是早就知道的事了。以那樣的付喪神為對手,那種程度的水軍不可能會贏的。要勝過他們,最少也需要二十萬的兵力。」

「晴賢大人請求派出援軍,請示下,主公!」

「哼,援軍這種東西,想派也沒得派啦。」信長說著,望向足邊的『干珠』和『滿珠』笑了。「毛利那種對手,用這兩顆珠子對付就夠了。」

「主公!」蘭丸回來,向信長稟報。「彌山的瞭望台的傳令有消息。」

「什麼?」

「腰細浦有艘可疑的安宅船。」

「什麼?哪裡的船?」

「不清楚。阿多田島的陶水軍一口氣被消滅了的樣子。似乎是被《調伏力》解決的。」

「是上杉的那些傢伙?」信長感到有趣地笑著,突然站了起來。「演員終於到齊了哪。蘭丸。好好掌握來自彌山的情報。」

「主公,您要出發了嗎?」

「嗯!備船!要那艘我們自傲的大安宅船啊!帶著『滿珠』和『干珠』。差不多該是我們出場的時候了!」

「是!」

「擊沈『大和』!準備好了嗎,大家!」

「噢噢」的勇壯聲音響起。信長踩著粗獷的步伐出去了。就在他出了拜殿,步出迴廊的時候。

「嗚......!」信長突然感到一陣目眩,按住額頭蹲了下去。家臣們驚惶起來。「主公,您怎麼了!」

「......呼。沒事,一點暈眩而已。不用......」才說到這裡,突然一陣銳利的痛楚絞住太陽穴,令信長不由得蹲了下去。激烈的頭痛襲向信長。「嗚......噢......噢......」

「主公!......主公,您要不要緊!」

「嗚......嗚......可惡!」揮開靠近過來的侍從,信長緊抓住欄杆蹲著。他痛苦了好一陣子,忽然睜開了眼睛。「......高......耶......?」

如此呢喃的聲音是讓的。讓的意識押退信長出現了。

「高耶!......是高耶吧!」讓環視四周。他聽見高耶呼喚他的聲音。讓恢復了原來的樣子。

「主公!」

「你在哪裡?高耶!回答我啊,高耶!喂,高......嗚啊!」驚人的頭痛再次襲來,讓抱著頭蹲下去。激烈爭奪支配權的戰爭在讓的肉體內開始了。「噢......噢啊啊!」

「主公!快、快點來人啊!主公他!」

「可......惡......,成田讓!」信長呻吟似地呢喃道,似乎總算是把讓的意識抑制下去了。他忍耐著劇烈的頭痛抬起頭。「竟然做出抵抗我這種狂妄的事。你只要乖乖地聽命於我就行了......」

「主公!」蘭丸慌張地奔過來。「您要不要緊!哪裡覺得不舒服嗎......!」

「沒事......,蘭丸。我能走。」信長讓蘭丸支撐著,站了起來。「成田讓回應景虎的呼喚而出來了。......我太大意了。哼,可是我再也不會讓你有自由的機會了。」

信長睨視大鳥居彼方的大海。「上杉行動了。全員武裝,蘭丸。要是那些傢伙奇襲而來的話,沒關係,全都殺了。」

巨大的怒號與大砲的轟音。

「......你的力量,終於要讓我來試試了。成田讓。」

***

朝彌山山頂,前進的綾子三人終於到了彌山本堂。

「這裡還有很多呢。」織田在這裡佈下本陣的樣子。從彌山山頂能夠一眼望盡嚴島周邊的海域。織田以這裡做為瞭望台觀察水軍的動向。

「『大和』似乎開始戰鬥了。」漁姬側耳傾聽四處迴響的砲擊聲,開口說道。「現在廣島灣已經成為戰場了。」

「友姬,目的地還在前面對吧?」

「必須到山頂的瞭望台去。」友姬急促地說道。「那裡有叫做千滿岩的岩石。必須到那裡去。」

「千滿岩?」綾子皺起眉頭。「那裡有什麼?千滿岩是什麼?要到那裡幹什麼?」

「到了就知道。首先必須到那裡的不消靈火堂去。總之先打退織田兵接近吧。柿崎殿下。」

「我知道了。漁姬。」

「聲東擊西是吧。我知道了,妳們去吧。」

綾子與友姬一起往旁邊的樹林跑去。沒多久就聽見身後傳來人們的騷動聲。漁姬開始引起騷動的樣子。

「喝啊啊!」漁自手掌中放出電漿,化為網狀的念。攻過來的敵兵被網包住,遭到猛烈的電擊。在不斷倒下的男人後,又不斷有新的敵兵奔過來。受到敵方的念攻擊,漁護住身子張起《護身波》。「嗚!」幾束念貫穿障壁擦過她的衣服。漁姬忍耐住痛楚,更在身體集中了力量。「讓開───!」

「哇」地,前方也起了騷動聲。綾子從三鬼堂的裡側出現了的樣子。被漁引去注意力的敵兵們大感意外地回過頭。此時友姬射出了「觀音之矢」。響起陣陣悲鳴,被射穿的士兵倒了下來。綾子結起手印。「〝〞(BAI)!」襲擊過來的二十人左右的《夜鳥》們一起被外縛了。

「NOUMAKUSAMANDABODANABAISHIRAMANDAYASOWAKA!南無刀八毘沙門天!」

「ON·MANI·PAMEI·FUN!」

友姬架住弓矢,綾子結印集中《力》。「惡鬼征伐!請賜我御力!」「南無觀世音菩薩!」膨漲起來的兩個光球炸裂了。

「《調伏》!」發出鳴聲,白色的光芒包圍住一帶。在光芒當中,幾隻箭矢射了出去。悲鳴轟響。被箭射中的憑依靈自肉體中被吹出,消失在《調伏》的光芒當中。三鬼堂附近的織田軍勢被一掃而空了。

「妳們!也稍微考慮一下別人啊!」漁以憤怒的聲音叫道,跑了過來。她差點就被捲入《調伏》當中了。

「啊啊,對不起對不起,漁姬。可是我想妳的話應該不要緊的嘛。」

「妳以為道歉就可以算了嗎!我要是被《調伏》了可是會消失的!」

「所以我跟妳道歉嘛。......咦。友姬?」

友姬進入三鬼堂左手邊的古老祠堂。這個祠堂被稱做不消靈火堂。踏入其中,裡面的牆壁及天花板都被煤炭染得一片黝黑。正中央有個爐子,是個也被煤炭弄得全黑的巨大燒茶罐,裡面昇著火。

「這個火叫做『不消火』。」友姬說道。「傳說是弘法大師所燃的護摩之火,持續一千年以上不斷燃燒著。」

「弘法大師所燃的......?」

「我需要這個靈火。點燃在火把上帶去。」就在友姬說完的時候,她突然感到背後有《夜鳥》而回過頭去。

「什麼!」骸骨武者對著友姬的背後拉滿弓。綾子行動,但是太遲了......!「!」會被射中!這麼想著緊閉上眼的時候,武者「咻」地一聲消失了。三個人吃驚地抬頭。有個男人逆光站在那裡。看不清楚。

「喂喂。已經告訴過你不要掉以輕心了吧。」

「這個聲音......!長秀!」

千秋修平站在那裡。高耶要他到彌山來,他剛剛才抵達這裡。千秋完全不露疲態,斜靠在柱子上說了。「嗨。過得還好嗎?漁姬。妳還是一樣那麼美麗哪。」

「上杉的......嗎?」

「你來幹嘛呀!長秀!」

「景虎差我來的。我可是救了你耶。至少也道個謝吧。」這麼說完,千秋注意到友姬。

「妳是外村鳴美......。是嗎,那妳就是那個『楊貴妃』了啊。」

「友姬。這是我的同伴安田長秀。」友姬怕生地輕輕點頭示意。綾子對點了點頭的千秋問了。「你什麼時候到嚴島的?」

「剛剛而已。和景虎一起坐安宅船來的。不過坐空中纜車還真是快哪,果然。」千秋似乎打倒了控制室的織田兵,硬是讓纜車開動的樣子。不過這的確比從地上爬上來要快得多了。


「景虎和直江也來了?那兩個人都平安無事了?」

「............」千秋突然沈默下來。但是他立刻就故意移開視線,以急促的語調回答了。

「景虎往嚴島神社去了。直江──」沈默了一下。「直江......留在萩。」

「萩?那他平安無事了!」

「............」千秋難過地皺起眉頭,但為了不讓綾子察覺,馬上就恢復了平常的表情,點點頭。「我有事到這裡來。你們先走。可是在景虎下命令之前不能對『滿珠』和『干珠』出手。」

「為什麼!」

「為了讓信長擊沈『大和』。」

「不行!上杉的!」友姬叫道。「不能讓信長那種人使用重要的神珠!」

「要是不這樣做的話,就沒辦法擊沈那艘怪物船啊!」

被千秋如此怒罵,友姬一震。

「要不然還是怎樣?妳果然還是不想讓『大和』沈沒是嗎?」

「沒......沒有那回事......!」

「妳果然還是毛利的人哪。而且聽說妳是吉川元春的妻子?無法擊沈丈夫所乘的船是嗎?說什麼是楊貴妃的使者,結果還是丈夫的命重要是吧?」

「............」友姬沈默下來。

「景虎打算等『大和』沈沒後趕走織田。『大和』要是只是個浮在海上的藝術品的話那沒問題,但那可是不能再次用在戰爭上的船啊。若是它要戰鬥,就只能讓它沈眠在海底了。」

「安田殿下,我......」

「反正去吧。我有事要在這裡和天狗大人說。慢點再去山頂。」

「......知道了。走吧,友姬。漁姬。」綾子輕推友姬的背,一行人往山頂跑去。千秋自懷中取出景虎的「介紹函」的木端神,打開三鬼堂的門。

「那麼,天狗的首領。請你快快現身吧。」

***

「那是什麼!那艘軍艦!」

「在打戰!小舟和許多軍艦在打戰!」

「軍艦攻過來了!」

棧橋被群聚的人們擠得水洩不通。宮島的市街也陷入大恐慌。有帶著家中財產逃到高地的、有拉船上岸的、望著海面騷動不安的、搞不清楚狀況四處亂跑的。聚集在棧橋上的人們口中訴說著恐怖,因不安而扭曲了臉,一片大混亂。

高耶與小太郎也在松大棧橋摒息望著『大和』猛攻的樣子。

「太驚人了......」擊破陶水軍的『大和』與它的艦隊終於堂堂進入大野瀨戶了。「完全無法匹敵。」即使陶軍的小戰舟蜂湧而上,也只能讓『大和』的裝甲出現一點小擦傷而已。「毛利在木津川口首次看到九鬼的鐵甲船的時候也是如此嗎?」規模相差太懸殊了。巨大的黑色船影迫近。帶給見者壓倒性的威脅感。

轟隆!轟隆!陶的小船及關船轉瞬間化為塵埃。激烈的飛沫與水柱昇起、乘在舟上的骸骨武者被甩入海中,殘骸浮在海上起火燃燒,海上四處煙霧瀰漫。

「陶軍全滅......」高耶苦澀地瞇起眼。「小太郎,利用警察讓居民往高地避難。『干珠』和『滿珠』有可能引起海嘯。織田不久後就要使用『滿珠』和『干珠』了。不能讓任何一艘船出海。指示現在航行中的船舶緊急回港。沒時間了。立刻就去。」

「是!」

『大和』從黑煙的彼方往嚴島神社迫近而來。黑色的艦隊進入大野瀨戶。

對岸也有人群騷動。宮島口的渡輪乘船場因為異常事態,停止了前往宮島的連絡船航行。

「為什麼不出船!」下間賴龍大聲對渡輪公司的職員如此怒吼。「這樣就不能到宮島了!沒時間了,快點給我出船!」

「不可能的!海上發生了異常事態......!」

「異常是理所當然的,因為戰爭已經開始了!給我快點!不出船的話你就沒命了!」

「哇......哇啊啊啊!」

「賴龍殿下!」七里從棧橋那裡叫道。「請上船!這艘船可以出海!」

「噢!你去搶來的嗎!」

「喂,你們要幹什麼!住手!」

「囉嗦!」賴龍揮開阻止他們的職員,跑上船去。職員們慌忙阻止這群硬是要乘上船的僧衣者。終於連警察都趕來了,現場一片混亂。「這群愚民,不要阻撓我!」賴龍叫著,押退阻止他們的人。他們在棧橋上扭打起來。此時占據了瞭望塔的部下似乎發現了嚴島神社的異常行動,對賴龍叫了起來。「船......!船來了,從嚴島神社!」

「什麼!」

「那是大安宅船!織田的旗幟......!是織田的大將船!」

***

「出船!」信長號令一下,大安宅船自嚴島神社出航了。在以鐵板裝甲而成的船體最上方的望樓前,信長望著前方迎著潮風站著。他的雙手中帶著『滿珠』與『干珠』。

「啟稟大人!」

「嗯!」

「陶水軍全滅!晴賢殿下成為毛利的俘虜了!」

「毛利說什麼!」

「是!下了投降勸告!若是投降毛利即釋放晴賢殿下,並停止砲擊嚴島!」

「哼。誰會投降?」信長狂傲地笑著。「只要我背著那座神社,元春就不會出手。聽說從前在會戰中,他還特地要士兵去熄滅延燒到嚴島神社的火不是嗎?崇敬神佛的膽小鬼竟然勸我投降,別笑破我的肚皮啦!」

「晴賢殿該怎麼辦!」

「誰管他。就讓他和元春一起成為魚兒的餌食吧。」信長對著迫近前方的的巨大黑色戰艦,甚至露出笑容與之對峙。潮風吹亂了頭髮。信長將拿在雙手的『干珠』與『滿珠』大大地往前方伸出。

集中精神。起伏的靈氣自肉體舞起,然後增加了威勢包圍住一帶。大安宅船周圍的波濤開始亂起。就像直昇機舞降海面一樣發出沙沙響聲,在同心圓之上湧起了大波浪。讓的肉體被金色的靈氣包圍了。手上的『滿珠』與『干珠』彷彿獲得了力量開始鼓動。原本七彩的表面化成金色。巨浪洶湧翻滾。力的中心集中在信長身上。『滿珠』與『干珠』的光芒化為金色的火焰,在魔王手中熊熊燃燒。信長雙眼猛然一睜。

「喝啊啊啊啊────!」

嘩嘩嘩嘩嘩!響起驚人的聲音,眼前的海面隆起高約數十公尺,在海上以猛速向『大和』衝去。

「什麼!」在『大和』的艦橋,元春一行人「啊」地瞠目了。數十尺高的浪濤化為銳利的鋸子從正面迫近而來!

「避開!」這麼叫已經太遲了。駭人的衝擊捲襲『大和』。

轟隆隆!「嗚啊啊!」令人甚至以為船身裂開的衝擊將船員們全都捲撞上船壁。吃驚地抬起頭來一看,船首附近被剜開,黑煙般的東西往上昇起。裝甲的靈體一個接一個墜入海中。

「發、發生了什麼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元春吼叫。但視線為煙霧遮蔽,看不見前方。

信長殘忍的眼中浮現出殺意,笑著。他的雙手燃燒著金色的火焰。「舒服......太舒服啦!哈哈哈哈!」海面被刨起。波濤洶湧狂亂。幾束凶暴的水柱在附近捲衝上天際。就像海龍捲般聳立在大野瀨戶上。「再來啊!再來!......衝啊,我要上了!毛利!」

發出悲鳴的人們從港口逃了出去。空中佈滿黑雲,暴風雨開始襲擊海上。高浪衝上岸邊,強風吹襲四周。小太郎在四處逃竄的人群當中放聲叫著。「到高地去!立刻避難!」車的聲音四處作響。海水狂舞翻騰。「龍捲風、龍捲風來了!」「海嘯來了!不要出海!」

(那就是『滿珠』和『干珠』的力量......!)目擊了信長的第一波攻擊的高耶愕然地呆立在路上。太過駭人了。看得見在聖崎海域的『大和』船體上剝落下大量的靈墜入海去。聽得見落海的靈的悲鳴聲。這樣下去它們會以不淨靈的形態就這樣沈入海底。如此一來就無法容易地救助它們了。

高耶跑了起來。不能讓它們和『大和』一起沈入海底。必須先將它們送入另一個世界。

大海洶湧狂暴......。巨濤開始捲起逆流。警察叫喚著。害怕海嘯的人們爭先逃竄。與人群相反,高耶朝聖崎跑去



第二十五章嚴島、再會

驚人的衝擊襲向右舷側。

「鳴哇!」船體朝左方大大地傾斜,艦橋上的元春等人一齊往牆上撞去。口羽似乎狠狠撞到了頭,鼻中流出血來倒了下去。

「口羽!振作啊、通良!」元春將他抱起,但口羽已經昏厥過去,無法回答。元春狠狠睨向前方。幾束龍捲貫穿天與海。很明顯非自然的波濤包圍住『大和』四周。

「這是怎麼回事!」大量的海水自在地變換姿形,化為巨大的凶器。物質攻擊對於念塊是無效的。就算有效,也無法造成多大的傷害。理應如此的,但是......!難道以大海為根而活的付喪神無法勝過海的力量嗎?不,這難道是大海本身的靈威嗎!「難道......!」元春瞪大了眼,臉色霎時變得蒼白。「是『滿珠』和『干珠』嗎!為什麼!是誰在操縱!」

接著立刻又是一陣強烈的衝擊。攻擊是從嚴島神社的方向來的。「主公、魚雷!」「!」這次無數的雷跡從正前方的海面下以猛速迫近。是利用海水波動形成的海水魚雷。

「左舵!避開!」來不及!波動魚雷在近距離爆炸了。一陣猛烈的衝擊自底下衝上。

「嗚!」船底似乎被擊破了。元春抓住羅盤大叫起來。「反擊!準備主砲!對手在前方!......在海上!」

「主公,裝甲不斷遭到破壞!」「主舵損傷!無法行動!」「一號主砲塔出現異常!無法注入靈彈!」

「可惡!」元春嘶啞著喉嚨大叫。「準備二號主砲、一號副砲!」

「前方發現大安宅船!」

「什麼!」

「有人乘在上面!是織田的船!」

元春自家臣手中奪下望遠鏡。仔細一看,在洶湧的浪濤間有艘巨大的安宅船。一個少年站在望樓之前......!

(難道是織田信長!)

『大和』開始砲擊了。雖然進行猛烈的反擊,但每一顆靈彈都受到極厚的海水障壁所阻而爆發。無法打到敵人。大海在守護大安宅船!「嗚噢噢!」激烈的衝擊毫不留情地襲擊過來。不行了,這樣下去會被海水的力量擊潰。應該所向無敵的付喪神戰艦、毛利的旗艦,不是因為敵船、而是將被大海本身的力量擊沈了!

「不行,不能這樣啊啊!」兒玉眼睛充血,嘶聲叫喊著。「攻擊!全力反擊!對手的武器是海、是海水!不要退後,只要守住念的話一定能擊碎它!衝啊!」

「主公、艦隊!付喪神艦隊不斷被擊沈了!」

「什麼!」

信長以『滿珠』與『干珠』之力從各個方向自由地操縱大海。在『大和』拚命抵抗的時候,其他的船隻已經不斷沈沒了。

「是『滿珠』和『干珠』!打死那個操縱者!阻止他!不解放大海的話會被擊沈的!」

「魚雷來了!」

「迎擊!」「準備發射主砲!」

「哈───哈、哈、哈!不要掙扎不要掙扎,『大和』!沒用的沒用的,你們打不過我的!乖乖地給我揮白旗吧──!」織田信長在大安宅船上目光炯炯地任意操縱著『滿珠』及『干珠』。兩顆神珠似乎受到操縱者的影響,放出更耀眼的光輝燃燒著。連『大和』的主砲都無法攻擊到這裡。「沒用的沒用的,毛利!給我下跪吧!在魔王的膝前下跪吧!來吧!」

波動魚雷再度發射。『大和』噴發出火焰,劇烈地開始傾斜。信長卻毫不留情。波濤形成的鋸子往海上奔馳而去!「沈沒吧、『大和』──!」

***

「《調伏》!」閃光包圍四周。占領山頂展望台的織田兵一口氣被吞噬消失了。

「成功了,柿崎殿下!」躲在岩石後面的漁姬和友姬跑了出來。「來吧,友姬。織田兵已經全部解決了。干滿岩是哪個?」

「這個。」友姬將手放在展望台上的巨大岩石上方。岩石正中央有個拳頭大小的洞穴。

「為了從『滿珠』及『干珠』奪走力量,必須做出比它們力量更強的新的『滿珠』和『干珠』。這個岩石內含有製作那兩顆珠子的大量礦物。看看這個洞穴。」友姬說道。

「在這個洞穴可以看到滿潮時水滿、退潮時乾涸的不可思議現象。而且滿溢出來的水是海水。這個岩石在滿潮時會將海水從海底帶到山頂。退潮時會讓海水回到海底。這個力量正是『滿珠』和『干珠』的力量。」


「那,這是『滿珠』和『干珠』的原形......」

「即使這麼說也不為過。『滿珠』與『干珠』的真面目,就是擁有引起漲退潮之力的特殊靈礦物『滿石』『干石』的結晶。這個岩石是由干滿兩種礦物形成的。這裡有個有趣的東西。」友姬指指岩石的下方。「這裡刻著奇妙的文字,看得到嗎?」

「嗯......?」像暗號般的文字隱約浮現在那裡。看起來也不像梵字......。

「這似乎是被稱做石形字母。是距今約三萬年前到西元前二千年左右的超古代文字。」

「超古代文字?」綾子吃驚地抬起頭。「石形字母......我聽說過!好像是可以用修梅爾文字什麼的來解讀的古老文字。在日本也發現不少......。可是為什麼這種東西......!」

「這是太古神明所記下的文字。」友姬淡淡地說道。「這個石形字母,是超古代的神明為了指示靈礦物『滿石』及『干石』的所在而記下的標記。除了嚴島外,紅葉谷及嚴島神社都有發現。每個有石形字母的地方都有這種『滿石』和『干石』。但是規模都沒有這個干滿岩來得大。」

「這個干滿岩就是『滿珠』和『干珠』的原石了吧。要用這個岩石做出新的『滿珠』和『干珠』對吧?」

「是的。但是這個岩石的含量雖多,但結晶卻較小而且力量散漫。為了勝過那個『滿珠』和『干珠』,需要某個東西。」

「某個東西......?」

「什......!那是什麼!」聽見從展望台看向大海的漁姬叫聲,友姬及綾子吃驚地回頭。

「啊啊!」大野瀨戶捲起了好幾束巨大的龍捲。海水的巨柱以驚人之勢捲起水渦,將『大和』等毛利的艦隊一隻接一隻掠翻了。「那是什麼!」

「是『滿珠』和『干珠』!信長開始使用那兩顆神珠了!」海面高高隆起,化為巨大銳利的鋸刃,自前後左右襲擊艦隊。大量的海水成為凶器。大海就像生物般自在地變換姿形,波濤將付喪神戰艦自船底舉起,將之一艘接一艘翻覆。然後捲起漩渦的水柱前端化為鑽頭襲向『大和』。

「『大和』......!」漁姬發出悲鳴叫道。「『大和』會沈沒!」

友姬摒息。元春乘坐在上面。這樣下去元春會和『大和』一起沈沒。「......元春大人......!」

「妳在做什麼!」漁陡然睜眼,大聲叫道。「快點!姐姐!快點阻止信長!把『滿珠』和『干珠』破壞!這樣下去『大和』會沈沒、元春大人會死的!」

「漁......?」

「元春大人會死的!快點救元春大人,快點,姐姐!」

「妳......!」友姬吃驚地看著漁。「妳想救元春大人嗎?」

「妳們兩個等一下!現在還不能破壞呀!」

「囉嗦!妳給我住嘴!姐姐,快點破壞『滿珠』和『干珠』,救助『大和』啊!」

「不行呀!」

「叫妳住嘴!」漁姬如此叫道,突然對綾子放出念網。念網纏住綾子全身,立刻就讓她無法動彈了。綾子雖然掙扎,但完全無法鬆開。即使想使用《力》,念也被網吸收無法放出。「可......惡......」

「快點、姐姐!要怎麼做!要怎麼做才能破壞『滿珠』和『干珠』!」

「妳不是恨他嗎?漁......」友姬喃喃問道。「妳不是憎恨著元春大人嗎?那樣地想殺掉元春大人......」

漁姬回過神來,語塞了。她明顯地十分狼狽。「那......那是!」

「妳不是說,元春大人是招來我們不幸的元凶而憎恨著他嗎?妳想要救那樣的元春大人嗎?」

「............」漁無法反駁,狼狽至極。她找不出辯解的藉口,煩惱之後終於想開了。「對。就是那樣。」

「漁。」

「就是那樣,就是那樣!我恨元春大人。要是他不來向我們家提親的話,就不會發生那種事了!」

可是......。

漁回想起過去。元春來到那深山的窮鄉僻壤那一天。被姐姐燒燬了面容,事情被隱下來,家中的人害怕引起騷動而將漁送到無人居住的深山裡。在和姐姐舉行婚禮的前一天,元春大人前來拜訪漁姬。

──身體的情況如何?如此掛心著漁姬,元春告訴她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她元春的真心,以及事情的真相。

元春打從一開始就想要迎娶友姬。他決定娶友姬為妻,是因為友姬是熊谷信直的長女,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原因。元春因為需要信直的力量,因此希望能締結一門堅固深厚的姻緣。元春會娶姐姐為妻,絕不是因為那件慘事的緣故。更不是因為漁變得比姐姐更醜,所以才妥協而娶了姐姐為妻的。為了不讓漁姬誤解,元春告訴她事情的真相後,對她說了。

──但是,我得知事件的經過後,第一次深深地去思考那位公主的事。我打從心底想要除去那位公主的寂寞。如此說完垂下頭去的元春,臉上浮出像少年般的靦腆笑容。漁姬永遠不會忘記那張笑臉。對漁姬而言,元春是她一直憧憬著的男性。

「元春大人是個溫柔的人。我......也一直戀慕著他。」漁自嘲地笑了。「因為我把四周人們的流言當真而期待起來了。元春大人一定不會要醜陋的姐姐,而會娶我為妻的。一定會和美麗的我共結連理的。」

「漁......」

「我驕傲起來了。哼,結果我們事實上是半斤八兩。說實話,我也和四周那些無心者相同。沒辦法只責備姐姐一個人的。」

「............」

「姐姐,妳燒了我的臉得到元春大人的愛情。沒有人愛的公主,最後卻得到我最渴望的寶物......」漁緊抿住嘴垂下頭去。「所以我不會同情妳。姐姐必須永遠為我贖罪。我不會原諒姐姐。現在也沒有要原諒妳的意思。但是,姐姐......」雖然難以啟齒,但漁姬還是抬起頭來了。「不管是姐姐還是元春大人......我一直一直都很喜歡妳們兩個的。」

「漁......」

***

沙沙沙沙!

「嗚!」巨濤越過防波堤,從跑過防波堤旁的高耶頭上傾注而下。差點被潮流沖走的高耶拚命緊抓住防波堤。

(『大和』......!)

抬頭遠望,像獰猛生物般狂暴著的海上有個黑色的巨大船影。付喪神戰艦似乎早已失去航行機能,只能在洶湧的海上佇立著,束手無策地承受化為凶器的潮水波動攻擊。敵方戰艦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大和』現在正與大海本身為敵。嘩啊啊啊!帶狀海水昇上天去,高高描出拱形扭動,彷彿一條巨龍般。海水化為幾十條龍不斷地衝撞『大和』。「!」

其中一條龍終於貫穿了『大和』的船體。船體噴發出壯烈的火焰。成為裝甲的靈體漸漸墜入海中。『大和』往右方大大地傾倒。

(不行......!)海水巨龍化為尖銳的鑽頭無情地貫穿船體。到此為止了。『大和』要沈沒了。再繼續下去的話沿岸會出現被害!「住手、信長!」高耶朝著大海叫道。「你的力量就到此為止了!」

但是他的聲音不可能傳得到信長耳中。信長的眼睛發出更凶惡的光輝,操縱著『滿珠』和『干珠』。「哈──哈、哈、哈!再也沒有比這更有趣的了!舒服、舒服啊!來吧,聽我指揮吧,大海啊!龍神啊,你也只能成為我的僕人啊!」

咚!地一聲,『大和』幾乎完全傾倒了。『大和』露出被砲彈悽慘炸裂的船腹,被巨濤抬起橫臥在海上。

「來吧,最後一擊!」四周的海水騷動不安地拍打波浪。信長在『滿珠』及『干珠』中注入力量。然後力量到達了頂點。信長猛然睜眼。「去吧───!」

在『大和』的船內,船員們想要逃出。元春等人所在的艦橋也已經進水,再也無法撐下去了。

「主公!請趕快逃出!」

「我不走!這是毛利的船,我不能走......!」

「不行,主公!」靠在元春肩膀上的口羽醒來,呢喃道。

「口羽......」

「艦長的命運與船艦與共,這只有在那場戰爭中就好了。您必須得救。請為了毛利繼續活下去......嗚!」

「口羽!振作一點!」

「主公!」

元春回過頭去,眼前無數的魚雷迫近而來。「!」

轟隆隆隆!

「!」聽見撼動天地的轟聲,在彌山的綾子一行人「啊」地抬起頭。「『大和』!」

『大和』......四散了。凝聚成船體的念一口氣被粉碎,毫無形跡地四散飛去。

那裡已經不存在任何東西了。友姬及漁姬都睜大了眼睛。她們扭曲著臉,大大地倒吸一口氣後發出了悲鳴。兩人同時大叫起來。「元春大人───!」

「啊哈──哈哈哈哈!」看見碎去的『大和』,信長為了找尋下一個目標而忖思著。

「來吧,下一個是什麼!景虎你嗎!讓我來做你的對手吧,這個大海是我的下僕!要拿海上自衛隊的潛水艇當我的對手,還是美國的第七艦隊啊!」信長高高地不停轟笑著。

「前進前進───!信長我一個人要征服日本、不,全世界!哇──哈、哈、哈!」

(多可怕的傢伙......!)身在聖崎的高耶感到戰慄,凝視著在飛散在海上的『大和』之念的碎片。這樣繼續坐視不管,信長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來。

「夠了!快點自信長手中破壞那兩顆神珠!晴家!」高耶的叫聲傳到綾子那裡。綾子切斷漁的念,對友姬大喊。「友姬!已經可以了!快點將干滿岩......!」漁姬因震驚而陷入呆然。綾子拚命叫著。「友姬,拜託,快點破壞『滿珠』和『干珠』!『大和』已經消失了!已經沒必要繼續守住它們了!」

「............」友姬轉頭面向綾子,搖頭。「我不要......」她的眼中浮出淚水。「我做不到。」

「做不到......為什麼!」

「我做不到啊!」友姬跪倒在地上,抱住了頭。「為了將干滿岩中的力量提高......」

友姬痛苦地抬起臉。「需要人的靈魂。」

「!」綾子和漁都摒息了。「人的靈魂!」

「對。需要和岩石結合成一體的靈魂。靈魂將成為核心,把『滿石』及『干石』的力量融合為一。靈魂會中和引起漲退潮的靈力之各別性質,將之化為巨大的單一力量。為了破壞『滿珠』和『干珠』......!」

「!」三人面面相覷。友姬必須留下來進行這個作業。

「和岩石一體化的靈魂將會神格化,再也無法從岩石中離開。也無法輪迴轉世。永遠化為岩石的靈魂。」

適合的犧牲者。將要成為犧牲的,是綾子的靈魂,還是漁姬的靈魂?

「換生者的靈魂不能使用。」友姬說道。「精氣的箭矢無法通過深植在肉體中的靈魂。必須用憑依靈才行。」

「............」在漫長的沈默後。漁突然抽動呆然的臉笑了起來。「妳要我犧牲是嗎?」

「漁......」

「對吧?只要我成為牲禮就行了吧!妳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把我帶到這裡的吧,姐姐!」

友姬難過地別過臉去。

「不只一次,甚至還有第二次!妳要犧牲我是吧!踐踏我這個妹妹,反正只要結果好就好了對吧!就像燒了我的臉和元春大人成為夫婦一樣,這次要把我關在岩石裡,自己成為英雄!多骯髒的女人啊!多醜惡的女人啊!」

「妳懂事一點,漁!」

「我不要,我絕對不要犧牲!」漁終於哭叫起來。「我也想變得幸福啊!重新活過來,我這次一定要過幸福的人生啊!」

「漁......!」

「變成人,我想像姐姐一樣和溫柔的男人結婚,生許多孩子,過幸福的生活!我這次一定要過得幸福!」

「漁!」

「我不要!我不要啊!我不要這樣啊──!」

「漁!」友姬大聲喊叫,緊緊抱住了妹妹。

「......!」緊緊抱住自己的手臂讓漁睜大眼睛呆然了。姐姐將臉埋在自己的肩膀,流著淚。漁靜靜感受著灼熱的淚水濕濡了脖子的感覺。

「原諒我,漁......」友姬在她耳邊訴說著。「......我一直希望妳原諒我。可愛的公主,像溫柔的春風一樣。溫暖大家心靈的公主......」

「............」

「我也,好喜歡漁的......。」

漁呆然著。她的眼中漸漸溢出淚水來。漁將手臂環住姐姐的背,慢慢地抱住姐姐。淚水無聲無息地自閉上的眼中滴落。「姐姐──......」妹妹緊緊抱住懷念的姐姐。就像要填補這相互憎惡的漫長歲月般,緊緊擁抱著對方。就這樣緊緊地抱著。

波濤的聲音傳來。

「............」漁靜靜地放開友姬。然後以雙手摸上友姬的臉頰,細細凝視。漁帶著淚痕的臉首次明朗地微笑了。「妳好美。姐姐......」

「漁......」

漁姬慢慢地站起來。她走近干滿岩,靜靜地將背靠在岩石上,張開雙手。「我也會成為觀音娘娘對不對?」漁姬落下淚水。「就算不能像楊貴妃娘娘那樣,我也會一直在這裡守護著安藝的大海。」閉上眼睛,將頭靠向岩石。「動手吧,姐姐。」

友姬流下最後一滴淚水,緩緩地站定,雙手結起觀音的手印。一唱誦真言,靈弓便在手中成形了。友姬將從不消靈火堂取來的靈火火把拿在右手,開始唱起觀音懺法的陀羅尼。

綾子靜靜地望著她們兩人。

「──KIBISHISU·NANTORI·HOGYARI·ORUNI·HOKYUURI·MOKYUURI·CHUBIRI·SOKO」友姬睜開眼睛。靈火的火把化為靈箭。千年的火焰開始發出金色光芒燃燒起來。友姬架起弓箭,朝向漁的身體全力拉滿弓。

「漁......」

妹妹閉著眼睛,等待弓箭發射的那一瞬間。

友姬也閉上眼,嘶聲大叫起來。「漁──!」箭疾射出去。黃金的箭矢命中貫穿了漁姬的胸口。箭就那樣被吸入岩石中,岩石全體轉化為金色......!

喀!「!」閃光遮蔽了視野。千滿岩放出眩目的光輝。

***

「什麼!」對岸的下間賴龍一行人大吃一驚。突然自彌山山頂放出的光芒,令在場的人莫不吃驚瞠目。

「那是什麼!」

「飛彈嗎!」

金色的光輝從山頂疾射出來,劃出光跡以猛速朝海上飛去。它的目標是......!(織田的大安宅船!)

「!」

船上的信長吃驚地回頭。下一瞬間,眼前的視野變得全白。「嗚啊啊啊啊!」

喀!

強烈的白光在海上的一點炸裂了。金色的火焰無聲無息地散成兩道。兩顆神珠發出無聲的悲鳴。信長手中的『滿珠』及『干珠』一瞬間出現龜裂斑駁,碎裂成粉末。

「啊......啊啊啊!」信長瞠目大叫。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啊───!」

操縱海水的力量一瞬間就喪失了。在半空中飛舞的海水大龍下一瞬間便發出轟音墜入海中。

「......!」彷彿巨大的瀑布般。自空中墜下的大量海水無情地撞上大野瀨戶的海面。暴風及水沫令眼前一片白霧,什麼都看不見。高耶護住身體。飛瀑以驚人之勢襲上沿岸!

「唔啊啊啊!」巨濤湧近,襲向高耶。是巨大的海嘯......!

(會被吞沒......!)

就在高耶不由得蹲下身子閉上眼的時候。千鈞一髮之際,有什麼東西將高耶的身體往上捧起了。

(什麼......!)

嘩啊啊啊!就像要衝破吞沒沿岸的巨濤似地,有什麼東西朝上飛去。是龍。這次是真正的龍......!銀色的龍在海上高高地飛舞著。高耶乘在他的背上。高耶乘在氏康背上,與海上的大安宅船相對峙。

「嗚嗚嗚嗚!」大安宅船勉強耐住了湧上的巨濤。大瀑布消失後,信長看見了出現在彼方的龍。「可惡,景虎!是你嗎!」信長因憤怒而怒吼,在體內湧出新的《力》。許多靈像漁火般在四周的海面上浮起。

「竟然打壞我的神珠......!可惡,我真是太看輕你了!我要讓你和他們一起同歸於盡!景虎!去死吧──!」

「!」轟轟轟!隨著風的鳴聲響起,信長大大地揮動手臂像畫圓般轉動,將所有的《力》集中在丹田。四周的氣流急速化為負力。這個讓自然的氣流逆行、吸收一切的波動是......。

(什麼......!)高耶記得這個波動。這個過於凶暴、幾乎要凍結靈魂的殘忍波動......!將光明化為黑暗的邪惡波動......!「難道是......!」

「喝啊啊啊......!」信長大大地吸了一口氣,將渾身之力集中在拳頭。信長吼叫。

「全都去死吧啊啊啊啊───!」信長擊出了《破魂波》!巨大的能量扭曲空間迫近!


高耶絞盡所有的《力》,自靈魂深處大叫起來。「父親大人,請賜我力量───!」龍虎的咆哮震撼大海!!

超乎想像的巨大力量正面相衝突了。嚴島全體被白光包圍,撕裂次元般的衝擊劃破了大野瀨戶。大海被切裂為二。裂開的海水甚至裸露出海底。自大海的裂縫中吹出幾乎要將所有一切全都捲走的驚人颶風。

「嗚噢噢噢噢───!」噴發而出的飛沬直衝天際,將四周化為全白。大安宅船無法承受這股衝擊而被撞裂,落入海中的船員被激烈的波濤吞噬了。

「嗚......!」但是高耶及氏康承受住了。他們盡全力擋住了信長的《破魂波》,最後終於將之押回了。

轟轟轟轟!海水沖回,漸漸埋住裂縫。潮水互相衝擊,到處產生出大小漩渦。大安宅船大破,化為海中的澡屑。沒看到信長的影子。雖然信長可能受到相當大的傷害,但他不可能因為這種程度的衝擊就死掉。他也應該還沒有放棄讓的身體。

《救命......!》《要淹死了......!》《水......!》《好苦......!》聽見海面下傳來靈魂們痛苦的聲音,高耶回過神來。化為戰場的大海上,有超過一萬以上的靈在求助。

(《結界調伏》......)高耶鞭策疲勞困頓的身體,再度集中《力》。氏康不斷叫著「住手」,拚命勸阻高耶。要是現在執行《結界調伏》的話,肉體是撐不住的。要是弄得不好,高耶會這樣死去的。但是高耶不打算住手。

(請借我力量......)他對氏康這麼說。就像感到不安時他一直所做的,高耶在心中祈求似地再度呼喚那個名字,咬緊牙關,集中精神。高耶猛然睜開眼睛。以他為中心,四周的海面開始被光波包圍。但是就在這個時候,駭人的念攻擊突然襲向高耶。「!」

高耶千鈞一髮地張起《護身波》,銳利地轉過視線。一艘電動小艇從大海對面以猛速駛近。

「我不會讓你《調伏》的,景虎!」

「你......賴龍......!」

是下間賴龍。賴龍一邊像機關槍般擊出《念》來,張大佈滿血絲的眼睛大叫。「我要為大哥報仇!景虎,戰鬥吧!我這次一定要取你性命!」

「不要阻撓我,賴龍!」

「你怕了嗎,景虎!」賴龍叫道,將手中握滿的石人偶高高丟上半空。

「!」空氣轟然搖晃,觀音菩薩出現了。高耶動搖了。對方是佛的話,《調伏》就無效了。

「來啊來啊!怎麼啦,景虎!」

「嗚......!」觀音們一起對高耶展開攻擊。像利箭般的細微光芒幾千幾萬地襲擊過來。高耶拚命張起《護身波》忍耐著。但是佛所放出的力量實在太強了......!

氏康發出吼叫開始反擊。他以全身放出念來,觀音們也不服輸地應戰。幾束念貫穿《護身波》,高耶的身體噴出血來。「鳴!」

「接下來才是正式開戰!」賴龍叫著,將不斷蓄積的《力》全往高耶擊去。

「看這裡,景虎!」

「!」高耶張起了《護身壁》,但無法完全擋下。一陣銳利的火花爆發,和氏康一起受到正面衝擊,高耶墜入海去。一瞬間他陷入毫無防備的狀態。賴龍沒有讓這個機會逃掉。

「去死吧!」觀音的攻擊集中在一點。就在這個時候。

爆發出驚人的電漿,高耶的身體被球狀的屏障包住了。有誰以《護身波》護住了毫無防備的高耶。

「什麼!」賴龍瞪大眼睛。此時突然傳來激烈的翅膀拍動聲,自彌山的背後飛起一大群黑色的物體。

「我不會再讓你稱心妄為的!」是千秋修平的聲音。他乘在體長將近三公尺的大天狗背後,率領著天狗群攻擊賴龍。「太郎坊,拜託你啦!」

天狗發出高昂的叫聲。回頭一看,從四方的天際飛來黑色的大群物體。彌山的天狗首領太郎坊自各地召來支援的天狗軍團了。「嗚噢噢噢!」

賴龍的視野被天狗群給遮蔽了。天狗的數目驚人。雖然賴龍以念亂擊,但天狗完全沒有減少的樣子。「可惡,竟然又來了!給我滾開!給我滾開、可惡的天狗!」天狗們的數目完全沒有減少。赤天狗及烏鴉天狗們一隻接一隻不斷飛來,包圍在觀音四周,或以鳥喙刺啄、或用錫杖搥打。觀音因那駭人的數目而驚愕,一個接一個漸漸消失而去。

「趁現在,景虎!《結界調伏》!」氏康捧起從海上露出臉來的高耶,再度飛向上空海中有許多靈向天空伸出手叫著。其中也有英田的身影。他叫著「請趕快帶我走」。


高耶再次集中精神。光膜包住海上。然後強度徐徐增加,化為以《力》形成的半圓狀。

「NOUMAKUSAMANDABODANABAISHIRAMANDAYASOWAKA......阿梨那梨菟那梨阿那盧那履拘那履」高耶的身體昇起無數像絲線般的靈氣。這和平常的他不同。大量的靈氣將要滿溢而出似地不斷昇起。「魔怨粉碎,怨敵降伏!」高耶對天高高宣言。「南無刀八毘沙門天!來臨!」

喀!

白色的閃電照亮天空。同時巨大的雷劈伴同驚人的衝擊自天空墜落地上。「喝啊啊啊!」同心圓上湧起巨濤,賴龍的船被激烈的波濤吞沒。船被橫浪撞擊翻倒,賴龍被甩到海上捲入浪濤中。充滿結界內的光芒逐漸凝縮為一點,散發出電漿,漸次化為毘沙門天的姿態。那是左手捧著多寶塔、右手持著銳利矛槍的武人姿軍神!高耶叫道。「此刻將行結界調伏法。被法靈為浮游於大野瀨戶之眾戰士!」

毘沙門天應和似地發出閃電。高耶再次集中精神。「NOUMAKUSAMANDABODANANBAISHIRAMANDAYASOWAKA」自高耶的身體飄蕩出宛如紅蓮般晃動的靈氣。和緩的風自高耶底下往上吹起。「吾等六道之夜叉。誓言一切魂魄將盡清廉正義。誓此!」猛然張開眼睛。「南無刀八毘沙門天!」在手印中注入渾身之力。「惡鬼征伐!請賜我御力!」

毘沙門天發出閃光,轉瞬間在高耶的雙手中凝聚成光團。然後光團延伸,化為一把長刀。毘沙門刀帶著巨大的能量放出電漿。電漿在耳邊爆發鳴響。高耶咬緊牙關,踏緊雙腳,在雙手集中所有的力量。鮮紅的靈氣從身體躍起!宛如紅蓮之火......!

「《調伏》!」

海上化為一片雪白。炸裂的光芒以白光覆蓋了整個世界。海軍士兵、毛利士兵、陶的士兵......。戰士們最後看見了光芒。不是黑暗,而是光明。

──媽媽......!在黑煙與焦油的海中叫喊著,映出母親溫柔的面容而散去的瞳眸。

──讓這個國家......。與破損殆盡的戰艦一同,描繪出所愛的山河而沈入海底的瞳眸。

──請一定要過得幸福......。臉埋沒在溢滿進來的水中,染滿血的手抓著氧氣筒,為遺留下來的家人祈禱的瞳眸。

靈魂在最後看見了光芒。清淨皎潔的光芒。將無法消逝的思念留在海底,他們被光芒包圍融化......


第二十六章楊貴妃飛翔

一個少年從海中爬上岸邊的岩地。「呼......嗚......」是成田讓。不,他的身體仍然被信長支配著。但是不愧是信長,並沒有在海中被淹死的樣子。他拖著不停滴水的身子爬上岸。

「......不是自己的身體,果然還是沒辦法隨心所欲地出力哪。」《破魂波》被反擊回來的創傷相當大,但信長不會因此倒下。他似乎是隨著海流漂流過來的。遙遠的前方,嚴島神社的大鳥居佇立在海上。黑色的天狗如同雲霞般群聚在神社上空,破壞織田本陣的結界,對士兵施加攻擊。

「可惡......上杉......」才如此呢喃道,劇烈的頭痛便襲了上來。「嗚......噢......」讓在體內彷彿說著「趕快離開」似地不斷掙扎。信長抱著頭勉強將他壓制下來,自言言語道。「還不夠。還不能解放你......。成田讓。直到打倒景虎為止哪。」

信長的身體雖然不安定地搖晃,但仍然朝嚴島神社步去。

***

天狗襲來後不久,嚴島神社便產生了異變。

「擊落他們!不要輸給天狗!」蘭丸叫著。天狗們想要破壞從大鳥居張到這一側的結界。這是次郎坊率領天狗軍團的總攻擊。留在神社的士兵們拚命進行攻防戰。就在戰況如火如荼的時候。忽然自本殿深處傳來詭異的鳴聲,忽地門扉被打開了。!眩目已極的光芒放射出來。

「嗚噢噢噢!」織田兵們不由得遮住了眼睛。「什麼!發生什麼事!」「呀啊啊啊啊!」

強烈的閃光自內部破壞了織田的結界。猛烈的暴風陡然間從本殿吹出,憑依靈們發出悲鳴

,自憑坐被剝離了。

「什、什麼......!」天狗群從被破壞的結界外大軍壓境。然後牠們開始朝織田兵進行攻擊。社殿充滿悲鳴及怒吼,陷入一片大混亂。「怎麼回事!這到底是......!」蘭丸一面護住身體,大叫著。強烈的力從本殿吹襲出來。(難道......!)

突然被放出的力是神氣。嚴島神社的祭神──市杵島姬命、田心姬命、湍津姬命等終於發揮祂們的神威了。直到剛才為止,一直都是由信長的力量壓制住祂們的。趁信長的力量轉弱之時,神明突破壓制顯露憤怒,開始襲擊侵入者。(不只如此......!)蘭丸立刻注意到了。有誰從外部出力。某個擁有巨大力量的第三者召喚三神,誘導祂們破壞結界。那同樣是擁有某種神氣的人。(那到底是誰......!)

「嗚啊啊!」神威漸漸增強,蘭丸幾乎要被吹走了。他強忍著大叫。「大家,太危險了!撤退、撤退!」

綾子及友姬從千疊閣望著社殿的慘狀。據守千疊閣的織田兵已經由兩人擊退了。「看來是漁姬為我們做的呢。」召喚嚴島三神的就是與干滿岩同化而神格化的漁姬。協助破壞結界的也是她。

「漁......。是的。」友姬喃喃道,苦澀地閉上眼睛後又毅然地抬起頭。「柿崎殿下。我會負起責任保護皋月。這裡再過不久就將陷落了。接下來就交給我,請到景虎殿下身邊去吧。」

「友姬。」

「非常感謝妳。真的......謝謝妳。」友姬說道,仰視綾子。「鳴美的身體,事情結束後我一定會奉還。我會讓兩人在宮島口等待,屆時再麻煩妳們將她們帶回吧。」

綾子點頭。友姬確認似地也點點頭後,轉過身子往嚴島神社跑去。

目送了友姬的背影一會兒,綾子往反方向跑去。

***

大野瀨戶的戰鬥結束,大海總算是恢復了平靜,但無法靜下來的是沿岸的民眾。居民和警察等湧到宮島港大為騷動,喧嚷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剛剛的那是什麼」等要求說明,一片混亂。高耶回到地上。他為了避開騷亂而來到杉之浦,沒多久千秋也乘在太郎坊背後來了。氏康放下高耶後,似乎就那樣飛回天上去了。

「喂、振作一點、景虎!」千秋奔近倒在沙灘的高耶身邊。由於執行《結界調伏》,他的體力顯著地大量消耗了。千秋將高耶擔在肩上,他勉強站了起來。高耶的呼吸紊亂,身體也完全無法使勁。「能走嗎?」

「......要去......救讓才行......」

「混帳東西!你的身體已經沒辦法再動了。接下來就交給我,你休息吧。」

「不行,不可以......」高耶細微地喘著氣。「信長在等我。能除去讓身上『魔王之種』的只有我......」

「稍微相信我一點吧。你再繼續打下去會沒命的。」

「景虎!」高亢的女聲自馬路那裡傳來。那是綾子的聲音。乘坐長途汽車而來的她臉色大變地往這裡奔來。「要不要緊?有沒有受傷?」


「晴家......嗎?」

「妳那台車是從哪來的?」

「放在路旁,借用一下而已。我到杉之浦的時候看到的。......友姬她成功了。把『干珠』和『滿珠』破壞了。嚴島神社的織田應該沒多久就會被趕跑。」

「好像是......這樣吧。」

「元春他們怎麼了?把毛利的人全都《調伏》了嗎?」

「不是和海軍的靈一起《結界調伏》了嗎?」

「不知道......」高耶連呼吸都很痛苦地答道。「陶晴賢的《調伏》已經確認了,但沒有連吉川元春也確認的餘裕。他有可能在『大和』被擊沈之前就逃出了。」

「那元春還活著?」

「不知道。」高耶搖頭。「不管怎麼樣,他已經不在嚴島了。不管那些,重要的是信長。必須從信長手中奪回讓。」高耶抬頭看綾子。「結果怎樣?三神的神威順利地引出了嗎?」

「嗯。漁姬她幫助我們。漁姬的靈魂為了破壞『滿珠』及『干珠』而與干滿岩同化。因楊貴妃觀音和靈火之力而神格化了。成功了。」

「漁姬她......」千秋露出有些惋惜的表情。「是嗎......。」

「信長的動向呢?他怎麼了?」

「還沒找到呢。像他那種人絕不會讓成田死掉的,所以應該還頑強地活在什麼地方吧。」

高耶以險峻的表情睨向嚴島神社的方向。「信長一定會回到嚴島神社。我去嚴島神社。開車吧,晴家。」

「啊、嗯。」

「你想用那種身體跟他硬拚嗎?」

「我還有餘力。至少能將他從讓身上趕走。」

「怎麼可能做得到!你這混帳東西!」千秋突然大罵起來,高耶吃了一驚。「少給我說蠢話了!那種全身無力的身體,去了也不可能打倒那傢伙吧!你要去死那是你的事,可是要去找自殺的地方,我可不奉陪!」

「千秋......」

「自殺......?」綾子耳尖,聽見了。「那是什麼意思?長秀?」

「竟然這樣亂來。你以為你算老幾啊!我不知道你那是大將的責任感還是什麼,就那麼想死嗎!真是美啊,看到能夠冷靜到這種地步的你,讓人感動快得掉淚了!不要再給我耍帥了!你又不是什麼悲劇的主角!連保護他這點事都做不到!我可不會因為直江死了就同情你的,景虎!」

綾子陡然張大了眼。

「直江死了!?」

「我不會死。」高耶異樣清晰地說道,筆直仰視千秋。「我不會死在這裡。」

「因為你有非完成不可的職責?真是完美得讓人想哭哪。」

「............」高耶垂下臉。「──我不會死在夢中。」

千秋與綾子吃驚地瞠目。「景虎......你......」

高耶狠狠甩開兩人的手,不靠任何人扶持地獨自走出沙灘。千秋及綾子一時都說不出話來。高耶鞭策著身體,仍然強迫自己面無表情地伸直背脊,像在反抗著什麼事物似地往前走去。

波濤的聲音緊隨其後。強風拂過沙灘之上。

***

夕陽已經西斜的時候,嚴島神社也恢復了平靜。社殿中沒有人影。海潮打上社殿正下方,整座神社看起來就像是佇立在海中的神殿。發動神威後,嚴島神社的迴廊各處倒落著原是憑坐的人。每一個都已經是空殼了。原本數目如此眾多的織田家臣們受到神威發動及天狗來襲,似乎認為無法與之匹敵,因此率領全軍自嚴島撤退了的樣子。但是雖然受到天狗那樣激烈的襲擊及神力發動,社殿卻毫髮未傷。只能說是相當精彩的退敵方法了。

「敵不過神明嗎?本來就是嘛。信長那傢伙會不會也撤退啦?」

「......不。」高耶警戒著。「讓還在這裡。有他的感覺。」

「成田在這裡嗎?」

高耶點頭。這種時候,他的嗅覺甚至比三流的靈查能力者要來得敏銳。


將車子停在寶物館前,高耶等人踏入社殿。皋月順利地被友姬救走了的樣子。沒有看到她的蹤影。千秋及綾子跟在高耶身後,從西邊的迴廊來到祓殿。「!」看到拜殿裡頭,高耶等人不由得倒吞了一口氣。他們以為沒有人在的拜殿裡,有人的影子。是個少年。他舒適地座在祭壇前一張華麗裝飾的大椅上,雙腳交叉。「歡迎光臨,上杉的各位。」

高耶等人瞠目。「成田......、信長!」

讓詭譎地微笑了。千秋及綾子吃驚地戒備起來,但高耶動也不動地只是靜靜回視對方。「你果然在這裡。」

「呵呵,是你們趁我不在的時候叫出嚴島的三神嗎?真是不能有半輕鬆懈哪,煩人的老鼠們。」信長所散發出來的威嚇感令千秋及綾子都迫不得已沈默下去。三神的力量似乎也因為信長的歸來而再度被壓制下去了。「聽說這裡的神每一個都是女神。呵呵,真是讓人覺得暢快哪。要普通的女人來侍奉也沒什麼意思,但能夠坐擁女神們的,放眼天下也只有信長我一個人了吧?」信長狂傲地笑著。

「簡直就像大神宙斯一樣哪。」

「............」

「我們的士兵似乎惹得女神們不高興了。沒辦法,他們都是些不解風情的大老粗。只會戰鬥而無能的人就是這樣,傷腦筋。所以我讓他們早早回去了。」信長微微坐起,雙手交握在雙膝上,往前傾去。「所以會打擾我們的人通通不在了,景虎。」

「............」

「我一直很想好好和你促膝長談呢。一邊鑑賞著你那雙虎眼哪。我可是在這兒等了你好久哦?」

「我和你無話可說。」景虎冷冷地答道。「快點解放讓。」

「別急啊。」信長哼著鼻子笑道。「剛剛真是愉快哪。你的《力》也發揮得差不多了嘛。但是像那樣一口氣全部用光,應該已經連念都生不出來了。臉色很差哦?光是站著就很勉強了吧?」

高耶像猛獸般露出銳利的眼神。「我叫你快點放掉讓。」

「不用勉強也沒關係的。反正你要和我戰鬥是不可能的。想死也別那麼急啊。」

「你......!」

「要是我說不的話你怎麼辦?」信長先發制人,壞心眼地說道。「要是我說不放掉他的話。呵呵,要殺了我嗎?好啊。試試看啊。只會讓成田讓死掉而已。」

「......!」

「你能殺你的朋友嗎?」高耶苦澀地咬牙切齒。「就算用刀挖也要把它挖出來......!」

「不巧的是,『魔王之種』光是肉體死去這種程度是無法除去的。它已經深植在靈魂中了哪。」信長說著緩緩站起,以俯視他們的傲慢眼神說道。「來吧。要怎麼辦,景虎?」

「............」

「隨你高興怎麼做啊。你在幹什麼?快點從成田讓身上除去我啊?怎麼啦?辦不到嗎?」

信長臉上浮現出狂妄的笑容,往這裡走近。一步,再一步。三人感到威脅,不由得往後退去。對手是讓的話,他們無法出手。「哼,三個人卻什麼事也辦不成?習於安逸,已經完全萎靡了嗎!你們真是墮落到底啦,上杉夜叉眾!」

「可惡!」

「住手、千秋!」不聽高耶阻止,千秋擊出念去。信長不急不徐地伸出右手以《護身波》接住了。銳利的電漿迸裂,御簾被吹得高高飄舞。

「哈──哈哈!只有這種程度嗎!簡直就像小孩子玩遊戲嘛!」

「凍結波!只能讓種子凍結了!」

「等一下......千秋!」

「上吧,晴家!」護住高耶似地,千秋與綾子將《力》集中在手指同時放出!「喝!」

轟!兩人的手指放出一直線像要切裂皮膚般的凍結波往讓的額頭射去。但是信長動也不動。

「雕蟲小技!」念被反射回來,正面擊向千秋與綾子。「嗚!」兩人的身體劃出弧線往平舞台那裡飛去,激烈地摔在地上後就那樣倒了下去。

「晴家!長秀!」信長像要追上跑過去的高耶似地高高跳起。他的身體在空中飛舞,越過高耶頭上在他前方著地了。

「!」信長擋在他面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住吃驚的高耶衣襟,以單手突然狠狠將他拋摔出去。


「嗚啊!」高耶的身體越過舞台,飛到突出海上的棧橋那裡,重重跌在上面,然後就那樣蜷縮在那裡一動也不能動了。信長又一跳,無聲無息地落在高舞台上。他雙臂交叉,腳尖微觸地面地浮在半空,大膽地笑著俯視高耶。「真是難看哪,景虎!」

高耶忍住劇痛,抬起頭來。他的眼中燃燒著憎惡。「可......惡......!」

「連護住身體程度的《力》都無法使用嗎?哼,真是可憐。」

千秋及綾子因為正中了念的巨大創傷而無法動彈。信長下了地板,嘴上掛著凶惡的微笑朝高耶走近。

「怎麼啦?反抗看看啊?」

被如此威脅,高耶往後退了一步。信長慢慢步近,將高耶逼到棧橋盡頭。「怎麼啦?反擊我啊?連擊出念的力氣都沒了嗎?」

「............」

「露出那麼害怕的表情......」信長殘忍地瞇起眼。「再也沒有比看到猛獸恐懼的表情更讓人覺得舒服的了。比起抱女人,讓強者屈服的那一瞬間才是我最高的快樂。」

後退的高耶腳邊撞上燈籠的石台,他靠著石台倒坐下去。這是棧橋的盡頭,沒有退路了。下面正是滿潮。高耶不服輸地在睨視信長的眼中注入渾身之力。

「就是那雙眼睛。」信長更感愉悅似地說道。「怎麼啦?來吧,再讓我多感覺一點啊。再讓我滿足一點。我不會簡簡單單就殺了你。我不會讓你死得那麼輕鬆的!」

高耶祈念著。咬緊牙關盡全力呼喚著讓。醒來吧。抵抗信長啊。

「我會對你施予我所能想到的一切拷問。讓我聽聽你所有的悲鳴吧。死了以後,就在你的頭蓋骨貼上金箔吧。拿來當做豪華的酒杯。然後裝進如血般赤紅的葡萄酒一飲而盡......!」

(讓!)

信長的手集中了念!「來吧,讓我歡愉吧,景虎!」

「!」強烈的念炸裂了。高耶反射性地以《壁》相抵抗。念波爆裂,迸出銳利的電漿。但是信長毫不留情。「別掙扎啦,景虎!」

就在這個時候,信長的上半身突然一震。

(什麼......!)

幾乎要扯裂頭蓋骨的劇痛貫穿太陽穴。信長抱住頭痛苦地掙扎。是那個頭痛。那個猛烈的頭痛又襲擊信長了。「嗚噢......噢啊啊......!」

「讓......是讓嗎!」

「可......惡......成田讓!」

「讓......!」

「不要妨礙我啊啊啊!」

(趁現在!)高耶行動了。絞盡殘存的《力》轉為《凍結波》擊出......!但是信長並沒有大意到會容許他那樣做。「不讓你得逞!」

碰!空氣震動。高耶的《凍結波》和信長的《念波》正面相撞了。「......!」《凍結波》霧散了。信長的念壓倒性的強。

「嗚啊......!」信長沒有放過高耶被自己壓退、變得毫無防備的那一瞬間......!「要死的是你,景虎!」

(會被擊中......!)

就在這個時候。高耶身後的海水突然如間歇泉般激烈噴發出來......!

「什麼!」信長瞪大了眼。同時高耶身後出現一個白影,操縱起高耶的手臂。高耶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感到身後有什麼在熾熱地燃燒,全身突然熱了起來。下一瞬間,高耶的手擊出了《凍結波》......!「!」白色的彈光射穿信長的額頭。讓的身體重重地彈飛出去,「咚」地仰倒在高舞台的地板上。

(什......麼......)高耶不瞭解發生了什麼事。剛才的那一擊不是出自高耶的意志。自己明明什麼也沒做,剛剛卻擊出了《凍結波》!(怎麼可能......)

倒伏在地上的千秋目擊到當時高耶身後的白影。(那......個是......)千秋在朦朧的視野中的確看到男人的影子了。站在高耶身後的人物,是個戴著白色頭巾的僧兵姿武將。千秋知道那個男人的名字。(──謙信......公......?)

噴上高空的海水自高耶頭上如雨般傾注而下。上杉謙信的身影被海水遮蔽,漸漸消失而去。被海水所淋,地板漸漸濕了起來。讓倒下來的身體也被海水淋下。『魔王之種』在那一瞬間凍結,信長的遠隔操縱完全被切斷了。

高耶呆然地伸出�

腳倒坐在地上。他似乎沒有注意到全身濕透的自己,就那樣一動也不動。地板濕濡了。海水的噴出沒有停止,像黃昏的陣雨般敲打著全身。高耶仍然沒有動彈。就這樣,持續數分鐘之水的噴水徐徐轉弱,終於消失而去......。只留下濛濛霧氣。

***

漫長的一段時間裡,就一直這樣待著。高耶也不抱起讓,只是以虛無的眼神坐在那裡。

寂靜無比的社殿裡除了打上來的浪濤聲外,沒有任何人的動靜。

已經結束了嗎......?高耶茫然地想著。這樣就全部結束了嗎?

已經結束了。有人這麼回答。

這樣就結束了吧?高耶問聲音的主人。

《是的......》女人的聲音答道。《已經結束了......》

聲音迴響在整個社殿的那一瞬間。高舞台上降下一隻巨大的鳥。巨大而赤紅、像孔雀般的......。那是夢幻之鳥,被稱為鳳凰的靈鳥。高耶無法出聲,只是睜著眼睛。高耶知道那隻鳥的真正身分。

《謝謝你......》紅色的鳳凰說道。那是悅耳得讓人覺得不存在於這個世上的女人聲音。聲音響徹心底深處,極為動聽美麗。

是女神的聲音。高耶這麼想。如此神聖美麗的音色,正存在於她的聲音中。高耶不知道她身為人類時的容姿。也不知道她的容姿之美受到人們多大的贊賞。但是高耶覺得這隻鳳凰的靈魂非常美麗。

《你已經可以睡了......》

嗯。高耶答道,靜靜地閉上眼睛。我瞭解一切。高耶呢喃道,美麗的紅色鳳凰於是大大地張開羽翼。她的身後出現了一隻小了一些、但極為相似的鳥。鳳凰領著小隻的鳳凰往天空展開羽翼。小鳳凰追隨其後似地飛起。女神們展翅高飛。在彌山的山頂小小地轉了一圈,往開始被夕陽染紅的西方海上飛去了。

視線模糊起來。高耶目送鳳凰消失,然後再度靜靜閉上眼。安穩地。聽得見打上岸邊的波濤聲。溫柔的波浪聲。似要滲進心中的微波聲......。

靜靜地......。

(就要醒了......)感覺著漸漸變得冰冷的身體,高耶想著。

(惡夢就要結束了......)

就要回到現實世界了......。無盡漫長的惡夢就要結束了。自己就快要醒來了。

馬上就能回去了。(回到有你在的現實世界裡。)你一定會待在醒來的自己枕邊吧。然後用你那溫柔的聲音對我說。──你醒來了嗎?

他在自己面前總是不會入睡。自己醒來的時候他一定會在身邊,望著醒來的自己。總是這樣的。他總是在枕邊等待著自己醒來,甚至讓人不可思議地懷疑他到底是什麼時候睡覺的。

這次一定也是這樣。

(直江──......)下次醒來的時候,自己或許會像個孩子般放聲大哭也說不定。但是你一定會像父親一樣......理所當然似地安慰自己才對。以無盡溫柔的那雙眼睛......。惡夢就要結束了。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在哪裡和現實替換了的奇妙的夢。可怕的夢。

(想早點聽見你的聲音......)靠在石燈籠上,高耶想著。身體好冷。傷口好痛。又痛又恐怖,不安又寒冷,所以快點。不要再讓我待在這種悲傷的夢中了。......要我向你哀求也可以。(憎恨我也好,快點。)不是愛也好。若是只能如此,憎恨也好。情慾也好,絕望也好。請你留在我身邊......。

微波打上岸邊。讓疲倦已極的身體靠上石燈籠,高耶靜靜垂下頭。(醒來的話,我們這次一定能找到吧?直江。)

我和你『至高』的存在方式。一定存在於某個地方的。

至上的場所,一定存在的。我們一路流了這樣多的淚水。不斷地思考而來。......不應該找不到的。

反射出夕陽光芒的大海閃閃發光。一想起即將到來的幸福時刻,高耶的嘴角浮現出輕輕的微笑。波浪是這樣溫柔。聽得見......你的聲音......。

──你做了惡夢嗎......?——



終章無盡的夢幻——

事件之後經過了三日。『大和』事件由於高耶一行人的盡力解決,之前發生的一連串事件彷彿夢境般,化為戰場的宮島恢復了平日的生活。但是那場光天化日之下的大會戰由於目擊者太多,成了使社會為之騷動不已、無法遮掩下來的大新聞。被登在全國性報紙上的照片也好、各種新聞媒體記者蜂湧而至,沒天沒日地進行的報導也好,不知是否因為騷動的規模過分龐大,終於連政府也開始著手進行事件的調查了。

另一方面,織田似乎回到尾張的根據地了。自安藝灘逃出的九鬼水軍和村上水軍在海上遭遇而爆發了一場大海戰,但這件事似乎較未能引起社會的話題。村上水軍占盡優勢,九鬼水軍雖然不到全滅,但也失去了一半的戰力。一向宗的七里等人回到大阪,但賴龍行蹤不明。不過聽說賴廉後來重新換生回到戰列當中了。山中鹿之介等人則臣從了織田。陶晴賢在《結界調伏》中被消滅。吉川元春照情況應該也被捲入了《調伏》當中才對,但無法確認。

不顧社會上的騷亂不安,回到廣島的每個人個個臉色陰沈。返回市內的飯店後,已經過了三天。這天下午,松山皋月和外村鳴美來到高耶等人留宿的飯店向他們道謝。

「真的受你們照顧了。」皋月和鳴美坐在大廳的沙發上,一起低下頭來。下來招呼她們的是綾子。

「總之,平安無事就好了。」綾子如此回答,臉色相當疲憊。她似乎大哭了一場,眼睛紅腫,十分憔悴的樣子。

在嚴島神社被織田做為人質的皋月,於混亂當中被友姬平安救出了。她們與綾子等人在宮島口會合的時候,友姬已經離開了鳴美的身體。回到原來樣子的鳴美和皋月兩人一起坐在連絡船的等待室裡,等綾子等人來接她們之後,一起回到廣島來了。

「和父母連絡了吧?」

「是的。他們很擔心,也到廣島來了。等一下就要回家去了。在回去之前,我想向妳們再道一次謝,所以過來了。」鳴美說道,一旁的皋月大大地嘆了一口氣。「真是受不了呢。一定又會被警察大叔問東問西的。老師也因為我不見了結果留下來,在那裡吵翻天了。結果被說教了一整天。反正平安無事回來就好了嘛,對不對?鳴美。」

「沒辦法啊,他們以為是綁架事件嘛。而且也真的是給他們添了不少麻煩。」

綾子望向鳴美。「身體要不要緊?會不會有哪裡怪怪的?」

「不會。不過......」鳴美露出悲傷的表情。「友姬的感情還留在心裡,覺得有點難過。像漁姬的事......」

和干滿岩一體化的漁姬靈魂,可能將會就這樣半永久持續下去吧。神格化的靈魂已經不會再輪迴轉世了。

「友姬在離開我的身體前說了,她從今以後也要繼續侍奉楊貴妃娘娘。只要妹妹還在這個世上,自己也不會輪迴轉世。要我連漁姬的分一起幸福地活下去。」

「友姬她這樣說了啊......」

「她一直都只擔心著漁姬的事。憑依在我身上的時候,友姬一直都在心裡不停向她道歉著。一直說著『對不起』、『原諒我』。」鳴美抬起頭,露出笑臉。「要是畢業的話,我要和皋月一起到宮島來。為了不讓漁姬一個人覺得寂寞。我想告訴她,她姐姐心中所想的事。」

「......嗯。這樣的話她一定會很高興的。」

「成田他要不要緊啊?被抬到醫院裡去了不是嗎?還在住院?」

「嗯。」綾子點點頭。「雖然意識恢復了,但身體還很衰弱。現在在注射點滴。聽說還得住院兩三天。」

「是啊。成田他好恐怖哦!一想到覺得全身發冷。什麼織田信長的,那真的是恐怖的一星期。發生的全是不可思議的事,覺得好像做了惡夢哦。」

這是皋月的實感吧。她雖然聽說自己被下了催眠暗示,但由於沒有那段期間的記憶,皋月完全沒有實感。事件結束後,皋月死纏爛打地要綾子告訴她事情的來龍去脈,但她聽到「壞人全被高耶解決了」這種說明竟單純地接受了。「反正啊,幫我也跟仰木說聲謝謝哦。要是能再見他一面就好了,不過他很累的話,我們就這樣回去了。要是還能在哪裡見面的話就好了。」

「嗯。我會轉告他。」

「拜託囉,還有要他不要總是讓成田擔心哪。成田是個好傢伙呀。像他那種人實在不多了。聽成田說仰木從前也是不良少年吧?讓成田太擔心了不好啊。一定要轉告他哦。」

綾子點點頭。稍微瞭解情況的鳴美察覺綾子的心情。「那個......請妳務必要打起精神來。妳的臉色看起來很不好。請好好休息。大家也是。」

「......嗯。謝謝。」綾子強裝出笑臉。「妳們也多保重哦。永遠要當好朋友哦。」

「是的。」


「這是當然的啊!女人的友情是非常堅固的!我們可是賭命相救的呢!」皋月的活力讓綾子安心了。她自然地露出了笑容。然後兩個人和樂融融地邊說邊笑著回去了。綾子笑著回應開朗地揮手的兩人,等到目送她們離去後,又恢復了陰沈的表情。

哭了三天的眼睛像兔子般赤紅,眼皮腫脹。(直江......)綾子拭去又要奪眶而出的淚水,勉強用力抬起頭來,回到房間去了。

***

綾子在走廊和正好走出房間的千秋相遇了。「長秀......」

「嗨。大小姐她們怎麼啦?」千秋明顯地也很疲倦。代替體力用盡而倒下的高耶進行各種事後處理的千秋也應該沒有什麼時間休息吧。但以精神上來說,他似乎是三人當中最堅強的。雖然對直江之「死」所受到的打擊無法完全隱藏,但他擁有足夠支撐住自己的強韌。

「嗯。兩個人都很好的樣子。」

「剛才到萩去調查的人有了連絡。還是找不到八海的行蹤。疑似直江遺骨的骨頭現在警察正在鑑定中。他的靈魂似乎淨化了。現場沒有任何遺留下來的氣息。他已經沒有繼續留下來的力氣了吧。」

「......是嗎。」

「景虎他醒來了哦?」

綾子猛然抬起頭來。高耶從那之後連續睡了三天三夜。「醒來了?那情況怎樣?有正常的意識嗎?」

千秋的表情沈了下來,低下頭去。「──小太郎在裡面。反正妳進去,跟他說說話吧。」

「咦......」

「景虎那傢伙變得怪怪的。」

綾子的臉色陡然變了。「變得奇怪......到底是變得怎樣了?」

千秋沒有回答。綾子飛也似地跑過去,不停按著房間的門鈴,「碰碰」地敲門。「開門!小太郎!讓我進去!」沒多久門就打開了。小太郎站在那裡。「柿崎殿下。」

「景虎!」綾子推開小太郎飛奔到裡面,不由得站住了。高耶穿著睡衣坐在床上,坐起上半身看著窗外。高耶注意到綾子,轉過視線對她投以笑容。「怎麼了?晴家。」

「............」綾子鬆了一口氣,差點沒坐倒下去。高耶露出覺得不可思議的臉。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景虎......」聽到景虎變得奇怪,綾子還以為他是變得怎樣了。結果高耶和平常一點都沒有兩樣。問他話也會好好回答,眼睛也確實有自己的意志。怎麼看都不覺得哪裡「奇怪」。

「真......真是的......」綾子來到高耶身邊,坐在他枕邊的椅子上。「不要嚇我啊。你不是好好的嗎?」

「怎麼了嘛......」高耶微笑著。「好像讓妳擔心了。我已經沒事了。讓的情況怎麼樣?妳去看過了吧?恢復的情況還好嗎?」

「嗯。好像還要再住院一兩天,但是醫生說已經不要緊了。只是他的意識好像還有點模糊。」

「......等一下我再去見讓。聽說和八海連絡不上是嗎?」

「嗯。現在正在找他。他的確是到萩去了,可是還是沒有半點消息。」

「是嗎......」高耶呢喃之後,嘆了一口氣又浮現微笑,慰勞綾子似地說了。「妳也累了吧?臉色好差。就別管接下來的事了,先休息一下比較好。」

「......嗯。」高耶的話滲入心底,綾子不知是因為安心還是怎地,淚水又流了出來。高耶安慰垂下頭去拭淚的綾子。「不要哭嘛。」然後輕輕拍了拍她的頭。「對了......喝點什麼熱的比較好。我也想喝點什麼。咖啡......要不要?」

「嗯......」

「知道了。──直江。」

(咦......)綾子一驚,瞪大了眼。她吃驚地抬起頭來,看見高耶對著小太郎絲毫不覺異樣地開口了。「給晴家一杯咖啡吧。熱的。」

小太郎的表情相當苦澀。綾子吃驚地望著高耶,所以高耶又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怎麼了?」

「景虎......你剛剛......」

「妳要喝咖啡不是嗎?」高耶又微笑了。

「......我還以為到底會變得怎樣呢。太好了。事情全都解決了。直江的眼睛又變得看得見,讓也總算帶回來了......。真的太好了。」


「............」綾子沈默了。她的表情明顯地愈來愈蒼白。她終於明白了。所謂變得奇怪,指的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高耶以為小太郎是「直江」......。

「景虎......」

高耶「嗯?」地回望她。

「為什麼!你振作一點啊!那是小太郎啊!不是直江啊!」

「?」高耶露出詑異的表情。「妳在說什麼奇怪的話,晴家。」

「說奇怪的話的人是你啊!那不是直江啊!是小太郎啊!你振作一點!」

看到一臉迫切地緊抓住自己的綾子,高耶開口了。「你們是怎麼了?從剛剛開始就很奇怪耶?」

「奇怪的人是你!景虎!」

「直江,」高耶又這樣叫小太郎。

「你也說些什麼吧。不要一直不講話啊。」

「景虎!」綾子不由得厲聲叫起來。「直江死了啊!不能換生,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啊!」

「直江......死了?」就算聽到綾子這麼說,高耶也只是露出覺得奇怪的樣子而已。他是真的不瞭解。這不像是演技。「妳在說什麼?睡昏頭了嗎?」

「振作一點啊!景虎!」綾子幾乎要哭出來了,她抓住高耶的肩膀激烈搖晃著。「我知道你受到很大的打擊!我也......我也、長秀也是一樣的啊!我們都不想相信啊!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啊!」

「............」

「我也是一樣的啊,哭了三天三夜眼淚都要哭乾了!可是這是事實啊!是真的啊!小太郎確認過的,也找到被火熔化的手槍了!你不能不承認啊!我也是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完全不想相信啊!」

「晴家。」高耶強硬地如此叫道,用力揮開綾子的手。「妳在錯亂些什麼?該振作的人是妳才對吧?」

「景虎......」

「妳說小太郎怎樣?妳們被他怎麼了嗎?」

「景虎。」

「妳們......該不會是把直江看成小太郎了吧?」

「!」綾子突然踢飛椅子站了起來。就這樣強迫拉住小太郎的手不容分說地往房間外拖去。

「這是怎麼回事!你到底對景虎做了什麼!」綾子抓住小太郎的衣襟往牆上按去,朝他怒吼。小太郎很冷靜。他微微蹙眉回答了。「我什麼也沒做。」

「怎麼可能什麼也沒做!快點讓景虎恢復正常!竟然對他下暗示把你看成直江,你這傢伙真是殘酷到了極點!做出這種事,你到底是想幹嘛!」

「我說我什麼都沒做!那是三郎殿下自己這樣想的!」

「......!」

「我只是在三郎殿下醒來時正好待在他身邊而已。我沒有下催眠暗示。三郎殿下醒來的時候,自己對著我叫『直江』的。」

「......。那,景虎他......」綾子感到愕然。高耶強烈的思念,引發了意料之外的事態。

在那場戰鬥當中,高耶能夠保持冷靜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他不承認直江的死。他認為那不是現實。由於過分不願承認直江的死,他將那時所發生的事全都堅信為夢境。強迫自己、告訴自己這只是在惡夢中發生的事,認為自己遲早會醒過來。高耶相信下次自己醒過來時,直江一定會在身邊。如此深信不疑。

──下次醒來的時候,你一定會在我身邊。這種堅信使高耶將醒來時第一個看見的小太郎當成了「直江」。對高耶而言,現在小太郎就是「直江」。

「就像那樣,我向三郎殿下說不是他也不理。也不懷疑。關於其他的事,不管是記憶還是認識都很正常,但是......」

「............」綾子說不出話來。她不知道這該如何表現才好。由於不想承認直江死亡的現實,精神拚命地想要逃避。從現實拚命逃跑不斷逃跑卻仍被逼至絕境,終於被強迫屈服的靈魂,不是敗北,而是選擇了破壞現實。以讓自己瘋狂的方法......。這過分的悲慘,令綾子呆然佇立。

(景虎......)

溫柔的陽光射入窗口。窗外遠處的和平公園那新綠的枝椏耀眼得眩目,令高耶微微瞇起了眼睛。綾子回到房間裡了。高耶注意到她,回過頭來。「直江呢?」


「............」綾子靜靜地緊抿嘴唇。就像小太郎說的。這不是暗示也不是演技。高耶是真的以為小太郎就是「直江」。綾子走近床邊,坐在椅子上輕輕嘆口氣,以沈重的語氣回答了。「......他說要打電話回家。馬上就會回來了。」

「......是嗎。」高耶臉上浮現安心的微笑,又望向窗外。綾子極其心痛地凝視著那樣的高耶。生動鮮艷的綠色受到太陽光照射,看起來極為耀眼。高耶好一陣子就這樣沈默著望著窗外的風景。

「晴家。」高耶突然叫道。

「什麼?」

「......直江回來的話,我們四個人一起去吃點什麼吧。我肚子快餓死了。」

「你想吃飯嗎?那去叫客房服務什麼的吧。」

「不用了。妳們也沒好好吃過什麼東西吧。我們到外面去吃御好燒什麼的吧。吃那種超級大的。」

「景虎......」

「到廣島來之後都沒吃到什麼好東西哪。我們四個人一起去吧,很久沒有這樣了。雖然沒錢,不過叫直江請就好了。」看見微微低著頭露出天真笑容的高耶,讓綾子覺得胸口像被狠狠糾緊般地疼痛。高耶以毫不矯飾的笑容說了。「......而且還要去幫美彌買畢業旅行的禮物呢。」

「............」拚命忍著的綾子終於再也無法忍耐,落下淚來的同時,她趴倒在高耶的膝上緊緊抓住被單。

「大姐?」高耶嚇了一跳。綾子拚命忍住淚水,顫抖著雙肩緊抓住高耶。「妳怎麼了?大姐。」高耶一臉擔心。然後他望向不回答自己的綾子。看了她一會兒,高耶的表情緩和下來。

「......。晴家?」綾子在哭。於是高耶默默地將手放在綾子柔軟的頭髮上,溫柔地撫摸她的頭。就像安慰傷者一般......。綾子忍住嗚咽不停哭泣著。越過窗子,依稀聽得見街上的喧囂聲。在窗口射入的光芒中,高耶一臉安詳。

看到過於悲傷的夢境,人們有時會哭泣。綾子之所以哭泣,高耶想是為了這個緣故。高耶靜靜地開口。「──妳一定是作了惡夢吧......」

無法將悲嘆轉化為淚水的精神,終於使現實狂亂了。高耶再度望向窗外的風景。開始瘋狂的現實,已經沒有任何能夠修正的方法了。

然後現在,第二個齒輪,開始運轉起來......。

【海神的楊貴妃完】


https://youtu.be/ldY-M9w5UO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