КНИГА ШЕСТАЯ Зеркало победителя
序章
"高阪昌信现在回来了。"
彷佛要遮断庭院中的虫鸣,朗爽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男人站立在走廊上眺望夜空,听到声音后静静开口回答。
"嗯......。辛苦了。"
高阪单膝跪在主人身后,抬起头来。主人眺望着凉风吹拂的庭院草木。
"畿内的情况如何?"
"是。明智与一向宗连手的情报已经得到证实。光秀这逆贼召集畿内的诸将们组成反信长联合,打算与织田正面对决......。松永久秀及荒木村重等已经加入他们。光秀更进一步向叡山延历寺的那些人提出了交涉请求。"
"是吗。"
男人那有着广阔肩膀的身体缓慢地转过来。
男人的年纪约在三十五岁左右吧。有些细长的脸形,骨格突出的相貌,再加上紧抿着的厚唇。乍见之下明亮清彻的眼睛,其深处却隐含着坚强的意志,傲然不逊地闪耀着。
"织田生前做恶无数,看来现在就要遭到报应了。这也难怪。照这个情形来看,织田想要攻下畿内是愈来愈困难了吧。"
"织田到现在一直都没有攻向畿内的行动,也是因为畿内的怨将们顽强抵抗的缘故吧。但是他们像这样团结一致的话,织田应该不会就此视而不见。"
高阪停了一下。
"织田打算暂时中断东上的行动,将战力集中于扑灭畿内的反织田势力。主公大人──"
"嗯。"
男人回到房间内,在正面的主位坐下。
"畿内是个也有可能成为织田根据地的地方。他们应该也没有让反对势力继续增长的意思吧。那好。织田的介入减少的话,我们要统合关东也会变得比较容易。我叫你来就是为了这件事,高阪。"
"是。"
"北条已经行动了。"
高阪吃惊地抬起头。
"你应该已经听说东照宫的『恙镜』前些日子被盗的事了吧。"
"是的。那的确是两个月前左右的事。但是,那件事不是应该正由饭富殿下派遣下野的'夜鸟'在进行调查吗?"
"饭富在三天前被讨伐了。"
"什么......!"
高阪不由得微微起身反问道。
"您说被讨伐......到底是被谁......!"
"根据逃回来的'夜鸟'报告,刺客似乎是北条的手下。饭富为了夺取『恙镜』,试着潜入东照宫时遇害了。如果那面『恙镜』在北条手中的话,对我们而言也是大事一件。那种东西若是成为北条的道具,我好不容易像这样换生,也会变得毫无意义。只要被那面镜子封住,一切都完了。"
"......。主公大人。"
"弹正。我命令你去夺回『恙镜』。把那面镜子夺回。要是无法夺回的话,不管用任何手段都要把它破坏。"
男人以彷佛要燃烧虚空般的眼神远望天际。
"要统合关东的话,不把那棘手的北条灭掉不行。在北条还没有成为对我统一'天下'的一大阻碍之前,灭掉它。"
高阪以异于平常的认真神色望着主人武田信玄。信玄在四百年前无法实现的野心,现在正如火焰般熊熊燃烧着。
"近日立即出兵征伐北条。"
信玄静静地重新望向高阪,如此说道。
"不久后我会命你为南关东征伐的阵前指挥。但是,在那之前无论如何都要找出『恙镜』的下落并将之破坏。"
"遵命。"
"北条不知道在计划些什么。千万不要轻忽怠慢了。早日将那面魔镜破坏。这将会左右我们武田的命运。知道了吧。"
信玄如此严厉地说道,高阪平伏在地上回道"高阪明白"。
"向伊达确实传达我们征伐北条的意思。要他们在处置完会津的芦名之后,立即做好夹击北条的准备。还有,"
把句子稍微一断,信玄在话中加注了力量。
"前些日子,成为我的凭坐的那个人。"
"............"
"他的真实身份,就如你所观察到的吧?"
"恐怕是。若非如此,三郎景虎殿下不会跟在他的身边。若在过去是谦信以他自身的力量封住了他巨大的力量的话,现在能够代替谦信的,除三郎殿下之外别无他人了。"
高阪如此答道。信玄好像在考虑着什么,起身走过高阪身旁,再度步出廊侧。
"你是说除了三郎之外没有人可以制御那个人吗?"
"若三郎殿下是谦信公的代理人的话......"
"......。关于那个人,迟早要想个对策。就算交给三郎,也还是颗极度危险的炸弹。他或许是比『恙镜』要更来得棘手的东西。在被织田等人利用之前,不如先将之消灭会是较好的做法也不一定。"
"一切遵照主公的意思。"
信玄决下了决心,回过头来。
"总而言之,消灭北条是首要之务。『恙镜』的事就交给你了。"
"是。但是若要讨伐北条的话......"
高阪皱起了眉。
"三郎殿下或许会支持北条也不一定。"
"......因为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和兄长吗?"
信玄稍微想了想,微微低下头。
"说的也是。或许他无法下手讨伐自己的亲人呢。三郎......景虎......"
吟味似地念着那个名字,信玄又望向响着虫鸣的庭院。
"虽然只有短暂的时刻,但他也曾是我武田的养子。在过去曾经被称做我儿的人......"
"主公大人。"
"四百年之久,他都这样活着吗?──......"
信玄叹了一口气,嘴角浮现些许笑容。
"谦信也做了残酷的事呢......"
铃虫在不远的地方鸣叫着。夜风已完全充满秋的气息。八月亦近尾声了。
主从俩没有再交谈,静静地倾听虫鸣。
第一章 水底的公主
"由比子!"
森野沙织一走出新宿车站南口的剪票口,就发现由比子的身影而大叫起来。前来迎接的武田由比子注意到沙织那只要听过一次就永生难忘的尖锐嗓音,脸上浮出了满面笑容。
"纱织!"
两人发出欢声跑近对方,手拉着手高兴地喧嚷着。
"呀──!由比子由比子!好久不见了!"
"纱织,妳的头发变长了!好可爱──!"
"由比子也是,妳的马尾好可爱!呀──!真的好久不见了!过得好吗?"
"嗯!还是老样子!"
时节是离暑假结束还有三天的八月底。森野纱织好不容易打工存够了钱来到东京拜访由比子。为了存足在东京的购物资金,她花了整个暑假在打工上。因为这样,她来到东京时也已经是暑假快结束的时候了。
虽然如此,但因为纱织打工的地方是在成田让家所开的牙科诊所,所以说到她在这个暑假中的幸福,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了。
"我说纱织,妳真的是太厉害了!竟然选了这样一个打工!"
由比子这样一调侃她,纱织就发出一个劲儿的女王笑声说了。
"可──是!那是成田君亲自拜托的嘛!不答应的话怎么行呢!"
这么说来,纱织的脸在这个暑假中一直是停留在不由自主的歪笑状态中。以前在成田牙科诊所打工的工读生因为是信州大学的学生,整个八月都要回故乡老家去,所以就突然欠缺人手了。得知这件事的让想起纱织在找打工机会的事,便询问她的意思。
不用说,纱织当然是二话不说,立刻就答应了。
"那个啊,成田君的爸爸啊,真的是好温柔又时髦又聪明,实在是牙科医生的榜样!成田君长得像爸爸呢。啊,他妈妈也非常有气质,要是嫁到他家去,绝对不会吃苦!"
"咦咦!纱织,难道妳......!"
纱织露出"啊?"的表情,发出更大的笑声砰砰地拍打由比子的肩膀。
"不──是啦!妳想太多了啦!我会变成成田君的新娘、会变成成田君的新娘这种的......!"
她的表情已经像是在这个季节中溶化的冰一样,笑得扭曲得就要掉下来似地。
"好──!今天纱织就用成田家的钱来请午餐!"
"真的!LUCKY──!"
南口的人们都向这里望过来,纱织和由比子一边大声喧闹着,鼓足了劲往米乐多的方向前进了。
虽说八月也快结束了,但东京还是持续着炎热的每一天。今年的前半年降雨较多,因此没有缺水的顾虑,但是来到这里后连日来都是三十度的盛夏日。虽然松元今年的气候也比往年来得热,但是和东京的闷热还是没得比。即使如此,纱织因为与由比子的再会及能够来到东京的欣喜而完全乐翻了,一点也不在意炎热天气地精神满点。
二人在新宿米乐多的饮食街用餐。
在某个俄罗斯餐馆中,两人一边吃着由比子推荐的蘑菇盅,一边热中于彼此的近况报告。纱织说完在武田信玄事件之后发生的加助事件经过,以及其后的千秋绑架成田让事件(?),叹了一口气。
"就是这样。真的,觉得好讨厌喔。"
"为什么?"
"因为仰木君他们立刻就把我从同伴中除名了嘛。"
由比子不解地瞪大了眼,纱织不服地继续说了。
"因为妳看嘛,像治退幽灵这样可怕又有趣的事,竟然把我丢在一边自己去解决了。不是很狡猾吗?"
"唔──......嗯。"
若是被高耶听到刚才的话,他一定会生气的。
"虽然想都没想到仰木君会做那样帅的事,可是他竟然一个人独占了成田君和千秋君还有直江先生耶。"
由比子有点提心吊胆地问了。
"纱织妳是在吃醋?"
"咦......!嗯!当然了!"
由比子的眼晴一张一合地,然后她想了想,稍微探出上半身。
"可是纱织,最好还是不要和那种事扯上关系比较好哦。"
"为什么?"
"我也算是有灵感的那种人,到目前为止经常都因为灵什么的而遇到可怕的事。被灵附身而痛苦得要死的经验也有过好几次,要是用那种觉得好玩的心态去接触的话,一定会有灵障降在身上的,所以还是不要比较好喔......"
因为由比子的语调相当认真,纱织一面嚼着蘑菇,也不由得紧张了起来。对于完全没有灵感的纱织而言,有经验的人所说的话特别带有真实感。
"......。由比子妳呢?在那之后,有没有再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由比子"嗯"地回答道,放下了汤匙。
"那个时候的事,我还依稀记得。"
在那件事发生的时候,由比子是被武田信玄的正室•三条夫人所凭依。虽然身体的支配权一时被三条夺走了,但三条所做的事、甚至所想的事由比子都还隐约记得。
"要怎么说呢......。现在虽然不比当时,但是当时附在我身上的公主,她的记忆般的东西有一阵子都还留在我之中,让我觉得好悲伤呢。"
"那个时候的由比子好可怕哦。还说要让我当妳的侍女耶。"
"嗯。......好像吧。可是,要怎么说呢......。那个人,总觉得她好像很高兴呢。"
由比子的眼睛望向远方,想要追溯现在已经变得淡薄的三条的感情。
"因为能与主公大人再会而高兴吗?......她一定是爱着他的吧。"
说着由比子笑了。
"可是,总觉得真好呢。能和死别的恋人在四百年后相会,真的好棒。我能了解那种心情呢。"
"嗯。嗯!"
纱织已经是一副完全感动其中的表情,不断地点头。
"我了解我了解!我想我一定也会有同样的感觉。即使转世重来,也想要在对方身边吧。一定是这样的。"
"嗯。可是,要是转世重来的话,人会变得怎么样呢......"
由比子以认真的表情沉思起来。
"恋人,还有家人和朋友,在来世会变得怎样呢?还是会在一起吗?会变得分离在各地吗?但是谁也不能保证一定能够在一起......一想到来世大家会生活在不同的地方,可能一生都无法见面,我就变得不想死了。"
纱织发出了沉吟的声音,也认真地思考起来。
"这种事是谁来决定的呢?果然还是神明来决定的吗?"
"唔──......。到底是怎么样呢。啊、对了对了,那个演唱会!"
"啊、那个?嗯!真的是太太太棒了!太精彩了!下次是在东京举行吧?"
就像这样,她们不停变换话题热衷于聊天中,之后的近两个小时就这样耗在谈天里了。
结果那天两人逛了涉谷和原宿,拚命地买东西,最后抱着一堆购物袋回到由比子家中时,已经是将近八点了。明日的行程是老早就计划好要去的某个有游泳池的游乐园。她们就像要去远足的小学生一般,雀跃不已地拚命做着扫晴娘,好不容易终于要就寝时已经是过了一点的时候。
***
好像在说着担心天气是多此一举似地,隔日的早晨是个去游泳的万里无云好天气。
"由比──子!快点!"
完全无视于不能在游泳池畔跑步的规则,穿着泳衣的纱织连一分一秒都难以等待似地,单手拿着泳圈向由比子叫着。由比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追在精力全开的纱织身后。
"纱、纱织妳,真有精神......"
"当然有精神了!快点快点,趁着还没有人的时候快走快走──!水上滑水道!"
游乐园一开园就冲进来的纱织,她的目的地是这个游泳池的招牌设施"超级水上滑水道",也就是一般所谓水上滑梯的游乐设施。位于练马区的这个游乐园因为别具风格的广告而闻名,来到它夏日招牌商品的游泳池一游,是纱织的心愿。以拥有三十种水上滑水道而自豪的这个游泳池在暑假中也人潮汹涌,生意相当兴隆。本来想着在暑假要结束的这几天人潮是否会消退一些,但由于连日来的炎热天气助长,看来今天的游客也会相当地多。
"看,这是为了今天而新买的泳衣哦──!啊啊怎么办──!万一有帅帅的大哥哥说『这个女孩真可爱』还是『一起去喝个茶怎么样』的话我要怎么办──!真伤脑筋啊!"
"喂喂?纱织纱织......?"
"虽然人家心中已经有了成田君了,不过来个夏日恋情什么的也不错嘛!"
就连由比子也不由得被逗笑了。
然后,由比子被拖着陪伴无论何时总是精神百倍的纱织去进行她的"超级水上滑水道完全称霸"行程,等到注意到时,时间已经过了中午了。
"纱织!"
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一下这里一下那里地不断东奔西跑的纱织被由比子叫住,回过头来。由比子吁吁地喘着气,以累呆了的表情看着纱织。
"什么?"
"不要一直玩水上滑水道比较好哦。泳衣屁股的地方会破掉的。"
"咦咦!真的吗?"
"嗯......"
这样回答后,由比子当场瘫软在地上。
"由比子!不要紧吗?"
"嗯......"
纱织跑近过来,由比子抱住双膝大大地吁了一口气。有点头晕。看来不是因为疲累,而是身体的状况有些不佳。仔细看看,脸色也不太好。
"不舒服吗?对、对不起啊。我没有注意到......"
"没有啦。没关系的。我想稍微休息一下就会好了......"
纱织慌张地看看四周。
"我去拿毛巾过来比较好吧。啊、会不会是因为空肚子的关系?妳在这里等一下哦。我马上去拿毛巾来。"
说完后,纱织慌忙地往人群那儿去了。
由比子目送纱织离去,又深深叹了一口气。眼前的泳池连一点隙缝都没有,挤满了人。一家人、国中生、高中生、朋友或是情侣等各式各样的游客挤在里面,但与其说是在水波中游泳倒不如说是在人波中游泳比较贴切。
太阳灼烧着肌肤。
(是因为人太多了吗......)
由比子无力地抬头望向天空。总觉得全身乏力。静静地让太阳这样照着,头就好像要旋转起来了。
(应该不是......中暑吧......)
就在那个时候。
突然背脊爬上一阵恶寒。这并不是会让人发冷的天气。由比子不由得缩起身子抱住身体。
(好冷......)
感觉体温好像急速下降了。寒冷转眼间就袭上全身,连指尖都冷得冻僵了似地。
(这是......怎么回事......)
令人嫌恶的感觉。她马上就察觉到这股寒气是属于什么种类的了。像这样突然的身体状况变化,她已经经历过好几次了。这是──。
由比子突然抬起脸来。
泳池的水面。
人群分离的那一瞬间。
她觉得那里好像映着一个巨大的人脸。
(什么......?)
几乎就在同时,另一侧突然传来不知是喊叫还是悲鸣的人群叫声。
"!"
由比子反射性地回过头去。流水池当中发出骚动。好像是有谁溺水了。救生员慌忙跳入水中。对侧也传来悲鸣。是女人的惨叫声。然后也传来激烈挣扎的水波声。
(溺水......?)
由比子忘了身体的寒冷,往那里跑去。发出悲鸣的年轻女人激烈地在水中浮沉求救着。那样子实在有些骇人,虽然救生员立刻就跳入水中救援,但溺水的女人陷入半狂乱的状态不停挣扎。
(到底是什么......!)
"由比子!"
纱织从人群中回来了。纱织拿着毛巾,也以一付害怕的样子看着刚才的一幕。女人终于被救到岸上来,但是好像因为喝了太多水而陷入昏迷的样子。救生员立刻开始进行人工呼吸。纱织和由比子也混在看热闹的人群中看着。另外一边的人好像也被救上来了。泳池畔分成了两个地方聚集着看热闹的人,在水中的游客也停止了玩乐注目着。
(刚刚的、到底是什么......)
由比子苍白着一张脸,望向泳池。
(人的、脸......?)
虽然想着怎么可能,但是她的确看到了。水面映着极为不自然的巨大人脸。
巨大到应该不可能映出来的......人脸......。
聚集的人们骚动起来。好像是被救起来的人醒了。
"不要紧吗?"
救生员这样一问,溺水的女人便以恐怖的表情申诉道。
"有、有人......有人拉我的脚!想要把我拉进水中!脚被......脚被......"
"脚被拉了?可是──"
"是真的!突然地、非常大力地!"
女人兴奋地叫唤着,但是救生员只是露出詑异的神色。虽然说是被人拉进水中,但这本来就不是有多深的泳池。而且就算被拉的同时吓了一跳,那种溺水的样子也太过奇怪了......。
"一直拉着我的脚!有人拉着我的脚......!一直拉着!"
"妳说有人拉妳的脚,但是完全没有看到像那样的人啊......"
聚集的人群们开始发出骚动声。由比子的脸色变得僵硬。
(难道......)
突然恶寒又袭了上来。然后冷不防地响起几乎要冲破耳膜的尖锐耳鸣,由比子无法忍耐地以手按住耳朵。
"好痛!"
"由、由比子!"
就在那个时候,泳池那里又传来了悲鸣。她吓了一跳往那里看过去,又是另外一个女人溺水了。
"不好!"
"这里不要紧!快去救人!"
救生员们为了救人而跳入水中。由比子动也不动地僵直了身体凝视着。女人痛苦地激烈挣扎着。
(咦......!)
由比子不由得怀疑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她觉得自己看到水中有只手抓着女人的脚。一只近乎异样的白晢细长的手,正拉着女人的脚。不,但是──。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只手......!
(没有连接着身体!)
这样注意到的同时,由比子的耳中传进了好几个她从未听过的人声。那不是泳客的声音。是更异质的。就像要把由比子卷入似地迫近而来。
(讨厌......。到底是什么?)
那是黑暗的、彷佛爬行在地上的、沉闷的、呻吟般的声音。这令人厌恶的声音穿过冰冷的空气而来,在由比子的脑中像涡流般回旋着,令她不由得紧紧闭上了眼。
(到底是什么......!)
"呀啊啊啊──!"
这阴森的声音被现实中的女人惨叫打散了。
被救上岸边的女人突然发出了悲鸣。两人吓了一跳而往那里看去。
然后她们再度倒吸了一口气。
在害怕地颤抖的女人脚上......。
缠绕着数量惊人而长得异样的黑发......。
***
云霄飞车的号音及游客的尖叫在头上飞驰而过。心不在焉地目送过云霄飞车,由比子朝着向这里跑来的纱织挥手。
安顿在设于树荫下的野餐桌旁,由比子接过纱织买来的果汁。
"觉得怎么样?有好一点了吗?"
"嗯。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这样回答的由比子脸色是好了一些。在那之后,因为由比子的身体状况一直没有改善,所以她们就早早换了衣服离开游泳池了。虽然离开泳池后由比子的精神好像稍微有点恢复,但是这次好像头开始痛了起来。
虽然溺水的三个人情形都不是很严重......,但是三人似乎都道出了同样的溺水状况。也就是──。
被谁拉了脚。
"刚才,我听人家说的──"
纱织的嘴从吸管上离开,挨近了身子。她在游乐园内的快餐店听到店员们的交谈。
"好像啊,那个泳池最近这几天都一直发生像刚刚那样的事故呢。"
"被拉了脚然后溺水的事?"
"嗯。然后啊──"
纱织压低了嗓门皱起眉头。
"听说溺水的都是年轻女性。虽然大家都在传,会不会是有人恶作剧,但实际上谁也没看见过类似犯人的人......"
由比子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纱织越过肩去回望游泳池的方向,又说了。
"刚刚妳也看到那个人的脚上缠着长长的头发了吧?听说其它溺水的人脚上也缠着同样的东西。好像传闻里说这是幽灵做的呢。"
"幽灵......"
"嗯。这么说来,刚刚由比子妳不是说看到在水面上映着人的脸吗?"
"我想,是女人的脸......"
"女人?"
"嗯。那里不能靠近。好可怕。有好多人的声音。像呻吟般的......"
纱织的脸吃了一惊地硬直了。
"呻吟声?"
"嗯。那里已经变成可怕的地方了。以前来的时候还不会像这样的。那是叫做灵气的吗?变得很邪恶了。是发生了什么事呢。总觉得......妳听......"
由比子这样说着望向泳池。
"又有声音了。"
"咦!"
纱织吓了一大跳。因为由比子的表情一瞬间让纱织想起她被三条夫人凭依时的样子。由比子好像被吸引似地看着泳池的方向。
"啊......。听,又传来了。"
"............"
纱织抿着嘴凝视着由比子。由比子侧耳倾听着,一动也不动。──从她的唇中,刻划出话语。
"冰......冷......"
"咦!"
由比子以一张茫然的表情发出生硬的声音。
"......冰冷的水......带着大家......一起去死......"
"由、由比子!"
纱织站起来狠狠拉住由比子的手腕,由比子这才回过神来。
"纱织?"
"我们回去!由比子不能待在这里!已经够了,我们回去!好不好?"
"我,刚刚......?"
"由比子妳不能待在这里!我说回去就回去!走吧!快点,走吧!"
"纱织!"
被纱织拉着手,由比子开始走向出口。
(......!)
感到肩膀上好像有什么东西覆盖上来,由比子回过头去。泳池那里好像有什么人在叫着。
(是谁......)
她在心中反问。那彷佛就像在叫自己不要走似的声音......。
"由比子?"
由比子伫立着凝视泳池的方向。冰冷的空气从脚边涌起。
那很明显的是人恶意的思念。
人的......。不。那是──。
或许应该说是过去活着的人比较正确。
《冰冷的......水......》
声音响起的同时,由比子的身体便动弹不得了。
《带着大家......一起死......》
突然闯入由比子心中的思念,即使不用多加猜测,在感受到的那一瞬间就清楚地明白了它充满着恶意。是女人的声音。虽然不甚鲜明,但怨念近乎骇人地直传进由比子的心中。
《到冰冷的水中......》
在由比子当中浮出了女人的身影。
《和大家一起......同归于尽......》
"不、不能做这种事!"
"由比子!"
由比子摆脱了动弹不得的状态,叫了起来。
"不行!纱织,怎么办!不能让那个游泳池这样下去啊。会发生更可怕的事的!"
"可、可怕的事是......"
"女人的幽灵说要和大家同归于尽。说要把人拉到水底下去。怎么办?这样下去或许真的会死人也不一定。怎么办、怎么办!"
被由比子缠住不放,纱织也变得仓皇失措起来了。
"就算妳说怎么办、怎么办......"
"就这样不管的话到时候就太迟了!哪、怎么办?万一有谁死了就糟了!怎么办怎么办!"
"唔唔唔......"
纱织呻吟着呻吟着,绞尽脑汁想办法的结果──。
"好。"
她紧紧握住了拳头。
"决定了。如果这样的话,就只有做了。"
"做?妳说做,要做什么?"
"那当然是──"
纱织以极为认真的表情说了。
"《调伏》啦。"
第二章 染血之城
"就因为这样所以把我们叫来?"
千秋修平这样对纱织一问,纱织便用力"嗯"地一声点点头。
"事实上啊,我自己把他们给《调伏》也是可以的,但是仔细想想,我一点灵感也没有,想做也做不到嘛。但是为什么千秋君会跟着来呢?"
被这样一说,千秋顿时无力地垂下了肩。
这是翌日的丰岛游乐园车站。
在那之后,纱织趁着这个大好机会打电话和让"商量",透过让(←这个地方是重点)请高耶他们来到东京。让接受了纱织的拜托,但是......。
『但是,他这一阵子好像有点失常......』
当时听到让像喃喃自语般地这么说时,纱织只是"咦?"了一声而已......。
翌日见到高耶时,纱织才终于明白了让所谓的高耶"失常"是怎么回事。
(的确是好可怕啊......)
这是纱织在约好和他们会合的车站剪票口见到高耶时的感想。说是失常,但也不是服装什么的变得如何,而是他的态度和样子让人觉得似乎相当自暴自弃。高耶虽然平常就被人说是目光凶恶,但纱织还是第一次见到他露出这样冷漠的目光。高耶见到纱织时只是轻蔑地一瞥,一句话也没说。总是有精神地向他打招呼的纱织也被吓到,好不容易才像察言观色似地"嗨"了一声而已。
(在糟糕的时候把他给叫来了哪──......)
"不好意思让妳久等了。森野。"
让像是要化解这难堪的气氛似地,向纱织打招呼了。纱织就像看到救兵一般,小声地开口问道。
"成田君,仰、仰木君他怎么了──?总觉得好可怕喔......"
"嗯......"
让也很担心的样子。
"最近这一阵子,他都是这个样子。"
"那个笨蛋,自己一个人在那里自暴自弃啦。"
千秋插口说道。只有那种状态的高耶一个人来或许使得让感到不安,他连络了千秋,要他也跟着来。
"一句话也不肯说。事情难办啰!"
"真是伤脑筋呢。到底是什么事惹他不高兴了?"
绫子也跟着来了。她接到千秋的电话后,立刻从横滨的家中出发,在刚才和三人在新宿碰头。
但是高耶不高兴的理由,成田让他们完全不了解。因为本人不肯说所以也无从知道事情的缘由,但是从高耶的妹妹美弥那里听说,他在最近这十天里经常不知道跑到哪儿晃荡,几乎都不在家里,到了晚上也不回来的情形非常多。前一阵子也喝得烂醉,在外面和人打架受了相当严重的伤回来。话变得极少,总是在想着什么事情似地,有时又会突然生起气来变得粗暴无比,还拿房间里的家俱和摆饰品出气。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请你问问哥哥好吗?成田学长。
美弥几乎要哭出来似地向让这样说道。但是让从经验里得知,一但高耶陷入这种状况,想要从他口中问出心里的事是十分困难的。
他的个性就是会自己一个人承担所有的烦恼。就算问他,他也只会装出笑脸回答"没事"而已,绝不会说出心事来。并不是他不相信他人,而是不想让他人为自己的事烦心吧。而且高耶会这样温柔地回答的对象,也只有美弥和让而已......。
就算有烦恼的事,若不是他主动说出来的话,别人是无从得知的。让也只有等待着那个时候来临而已。
虽然也因此觉得懊悔......。
但是。现在的高耶连装出那种"没事"的笑脸都做不到了。就算叫他,他也只是露出难过的表情,什么也不对让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相当严重的事。
高耶会变成这样的契机勉强可以推测出来。那是听到高耶要和直江一同到富山去之后的数日吧......。高耶突然在深夜里来到让的家。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说刚从富山回来──。那个时候高耶的样子就很奇怪了。问他直江不是应该和他在一起吗?高耶便露出有些难过的表情,回答说他是自己一个人回来的。他好像想对让说什么,但怎么样都无法说出口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在雨中从车站走回来的,高耶全身都被雨淋得湿透变得冰冷了。
到富山去的数日间,发生了什么事。
应该是这样没错,但......。
"仰木君......"
由比子向高耶叫道。她好像以为高耶会不高兴是因为自己突然把他叫出来的缘故。
"突然找你来,真的很抱歉。以前......,好像也给你带来很多麻烦......"
"............"
高耶俯视由比子。到刚才为止都还是冰冷眼神的高耶在那时忽然缓和了视线。
"妳只要把它当做是一场灾难就行了。在那之后,没有再发生什么奇怪的事了吧?"
让吃惊地张大了眼。不,连千秋和绫子也都惊讶地回头看向高耶。由比子好像也注意到现在的高耶和四个月前见到的他不同的地方。
"啊、嗯。没再发生什么事......"
"是吗。"
高耶以简直判若两人的冷静表情点点头。
(不是高耶......)
让在最近突然感觉到的那种微小的异样感,现在又在高耶身上感觉到了。高耶在这一阵子有时会表现出的这种表情和动作里,甚至带着一种威严。高耶现在正具备着彷佛受到某种确实的事物支持的冷静与自信。千秋和绫子似乎也注意到他的变化了。不,正因为他们知道这才是景虎原本的姿态,所以景虎变得更像景虎这件事,让他们无法不去感觉到他与"高耶"之间的差距。
(怎么会变成这样......)
和高耶所拥有的那种令人爱怜的不灵巧以及毫无矫饰的温暖心灵明显不同的事物在他之中萌芽了。
每当窥见到这种情形的同时,让总是觉得高耶彷佛就要在下一瞬间变成自己无法捉摸的他人而焦急不已。
(发生了什么事?高耶......)
让在心中这么问道,目光另一侧的高耶轻轻低下头,又换成了那种难过的表情。
"啊──。大家大家,我们老在这儿发呆也不是办法。出发吧出发吧。"
想要热络气氛的纱织发出了高声,引着一行人前行。平常总是毫不在乎地轻率发言的纱织,今天看起来也明显不同了。一旁的绫子好像要帮纱织似地,也故意发出明朗的声音。
"对啊──。不快点去换衣服的话不行。哇──!已经不知道有几年没到泳池游泳了!"
"快啊快啊,成田君也快点!"
"嗯......嗯......"
回头一看,高耶也跟在后面,但......。
天空虽然晴朗无比,但每个人的心中似乎不能说也都是晴天。
***
今日的天气也非常好。因为是暑假的最后一天,游泳池的人潮是盛况空前。一行人约定换好衣服后在游泳池畔会合。
"这就是有问题的泳池吗......"
千秋看看四周自言自语道。不知是否因为众多的游客那杂多的〝气〞把灵气都覆盖掉了,现在还感觉不到明显的恶意。
"怎么样呢?有没有像溺水死掉的那种灵?"
"不现出样子让我看看,想问他们也问不到啊。"
在嘟哝着的千秋身侧,让仰视着高耶。
"你那里怎么样?有感到什么不好的灵气吗?"
"嗯......。好像有,但是还模模糊糊的......"
"让你们久等了!"
女性阵容这样叫道,也加入他们。千秋向由比子问道。
"把人拖进水里的是女人的灵吧?"
由比子点头。
"虽然在水中只看到手腕,但我想那大概和我听到的声音是同一个人的。是女人。可是......"
她告诉千秋这里有的灵不止一个人。
"复数体?不只有那个女人的灵吗?"
身穿华丽高叉泳衣的绫子一问,由比子点点头又继续说了。
"我看到女人的脸了。头发非常长,湿漉漉的。对,还穿着和服。是时代剧里会出现的那种,好像是叫做裲裆的衣服......"
"时代剧啊......"
让这样喃喃道,一旁的千秋则以严肃的表情想着什么。
"什么?你有什么线索吗?"
"不。只是对这个地方有点在意。虽然不太确定,但是这里的确是......"
"或许事情不妙了呢......"
绫子接着千秋的话似地呢喃道,纱织听见了。
"怎么一回事呢?"
"啊,你们不知道吗?这里以前是城的。"
让"咦"地吓了一跳。
"城?难不成又是战国时代的?"
"嗯。叫做练马城,是以前支配这一带的丰岛一族的城,但是在与太田道灌的战争中失败而被攻陷了。我记得是这样。"
"等一下。那么,那个幽灵也是《闇战国》的怨将了?"
"或许吧。这一带虽然是北条的势力范围,但是听说有几个地缚势力拒绝服从北条,也顽固地拒绝参战。这里若是丰岛一族的城,或许是战死的城兵之灵为了死守这里而活性化了。但是,"
千秋继续说道,环视池畔。
"因此而危害到一般人的话,不让他们消失就麻烦了哪。"
"你说让他们消失,但是那样的话......"
"不管怎么样,会加害到活人的灵的《调伏》是最优先的吧。《闇战国》的势力关系是其次。──把他们诱出来吧,景虎。不先露出真面目的话,我们也无法行动啊。"
高耶现出复杂的表情。
"──嗯......"
他只这样回答点了点头。看来还是有要帮忙的意思。让看到这样的高耶,开口了。
"不要紧吗?如果困难的话就绝对不要勉强......"
"不要紧。你还是退下去比较好。从刚才开始就有些奇怪的动静。"
让讶异地看向高耶。让一点也感觉不到他所说的那种灵气。在短短的时日里,高耶的灵感已经远远超过了让。
"高耶,你......"
"那个家伙的确是只狙击女人吧?"
这么说着,高耶望向绫子。绫子死心似地垂下肩膀"是、是"地回答道。
"就让我来为你们当诱饵吧。"
绫子说着"这是为了预防万一",拿起泳圈夹在腋下,然后走向流水池去。
"景虎!"
千秋发出了紧张的声音,视线紧盯着泳池。
"在水中有什么在动。"
"什么!"
就在那之后,左侧的泳池突然传出女人的悲鸣。回头一看,一个年轻的女性正溺水求救着。
(被得逞了吗......!)
几乎就在这么想的同时,泳池的水面有什么物体穿梭而去,同时到处都传出了悲鸣声。有什么东西划破水面穿过。那就像剃刀、水的鎌刀一般。
(糟了!)
水中到处生出了水形成的鎌刀,像闪电般划过水面。人们发出惨叫,一个接一个爬上岸来。
"晴家!让水里的人全部上岸!在水里有东西!"
话还没说完,千秋就跑了起来。他夺下附近的救生员手中的麦克风。
"在水里的人!赶快从泳池里上来!快点上岸!"
游客们陷入混乱,争先恐后地从泳池里逃上岸来。在所有的人都爬上来的游泳池中,只留下绫子一个人。水的剃刀在流水池中逆行,狙击绫子而来。
"我不会让你弄破我香奈儿的泳衣的!"
绫子在眼前打出了念的《壁》。
磅──!
轰声响起的同时,水波碎裂,喷起了巨大的水沫。灵所生出的鎌刀与《力》正面冲突了。在这同时,突然有什么东西从水中拉住了绫子的脚。
"啊!"
被猛烈的力量拖进水中,绫子挣扎起来。
"晴家!"
千秋瞬间以《念波》击向水中。绫子挣扎着,看见了拉住自己的脚的白色手臂。
(那是什么!)
咚!
水花溅起。千秋的《念波》漂亮地打碎了"手臂"。被解放的绫子一边呛咳一边爬上岸来。
"被包围了。小心一点。"
"嗯。"
游客们骚动着到处逃窜。由比子和纱织靠在一起,在泳池的角落守候着。高耶一行人警戒地观察四周。很明显地,《邪气》包围着这一带。是成群的灵。
"!"
水中缓缓地浮出白色的物体。一个接一个不断浮上来的是全身血淋淋的武者。看得见的人发出了惨叫。高耶一行人在体内蓄满《力》,与不断出现的灵对峙。
每一个都充满恨意地朝这里逼近。在《邪气》中甚至充满了杀意。这样不行。
"很激昂呢,这些家伙们。"
"灵哪有什么激昂不激昂的。让我来把他们一次解决。"
千秋说着,高兴地笑了。
"哼。有观众在会让我更起劲呢。"
武者们拔刀了。《邪气》立刻就要爆发出来似地膨胀起来。咆哮声响起。武者们击出《念波》袭上来。
"唔!"
高耶以《念波》迎击。白色的火花散裂,周围的水面到处溅起飞沫。千秋和绫子跑向两侧,分散武者们的攻击。
"在这里、笨蛋!"
千秋不断狙击从水面出现的武者。对着被击中而翻倒下沉的武者,继续加诸攻击。
"......!"
水面彷佛浮出泡沫一般,出现了数个圆形水块浮上空中。
"什......?"
水块变成锐利的刃状物向千秋袭来。千秋没能躲过,肩头被割伤了。水刀也袭向绫子。
"呀啊啊!"
"混帐!"
愤怒的千秋结起手印。
"赶快给我消失!──〝〞(BAI)!"
高耶这里已经开始要调伏武者了。但是由于对方以水攻击过来,和平常的状况不同而难以实行。
"只要没有这些水的话......!"
"等一下!最重要的主导灵还没有出现!"
"主导灵?那个女人的灵吗?"
"嗯。指挥他们的应该就是......。!"
眼前发生了彷佛炸弹爆裂的冲击,喷出巨大的飞沫。倾盆而下的水以飞箭之势袭击过来。
"......可恶的家伙......"
张起《护身波》防护的高耶从刚才就一直将愤怒压抑在胸口,他似乎再也无法忍耐了。
"老实一点你们就得意忘形起来了......,这些臭家伙!给我差不多一点!"
"呀──!仰──木──君!加油──!"
纱织不晓得是哪里搞错了,发出高亢的声音在一旁打气。就在同时,害怕地看着高耶们的战斗情况的由比子背后突然袭上一阵寒冷的感觉。
"由比子?"
一直戒护着两人的让察觉到由比子的异变。
"!"
回过头去时,由比子的意识已被别的东西替换了。不知何人的灵凭依到由比子身上。让瞬间察觉到危险,立刻拉过纱织的手臂。
"成、成田君?"
"不行!退下、森野......!"
彷佛要盖过他的话似地,突然刮起了一阵风。高耶一行人吃惊地回过头来。由比子散乱着一头长发走近过来。
"高耶!由比子被什么附身了!"
"什么!"
由比子的眼睛燃烧着阴森的色彩。她以摇晃的不自然脚步一边走近一边说了。
"侵入我城的,是何人......"
出声的方法和语调都不是由比子的。高耶一瞬间以为她被三条夫人附身而绷紧了脸。之前狂暴着的灵一个接一个平伏在走近的由比子身前。高耶谨慎地观察从由比子身上发出的灵气,开口问道。
"妳是谁?"
重新警戒地如此一问,由比子自豪地回答了。
"妾名为伊都......"
"咦......!"
绫子想起她的事,抬起头来。
"伊都......?难道是丰岛的伊都公主?"
"妳知道吗?"
"嗯。她是丰岛泰明的女儿,据说在练马城被攻陷时投身到那里的石神井川中......。可是伊都公主不是在这里被供养,已经净化了吗......"
不理会绫子和高耶的对话,名为伊都的凭依灵以有时会变得嘶哑的语调问道。
"汝辈何人......?明知这里是丰岛之城而胆敢动粗吗?"
"动粗的是妳们吧?公主小姐。为什么到了这种时候才又出现?为什么做出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来?"
"汝是何人?北条的手下吗?"
听到北条这两个字,比起高耶,千秋和绫子露出了更明显的反应。然而高耶只是微微瞇眼,以傲然的态度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知道妳在说什么呢。赶快给我乖乖的安静下来。如果妳们还想净化的话,就不要再继续做这种事了。"
"不能信任。"
借着由比子的嘴,伊都公主断然说道。
"汝身有北条的气息。"
"......?"
"此处是吾等之城。只属于吾等之城。岂可交给北条!不能信任!吾等死守而来的城,绝不再让给任何人!我们再也不相信任何人......!"
"所以......!"
绫子忍不住插了进来。
"我们不会夺走妳的城,已经说了好几次了吧......!"
"等一下,晴家。"
千秋冷静地制止了她。
"这一带最近北条行动得很频繁。这些家伙一定是受到北条侵略的刺激而醒过来的。他们只是一群怨念和猜疑的聚集体罢了。就算想说服他们也是没用的。"
"就算你说没用......"
伊都公主的声音愈发高扬了。
"汝等视此为何处?这些完全不知吾等之苦而生之辈......。被灼热的烈火所围、在冰冷的水底死去的吾等之恨,汝辈是无法了解的。一起同归于尽吧。让汝辈也体会在这里死去的人之苦!"
"别开玩笑了!"
高耶吊起了眼睛怒骂道。
"就算做这种事也不可能消除妳们的怨念啊!"
"多说无益!"
由比子的手掌中放出了念的凝聚体。高耶立刻退开,念击上池畔,水泥块轰然破裂了。武者们再度展开攻势,形成了激烈的《念波》战。
"晴家!让其它的人避难!这里太危险了!"
"知道了!"
"长秀,把伊都公主《调伏》!只要主导灵消失的话其它都是杂碎!"
然而伊都公主没有轻易地露出破绽。她是个相当强悍的主导灵,攻击也十分猛烈而毫不中断。
"乖乖受死吧!"
"唔......!"
水形成的无数剃刀飞袭过来,高耶无法完全闪过而被划伤了肌肤。想要结手印的手指也被水刀割伤,指甲喷出血来。
"啊......痛......!"
因为疼痛而退缩的那一瞬间,伊都公主对高耶集中攻击过来。虽然张起了《护身波》想要防护,但水的剃刀浸蚀了《念》形成的网逼近身体而来。
"别开玩笑了──!"
随着高耶的吼声,地面发出了低鸣。从他的身体喷出了猛烈的灵气。因为高耶放出了近乎异常的〝气〞,千秋吃惊地回过头来。
"景虎!"
阴森的号音袭上泳池全境。伊都公主吃惊地露出害怕的表情。让和绫子也感觉到异常巨大的《力》,立刻回头看向高耶。
状如恶鬼的高耶就站在那里。
"啊啊啊啊──!"
与地面几乎要浮起般的冲击同时,池畔现出了惊人的裂痕。游客们发出惨叫开始逃跑。
"景虎、太危险了!住手!"
连千秋的制止也无法传达到被杀意包围的高耶耳中。水泥块龟裂飞散,巨大的水泥块浮起,围住了伊都公主面前。
"住、住手!呀啊啊啊!"
"高耶!"
水泥块袭上由比子。千秋一咋舌,以《护身术》守护住由比子的身体。壮烈的火花在半空中舞散。
"不要阻挠我!千秋!"
"混帐东西!你在想什么!想要杀了这孩子吗!"
高耶打出了《念波》。这不是寻常的强度。千秋以全身的力量抵挡住,就连张开两腿撑在地上也无法支持,身体向后退了好一段距离。
"你在自暴自弃什么!混帐东西!"
"......!"
"给我适可而止一点!"
千秋放出了念。高耶虽然立即以《壁》迎上,但还是无法抵挡住冲击。身体重重地弹飞开来,掉进水中。
"高耶!"
让跑了过去。伊都公主因为千秋和高耶惊人的《力》而感到恐怖,在恐惧的驱使下不分青红皂白地朝四面八方放出了《念波》。绫子为了守护人群而张起念的壁来抵挡。冲突的火花喷出一阵子之后,伊都公主被逼入绝境似地以全身的力量紧握住拳头。
"可恶的鼠辈!"
念放了出去。
"岂能让妳得逞!"
两者之间爆发出几乎要撕裂空间般的冲击。千秋以自己的《念波》从正面打上了伊都公主的《念波》。爆风刮上四周,水面汹涌地翻打。伊都公主退缩了。千秋没有让这个机会逃掉。他和绫子同时结起手印,向伊都公主高声叫道。
"〝〞(BAI)!"
伊都公主身体一震即动弹不得了。她吃了一惊而想挣扎,但身体已被夺去了自由。动弹不得的伊都公主连声音也无法发出。
"NOUMAKUSAMANDABODANANBAISHIRAMANDAYASOWAKA!"
武者们拚命地向两人攻击,但攻势都在眼前溃散消失了。两人的身体被《护身壁》包围着。
"南无刀八毘沙门天!恶鬼征伐!请赐我御力!"
千秋和绫子手印上的光团宛如两个太阳般膨胀升起,在破裂瞬间之前蓄集着力量。伊都公主仍试着最后的抵抗。但那是徒然的这件事已是了然可明了。
宣告出决断的话语!
"《调伏》!"
闪光──
猛然袭上伊都公主的灵魂!
第三章 砂漠之街
"飞行海盗"在頭上飛過,坐在"飛行海盜"上的乘客們的歡聲乘風傳來。
由於高耶們的挺身活躍,豐島遊樂園的幽靈騷動總算是無事平息下來了。不,說是"無事"或許有些語病。看得見幽靈的遊客們都嚇得目瞪口呆,為了不再繼續惹人注目,高耶一行人像是逃跑般地離開了泳池。有些遊客誤會這是什麼特別節目而高興得雀躍不已,千秋和綾子好像還沈浸在明星的氣氛裡向他們回禮。
高耶一行人換過衣服,來到遊樂園中的野餐區。
"這樣消沈是不行的啊,由比子。"
紗織拚命地安慰待在樹蔭下、從剛才就一直垂頭喪氣的由比子。又被靈所憑依而引起了不得了的事,她好像陷入了自我厭惡當中。紗織雖然不斷地安慰她,但似乎沒有什麼效果。
"我能瞭解妳的感覺,只是老是碰上這種事......"
綾子憐憫地呢喃道。並不是自己喜歡才讓靈憑依的,所以由比子一點責任也沒有,但是──。
"由比子,打起精神來啊。"
不忍心再看下去的讓在一旁說了。正因為自己也有過同樣的遭遇,所以讓實在是無法不去同情她。
"已經過去的事也只能算了。我能瞭解自己的身體被別人利用的那種懊悔,可是也只能自己加油了。就算被附身,也只能努力不要讓身體的主導權被奪走了。"
"可是......"
由比子說著不安地垂下頭去。
"我沒有自信啊。到底自己能不能做到......"
"一定要覺得自己做得到才行啊。這是自己的身體,絕對不能把主控權交給任何人,要這樣對自己暗示。如果真的覺得悔恨的話──覺得討厭的話,一定要這樣做才行。"
堅定地向由比子這樣說,讓要她拿出自信來地微笑了。
"好嗎?"
由比子仰望著讓,咬住了嘴唇,然後"嗯"地點點頭。讓也安心似地點頭後,綾子說著"然後......"而轉過視線。
"問題就是景虎了......"
"............"
讓也露出嚴肅的表情,隨著綾子的視線看向高耶被千秋拖走的方向。
被狠狠地摑了一巴掌,高耶搖晃著倒向樹幹。他壓住臉頰,瞪視著站在眼前的千秋。
"你啊,不淮再這樣依賴別人了。"
千秋壓抑著怒氣開口說道。
"你到底是在想什麼?有沒有搞清楚自己的立場啊?。。。。。。"
"............"
"要是讓你那樣繼續狂亂下去的話,就算是沒有關係的遊客也一定會出現死傷的。由比子也會死吧。......雖然你想要殺死什麼人和我無關,但是你那種小孩子似的鬧脾氣實在是讓我看了不爽。"
高耶只是以反抗的目光睨視著千秋。千秋以冷淡的眼神看著他。
"發生了什麼事?"
"............"
"你和直江之間發生了什麼?"
高耶的肩膀震動了一下,狼狽地移開視線。
"跟你沒關係。"
"是讓你說不出口的事嗎?"
高耶又以銳利的目光瞪向千秋。但是千秋不允許他的任性,以嚴厲的態度繼續質問。
"直江從那之後就再也沒有連絡,也是因為那件事吧?你這一陣子會這樣放蕩,也是因為這樣吧?"
"我不知道!"
高耶以粗暴的聲音說道。
"那種傢伙,我......已經......"
"'不管了'?"
千秋刻薄地反問。
"這樣的話,你倒說說到目前為止你到底瞭解那傢伙多少事?"
"......!"
高耶帶著怒意緊握住拳,但千秋一動也不動地望著他。
"旁觀的人看了都覺得受不了了。"
"咦......"
"你的無知啊,到底是生來就遲鈍還是故意裝出來的?所謂的無知就是罪過,指的就是你。"
高耶不瞭解千秋話中的意思。看到那樣的高耶,千秋現出一副仔細再確認的表情。
"果然還是鈍哪。"
"......。我......"
"我早就知道總有一天會變成這樣了。再怎麼說,三十年前直江和景虎是在那種情況下分離的。終於能夠再相會,而直江竟然能那樣冷靜,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你失去了記憶也無知地助長了這件事......。煽動那傢伙的人一定是你啊,景虎。我也覺得這只是時間遲早的問題。你的想法是怎麼樣?"
斜眼看著沈默而鐵青著一張臉的高耶,千秋輕輕地哼了一聲。
"哼。不敢相信嗎?想要說這不正常嗎?是啊。或許真的不正常也不一定哪。"
"我不瞭解啊!我......!"
"你不是不瞭解。是不想承認吧?"
高耶止住了呼吸望向千秋。說著輕薄話語的千秋不知何時現出了認真的表情看著這裡。他走近一步,把高耶逼向樹幹。
"你的無知啊,只是一種逃避罷了。如果不是逃避的話那就是為了保身。明明就瞭解,只是欺騙自己什麼都不知道罷了。"
"......。千秋。"
"罪孽深重的人是你啊,景虎。"
高耶吃驚地張大了眼。
"三十年前你也是這樣逃走了。逃避著對自己不利的事,......就這樣,讓他瘋狂了。不是嗎?"
"──我......"
"偽善者是你吧,景虎。擺出一副只有自己沒瘋的臉。四百年都這樣活下來了,竟然敢擺出一張只有自己是"正常人"那樣的臉來。我們啊,已經是鬼了。是吧?活了四百年這種事已經不是正常的行為了。會瘋狂也是當然的啊。但是,你算什麼?痛苦?難過?就這樣一直逃避,只有你一個人站在輕鬆的地方,為你收拾善後的人是誰?你有想過嗎?'不知道'?別開玩笑了。明明根本就不想去知道。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從對自己不利的事情逃開,無視於那一切......。那傢伙的事,你真的有好好認真去想過嗎......!"
高耶僵硬著臉拚命地瞪著千秋。
"......我有在想......"
"別說謊了。你在想的,只是逃避的場所罷了吧?要怎麼樣把它解釋成自己能接受的行為,要怎麼樣才能逃避罷了吧?只有你保身的方法吧?不是那傢伙的事吧?就這樣讓他瘋狂,還說自己是被害者?不是吧。你是加害者才對吧!"
"我有在想!"
高耶忍不住叫了出來。
"我每天都在想他的事!任何時候都在想!這樣地......!"
"不是!你在想的只是逃避的方法。你根本沒有想過要怎樣救那傢伙。裝出一副只有你才是正常人的臉,是他的主君,結果只要能任性下去自己覺得好就好了。你覺得別人為你犧牲是理所當然的事吧?別開玩笑了。一點也沒有注意到自己的罪孽深重,最先會墮入地獄的,......就是你吧,景虎!"
高耶失去了話語,呆立在原地。
"千秋......"
"雖然我不知道你和直江在富山發生了什麼事,但是你要是那麼想瞭解他的話,就讓那傢伙做做他想做的事吧。那樣的話你就會瞭解了。瞭解你的那種自大驕傲......"
高耶的拳頭不停地顫抖著。
"............"
再也無法忍耐似地,高耶突然背過身去走掉了。沒有再回頭。
高耶一個人獨自走向出口,而千秋沒有追過去。只是目送著他,......也沒有要叫住他的意思。
***
──那只是因為你不瞭解我罷了。
直江在富山的"磯部河堤"對他說的話語,高耶不斷在耳中重覆著。
那個時候他的淚水......。在眼簾中再度浮現時,就讓高耶不由得覺得忿怒。
從那一天開始,有什麼東西開始崩毀了。
有個在玻璃碎片前挺身保護自己的男人。
應該被碎片所傷的,任何時候都是自己。他不覺得成為別人的盾是令人疲憊的事。而且自己並不是軟弱到需要別人來保護的人。也不是值得被別人保護的人。在被世間所需要的聰明人底下工作,努力地生活,死去。這一定就是自己的一生了。對於像這樣愚笨又渺小的人而言,能做到的充其量也只有如此。從此以後,也只有庸庸碌碌地勞動、能被利用地盡量被利用、為了些許的金錢而勞苦一生吧。被世間利用再捨棄,如此而已。這麼一想,對自己的將來也不抱什麼特別的期待了。
但是。有個捨命保護這種消耗品的男人。他覺得他真是個笨蛋。這個男人在浪費他的生命。要守護的,應該是別的事物才對。更有價值的、應該要被守護的人應該還有更多才對。
不,或許......。他所做的事還是正確的嗎?他所要守護的,是自己但也不是自己。對直江而言,的確是比"仰木高耶"更有價值的人......。
(不就是......"景虎"嗎?)
這樣想著而想要對他冷淡時,為何又不斷地回頭想確定他是否就在自己身邊?
害怕著下次回過頭去時他會從身旁消失,但發現他仍在自己身邊時確又極度地安心,這種心情究竟是什麼?
直江──。這也是逃避嗎?也是保身嗎?自己果然還是想要逃開嗎?要去瞭解你的這件事......真的,令自己有些害怕。
──你不是不瞭解。是不想承認吧?
(承認......?)
那種行為的意義......。
他說是謊言的自己的"思念"到底是什麼?忠誠心。從他的立場能想到的除此之外沒有別的了。他的意思是自己對景虎的忠誠心是謊言嗎......?不。他不是以這種意思來說這句話的。那到底是什麼。用那種憎惡的眼神望著自己,與這件事有深刻的關連嗎?
(就這樣承認或許比較快)
就這樣承認那種行為的意義,或許那就是真實。
但是......。
在人群忙碌來往的池袋車站當中,高耶站在並列著的公共電話前。用完電話的人順次交替給下一個等待的人,從公共電話前離去。在這城市匆忙的腳步中,好像只有高耶一個人被遺棄在後。
拿起話筒,按下播號鍵。手指按下的是直江曾幾何時告訴過自己的"橘"家的電話號碼。電話鈴響了二次、三次。因為令人感到特別漫長的電話鈴聲而緊張的高耶一邊數著,等待著。然而不知電話旁是沒有人在還是無人在家,一直沒有人來接電話。即使不是這樣,高耶也迷惘了。覺得自己希望電話的彼方真的是沒有人在家。想要就這樣掛斷電話的衝動讓高耶的手按向電話掛勾的那時候。
電話被接起了。有些遙遠的聲音傳了過來。
'喂。這裡是橘家......'
"啊、那個......"
高耶嚇了一跳,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喂......?'
話筒傳來的是中年女性的聲音。或許是直江的母親。由於聲音非常地穩靜,讓高耶的緊張解除了一些。
"......啊,抱歉。我姓仰木。請問義明......、先生在家嗎......"
'您找義明是嗎?'
像他母親的那個人以有些詑異的聲音說了"請稍等一下"之後,傳來了電話的保留音樂。
(怎麼辦......)
雖然是自己打去的電話,但是就算本人來接了電話,高耶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和直江從那之後就再也沒有連絡。自己也沒有什麼要緊的事,萬一被問道為什麼打來他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只要能聽到他的聲音的話......)
'喂──......'
被話筒傳來的聲音嚇了一跳,但那並不是直江的聲音,而是剛才像直江母親的人的聲音。
'很抱歉。義明好像外出了。好像從一大早就出門去了,不知道是不是遠行......'
"遠行、是嗎......"
電話那一端的對方好像擔心著兒子的樣子,回答道"是的"。
'我以為這幾天他會好好待在家裡,沒想到又出門去了。昨天有個女性來拜訪他,是和那個女性一同外出了......。今天好像也會在外面過夜的樣子。雖然和女孩子交往是不錯,但是像這樣好幾天都不在家也有實在有點......。那個孩子,真的是讓人傷腦筋呢......'
看來是相當為兒子煩惱的母親。抓著近三十歲的大男人不放,還稱之為"那孩子",或許會讓人覺得有些奇怪,但是會如此擔心自己的兒子也是情有可原的吧。沒告訴家人自己要去的地方就好幾天不回家,然後身負重傷回來、還把車子弄成癈車什麼的,讓家人想不擔心都不行吧。雖然雙親可能都有些習慣了......。
'如果有什麼事,我可以幫您轉達......'
"啊、不用了......。沒什麼重要的事......"
話說得太多,被問起和直江的關係的話也很困擾,高耶匆匆想掛斷電話。說了聲"那麼"之後,像逃走似地放下了話筒。
高耶放鬆僵硬的肩膀,大大地吁了一口氣。說要遠行是怎麼一回事?而且還是和女人一起。再加上外宿。
(明明就說沒有交往的對象......)
毫無來由地生起氣來。人家在這裡擔心的要死,本人卻和女人到哪兒玩樂去了的樣子。
(到底是什麼意思,那傢伙!)
這樣的話,獨自煩惱的自己不就像傻瓜一樣了嗎?而且直江本來就是那種人。一個人隨意煩惱,毫不在乎地隨意說出遷怒的話來刺傷自己──。
做出那樣的事之後又自己一個人同意然後解決了。
(結果受到擺弄像笨蛋一樣的人不是自己嗎?)
想到沒考慮到別人的人是直江才對,由於高耶一直為這件事煩悶懊惱,所以反動也就更大了。憤怒湧上心頭,高耶憤然轉過身去,好像說著"再也不管了"似地直往JR的剪票口去了。
***
"你說他一個人回去了?"
從回來的千秋那裡得知這件事,讓一副就要咬上去似地怒叫起來。在那兒等著的綾子一行人也吃驚地瞪圓了眼。
"那是什麼意思!開玩笑吧!說回去,這可不是從學校回去家裡這樣的距離呀!"
"那種事誰知道啊!"
千秋好像也因為剛才的爭論而完全生氣了的樣子。不高興地回答。
"又不是小孩子了。要回松本的話,自己搭電車什麼的隨便都可以回得去。真是受不了,開玩笑。我已經受夠和那種任性的傢伙在一起了!"
"什麼任性的傢伙......,你在說什麼啊。你們吵架了嗎?"
"吵架?吵得起來的話早就解決了。那個笨蛋,心裡完全動搖了。我是不知道他被做了什麼事,但是想做的話就讓他做一做不就得了,又不會少塊肉。我只是說小鬼就不要囉哩囉唆地抱怨個沒完。"
"啊......?"
讓他們不瞭解千秋的意思,只是目瞪口呆地站著。千秋好像打從心底不高興似地,咋了一下舌頭後就撇過頭去了。
"總而言之,高耶呢?已經走掉了嗎?"
"不知道啦。那種笨蛋隨他去吧!"
讓也生起氣來了。知道再問下去也沒用,他往出口的方向跑了起來。紗織也慌忙地追了過去。
"等、等一下啊,成田君──!"
但是他們追去時已經太遲了。高耶搭了前一班的電車離開了豐島遊樂園。
被留下的綾子壞心眼地瞥向坐在長椅上的千秋。
"在煽什麼火啊?你連吵架的仲裁都做不好嗎?"
"誰知道!看到那兩個人就讓人生氣。直江也實在是,拖拖拉拉的搞什麼。要放棄的話就快放棄。做不到的話,像那種遲鈍的傢伙,趕快侵犯他還是怎樣的就行了嘛。那種笨蛋不被這樣做就不會注意到的啦!"
"你也實在有夠沒耐心呢。要是讓那兩個人的主從關係產生了裂痕那可怎麼辦?就是因為不能這樣,所以才讓人憐憫啊。"
"事到如今還說什麼主從關係?別讓我笑掉大牙了。變成那樣的話事情已經太遲啦。但是放著不管的話,美奈子那時候的事又會舊戲重演。對吧?一點進步都沒有嘛。"
"像你這種神經粗大的男人這樣就夠了。"
綾子一副受不了的樣子。
"直江就是因為不想再重蹈覆轍,所以拚命地在煩惱該怎麼辦才好啊。"
"結果到頭來直江能想出來的方法,都在這四百年間想盡了。"
千秋突然以認真的眼神望向天空。
"不找出答案來的人是景虎才對。這次那傢伙絕對不能再逃避了。去面對、並且非找出答案來不可。"
"............"
"就算這樣會讓所有的一切都結束。"
綾子以險惡的表情凝視著千秋的側臉。彷彿要破壞沈默一般,雲霄飛車從頭上飛馳而過。灼燒著肌膚的強烈陽光,只在那一瞬間蒙上了陰霾。
***
高耶深切地覺得東京的人實在太多了。如此數目龐大的人群在街上來往的光景,映在松本生長的高耶眼中,除了異常之外再也找不出其他的形容了。然後是街道的速度,在這裡是以異常快速的速度在進行著。在街上行走的人群彷彿急流一般,想要逆行走去的話馬上就會成為障礙物而從人流當中被擠出。高耶甚至覺得要是沒有相當的意志力的話,是否就無法到達自己想要去的地方了。
在新宿地下道的人群當中行走,高耶覺得喘不過氣來。
(好像要窒息了......)
好像碰上了尖峰時刻。在這裡,蔓延著驚人的疲勞感。人看起來不像人。對方看自己大概也不覺得像人吧。然而,群眾對人的不關心對現在的高耶而言也是值得感謝的事。
在松本那樣的小城鎮裡,任何地方都會有別人的目光注視著;再怎樣細微的失敗,不一會兒就會透過熟人的口中傳遍大街小巷,等到注意到時,四周已是侮蔑與視為異端的眼神了。自己的中學時代一直是在那種視線當中生活過來的。
東京有著令人感激的無關心。就算快要窒息在這人海當中,心卻是被解放的。不管做任何事,誰都不會關心注意。──所謂的得到自由,或許就只是這種程度的東西也不一定。
看到睡在牆邊報紙上被稱做流浪者的人們,高耶這樣想道。在這裡沒有人會憐憫他們。因此他們才能夠在這個地方生活下去吧。
爬上階梯,高耶出了東口。天空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松本的街道無法相比的霓虹燈、活力以及人群的熱氣,裝飾著夜晚。比起白晝,這個街道在夜晚或許才真正得到了生命。
走在前往歌舞伎町的人行道上,高耶點燃了於途中在自動販賣機買的香煙。應該是睽違已久的香煙味道,忽然與別的記憶重疊在一起。是的。這的確是誰的味道......。
(是啊......)
輕輕咬上含在嘴裡的香煙。
(......是你的味道嗎。)
茫然若失地仰望享樂的霓虹彩燈,他突然這樣想道。要是找到在這種地方晃蕩的自己,他一定會責備高耶的吧。
(別開玩笑了。)
斥責這樣的自己,高耶又現出生氣的臉走了起來。沒有目標。大音量無節操的招攬客人的聲音、轟響的音樂、擦身而過的酒精味、無視周遭的情侶們、疲憊的上班族們......。群聚一夥就開始囂張起來的大學生們......。
(不就只有笨蛋們嗎?)
所謂日本第一的歡樂街,就是日本第一的笨蛋聚集所也不一定。不過。
(自己也是笨蛋之一哪。)
高耶走進眼前的電動遊樂場。能夠不用在意時間而能自己一個人待著的,充其量也只有這種地方了吧。
(隨我愛做什麼了。)
今晚哪兒也不想回去。這樣想著的高耶,被人群所淹埋了。
***
就連堂堂的歌舞伎町,在接近電車的末班時間時也變得相當閒散。即使如此,還是有醉得神志不清的酒鬼或是玩通宵的人們,街道上不斷有人經過。
大概是過了十二點半左右。高耶睡倒在KOMA劇場前的道路上。從電動遊樂場出來後買了酒喝,但今天的的步調似乎有些高揚得異常。喝得醉醺醺地,踩著危險的腳步出了店外,之後就記不太清楚了。無意識地在KOMA劇場前坐下,然後不知不覺地躺著睡著了。
嘴裡還叨著點著火的香煙。真的只是含著而已,長型的香煙已經有一半變成灰掉落下來。高耶自己也不是特別想抽。只是想要聞著那個味道而已。
高耶因酒精而變得倦怠的身體橫躺在水泥地上,半閉著眼簾。他的眼中映出了從對面喧鬧著走近過來的、似乎是大學生的集團。
(和我無關......)
有人睡倒在地上還是怎樣的,對方也不會在意吧。就當他這麼想的時候。"啊、這個這個"地,傳來輕薄的聲音,一個男學生往這裡走近過來。
"出現得正好哪。我的百樂門正好沒了......"
看來十分慣於玩樂的男學生這樣嚷嚷著,朝著放在高耶身邊、裡面還有數根香煙的香煙盒伸出手去。對方大概以為高耶睡著了吧。沒有經過允許就要拿走高耶的香煙。
"等一下。"
男學生拿出一根香煙,要把香煙盒收入懷中的時候,高耶出聲了。他爬起身來。學生們回過頭來看向高耶。對方好像也喝了不少酒的樣子。
"什麼啊,原來醒著啊。"
男學生說著一邊就要把香煙含進嘴裡,高耶站了起來,從一旁奪下香煙。
"幹、幹什麼!"
"開什麼玩笑。"
高耶認真地瞪著對方。
"那個香煙啦。"
"香煙?啊啊......。我已經收起來了啦......。不好意思。這個給你。錢的話給你,去買新的啊。哪?"
男學生說著拿出了零錢握進高耶的手裡。因為被他人隨意觸碰而勃然大怒的高耶,把零錢摔到地上去。零錢砸在地上的聲響讓男學生的同伴們也回過頭來。
"你、你做什麼?給你錢還有什麼好不滿的?"
"別開玩笑了。混帳東西。不是那個香煙就不行。其他的東西我不要。"
雖然因為高耶生氣的樣子有些驚訝,但學生們也仗著酒勢沒有退縮。
"所以叫你去買新的啊。不用找錢啦。自動販賣機有賣吧?真是不知道在說什麼,這傢伙。"
男學生說著,又從香煙盒中取出一根煙含在嘴裡,以打火機點燃了火。高耶的臉因憤怒而扭曲了。他一言不發地打上了那學生的側臉。同行的女性們發出了悲鳴。被揍了一拳,男學生倒在地上。其他的學生發出了不滿的聲音。
"搞什麼東西、臭小鬼!"
"那可不是你們這些齷齪的傢伙們可以碰的東西......"
高耶的忿怒達到了頂點。
"那是我的東西。不要用你們的髒手去碰......!"
"開什麼玩笑!"
喝醉了的學生們群聚打過來。高耶正要讓身體蓄滿《力》,但突然回過神來。
(不行......!)
對方看成高耶是膽怯了。肚子被對方的膝蓋撞上,高耶倒下來之後,學生們簇擁而上,像打沙包般地開始踢打上去。緊縮著身體忍耐著的高耶眼中,看到丟在地上的香煙盒被踩爛的樣子。
(......混帳東西......!)
咬緊牙關,憤恨地抓著地面。但是他無能為力。伸出去的手也被踏住,想要躲開疼痛而以那隻手護住了頭。
誇耀著勝利似的,學生們離去了。縮著身體的高耶好不容易伸出手去,抓住被踩爛的香煙盒,以顫抖的左手輕輕包在手掌中。
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就這樣經過了不知多久。何時開始,有個站在那裡俯視著高耶的人。
是個男人。
年齡或許和直江差不多。但是身材沒有他那麼高。男人帶著一個手提公事包。有著濃眉及溫和眼神的男人就這樣一直望著高耶。
以一張哀憐的表情......。
高耶不知道這個男人從什麼時候開始就一直跟在自己身後。也沒有注意到。不知道這個男人有什麼企圖,只是看守著高耶的行動,一直到現在才出現在他的面前。
在深夜的街道中,等到人影都消失的那一刻,男人首次對高耶開口了。
"──太胡來了......"
"............"
"要是有那個意思的話,像那種傢伙,你一次就可以把他們打倒的吧......?"
高耶縮著身體沒有抬頭。傷痕累累的身體感覺到水泥地的冰冷,高耶一動也不動了。
"就那樣想要被打嗎?"
男人說著脫下了外套,單膝跪下輕輕地將之蓋在高耶的身體上。
"不要管我。"
雖然這樣拒絕著,感覺到覆蓋上來的外衣上人體的溫暖,高耶不禁感到悲哀起來。手掌一蓋到臉上,忽然地雙目一熱,眼淚滲了出來。
"我沒有在逃避吧?"
"............"
"我沒有從"景虎"逃開吧?隱瞞著一切而逃避的,是那傢伙不是嗎?......"
蓋著雙眼的手指濕濡了,小小的水滴落到水泥地上。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這樣喃喃道,高耶就像小兔子般縮著身體顫抖著。男人一時之間只是默默地看著這樣的高耶。
"......。你要一起過來嗎?"
男人靜靜地向他說道。
"現在,你不想要自己一個人吧......?"
抬起因傷跡而紅腫的臉,高耶以濕濡的眼睛首次看向男人。未曾見過的臉彷彿庇護似地從上面俯視著高耶。
"對於受了傷的身體,這裡太過寒冷了......。會感冒的。"
男人這麼說道,手掌覆上了高耶的雙眼。高耶閉上了眼睛。淚水滿溢出來。手掌的溫暖讓胸口縮緊了。混雜著安堵與孤寂,嘴唇呼喚的那個名字被濕潤的街風吹拂消失了。
第四章 來自鏡中的訊息
橘義明的老家在梔木縣宇都宮市。
名為光嚴寺,施主(注1)的數目在市內是一二之數的真言宗寺院。
前來拜訪光嚴寺的淺岡麻衣子從計程車下來後,首先就為寺院建地的廣闊而吃了一驚。雖然已經從叔母那裡聽說了一些,但是沒有想到會如此廣大。她原本以為大概也只有住宅地的一角如此程度而已,但眼前的寺院建地是可以媲美公園的廣闊,本堂也相當地大,美麗的煉瓦大屋頂在夏日的陽光下閃耀著光芒。這麼想來,從電車的窗口看到的、在這個城鎮中閃著光的大屋頂就是這個建築物。
附近的孩子們在寺院建地內的楠木旁抓蟬。對孩子們而言,這裡似乎是相當不錯的遊樂場。麻衣子看向寺院的起居間,有些迷惘。
(是不是來得太早了......)
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約二十分鐘。因為是寺院,所以或許排滿了法事等等的行程。應該在這兒等到約定的時間嗎?但是自己並沒有在這樣炎熱的天氣裡呆站著的耐性。麻衣子毅然地走向寺院的起居間。
"對不起。"
從本堂傳來讀經的聲音。果然法事還沒有結束的樣子。家中好像沒有人在,麻衣子困惑地站立在原地。
然後經過了約二、三分鐘吧。好像有家中的人注意到拉門的鈴聲。從屋裡走出來的,是個穿著和服、氣質優雅的中年婦人。
"讓您久等了。"
"啊,那個。午安。我姓淺岡。是前幾天打過電話來的淺岡麻衣子......"
聽到淺岡這個姓,婦人稍微回想了一下,然後好像回憶出來似地輕輕點頭。
"是住在二丁目的淺岡太太的姪女吧?是的。我從義明那裡聽說了。來,請上來坐。啊,可是法事好像還沒結束的樣子呢。可能要請您稍等一下......"
"啊,沒關係的。是我比約好的時間早到,所以......"
"來,請坐。很熱吧?我去準備冷的麥茶。"
麻衣子惶恐似地低下頭來。
"打擾您了。"
在橘夫人接待自己的慎重當中,麻衣子注意到這個高雅的老婦人似乎是有什麼地方誤會了。
"真的是讓人傷腦筋呢。實在是,都已經二十八了還整天晃盪,四周的人都向他推薦許多不錯的人選,可是本人好像一點意思也沒有......。如果有喜歡的女性還是心裡中意的人的話就帶回家來看看,我總是跟他這麼說得嘴都酸了。"
"......是......"
"不過真是太好了。義明雖然不才,但還是請您好好照顧他......"
看來橘夫人是把自己誤會成義明的戀人了。義明似乎沒有向夫人說明自己為何會來拜訪。麻衣子想著"真是傷腦筋呢",但是本人出現的話誤會應該就能解開,所以她也只是笑著聽過而已。
麻衣子第一次打電話給叫做義明的人是在數日之前,在這之前他們沒有見過面。將他介紹給自己的,是身為這個寺院的施主的叔母。
這種事就算說給普通人聽也不會相信,但是叔母家在以前(已經是十年以前的事了)曾經為了靈現象所苦,因為太過嚴重而來向住持商量,然後這個住持的三男──當時還只是個修行僧的義明來為她們驅靈後,靈現象再也沒有發生過了。
而且他採取的是未曾見過的做法,十分的奇妙。既沒有燃起護摩壇也沒有讀經,才看到他好像在觀察靈的樣子,突然間就唸起"毘沙門天"什麼的咒文來,一下就把靈除去了。說是把靈除去,但叔母也看不到靈,只是從之後再也沒有發生任何事的情況看來,應該就是在那個時候除去的吧。除靈期間連三分鐘也不到。
一問義明,他說是惡質的惡作劇靈附在和室新換上的掛軸上。那是從骨董店買來的,非常古老的掛軸。
第一次從叔母那裡聽說這件事時,麻衣子覺得實在是非常的可疑。
麻衣子經常聽說新興宗教什麼的經常利用這種手段抓住人的弱點,再巧妙地將之誘進陷阱裡的事,所以對這種事一點好印象也沒有。但是叔母好像從那之後就成了橘義明的信奉者。麻衣子好幾次都告誡叔母這樣不行,但義明好像除了靈之後一毛錢也沒收的樣子。叔母笑著說在那之後也像從前那樣,是寺院與施主間的交往,自己只是迷上了義明的人品而已。
麻衣子也是,若不是發生了這次的事件,可能也不會想要去相信叔母的話吧。
麻衣子會扭曲自己的信念前來拜訪義明,也正表現出她那溺水的人連一根稻草想抓的心情。
"真的讓妳久等了......"
之後大約等了三十分鐘,義明出現了。讓麻衣子驚訝的,除了他那高挑的身材之外,最重要的還是他的容貌。端正的臉龐加上清徹的眼睛,說他是演員都不會有人懷疑吧。是個以二十八歲的年齡來說,有著太過沈著穩靜舉止的人。
法事好像延長了。但是覺得再繼續讓她等下去的話實在過意不去,義明連衣服也沒換,以身著法衣的姿態出現了。還是個年輕人卻與和服十分相稱,格外襯托出他面容的出色。在直綴之上穿著五條袈裟,不知是否因為肩幅寬廣之故,整體給人一種堂堂而凜然的印象,更蘊釀出與他的年齡不相稱的沈著來。但是他對自己的舉止十分謹慎,所以並不會給予對方壓迫感。
她覺得好像能夠瞭解叔母迷上他的心情了。就連初次和他見面的麻衣子,都在一瞬間看呆了。
"以這種樣子來見妳真是抱歉。法事開始得有些遲......。親屬的車子在前來的途中拋錨了,所以......。好像是換輪胎花掉了不少時間的樣子。"
這麼說著,義明露出了微笑。看得出是為了首次見面而緊張的對方著想。麻衣子心想這真是個好人。
"唉呀唉呀。這是怎麼回事啊,義明,竟然那副樣子。房間裡會有線香的味道呀。"
夫人送來了點心。義明露出有些害怕的表情,而麻衣子沒有漏看這一幕。
"媽媽,這裡是寺院,就算會有線香的味道也一點都不奇怪啊。"
"你在說什麼啊?這是為女性著想啊。就算家裡是寺院,也不能就讓它到處漂著線香的味道。這是體貼的問題。你連這點小事都沒有注意到嗎?"
看來義明似乎在母親的面前抬不起頭來。橘家的小孩共有三男一女,義明是三男,也是最小的孩子。長兄照弘在經營房地產業,二哥義弘和父親一起做著寺院的工作(姐姐枒子(注2)已經出嫁,現在住在東京)。長兄已經擁有自己的家庭,居住在寺院建地內的別邸,而寺院則由決定今年秋天結婚的二哥繼承,所以只剩下義明一個人沒有著落,但本人似乎一點也不在意。
不過來自家中的壓力似乎相當強大的樣子。
"真是的,老是這個樣子,所以每次就算有好機會,到最後都沒有結果。"
夫人雖然這麼說,但每次拒絕的都是義明這裡。不過義明似乎是採取不要輕率地憮逆母親的方針的樣子。
"我知道了,所以請您去休息吧。這樣子會沒辦法談事情的。"
"唉呀。你是不打算向母親介紹將來會成為妻子的人嗎?"
"媽媽......"
義明押住了額頭,無力地垂下肩膀。
***
"在那之後,令弟的情況如何?"
夫人離開之後終於開始進入正題的橘義明──也就是直江信綱──這樣一問,麻衣子露出了憂慮的神情搖搖頭。
"還是沒有恢復意識。就像植物人一樣,靠著機械維持生命......"
麻衣子的表情蒙上一層陰影。
"醫生也說出恢復意識的可能性已經幾乎沒有這樣的話來......,但是家人們都還不能就此放棄。"
"妳怎麼樣呢?"
"我?"麻衣子毅然地抬起頭。
"夢見了那樣的夢,沒有理由會放棄的!"
"這樣的話,......現在也還是會夢見那個夢嗎?"
麻衣子點頭,視線又回到矮桌上。
"那麼,妳說的他會出現在鏡子的那件事也......"
事情內容直江已經從電話大略聽說了。最初一點都不相信心靈現象的麻衣子會來拜託橘義明也是因為這件事。
她的弟弟•淺岡慎也因為汽車事故而住院,是正好一個月前左右深夜的事。場所是在日光。淺岡家在中禪寺湖畔經營旅館,弟弟為了送朋友到東武日光站而在深夜開車出去,結果遭到了意外。或許剛拿到駕照的他在夜晚馳上"伊呂波坡道"(注3)是不智的行為吧。在彎道沒能完全轉過車頭而與護欄激烈衝撞。幸好同行者所受的傷都沒有大礙,只有開車的慎也被救護車載走,受了失去意識的重傷。由於沒有任何類似外傷的傷勢,好像只有頭部受到衝擊,但是......。
慎也出現在麻衣子的夢中,是那之後不久的事。
幾乎是每天夜晚,她都夢見奇妙的夢境。一開始以為是自己因為擔心弟弟的事才會如此,但是不知為何總是同樣的夢境。
弟弟在好像是森林的地方。赤裸著身體,而且不知何故,身體的下半部和一顆巨大的杉樹同化了。
"姐姐,救我。"
他這樣向自己傾訴著。
"我離不開這顆樹。姐姐,救我。"
他的求救是那樣地逼真,從夢中醒來時麻衣子的身體總是被汗水濕濡了。從此之後她幾乎是每晚都會夢見同樣的夢境,沒有一天停過。
過了不久,她從意外發生時與慎也同在車上的學生那裡聽到了奇妙的事。慎也會發生事故,不是因為轉彎不完全,而是為了躲避什麼東西的樣子。但是為了躲避什麼則是不明。只是在事故發生前一刻,慎也的臉恐怖地扭曲著,發出了"呀啊──!"的可怕慘叫的樣子。轉過方向盤也是在那之後的事。然後就發生事故了。
決定這個事件的異樣性質的,是一週前發生的事。麻衣子從自己房間的鏡中看到了慎也。當然慎也不可能在那裡。而且鏡中映出的慎也只有上半身,其下就完全消失了。從此以後,只要在鏡子或是其他的東西看到其中映出的自己同時,都會看到弟弟的身影。因為事情的異常而不安害怕的麻衣子,向在心靈現象方面似乎最可靠的叔母哭訴去了。
因此,現在她才會這樣坐在直江的面前。
"事情有點複雜呢。"
直江說著現出了嚴肅的表情。
"這種事情,應該怎麼說才好......。妳會看到令弟在夢中出現,恐怕是令弟的......是吧,類似心電感應的那種東西吧。我想,把它當做是令弟給妳的訊息就行了。"
"這樣說的話,弟弟還有意識了?還沒有死去......"
"即使想取回意識也無法做到的情況也是有的。會向妳求救,或許就是因為如此也不一定。只是出現在鏡子裡的事......"
麻衣子以求援似的表情看著露出詑異神色的直江。
"這件事很奇怪呢。這樣的話有兩種情況可以考慮。就是叫做生靈的東西。"
"生靈?"
由於這個詞彙給人的恐怖感,麻衣子的身體顫抖起來。直江繼續說了。
"被稱做生靈的東西分成兩種,一種就像活著的幽靈。也就是叫做靈體脫離的東西。另一種的話,是活著的人讓念飛離,在遠處的對方面前出現施與危害,叫做投念。"
"............"
"妳的情況,應該是前者才是。令弟以靈體脫離來到妳身邊,而妳透過鏡子看到他......嗎?或者......"
"............"
"鏡子本身成為媒介,傳達令弟的意志嗎?是其中的哪一個呢?為了知道令弟為何求救或是他身在怎麼樣的狀況下,不弄清楚是這兩者中的哪一個是不行的。"
直江說道冷靜地望向麻衣子的眼睛。
"但是我所看得到的範圍內,在妳的周圍並沒有像令弟靈魂般的東西存在。"
"咦──"
嚇了一跳而伸直了背的麻衣子環視四周。想到眼前的這個人看得到那種東西,麻衣子不由得害怕起來。
"妳的確可以透過鏡子看見令弟吧。現在也是嗎?"
"嗯。"
麻衣子在今天早上出門前才在鏡中看到弟弟的。直江稍微想了想,然後說道"請過來一下",站了起來。
往本堂的方向走去,在走廊的途中有面穿衣鏡。他讓麻衣子站在鏡前,自己則站在一旁。
"請妳看這面鏡子。令弟映在上面嗎?"
麻衣子望向鏡中的自己。本來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但還是嚇了一跳。弟弟就站在她的右後方,只有上半身,赤裸著身體,蒼白著一張臉。和鏡中的弟弟目光一相會,麻衣子就變得不知所措,別開了視線。
"是的。映在上面。非常清楚地。"
"............"
直江好像看不到的樣子。他重新環視四周,再一次望鏡子。
"我果然是看不見。看來這似乎是給特定的人、藉由鏡子來傳達的訊息。"
麻衣子回過頭來,仰望不是虛像的直江。
"那樣的話弟弟他......。弟弟他現在怎麼了!要我救他......到底我該怎麼做才好!"
直江以伶俐的眼神睨視著鏡中,靜靜地思考著什麼......。
"我知道了。明天我去見令弟。不和本人會面的話,什麼事都不會清楚的。"
這樣說道,直江以清晰的表情俯視著麻衣子。
"妳能夠空出明天的時間來嗎?我想請妳帶我到令弟的醫院去。"
"是、是的......"
被直江銳利的眼神注視著,麻衣子一瞬間好像要畏縮了。但是要是為了弟弟的話,現在不管什麼事都是次要的了。麻衣子點點頭,一次又一次說著"拜託您了"地低頭行禮。
"那、那麼,我要支付您多少錢才行呢?像調查費之類的。"
"調查費......?"
麻衣子好像把這和新興宗教什麼的給搞錯了的樣子。直江楞了一下,銳利的目光消失,浮現了初次見面時的微笑。
"妳說了奇怪的話呢。......是嗎。請放心。這是類似我個人的慈善事業,調查費用什麼的,一開始就不需要的。"
這是高耶一行人前往東京前一天的事。
淺岡麻衣子的家在日光市的中禪寺湖畔經營旅館。
隔天直江一早就出了門,開車前往日光市。麻衣子在東武日光車站等直江,然後兩人再一同前往慎也住院的醫院。
那一天宇都宮的獨身僧侶在正好約定的時刻到達了。麻衣子一開始並沒有注意到那就是直江。被直江出聲叫喚,麻衣子嚇了一大跳。
"是......橘先生嗎?"
站在像是新車的WINDOM旁的人,毫無疑問的就是昨天的橘義明。與昨日完全不同地,墨鏡配上黑色西裝。乍見之下像是個青年實業家,但看來也像是和暴力集團有關係的人,不過和昨日判若兩人的是,他今天除了那股沈著之外更俱備了凜冽的神采,讓麻衣子看得又呆了數秒。
"請上車。"
這麼說道,直江打開了助手席的車門。直江比起實業家來更有董事長密書的感覺,麻衣子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董事長千金似的。直江開的車是豐田的WINDOM,是在前天才新購的。據叔母說橘家有賓士和法拉利及一台國產車;而直江說以前有一台車被他搞成了廢車,從那之後家裡就不太讓他開車遠行了。新買的這台WINDOM是他專用的,所以這次就算再弄成了廢車也不會向他要求賠償,因此直江似乎很高興。
"那麼,我們快點出發吧。"
直江說道,開動了引擎。
"這一帶在這個季節人潮相當地多吧?"
車子駛在車站前的國道上,直江看著並列在兩側的旅館街這樣說道。看到麻衣子緊張的樣子,直江似乎在為她找尋不會影響心情的話題。麻衣子回答道"是的",望向直江的側臉。
"可是暑假也快要結束了......。在這之後,秋天楓紅的季節一到,人潮又會變多了。在伊呂波坡道上車子都會像唸珠似地多起來,非常辛苦。"
"是嗎......。也是吧。我也來過幾次,這裡的楓葉真的非常漂亮呢。事實上我也......很喜歡日光。"
直江說道,輕輕地笑了。他的笑臉看起來總讓人覺得和藹可親,麻衣子也跟著笑了。
(他說來過幾次......)
突然地猜測起來了。
(果然還是和戀人什麼的一起來的嗎?)
"啊啊。是天海僧正的雕像呢。"
彷彿要從一旁打斷麻衣子的思考似地,直江看到跨越大谷川的日光橋頭上的天海僧正雕像說道。天海僧正是輪王寺中興之祖,被稱為德川家康的心腹,是身為幕後的謀略家而著名的人物。
在稍微前面的地方有著名的"神橋"。是座塗著朱漆的美麗橋樑,傳說是日光的開山之祖•勝道上人為了渡過大谷川的急流而向神佛祈禱時,出現的深沙大王向河中投入赤色與青色的兩隻蛇變成的橋樑。
再過去一點,就開始看得到土產店和旅館什麼的了。這一帶是坐擁東照宮、輪王寺、二荒山神社的日光山的參道口。
"這麼說來,昨晚我從哥哥那裡聽到──"
直江回復了穩靜的語調。
"在幾個月前東照宮似乎發生了寶物被盜的事件呢。妳知道嗎?"
"嗯......是的。"
麻衣子很早就知道這件事了。大約是在兩三個月前吧。那個時候正好短大的朋友來玩順便留宿,她帶他們到東照宮參觀。那時東照宮的建地內停了許多警車,也有許多像警察的人,那個時候就覺得很奇怪,之後她在電視上看到新聞,才知道發生了竊盜事件。
"我在那個時候因為其他的事情纏身,所以沒有看到新聞......。妳知道是什麼寶物嗎?"
"嗯,的確是......"
麻衣子追溯著記憶。
"是御神鏡什麼的吧。"
直江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
"是御神鏡嗎?"
"嗯。聽說好像是與家康有深厚淵源,重要文化財級的寶物。被盜的好像只有御神鏡而已,但那是禁止一般公開、安置在社殿深處的樣子。我認識的土產店的人說那是內部的人偷的、怎麼會發生這樣不謹慎的事來等等的......"
"......。犯人還沒有抓到吧。"
"嗯。好像是這樣。"
直江現出嚴肅的表情,轉過方向盤。由於他那看起來似乎是有什麼線索似的認真表情,麻衣子不由得開口問他發生了什麼事。
"啊......不。說到鏡子,覺得好像有什麼關連的樣子。雖然或許只是我想得太多了。......啊,醫院要往哪走?這條路嗎?"
麻衣子說著"是的",口述起前往醫院的道路走法。醫院在距離此處約四公里的地方。
慎也的病房在二樓最裡面的個人房內。
這是在這一帶算是較大型的綜合醫院。由於麻衣子幾乎每日都來探望弟弟,醫生及護士們都幾乎與她認識了。她拜託熟識的護士向醫生傳達自己到醫院來的目的,帶直江到病房去。
"這是舍弟慎也。"
看著躺在病床上的弟弟,麻衣子說道。只像在安眠的容貌看起來有些童稚的感覺,聽說是十九歲,但看起來年紀和高耶差不多,甚至更小。他的身體上連接著數條管子,而一旁排列著森嚴的機械,就靠著這些勉強維持著他的生命。
脫下墨鏡,直江默默地俯視著慎也。
"幾乎沒有外傷。"
麻衣子以憔悴的語調說道。
"這種狀態就叫做植物人嗎?不管再怎麼呼喚他都不會醒來......。已經過了二個月了。"
麻衣子低著頭輕輕咬住嘴唇。
"就連車子也沒什麼損壞,說是車禍也不到那麼嚴重的地步。同在車上的這孩子的女朋友也只是有點頭痛什麼的,一點傷也沒有。但是,為什麼只有慎也......"
"............"
麻衣子哽住了聲音沈默下來,房間裡只有機械的聲音微微作響。沈睡中的臉就像人偶一般,感覺不到一點生氣。勉強能夠自發呼吸的樣子。也有對光反射、角膜反射、咽喉反射等等,也就是還不到腦死的程度,但是......彷彿就像睡病似的。
"總覺得他是一個很不可思議的孩子......"
麻衣子終於以低沈的聲音開口了。
"我家的家系好像是完全沒有靈感的血統,但是只有這孩子好像有點奇怪的能力。雖然這麼說,也不是看得到靈什麼的。"
"......?"
"這孩子,有時候會做預知夢。"
這麼說道,麻衣子仰視身旁的直江。
"和既視感不同。有時真的能預知到之後的事。以前表弟在工作場所的工程現場因為意外墜落而死了。弟弟在前天晚上就預知了這件事。他在半夜突然來到我的房間,大聲哭著說『和生哥哥會死。會從高高的地方掉下來死掉』,我想著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所以沒有相信,安慰他那只是惡夢而已。結果在隔天表弟就像弟弟說的一樣死去了。"
"............"
"之後也發生過兩次那樣的事......。弟弟的預知夢只能預知人的死亡而已。一開始每當他夢見時都會向別人說,但因為太過準確,害怕被人恐懼,所以就漸漸將之藏在心裡了。要是預知了會發生意外什麼的時候,他好像都會拚命說服本人改變預定,但是不被接受、或是變更了預定還是一樣遭到意外什麼的......。好像有過那樣的事......。就算說是預知夢,那個場面的時間或場所等等模糊不清的情況還是比較多,所以無法改變。不,就算清楚那些事,各式各樣的事情或因素都一定會讓那個人走向同樣的狀況。本來就無法改變,就以不能說是預知夢也不一定。......可是從那之後,他再也不和我說任何事了。"
麻衣子以哀痛的表情看著持續沈眠的弟弟。
"可是我瞭解。每當聽到有誰死去的時候,弟弟的臉總會變得蒼白,現出一張好像說著『果然』的難過表情。我知道他又夢見了。就因為這樣,他從以前就有些自閉傾向......。可是,這一陣子覺得他好不容易好像看開了一些,漸漸變得明朗起來,卻......"
說到這裡,麻衣子深深嘆了一口氣。
"或許是我無法察覺他的感受的緣故也不一定。果然還是很痛苦的吧。或許對弟弟而言,這樣一直沈睡下去比較幸福也不一定。"
"......。真的是......這樣子嗎?"
由於直江的一言,麻衣子突然抬起頭來。直江正面俯視著麻衣子。
"令弟不是在夢中向妳求救嗎?他一定是想要醒過來的。他應該是想要早日醒來的才對。"
"可是,那......"
麻衣子現出困惑的表情。
"或許是因為我這樣相信,所以才會做那種夢。鏡子的事也是,那是只有我一個人看得見的幻影也不一定。"
"不,不是這樣的。"
被強烈地這樣斷言道,麻衣子閉上了嘴。
"淺岡小姐。為了救助令弟,首先要妳相信自己才行。也就是要相信越過從前的種種苦痛而來的、令弟的意思。"
"......。橘先生。"
"慎也他應該不希望從痛苦的現實中逃開才是。"
直江靜靜地說道,俯視著失去生氣的慎也的臉。
"現在,來到這裡見到他,終於讓我瞭解了。他不能醒來的理由......"
"咦──......"
"這個肉體是空的。在肉體中沒有靈魂。所以感覺不到他的"氣"。"
麻衣子吞了一口氣,以驚訝的臉望向慎也。
"沒有......靈魂......?"
"他的肉體在這裡。但是慎也本身不在這裡。就是這麼一回事。"
"那是......那樣的話......弟弟他......"
直江以嚴肅的臉喃喃道。
"看來是因為什麼緣故,肉體與靈魂分離了的樣子。不,或許說是被分離了比較恰當。"
"弟弟他......!那麼,弟弟會變得怎樣!就這樣永遠不醒了嗎!"
"只要靈魂回來的話,馬上就會醒來。失去靈魂的肉體大體上都會陷入一時的假死狀態,但是時間一拖長肉體就這樣死去的情況很多。慎也的情況是靠著機械而勉強讓肉體活著,但是......"
麻衣子以般若似的表情拚命地向直江求援。
"那麼,弟弟的靈魂......!弟弟的靈魂在哪裡!"
"不知道。"如此回答的直江望向虛空。
"不先找出他的靈魂在哪裡不行。無論如何,先到他的靈魂可能被分離的場所──那個伊呂波坡道的事故現場去看看吧。不到哪裡去靈查看看的話是找不到線索的。可以帶我過去嗎?淺岡小姐。"
第五章 赤獸
從日光市街道要前往中禪寺湖或奧日光的話,有名的伊呂波坡道是必經之地。伊呂波坡道分成第一及第二坡道,兩條路都是單行道。下行專用車道是第一坡道,上行專用車道則是第二坡道;上行有二十個、下行有二十八個U型彎道,每一個彎道都以"伊呂波"的四十八個字母來命名。
淺岡慎也遇到車禍的,是在下行第一伊呂波坡道。第一坡道因為路幅較為狹窄,彎道也較第二坡道來得險峻,再加上路面狀況不佳,發生事故的頻率也是這裡較多。
令人在意的是,這一個月在伊呂波坡道的死亡事故增加了許多。當地人都在猜想這裡是不是有著"什麼",這件事引起了直江的注意。
由於伊呂波坡道都是單行道,為了前往慎也發生意外的現場,必須先上坡才行。直江開車從第二伊呂波坡道往中禪寺方向駛去。
這個時候的直江不知是否從空氣中感覺了到什麼可疑的味道,一直緊繃著臉。由於他什麼也不說,麻衣子也無從得知,但直江看起來也像是在警戒著周遭的什麼事物似的。麻衣子下了決心開口問道。
"您怎麼了嗎?"
直江回過神來,回了一聲"沒事",稍微踩上加速器。
"有件事想要先請問妳,"
一邊慎重地往左急彎道轉過方向盤,直江問了。
"是有關於妳的夢。"
"是弟弟出現的那個夢嗎?"
"嗯。我想能夠找出慎也君的靈魂所在的線索,會不會就在夢中。在夢境中令弟身處的場所,或許是非常重要的線索也不一定。令弟的確是身體的一半都與樹木同化了吧?"
"是的。然後他說了:『我沒辦法離開這顆樹。救我』。"
"關於那顆樹......"
直江微微皺眉。
"我想那棵樹會不會是實際上存在著的樹。妳能不能仔細回想看看那四周的情形?那是什麼樣的地方,是否曾經見過......"
直江這樣說道,麻衣子便集中精神,追溯記憶的片斷。由於是在夢中的記憶,要回想起印象花了一些時間,但總算能夠想起那個情景。
"的確......像是四周都是杉樹林的地方。但是和弟弟同化的那顆樹特別的大......。不,有三棵。看起來有相當樹齡的樹在最中間,弟弟的那棵樹是在右邊......。可是......想不起更多了......"
麻衣子壓住了額頭。看來這似乎已經是界線了。
"那是妳所知道的地方嗎?"
"不清楚呢......"
麻衣子的頭傾向一邊。
"要說見過的話好像也有那種感覺......。可是要說出那是哪裡的話我也回答不出來。對不起。"
"............"
直江以艱澀的表情瞪著前方,彎過了寫著"CHI"的第八個彎道標誌。他很在意慎也說的『無法離開這棵樹』這句話。可是,這件事與他透過鏡子出現的現象有何關連呢?
從伊呂波坡道眺望的美景絲毫不能引起直江的注意,他全神沈浸在思考裡,操縱著方向盤。
"啊,請停一下車。"
在登上伊呂波坡道的最頂端,接近中禪寺溫泉的公車終點站的地方時,麻衣子這樣說道。直江踩下了煞車。麻衣子好像在土產店及旅館鱗次櫛比的大街上看見了熟人。
"英里!是英里吧!"
被麻衣子從車窗這樣叫道而回過頭來的,是一個嬌小而短髮、像高中生的少女。她好像才剛從公車下來的樣子。她看見麻衣子,露出了吃驚的臉向這裡跑來。
"麻衣子姐!啊啊,能見到妳真是太好了!"
"怎麼了嗎?到這種地方來。"
"我是來見麻衣子姐的!我有非要立刻和妳商量不可的事情!"
麻衣子向直江介紹,英里是弟弟的女朋友。知道在意外發生時她也同在車上,直江瞭解了麻衣子為何叫住她。英里迫不及待地向從車上下來的麻衣子開口說了。
"早上我打過電話到麻衣子姐家中。結果家裡的人說妳出去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回來,我實在是坐立不安,無法冷靜下來,想要到妳家去等妳回來,所以才來這裡的。"
"妳說有事情要告訴我?"
英里用力點點頭,又繼續傾訴道。
"是夢。我做夢了!夢到了慎也!"
直江與麻衣子吃驚地互看一眼。英里更急切地繼續說下去。
"慎也在夢裡出現,很清楚地向我說話了。這是什麼?是託夢什麼的嗎?我真的不知道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英、英里......"
"前一陣子麻衣子姐不是也說過同樣的事嗎?說妳夢見了慎也,是不是就是這樣子?我......真的搞不清楚了,覺得一定要告訴麻衣子姐才行......!"
安撫著興奮的英里,麻衣子彷彿求救似地望向直江。直江十分冷靜。
"在夢中,慎也君向妳說了什麼吧。他說了什麼話?"
英里好像這才注意到這個不相識的男人。她露出警戒的表情,以動作向麻衣子詢問對方是誰。
"他是我的朋友,姓橘。我和他商量許多有關慎也的事。告訴他也沒關係的。"
這樣說道,英里便依靠似地向他申訴了。
"我記得很清楚。明明是夢,可是非常地真實。慎也他這樣說了:『把鏡子破壞』,還有『殺掉赤獸』。"
"破壞鏡子......?"
直江立即復誦道。
"他是這樣說的嗎?『把鏡子破壞』。"
英里用力地點點頭。
"那是什麼意思?所謂的鏡子到底是什麼?"
"............"
直江和麻衣子都立刻聯想到映在鏡子中的慎也來。但是把鏡子破壞又是什麼意思?他是想說把鏡子破壞的話就能如何了嗎?還有,
"赤獸?"
直江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鏡子,還有赤獸......。不能瞭解呢。這是指什麼事呢?"
正當他在沈思的時候,傳來了吵雜的警笛聲,數輛警車從伊呂波坡道那裡排成一列登了上來,然後經過直江他們面前,往第一伊呂波坡道的方向去了。
"......是車禍嗎?"
"唉呀唉呀,麻衣呀!今天是和男朋友一起來的嗎?"
麻衣子被叫了名字而轉過視線,認識的土產店老闆和警車擦身而過,往這裡走了過來。麻衣子是淺岡旅館的招牌千金,在這一帶也算是個美人,所以認識的人很多,走在路上也經常有人和她打招呼。
"大叔!剛剛的警車是怎麼了?在伊呂波坡道發生了車禍嗎?"
"啊啊,剛剛的嗎?不是啦,不是車禍啦!好像是有人跳華嚴瀑布自殺的樣子啦!"
"跳水自殺?"
直江吃驚地抬起頭來。說到華嚴瀑布,雖然是個著名的觀光勝地,但同時也是個自殺勝地。雖然這麼說,但也不是一年到頭都有自殺事件發生(這樣的話就麻煩了),被目擊到的自殺事件這一季是頭一遭。
"說是從觀瀑台跳下去的哪。觀光客雖然很多,但是因為突然發生,也來不及阻止的樣子哪。──要去華嚴瀑布的話,還是再等一下再去比較好喔!這段時間內警察什麼的是不會給人進去的啦。難得的約會碰上自殺的現場勘察什麼的也不太好嘛!"
如此親切(?)地給予忠告後,高松屋的老闆說道"回去的時候,要買土產的話還請多多關照啊",與麻衣子辭別了。對於老闆完全將他們誤認為戀人的言行,麻衣子十分地慌張,但直江看來似乎完全不在意。不知在深思些什麼,一直靜靜地以手撐著下巴。
"對、對不起。橘先生。......那個大叔老是這個樣子──"
"......。要過去看看嗎?"
"咦......?"
直江向麻衣子回頭道。
"總覺得有些在意。雖然只是直覺......。或許可以知道從剛剛就一直感覺到的異樣感的原因也說不定。"
"你說的異樣感,是怎麼回事呢?"
"我沒辦法清楚的說明......"
這樣說道,直江以手指指向太陽穴。
"是這個地方的感覺。或許該說是地方的"氣"才對。以前來到這裡時感覺到的、男體山周邊那清澄敏銳的靈氣般的東西......"
直江抬起銳利的目光。
"被不好的俗氣給紊亂了。這裡不應該是這樣的地方。"
麻衣子會露出有些害怕的表情,是因為畏懼這個擁有自己無法理解的感覺的人也不一定。不管怎麼樣,他們找到停車位後,兩人一同前往華嚴瀑布了。
從中禪寺溫泉的公車終點站來到華嚴瀑布,是步行約需五分鐘的距離。
被列日本三大名瀑的這個華嚴瀑布,是中禪寺湖的豐富水量一口氣從落差九十九公尺的岩壁上沖下的壯麗瀑布。數年前因為岩盤塌落,一束的粗壯水流從中間地帶被分割開來,那獨特景觀的迫力因而減少了,但破壞水流的巨岩又重新崩落,所以又恢復了一些從前的壯景。
在瀑布之上有觀瀑台可以觀賞瀑布,但想再近一點欣賞的話,則可以乘坐電梯到更接近瀑布的地方去。
圍觀的人群似乎都是觀光客。麻衣子因為害怕而不想看,留在上頭,只有直江一個人來到觀瀑台。
屍體被撈上來,安置在塑膠布上。根據目擊者的証言,自殺者與其說是跳入水中,倒不如說是"掉落"水中這樣的表現比較貼切。好像掉落後撞上了岩壁的樣子。
直江重新看向瀑布。果然在近旁看來的迫力就是不一樣。雖然發出轟聲激起水花的瀑布其壯麗是絲毫沒變......。
(怎麼回事?)
來到這裡一看,異樣感更加增強了。散發出異樣感的,是瀑布與其四周圍的地氣。從前的華嚴瀑布,其本身莊嚴的"氣"與不得已群聚於此的、自殺者的不淨靈之靈氣混合,醞釀出非邪亦非正的獨特混濁的地氣來。即便不是如此,瀑布這種東西本身就容易喚來靈。或許可以說是那股異樣混沌的地氣感覺,使其本身更加地神聖了也不一定。
然而。
現在的這個瀑布並沒有那種"異樣"。不,瀑布本身的飄渺之感是完全沒變,只是有什麼讓人覺得不足。一點都不足夠的感覺。
(缺少的是那股"混濁"......)
"瀑布的靈威被破壞得差不多了吧。"
直江因為突然從背後傳來的聲音而回過頭去,那裡站著一個戴著墨鏡的青年。發出自己熟悉的聲音的青年,不知從何時起就站在他的附近同樣地望著瀑布。
"又是你嗎......"
直江彷彿呻吟似地喃喃道。
"你的臉已經讓我覺得厭倦了,高阪。"
"哼......"
高阪彈正露出輕蔑地一笑,脫下墨鏡往這裡走近。
"我總是和你在奇妙的地方相會呢,直江。這也是所謂天的引導嗎?"
"............"
直江警戒的眼神閃著光芒,他並不輕率地做出回答。高阪來到直江身邊,望向這著名的瀑布。
"看到如此喪失了靈威的華嚴瀑布也不能讓人感到滿足哪。"
"為什麼你會在這個地方?武田這次又在打什麼主意了?"
聽到直江調侃的質問,高阪微微地瞥回視線。
"我可沒有告訴敵方那種事情的人情在。這樣說的你自己,又是為了什麼而來?上杉的人是來這兒悠閒地觀賞瀑布的嗎......"
"............"
直江沒有回答。他只是緊閉著嘴以極度冰冷的表情睨視著高阪。看到比平常更頹廢的直江,高阪的冷笑從嘴角消失,又把視線投向瀑布。
"看到如此不完美的華嚴瀑布,我是第一次哪。本來以為不淨的"氣"被除去的話會更增長它的神聖性,其珍貴性也會增加才對......。結果失去了不淨,也會失去了其趣味所在的樣子哪。"
"看來這個瀑布的靈威會減少是因為不淨靈消失的緣故呢。"
"就是如此。像那樣在此聚擁的不淨靈都消失的一乾二淨了。......雖然或許由不淨靈所支持的靈威本身就是異常的也不一定哪。"
"......原因是什麼?"
直江毫不鬆懈地以敏銳的目光問道。
"你知道原本在這裡的靈消失到哪裡去了吧?該不會想說他們一個不剩地全都成佛去了吧?"
因為其異常的死法,自殺者的靈要淨化是極度困難的。若說在短時間內那樣大量的靈一個接一個地淨化,再怎麼樣都太不自然了。
高阪瞥向直江,說了。
"......看來你是沒注意到了。"
"什麼?"
"──赤獸......"
直江張大了眼,瞪著高阪。
"你說......赤獸?"
"像在那兒變成溺死鬼的自殺者。那不是因為自己想死才跳進瀑布裡的。那個人的靈魂被赤獸吞食了。應該在當場就倒下來的,只是好像身體連靈魂一起被赤獸拖進瀑布裡去了哪。"
"靈魂被吞食?"
直江現出詑異的臉色。
"那是怎麼回事?所謂的赤獸到底是指什麼?"
"如果當時你也在場的話,應該也看得到的。"
視線轉向瀑布底部的水潭,高阪雙臂環胸。
"那是這一陣子在這一帶散發出"邪氣"四處徘徊的靈獸。因為是靈獸所以普通人看不見。就算看見了,下場也只有反過來被吃掉而已。死掉的那男人也許也看見了牠也不一定。剛剛看見的是放出赤色的氣,有著長尾巴,類似獅子的獸。會吞食人魂的、像獅子般的赤獸。這樣說的話,那恐怕就是......"
"......恙"
這樣喃喃道,直江立刻想起了慎也的事。英里在夢中聽到慎也所說的"赤獸",指的就是這個嗎?
所謂的恙是靈獸的一種。而所謂的靈獸,是擁有靈氣的神聖之獸,龍或麒麟等也是屬於這一類。身為動物而實際上不存在的靈獸有許多,恙是其中的一種,傳說是會食人或虎、豹之魂的惡獸。是一種謎樣的動物,能以靈體的型態存在,是非常獰猛的靈獸。(附帶一提,"無恙"這句話似乎就是從沒有這種靈獸存在的意思傳來的)
若高阪說的話是真的,慎也說的"赤獸"則一定是指他看到了恙沒錯。那麼慎也的靈魂會被從身體中分離,也是恙的作為嗎?
"這樣的話,華嚴瀑布的不淨靈之所以會消失,是因為都被恙給吞食了嗎......"
"哼。或許華嚴瀑布的確是個不錯的獵食場哪。你應該聽說這一帶最近意外頻傳的消息了吧?那也一定是恙在獵食的緣故。對手是恙的話,警方也不可能捕獲。再說還有東照宮的事件,當地的警察真是忙得沒法休息哪。"
"東照宮?你是說神鏡被盜的那件事嗎?"
高阪似乎很意外地張大了眼。
"是嗎,看來你好像還知道這點事嘛。"
"以前我聽說過東照宮裡有面叫做"家康的秘寶"的神鏡。被盜的就是那面鏡子吧?你會到日光來,不也是因為這件事嗎?難不成神鏡被盜這件事是武田所為?"
"你是想血口噴人嗎?直江。別說蠢話了。我們是不可能做出那種鼠輩的勾當來的。"
高阪回復認真的表情。
"被盜的鏡子,是被稱做『恙鏡』的封魂鏡。"
"什麼?"
直江迫切地反問,高阪轉過身去背向瀑布,將身體靠在護欄上。
"在傳說中,那是會吸取身影映在其上者的靈魂的魔鏡。那面鏡子有雌雄兩面,其中的一面被當做東照宮的祕寶祭祀在本殿內,受到嚴密的保管。"
"你是說有誰把它從本殿偷盜出來了?那是平常就連神職人員都不能進出的地方吧?"
"是吧。警察所發表的消息相當節制,也是神社方面的要求吧。本來,重要的神域被賊人胡來這樣不名譽的事被世人知道的話,事情可是關乎東照權現(注)的神威哪。被盜的並不是普通的鏡子,而是"權現大人的祕寶"。一定是無法向家康公交待的吧。"
"但是從犯人只盜取了『恙鏡』這件事來看不是很奇怪嗎?外部的人應該不知道『恙鏡』的存在才是。就算是神社的人,除了宮司這種等級的人以外應該也不會知道。那又是為什麼會......"
"是啊。外部的人之中有人知道這件事的話,那就是──"
高阪的眼睛發出了銳利的光芒。
"直接得知『恙鏡』成為"家康的祕寶"的經過與事實的人......"
直江吃驚地抬起頭。
"什麼意思?"
"你以為在這一帶喧鬧的靈獸,與『恙鏡』被盜的事件是偶然一起發生的嗎?直江。"
"......。你是說這是《闇戰國》的怨將教唆的嗎?"
"這件事還沒有確認。只是可能性相當大。"
這麼說道,高阪往電梯的方向走去。
"想調查的話,首先到被盜現場的東照宮去看看比較好吧,直江。或許可以看到難得一見的有趣東西也不一定哪。"
"那是什麼意思。"
高阪沒有回答,搭上電梯。直江也立刻乘上,門一關上,可搭乘三十人的巨大電梯便開始上昇。
麻衣子在上面的觀瀑台等著。
"橘先生!知道什麼了嗎?"
麻衣子這麼說著跑了過來,然後注意到在直江身旁的美貌青年。高阪也注意到她,壞心眼地向直江開口了。
"哦?今天是和女性同行嗎?真是稀奇哪。總是牽著你到處走的飼主怎麼啦?"
麻衣子"咦"地露出了奇怪的表情。但是即使被高阪這樣說,直江也沒有反應。只是以與其說是冷靜倒不如說是冷酷的無表情輕蔑地瞥了高阪一眼而已。高阪不懷好意地笑了笑,小說地對直江說了。
"你沒帶景虎一起來嗎?"
"............"
"在那之後你好像讓景虎一個人回去了哪。發生了什麼事?看到你那齷齪的情慾,終於忍不住逃走了嗎?"
就算被說到這種地步,直江那鋼鐵般的假面具還是沒有崩潰。平常總是會內心動搖不已而變得臉色蒼白的直江,今天卻只是用可以說是侮蔑對方的眼神不屑地一瞥而已。要是什麼都不知道的麻衣子被那種眼神瞪視一下的話,可能會因為那過分的輕蔑而嚇得縮成一團的這種程度。
高阪也從他的樣子領悟到什麼了吧。他收回侮蔑人的態度,換上嚴肅的表情。
"發生了什麼事?直江。"
"............"
直江轉過身去,走向麻衣子。
"我們走吧,淺岡小姐。"
"那個,是您的朋友嗎?"
"是老朋友。"
直江這樣說道,往停車場走去。高阪重新看向露出困惑表情的麻衣子,突然現出注意到什麼的臉來。
"橘先生!"
想要追上直江的麻衣子被高阪從背後抓住了手腕。麻衣子吃驚地回頭,高阪以一張嚴峻的表情仔細地俯視著她。
"啊、請問你......"
"......。哼,......。是這麼回事嗎。"
高阪喃喃自語道,向直江的背影開口了。
"已經決定下一個要去的地方了,直江。"
"......?"
高阪對回過頭來的直江繼續道。
"帶著這女孩到二荒山神社去。如此一來應該能見到真正有趣的東西才是。對。太過有趣了,可能會看得腿軟也不一定哪。"
"你說什麼?"
"如果需要的話,我來為你們帶路吧。"
高阪說道,自己先走了起來,無誤地來到直江開來的WINDOM助手席旁。
"趕快動身吧,上杉的。"
結果因為高阪強勢的指示,事故現場的靈查只好暫時擱置一旁,一行人又回到了市內的門前地區。
高阪帶兩人前去的,是位於日光山內的的二荒山神社。位於東照宮之鄰的這個神社,是以日光群山的主峰•男體山(二荒山)為御神體,在山頂設有奧宮、中禪寺湖畔設有中宮祠、而在日光山內的此處設有本社來祭祀。雖然現在因為東照宮的盛名遠播而被視為山的中心,然而在過去,這個神社才是山內的中心點。
高阪帶直江與麻衣子來的便是這個二荒山神社。雖然直江不瞭解高阪說的"有趣的東西"的意思,但是來到這個地方後,就算不願意也瞭解高阪帶他們來的理由了。
在神社境內的御神木附近,周圍聚集著人群。神社設在鬱蒼林立的古老杉木林內,在神社境內有著樹根合為一體的二根巨杉,被稱為夫婦杉或是親子杉而被珍視著。團體觀光客們通常都是在那兒聽取解說,不太會注意到神木那裡,但今天的情形不太一樣。在神木的兩側有二棵較為年輕的巨杉聳立著,在根部圍著柵欄,不讓人靠近。
人們的視線所集中的,是那三棵杉木中的右側那一棵。
看到那棵樹,麻衣子完全喪失了話語。直江也禁不住摒息了。
在杉木高約三公尺餘的地方,鮮明地浮現出一個人的臉。好像是樹幹變形而成的,但那張人的面容也太過於生動真實了。
那是慎也的臉。
並不是"看起來像是"這樣曖昧不明的程度。與其說是從樹幹的表面刻上去的,倒不如說是從內側浮現出來的這種表現比較正確。眼鼻的形狀、輪廓的深淺、就連肌膚的觸感到能傳達出來似地生動。
人們的口中傳訴出對此感到奇異的話語,不願從這裡離去。這實在不能讓人覺得是自然發生的奇蹟或是偶然。
麻衣子戰慄不已,無法動彈了。她回想起來。
(就是這個地方......)
在夢中出現的那個光景,就是這裡。和夢裡的形象完全一致。巨杉林、三棵大樹。慎也的身體有一半就埋在右邊的杉木裡。
(為什麼......)
"聽說是三天之前開始出現的。好像是一天比一天更鮮明的樣子哪。"
"這是怎麼回事?"
非但不能說是奇蹟,而只能說是奇怪了。直江銳利地瞪向高阪。
"為什麼會發生這種現象?"
"問我就困擾了。我會帶你們到這裡來,是因為那張臉和那女孩有些神似。是姐弟什麼的吧?看來似乎和恙有關係?"
直江再一次仰視浮現在杉樹上的慎也臉龐。那是看起來似乎很悲傷的表情。
"殺了赤獸吧"
"把鏡子破壞吧"
然後是那決定性的一言......。
"我沒辦法離開這棵樹──......"
直江和高阪明白。
這並不只是單純的人臉浮現在樹上而已。
在那之中,確實有慎也存在。應該在自己身體之中的慎也靈魂,現在棲宿在這棵杉木裡。
麻衣子搖晃地來到杉樹前,向樹幹伸出手去。淚水溢滿出來,突然地就當場哭倒在地上了。四周的人們都驚訝發生了什麼事而喧嚷著。
(為什麼他的靈魂會棲宿在這棵杉樹?)
直江嚴肅地睨視著虛空。
(發生了什麼事?)
赤獸。鏡子,那難道是指『恙鏡』嗎?把它們殺死、破壞,這又是怎麼回事?也就是說,慎也會處在現在這種狀態,是與這兩件事有所關連。
但是這兩者又有什麼樣的關係......?
"......!"
高阪突然回頭看向身後。
"怎麼了?"
"牠在,直江。"
隨著高阪的視線,直江注視著夫婦杉那裡。有著極度強大的異樣的"氣"從那裡傳來。
(難道......!)
在杉木的陰影中,有隻獸潛藏在此。是常人眼不能見的,有著一身紅蓮般鬃毛的靈獸。大約有人的身高這樣的體長,是與雕刻繪畫上的獅子十分相似的卷毛之獸。
高阪制止了要行動的直江。恙從樹陰下窺伺了這兒一陣子,然後優雅地回過頭去,輕巧地奔馳起來,彷彿溶進森林之中似地消失了蹤影。
(......。就是那個嗎......)
也就是他見到了傳聞中的恙。直江有一會兒都望著靈獸消失而去的方向,就在那個時候。
"抱歉。莫非,您是......這不正是直江殿下嗎?"
聽見柔和的男聲,直江吃驚地回過頭來,有個年約三十、身著襯衫的男人從神門的方向走近過來。是他見過的臉。直江回想出來人是誰,吃驚地張大了眼。
"是片倉......殿下嗎?"
男人現出他那獨特的聰敏微笑,向他點頭致意。
直江如此稱呼的人物,是奧州武將•伊達政宗的家臣,原仙台藩的家老。
片倉小十郎景綱。
注:權現,指的是佛成為日本的神而出現,也有指日本本土神明的情形。一般是指德川家康死後的尊稱。
第六章 恙鏡
與片倉景綱認識的契機是在仙台發生的事件。上杉與伊達從仙台的詛咒事件以來,目前暫時是互相協力的關係。伊達•上杉連合軍共同擊敗最上義光這件事還記憶猶新。
"這真是......"
小十郎裝出一副現在才注意到一旁的高阪的樣子。
"高阪殿下也在啊。真是令我吃驚呢。竟然能夠與上杉及武田的兩位在這種地方再度相會。"
"............"
看得出小十郎對高阪的態度稍微有些戒備。伊達及武田從仙台的事件之後雖然是同盟關係,但小十郎之所以不能對高阪這個人全面信賴,還是因為這男人身為策士的那種狡猾讓人無法放鬆警戒的緣故。小十郎不自覺地流露出挑戰似的目光來。
"直江殿下及高阪殿下想必是因為得知了『恙鏡』之事才會在此吧。"
"這樣說來,片倉殿下也......"
"我是受主公•政宗之命來此調查的。因為此地是權現•家康公的墓所,也是關東唯一的中立地帶。生前,主公身為幕府的副將軍接受家康公託付的天下之後見人(注)之職,因此絕不能放任與將軍有關的異變不管。"
小十郎理性的瞳眸微微伏下之後,往神木看去。
"看來那個女孩,是棲宿在那棵樹裡的人魂的親人呢。"
"是他的姐姐。那女孩的弟弟因為車禍而陷入昏迷不醒的狀態,經過靈查,發現他的靈魂從肉體中被分離了。從他傳給姐姐及女朋友的訊息來看,應該是與恙這隻靈獸有所關連......"
直江以堅定的語調問道。
"片倉殿下知道些什麼嗎?那是何人所為?與恙及『恙鏡』有什麼關連?"
"豈止是有所關連,"
小十郎斷然說道。
"直江殿下。那個人會被木縛,恐怕就是恙所為。靈魂被恙所吞食,然後被固定在那棵杉木上了吧。"
"那是怎麼回事?"
"那頭恙可能就是過去被封在『恙鏡』中的靈獸。是盜走它的賊人把恙從鏡中解放出來的吧。"
"......!"
小十郎警戒地觀察四周的動靜,對受到衝擊的直江及高阪小聲地說了。
"我們也別在這種地方站著談話了,到哪裡的店裡去吧。那個女孩子也一起──"
小十郎說著看向麻衣子。
"在眾目之前哭泣也只是出醜罷了。讓她一起聽也好。讓我告訴你們有關『恙鏡』的事吧。"
一行人成了奇妙的組合。伊達和武田、上杉的家臣代表,在堂堂東照大權現的膝下群聚一堂,錦上添花似地再加上中禪寺湖的旅館千金以一張哭朣了的臉坐在一起。
在接近參道的一家茶店坐席裡,四人重新展開了會談。麻衣子什麼都不知道,但也只能跟著唯一能夠依靠的橘義明和素不相識的男人們同席了。另一個男人好像也是橘的朋友,但樣子有些奇怪。不過陷入混亂的麻衣子已經無力再去做任何猜測了。她只是像個孩子般地緊跟在直江身旁而已。
三個男人都露出了異樣嚴肅的表情。
"被盜的『恙鏡』原本是二荒山神社的寶物。"
首先開口的,是看起來最年長、三十歲左右像實業家的男人。
"『恙鏡』有雌雄兩面,雌的鏡子擁有封住靈魂的力量,是傳說中的封魂鏡。傳說中從前日光開山之祖•勝道上人將在男體山做惡的二隻恙以咒法變成了鏡子,就是那兩面魔鏡。那兩面鏡子在於今數百年前被不知何人盜出,從此以後丑,便失去了蹤跡。然後在四百年前,它再度出現在這世上。"直江與高阪都微微抬起了視線。
"經由某人,以咒法讓雌雄兩面恙鏡成功地結合,生出了一頭恙的孩子。"
"恙的孩子......"
直江低低地復誦道。
"難道,就是剛才的......"
"是的。現在在這個日光出沒的恙,就是那時生出來的『恙鏡』之子吧。恙的孩子被不知何人利用來企圖顛覆幕府。牠出現在江戶,極盡做惡之能事,最後甚至要狙擊家康公的性命,察覺到危險的家康公命令被稱為其心腹的輪王寺法主•天海僧正治退恙獸,天海僧正用盡了奇策,最後把恙的孩子封入其母的雌『恙鏡』之內。"
"那麼,前些日子被盜的『恙鏡』是......"
"是雌的"封魔鏡"。天海僧正在家康公死後依其遺言,將封住恙之子的雌『恙鏡』安置在這東照宮本殿深處。"
直江與高阪互看了一會兒,高阪微微探出身子問道。
"那麼這個賊人是知道這件事,為了解放恙而將之盜出的了?"
"似乎是如此。但是要將被封在那面鏡中的靈魂解放,還需要另一面『恙鏡』──也就是雄的鏡子。"
"這樣說的話......?"
"傳說被封住的靈魂只要與雄的『恙鏡』相對的話,就能被解放。"
"那面雄的鏡子現在在何處?"
"聽說這面鏡子被收在久能山的東照宮。但是現在已經不在那裡了。因為遭到好幾次的竊盜事件,不知是否覺得放在久能山太危險了,被轉移至各地,消息現在還在調查當中......"
小十郎的目光微微現出光芒。
"根據情報,曾經有類似那面鏡子被收藏在箱根神社的記錄......"
"箱根......"
直江喃喃道,皺緊了眉頭。
"這樣的話,將之設想為賊人已經得到雄的鏡子比較好吧。但是我從未聽說過箱根神社有那樣一面鏡子被盜的事情......"
"是因為沒有被察覺或是很久以前就被盜走了吧。本來雌的『恙鏡』被藏在東照宮這件事本身就是極為祕密的事。就連幕閣裡的人都不知道的。"
"哦?那麼為什麼你為知道呢?"
"我們主公可是被家康公賜予天下的副將軍稱號的人物......"
小十郎的眼睛閃爍著自豪的光輝。
"我們主公與家康公來往甚篤,受到家康公深厚的信賴。家康公會將這個祕密告訴主公,也是希望主公在家康公逝後,以天下的副將軍及將軍家的後見人之身分守護著天下吧。我是做此想法的。"
"............"
小十郎自豪地談論著主君的臉,讓直江覺得十分耀眼。他突然想到自己在說到自己的主君時,是否也是露出這樣的表情?──那個人的面容似乎就要出現在腦海之中,直江強迫自己打斷思考。
"問題就是......賊人的目的了。"
高阪呢喃道,修長的手指頂住下巴。
"為什麼要解放『恙鏡』中的恙?為什麼要把靈魂木縛在二荒山神社的神木中?為什麼會知道恙的事?"
"............"
"這次的賊人,是否與四百年前使『恙鏡』結合生出恙的那些人有關係?片倉殿下。"
"非常有可能。或許是同一個人物也說不定。若是當事人的話,會知道這件事也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的。"
"是怨將嗎?"
直江如此說道,小十郎與高阪好像已經猜想到了似地靜默著。
"四百年前,那時候的賊人是什麼人?"
"......事情的真相也只有天海僧正知道了,但傳聞中是風魔的人所為。"
"風魔?"
直江發出訝異的聲音。
"是風魔一族嗎?相模的忍者一族。"
"雖然沒有切確的證據,但當時陰謀顛覆幕府的豐臣浪人們與風魔的殘黨聯手在江戶騷亂的事件頻發,這件事你也還記得吧。恙之子的事情據說也是那件騷動的一部分。的確,若是能夠驅使幻術及高度密教咒術的風魔一族,能夠使『恙鏡』生出恙也是很有可能的。再說,"
小十郎壓低了音調。
"若是像風魔如此的忍者一族,也應該找得到藏匿二面『恙鏡』的地方才對。所謂忍者,就是為了要揭露祕密而存在的。或者是他們早已知道『恙鏡』的所在了。若是他們在現代復活,欲將『恙鏡』利用在謀略之上......"
"那麼前些日子從東照宮盜出雌的『恙鏡』,以及解放恙之子的也是風魔......"
"這種可能性相當大......"
三人就此沈默下來。只有麻衣子一個人完全不懂他們的談話內容而現出迷惘的表情。直江從一旁看到那樣的麻衣子,說了。
"那樣的話,將慎也君木縛是什麼意圖?片倉殿下。你知道什麼嗎?"
"......很遺憾,我沒有線索。但是,傳說雄的恙會吞噬火焰,然後代替吐息而吐出火焰。一般所說『食魂的恙』指的是雌的恙。聽說『恙鏡』的孩子擁有雌•雄兩種能力。四百年前也是食人之魂,然後將之如同火焰般噴吐出來,使之棲宿在樹木或岩石行惡。這次的事件也和傳說一致。應該可以視之為恙的所為吧。"
"那麼慎也他......!"
話題一轉到弟弟身上,麻衣子不自禁地探出了身子。
"為什慎也會映在鏡子上?靈魂被樹木所束縛,卻映照在鏡子上......"
"木縛是經由恙的靈力所施行維持的。而且那隻恙不是普通的恙。是鏡子與鏡子之間誕生出來的靈獸。那頭恙的本質應該可以說是鏡子。也就是,慎也透過恙的靈力之源──鏡子的世界而能向妳傳達訊息吧。"
"啊......"
麻衣子茫然地按住了嘴巴。她的臉色變得蒼白,向小十郎他們急切地問了。
"那、要怎樣才能解放慎也!要怎樣才能讓他從那棵樹被解放回到原來的肉體!請告訴我!要怎麼辦才好!請告訴我......!"
"要從那裡被解放的話......"
小十郎的眉間浮現了些許的苦澀。
"不斷絕束縛他的靈力本身不行。也就是,只有殺掉恙了。"
"把恙......殺掉?"
"嗯。但是要殺掉靈體的恙對妳而言是無法辦到的吧。不,就算對我們來說也是很困難的。這樣的話,就只有一個方法了。"
小十郎以嚴肅的表情說了。
"只有破壞恙的生命之源•『恙鏡』了。"
"破壞......『恙鏡』......"
"是的。只要把『恙鏡』破壞的話,恙就會失去靈力的來源而無法再活下去。這樣的話,木縛自然就會解開,令弟應該也能被解放了。"
"但是......"
直江像是在為麻衣子代辯似地。
"這樣的話就非要找出被盜的『恙鏡』了。"
"就是如此。首先不找出行蹤不明的兩面鏡子不行。但是現在這二面鏡子確實是在同一個人手裡吧。那也就是......"
盜取東照宮中雌的『恙鏡』的人物。
麻衣子現出絕望的表情,直盯著桌子。但是高阪卻是不知為何突然眼中閃起光芒。
"有意思。就是要抓出賊人吧。要是弄個不好,可是會和不得了的人引起衝突呢。"
聽到這句話,麻衣子的臉色愈來愈蒼白了。直江掩護似地插口說了。
"對方還不確定是風魔。總而言之只要把『恙鏡』找出再將之破壞就行了吧片倉殿下。"
"......。或許會帶有危險性。還不瞭解對方真面目的現在,若不相當慎重的話......"
"我瞭解。"
直江這樣點頭說道,麻衣子依賴似地仰視著他。
"橘先生......"
"總而言之趕快將恙鏡找出來要緊。雖然說是靠著生命維持裝置在延續著生命,失去了靈魂的肉體不可能撐得了多久的。我去尋找『恙鏡』。一定要讓慎也君的靈魂回來。"
"也讓我助你們一臂之力吧。"
小十郎說了。
"再怎麼說,確實有什麼不好的陰謀在暗中進行。就這樣放著不管的話,因為恙而造成的犧牲可能會繼續增加。找出盜鏡的賊人,立刻破壞『恙鏡』吧。"
由於意見一致,直江與小十郎互相點了點頭。只有高阪一人以旁觀者的表情望著他們......。
走出茶店回到停車場的途中,高阪向直江開口了。
"你打算為了那女人和風魔作戰嗎?直江。"
直江露出些微的反應,回看高阪。瞥見先行而去的麻衣子及小十郎的背影,直江回答了。
"要是與《闇戰國》有關的話,不能就此不管吧?不能讓沒有關係的人們成為犧牲。"
"你這是親切還是多管閒事?要是敵方是風魔的話,那可不是你這種人能夠匹敵的對手喔。你想為了這種事浪費生命嗎?"
"浪費......生命?"
直江的眼睛冷冷地閃著光芒。
"這種東西就算浪費了有什麼不好?只不過是消耗品罷了吧。隨時都能更換的生命有什麼需要珍惜的?"
被直江反駁回來,高阪吃驚地張大了眼。這不像是直江會說的話。語調裡也帶著荒廢的感覺。
"直江......?"
"肉體損壞了的話再換就行了。我們是野獸。只是肉食動物罷了吧。比恙還要低級。是比野獸還要低賤、墮落的存在。"
直江說著,嘴角露出了冷淡的笑容。
"事到如今,還對這種東西抱有善意還是義理,只是愚蠢罷了。"
"發生了什麼事?"
高阪變得嚴肅起來。
"你們兩個在那之後發生了什麼?"
"............"
笑容從直江的無表情上消失了。眼神也變得僵硬,變成了彷彿覆蓋著凍結的鐵面具般的無表情。
"你從景虎身邊逃開了嗎?"
"............"
"你打算就這樣結束嗎?"
"──人這種東西......"
直江以無機質的語調說了。
"為了從痛苦之中逃離,經常會自己選擇死亡這條路吧?"
──自殺......
這個詞彙突然地浮現出來。
直江就此沈默下來。平常直江不管說出再怎樣自虐的話語,也總是會浮現的那種難過表情也沒有出現。那是假面具爾或真實的面孔,高阪無法判別出來。
這緊張的空氣被高阪打破了。
"要殺死的,是你自身......嗎?"
"............"
"你打算就這樣成為野獸嗎?"
"......目的是什麼?"
打斷高阪的閒話,直江相反地露出了追查到底的態度。
"你會來到日光,也是與『恙鏡』被盜的事件有關吧?我已經厭煩為了你的方便而行動了。"
"......哼。別想太多了。我的目的是處分身為"封魂鏡"的『恙鏡』"。
"什麼?"
"相模的北條為了奪回武田領正蠢動著呢。"
高阪望向杉木林的方向。
"對於武田的關東稱霸,北條打算從正面阻撓吧。這一陣子也還唆使《夜鳥》前來暗殺主公大人呢。在這下野周邊也有像是來自北條的可疑行動。前去搜索『恙鏡』的我等手下,也有一些被北條的《夜鳥》所討伐了。"
"那麼,你是覺得『恙鏡』被盜的事件是北條所為......"
"像北條的《夜鳥》這等東西是不可能消滅主公大人的。但是要是有"封魔鏡"的話,把主公大人的靈魂封入鏡中,從《闇戰國》之中抹殺也是辦得到的吧。"
"............"
"北條是風魔一族的主家。"
高阪停下腳步,斷然說道。
"不管怎麼想都不奇怪。總而言之在想要早日破壞那面危險的鏡子這點上,你我利害相同。怎麼樣?要我提供協助破壞『恙鏡』嗎?我可以讓下野的《夜鳥》們總動員去搜索鏡子的下落。想要情報吧?我覺得這是不錯的交易哦?"
"......。你不是又在祕密計劃著什麼了吧?"
"很遺憾,僅限於這一次,沒有那種計劃。把"封魂鏡"交給北條這種人實在是太過危險了。這對你而言也是相同的吧?"
"............"
"首先分頭去找『恙鏡』吧。也為了不讓那女孩的弟弟死去,有盡快找出那面鏡子的必要。──怎麼樣?直江。"
直江還是不能完全放鬆警戒。但是事態緊急。他需要確實的情報網。這種時候只好暫時捨棄疑慮了。
(想要設下圈套的話就來吧。)
直江這樣想開後,輕輕地笑了。
"......。好吧。"
打上休止符。
在這個世上。沒有出路的煩悶不斷堆積,直江最後找到的結論除此之外沒有別的了。
化為日常的偽裝,隱藏著決心。與景虎離別的那天以來,他連睡眠都忘卻了,只是專注地思考著解決之道。
要結束的,不只有對景虎的思念而已。這宛如凶器般的愛情,其本身就是自己的生命。要結束的,是這個生命。自己的存在。
他注意到這份愛情只會不斷重覆。會甦醒的是瘋狂。這份愛情已經超越了報償與沒有回報的努力。遠遠地超越了。他已經不把對方視為對方了。在自己當中,景虎己經不是會呼吸的活人了。這份感情只能說是瘋狂的凶器罷了。
他無法相信這個世上有永恆不變的事物。在人世間沒有不變的事物這件事,在這四百年間他已經看得太多了。即使被接受、即使獲得了,自己十分清楚那只是失去的第一步而已。
只活在剎那間......。除此之外沒有能夠拭去痛苦的方法。
與其要失去,倒不如一開始就不要得到。如果無法斷絕,除了連自己一起消滅之外沒有別的辦法。"使命"什麼的早已不成問題。要消滅《闇戰國》,是為了打上自己的休止符。他已經不需要大義名分了。只是為了自己。為了自己一人。
不是人的東西想要像人一般地活著,所以才會產生痛苦。
只不過是野獸的煩悶......。
神佛是不會給予拯救的。
他只是如此注意到了而已。
"直江殿下。"
直江被叫道而回過神來。助手席的小十郎以訝異的表情看著他。
"你怎麼了嗎?"
"不......"
為了送麻衣子回家,直江一行再度乘車前往伊呂波坡道。注意到在駕駛座一直沈默著的直江,小十郎開口叫他了。直江搖頭說道"沒什麼",從後視鏡看向坐在後座的麻衣子。她看起來相當地憔悴。縮著肩膀,一直凝視著膝頭。
"妳累了嗎?淺岡小姐。"
"咦......,不。"
"我瞭解妳擔心令弟的心情,不要緊的。我一定會找出鏡子的。"
"橘先生。我也......!"
麻衣子以拚命的心情傾訴道。
"能不能也帶我一起去?我想要一起去找。為了弟弟。要是不做些什麼的話我會不安的,我沒辦法什麼都不做地只是等待。所以,能不能也帶我一起去!"
直江望著前方沒有回答。小十郎代替他回過頭來安慰麻衣子。
"還是不要這樣做比較好。對方是能操縱靈獸的人。妳還是不要再繼續牽扯進來比較好。"
"可是我很擔心。我很不安!萬一弟弟就這樣死了的話怎麼辦?我一想到萬一在靈魂回來之前肉體先死了的話、來不及了的話......!"
麻衣子抓著駕駛座的座椅懇求著。
"拜託,橘先生!請你帶我一起去!橘先生!"
"......妳還不懂嗎?"
直江的視線還是停留在前方的道路上。
"我們不是在為妳擔心。"
"咦?"
"帶著沒用的人同行,會遭到危險的是我們。要我清楚的說嗎?妳好像在期待著會受到保護,但是我不想為了守護什麼事都不會做的人而遭到危險。不過若是妳有被守護的價值的話,情況又不同了。"
"......!"
"說明白一點,妳就是累贅。"
麻衣子的臉僵硬了。她一瞬間幾乎不敢相信橘會對自己說出那種話來。麻衣子受到打擊,就這樣沈默下來。小十郎不知是否覺得直江太過分了,庇護似地開口。
"妳的心情我們很瞭解,請妳就相信我們,等我們回來吧。"
"............"
但是這句話似乎沒能傳到麻衣子耳中。她在雙膝之上握緊了拳頭,眼淚突然間就掉了下來。
(為什麼......?)
淚水不斷地從臉頰滑落。是因為打擊太大了嗎?雖然那的確是相當冷酷的一句話,但麻衣子並不是會因為那種程度的話就哭泣的"千金小姐"。若向她說這句話的人不是橘的話,她還有可能會因為憤慨而激烈地反駁回去也不一定。
(為什麼......)
胸口好痛,淚水止不住。自己都覺得奇怪,但就是覺得好難過好悲傷。麻衣子無法忍耐,雙手覆上臉去。
聽著從背後傳來的嗚咽聲,直江只是不斷轉著方向盤。表情也絲毫沒變。車子彎上伊呂波坡道的U型彎道。
"............?"
就在一瞬間。直江感覺到映出麻衣子身影的後視鏡中有個巨大的影子掠過。
(什麼......?)
"直江殿下!"
下一瞬間響起的小十郎的叫聲,讓直江反射性地把視線移回前方。突然地車前窗之前跳上了一個赤紅的影子。
"哇啊!"
直江立刻踩下煞車,轉過方向盤。WINDOM的後車輪往一旁打滑,在彎道的護欄極邊緣的地方停了下來。在道路的正中央,一頭像石獅子的動物以狙擊獵物似的姿態睨視著這裡。
"直江殿,那個是......!"
披蓋著赤紅火焰般的靈獸。
(是恙嗎......!)
赤獸高高地跳躍襲擊過來。直江立刻踩下加速器。WINDOM以猛烈的速度奔馳起來,掠過赤獸的身旁,而牠立刻改變體勢從後面追來了。那不是尋常的速度。
"直江殿下!牠追來了!"
"抓好!"
以近乎極限的速度危急地轉過了伊呂波坡道的彎道,直江不斷踩著加速器。但是因為道路的關係,能駛出的速度有限。恙毫不留情地追了過來。終於在"NU"的彎道地帶被牠追上了。恙高跳起來,在WINDOM的引擎蓋上著陸了。
"趴下!"
聽見風吹起的轟音,緊急煞車的WINDOM車體劇烈搖晃起來。車前窗發出龜裂的聲音現出裂痕來。
"片倉殿下!保護淺岡小姐!""絕對不能和恙目光相對!靈魂會被吃掉的!"
直江打開車門,滾向道路。恙以肉眼無法抓住的速度跳下,一邊往左右混亂對方的目標一邊奔近。直江打出《念波》,但全都被閃過了。
恙的眼睛發出了金色的光芒。
──不能看......!
"唔......!"
抵抗著彷彿要把自己吸進去的力量,直江閉上了眼。襲擊上來的恙那尖銳的爪子抓上直江的手臂。他跌倒的同時,恙轉身又撲了上來。
"嗚......啊......!"
一瞬間也不放鬆,恙壓倒在直江之上。牠露出尖牙發出金屬摩擦音般的咆哮,抓上直江的肩頭。
"啊啊......!"
直江發出痛苦的呻吟聲,這時從前面的坡道爬坡而上的一輛車子映入視界之中。司機吃驚地緊急踩下煞車。恙回過頭,往那裡飛撲而去。
"......豈能讓你得逞!"
直江以全身的力量擊出《念波》。恙著實地被擊中而彈飛,發出了悲嗚聲在柏油路上痛苦地翻滾。直江像要驅走牠似地繼續放出《念波》。恙發出像狗一般的悲鳴開始逃跑,然後越過護欄跳進懸崖,在虛空當中消失了。
"直江殿下!"
小十郎和麻衣子下了車,奔向直江。看到染滿肩膀的鮮血,麻衣子發出了悲鳴。
"橘先生!要不要緊!"直江整理紊亂的呼吸,以手壓住右肩。手掌上立刻染滿了鮮血,直江又因為疼痛而皺起了眉。
"......已經注意到我們了嗎?"
"看想子好像是。"
小十郎也以嚴肅的表情望向恙消失的方向。
"一定是被什麼人所操縱的。今後也會一直不斷狙擊過來也不一定。總而言之,先治療你的傷口要緊,直江殿下。叫車子來比較......"
"不要緊......。我還能開車。"
麻衣子在一旁只是不斷地哭泣。注意到這樣的她,直江露出了苦笑。
"請不要哭了。我會覺得傷腦筋的。"
"橘先生......"
"因為讓妳哭泣,所以才遭到了報應呢。"
忍住痛楚,直江露出笑容。
"可以帶我到醫院去嗎......"
第七章 翼
完全不知道直江在日光被捲入了那樣的事件,高耶完全墮落在歌舞伎町之中。
被稱為不夜城的新宿,其華麗裝飾的夜晚姿態也隨著黎明的來臨一同鏽蝕而去,現出了它原本的面貌。
高耶在某家飯店的一個房間裡醒了過來。
高耶數小時之前才在歌舞伎町胡搞,弄得一身狼狽不堪,醒來時卻發現自己身在床上。高耶張著睡眼惺忪的眼睛,一時還搞不清自己在哪裡,然後他漸漸地感覺到這個地方的異樣感,猛然地跳起身來。
突然衝過身體的劇痛讓他不由得蹲了下來。
"好痛......!"
被學生們當做沙包毆打所受的傷還在痛。高耶一邊等待痛楚退去,茫然地環視著房間。
(這裡是哪裡......)
"你醒了啊。"
在窗邊有個男人從剛才就站在那裡。高耶終於注意到這裡是飯店的房間。外面的天色還是暗的。從這裡的窗口可以俯瞰明治神宮的森林,在遙遠的遠方,紫色的朝陽正染上天際。這裡是位於西新宿的某個高樓飯店。高耶不斷地眨著眼睛。
"酒醒了嗎?"
"咦......啊啊......"
看樣子自己是被這個男人帶到這裡來的。高耶在明亮的光線中重新審視這個男人,比起在路燈下男人現在看起來更為年輕。男人的面容很像某個常在刑事連續劇中出現的名演員,但是給人更為和藹可親的印象。
"喉嚨渴了吧。我去拿水給你。"
"............"
看看時鐘,已經近五點了。這個男人好像是特意將被打倒在路上的自己帶到這兒來的。男人的公事包放在床上。忽然地高耶注意一看,被那群學生踩爛的香煙就放置在枕邊。
(......這個是......)
"是很重要的東西吧?"
彷彿讀取了高耶的心事一般,男人這麼說道。
"但是吸煙也要適可而止。對身體不好。"
"你......"
"可以到這裡來嗎?冰箱裡有礦泉水。喝這個可以吧。"
高耶於是下了床。隔壁的房間是客廳。這應該是很貴的房間吧。不但裝潢十分講究,從窗口又能眺望美麗的景致。男人坐到沙發上,打開礦泉水的蓋口。
"......。怎麼了嗎?"
"咦......沒有。"
佇立在那裡的高耶回過神來,好像有些不好意思似地搔著頭。
"覺得好像......給你添了麻煩。"
"不用在意。"
男人說著浮現了和藹的微笑。
"是我自己要把你撿回來的。反正你也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吧。"
"............"
看了看沈默下來的高耶,男人若無其事地開口了。
"那香煙是誰的?朋友的嗎?"
"朋友──......"
這麼喃喃道,高耶苦笑著搖頭。
"不是的。才不是朋友什麼的。"
"那,是什麼?"
被這麼問道高耶想了想。是什麼呢?他對自己而言是什麼呢?
(家臣......?)
這樣想的話就算有了結論。但是那到底是自己是"景虎"的時候才能這樣說。對於"仰木高耶"而言,他究竟是什麼呢?
看見陷在思考中無法回答的高耶,男人抓住了那不能用言語表達的部分。"可是,是很重要的人吧。"
"重要?"
高耶卻一付吃驚的樣子。
"才不重要呢。就算沒有那種傢伙,我也一點都不會有什麼不方便,也不會覺得困擾。那是對方自己要糾纏過來的而已──"
"............"
"......隨便地被利用了而已。"
這麼說著高耶微微低下了頭。男人想要從他的臉上讀出什麼,但高耶閉上嘴後,又沈浸到思考之中了。然後他突然笑了出來。
"就是嘛。我只是被利用了而已。被那傢伙隨心所欲的利用了而已嘛。"
男人訝異地看著搖晃著肩膀笑著的高耶,把手中的瓶子放到桌上。
"怎麼了?"
"突然覺得愚蠢得要命。我再怎麼想也是沒用的。就算我再怎麼思考也是沒有意義的嘛。"
"............""那傢伙需要的又不是我。是景虎吧?那傢伙會說出那種話做出那種事,其實也是想向景虎說的吧?他只是把我當成景虎的替身罷了吧?真是有夠蠢的。太愚蠢了,蠢得讓人想生氣。"
也許是酒還沒醒吧。高耶覺得自己饒舌得有點奇怪,但是怎樣也湧不出制止自己的想法。
男人看見高耶覆蓋雙眼的手底下有著像淚水般的東西閃耀著。那是因為笑得太過分而流出的淚水、還是為了其他理由的淚?即使如此高耶還是笑個不停。
"是啊......。我只是個替身罷了。對吧?這是從一開始就知道的事吧?我會覺得煩惱還真是錯得離譜。真的是......太自以為是了。"
說話的聲音,漸漸變成了淚聲。
"我只是個小孩子罷了。"
"............"
"明明知道那傢伙在守護的是『景虎』,卻以為他是在保護自己。那傢伙會對我溫柔、會信賴我,都只是對著『景虎』做的而已。自己卻因為錯覺而驕傲起來......。我真是個笨蛋。根本就束手無策嘛。就只會撒嬌、馬上就變得自大起來......!那樣的話......!"
高耶痛苦地嘶啞了聲音。
"一開始就這麼想就好了。都是因為那傢伙、那樣拚命地用全身保護著我......!都是因為他要對人那樣溫柔!都是因為他要露出那種表情!所以我才會那樣錯覺了。那明明就不是對我做的!"
男人什麼也沒有說,看著這裡。高耶像是要穩定住興奮的情緒似地,深深緩和自己的呼吸之後,坐進沙發當中。
"你是在說誰的事?"
"............"
"是那個香煙的持有者嗎?"
被這麼問道,高耶疲倦似地微笑了。
"味道,和他一樣。"
"為什麼知道?"
"............"
高耶的臉色暗了下來。然後又現出一副輕蔑的表情,厭倦似地苦笑起來。
"我只是個小鬼罷了,只要稍為被理睬一下馬上就像個笨蛋似地有所期待,......不要理他就好了,卻又覺得『如果是這傢伙的話或許就沒關係』。『如果是在這傢伙面前的話,不用防備也不要緊吧』......。一邊抱著笨蛋般的期待,事實上卻又害怕會不會在什麼時候被他捨棄......"
"............"
"真是個奇怪的人......"
高耶閉上了眼。
"用全身來保護這種什麼回報都不能期待的小鬼......。弄得全身都是傷。明明就抱著什麼痛苦的思念卻又隱瞞著不說。被這樣無條件的保護,反而令人覺得可怕,不由得就張起了警戒線、開始拒絕,可是那傢伙......"
"............"
"不管再怎樣拒絕,他就是不肯離開。奇怪的傢伙。普通人的話早就厭煩地走掉了,可是他哪裡都不去。一定總是在我身邊。可是他愈是這樣做就愈讓人覺得可怕......。覺得如果是他的話,把背後交給他也不要緊。到現在為止我總是非得防備著四面八方來的敵人,但那實在是太辛苦了......"
"............"
"如果是他的話,把背後的敵人交給他也不要緊......雖然這麼期待著,可是......還是會害怕。不,我不是害怕他會背叛而從背後砍過來......"
高耶的眼睛凝視著玻璃杯。
"我不害怕他的背叛。總覺得要是把背後交給了他然後被背叛,從背後被斬了,因為是他所以也沒什麼不好。聽起來好像很帥,可是不是這樣的。只是......比起被捨棄,被他斬了還好一點。"
"............"男人既沒有同意,也沒有反對。只是沈默著聽著高耶的話。高耶又笑起來。
"我只要這樣就好了。只要他從我背後的敵人手中保護我......。可是那傢伙,實在是個笨蛋。"
"............"
"他從全部的事物當中保護了我。"
"從......全部?"
"對。用全身從全部的事物當中庇護我。那和盾又不同。......那是,"
高耶又在眼底描繪著他的面容。
"是羽翼。巨大的鳥的羽翼。用他的羽翼彷彿包圍住似地守護我。......說著『這裡是安全的』。不管到什麼地方去,只要在自己的翅膀當中的話,就絕對不會有讓我難過的事。不會讓我覺得寂寞。好像這麼說著似的。可是事實上就是如此。所以像我這樣沒有毅力的人、這樣愛撒嬌的小鬼,就會變得想要待在那裡了。想要一直待在那股溫暖當中......!因為那是我從來都沒有得到過的,才會像笨蛋似地......"
如此切望......。
要是那樣的人出現在自己面前,就會變得不想再離開他了。會變得不想失去他。即使知道這是傲慢的任性,自己已經變得沒有他在就不行了。所以......!
"我已經進退兩難了!已經變得這樣軟弱了!因為那傢伙守護我的關係,我已經變得這樣軟弱了!害怕被他捨棄、害怕他會離去,不管被做出了什麼事、不管他有什麼樣的理由,我都已經不能再放開他了!"
緊握著拳頭的高耶顫抖著,咬緊牙關。隨著將之以言語表現出來,高昂的感情已經滿溢而出,再也無法壓抑了。"我沒有辦法去理解啊。因為他什麼也不說,......我什麼都不瞭解,就算被做了那種事也不可能接受的吧!就算那是使他痛苦的、他真正的姿態......!"
眼睛濕潤,淚水又滲了出來。高耶壓著眼睛,緊皺著眉頭忍耐著。那一天直江責備似的眼神。彷彿憎恨著無法理解他的痛苦的自己,那種眼神又在眼底復甦,刺痛了高耶的胸口。壓抑著激情轉為親吻,流著淚水的他的心。
自己為什麼不能瞭解?對他而言自己究竟是什麼?
做出那樣的事,想要讓自己瞭解什麼嗎......!
"......你到底想做什麼?"
高耶張大了眼,對著不存在於那裡的直江的虛像,彷彿自言自語般地問了。"做出那種事,你到底想要什麼?"
"......喂?"
突然感覺到高耶的異狀,一旁的男人微微起身。高耶已經不是在和現實世界對話了。"說出那種話、做出那種事,到底是想要什麼?到底想要我做什麼?你到底是在向我尋求什麼?為什麼要憎恨我!"
"喂!怎麼了......!"
"為什麼非得被你憎恨不可!我──不是的!不是這樣的!你在看的人是『景虎』而不是我!我只是替身而已吧?不管我做什麼都會變得自大驕傲!每次變得空虛的人總是我!"
"喂......!"
"我不瞭解你!在你閉上嘴壓抑之前向我說啊!我不瞭解啊!這樣的話我什麼都不能做吧!根本什麼都不能做啊!"
"喂!"
被男人搖晃身體,高耶拚命地抓上對方的手臂。因為頭腦一片混亂,什麼都弄不清楚了。
想要什麼可以依靠的東西!"......我要怎麼辦才好啊......!"
拚命地抓上對方的手,高耶勉強抑制住激烈動搖的感情。不管如何,他想要答案。
"我要......怎麼辦才......"
男人靜靜地抓著他的肩膀,俯視顫抖著的高耶。
凝視著不知何時開始嗚咽起來的高耶頭頂,男人以沈靜的聲音說了。
"繼續思考吧......。就這樣,不斷地思考吧。總有一天會找到答案的。"
"............"
"你......需要那個人。那個人也需要你。若是知道無法失去的話,就繼續思考吧。不要逃避,專意地去思考吧。"高耶抬起了頭。男人有著彷彿不存在於這個世間的深邃瞳眸。
"不管那個人在追求什麼,那都不會是你存在之上的事物。有你在的這件事......一定就是那個人生命中的全部。相信他吧。"
"............"
高耶以殘留著淚痕的臉龐,筆直地凝視著自己抓著的男人。
男人點點頭,靜靜地微笑了。
高耶再度閉上眼睛。將痛苦收進胸口,祈禱般地呼喚那個名字。
(直江......)
──我會在你的身邊。永遠。
明明就離我而去......。明明就不在這裡。明明就丟下自己不顧。
(不要欺騙我......)
一到通勤時刻,新宿的街道就以漸漸開始振作起來的活力,以及充滿了現實堅強的速度開始活動起來。一面眺望著從西口地下道中溢滿出來似地來往著的通勤者們,高耶注意到這是新宿表面的臉龐。這麼說來今天是九月一日。是第二學期的開學日。從開學典禮就是這副德行,
未來會受到多方關切是可以預期的了。高耶這麼想著,把咖啡喝完了。
"那麼,接下來要去哪裡?"
坐在桌子的對面,那個男人以若無其事的表情向高耶問道。還帶著他到休息室去用早餐,看來男人似乎還沒有要讓高耶回去的意思。因為男人用他那種總讓人覺得和藹可親的笑容看著他,讓高耶也不禁解除了戒心。
是個不可思議的男人。對初次見面的人總是抱著強烈警戒的高耶會和他相處融洽這件事本身就十分稀奇了。不,雖然也不能說是相處融洽......。只能說是對方擁有不可思議地會讓人解除防備的妙技了。──可是他到底是什麼人?"時間很充裕。想要去哪裡?"
"............"
高耶不覺地笑了出來。的確,就算現在回去松本,也早就趕不上上課時間了吧。高耶說著"是啊",以手扶著臉眺望著殘暑街道上的早晨風景。
"要去哪兒嗎......"
他在腦海中想著東京的遊覽名勝。可是又不是進京遊覽的鄉下土包子,事到如今也不會想要去看什麼東京鐵塔還是公車東京一日遊的了吧。更重要的是,自己現在在這裡做什麼?雖然感到疑惑,但不負責任的腦袋卻又覺得隨便怎樣都好了。
"沒什麼特別想去的地方,可是......總覺得想要去哪兒晃晃......"
"那,就去哪兒晃晃吧。"
這個男人好像還是要奉陪的樣子。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究竟是打算做什麼?說起來這把年紀的一個大人在這種地方四處亂晃好嗎?
"要來個史跡巡禮嗎?"
"史跡巡禮?"
男人點點頭,故意瞇起眼睛笑了。高耶注意到,男人明明還很年輕,笑起來眼角卻會出現皺紋,這就是為什麼他會看起來那麼和藹可親的原因了。
"會很愉快吧?江戶的史跡巡禮。"
"很愉快......。又不是社會科的戶外教學吧。一點都不有趣呀......"
"不。話可不是這麼說。"
男人好像在演戲般地,裝出小孩子般的神氣樣子。
"在時代劇什麼的看到的江戶町,從前就在這裡喔。覺得很興奮吧?像忠臣藏啊大岡越前之類的,知道實際的場所的話看起來會更有趣喔。"
男人說著"一起去吧",望向高耶的臉。高耶並不是常看時代劇的人。雖然覺得那種千篇一律的東西有什麼好看的,但是說到大都會的古老時代,他也湧起了那麼點興趣。男人一副好像在難得的休假中與孩子同遊的父親般的臉。高耶想著"你在這裡對我諂媚又能怎樣?",但是不知為何就是感到一股無法對他冷淡的親切,於是露出了一副受不了而投降似的苦笑來。他覺得不管對方是誰都沒關係了。
"好啊,隨便你了。不管哪裡都帶我去吧。"
得知男人開的車是帕傑洛時,高耶吃了一驚。並不是說不適合,而是高耶覺得這好像不是該開在都心的車子。但是一坐上去之後才覺得這真是相當有趣。平常東京的車子就非常地多。但是幾乎都是矮平的轎車,從視線要高人一截的帕傑洛俯視著那些車子前行,感覺相當舒服。
右邊看得到皇居森林,車子在沿著護城河的大手町一帶奔馳著。
"也不需要趕時間哪......"
男人悠哉地這麼呢喃道。好像真的沒有目的地。但是不知道對方到底在想什麼,他看起來也像是為了招待高耶而特意空出時間來的。
"聽說這一帶以前是江戶城的天守閣。是個非常巨大的天守閣,從江戶的任何地方都能看得見的樣子。"
"的確是被燒燬了的吧。因為沒有錢所以無法再重建......"
"好像是。城對大名而言是領主權的象徵般的東西。現在這個日本中被稱做都市的,幾乎都是從城下町發展起來的。這麼一想,近代江戶的確是確立現在日本基礎的時代吧。"
"什麼啊。你是學校的老師嗎?"
男人只是笑而不答。高耶注意到他的笑容中似乎帶著些許嘲諷的味道。
"......最瞭解時代的現實的,莫過於實際生活在當中的人們了。從他們身上得知生存的意義的,果然也還是後世的人們嗎?"
"咦?"
"但是,盡本分地活著,無論受到什麼樣的的評價......或許就算知道了也只是空虛罷了吧。"
高耶以懷疑的表情看著男人的側臉。男人注意到他的視線,看向這裡。
"你喜歡歷史嗎?"
"咦......"
被突然問道,高耶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就算你問我喜不喜歡......。記年號什麼的麻煩得要命,像那種寫在教科書上的東西,總覺得不像是實際發生過的現實......"
"可是",高耶乾脆地回答道。
"我討厭戰國時代。"
"哦?為什麼?"
理由當然是──因為太過......真實了。
但是,想到直江或是到目前為止遇到過的武將們,他能體會到教科書上所記載的遙遠過去所發生的種種,全都與現在息息相關的這件事。雖然他現在就算不願意也非得與過去這種東西相對不可......。
高耶輕輕地嘆息。
"在那種時代活著的人,都不正常啊。令人不敢相信。"
"是嗎?戰國武將全都不正常嗎?"
"啊啊,是啊。"
"你會這麼說還真是奇怪。但是,或許真的是這樣也不一定。推動時代的力量,或許全都是從人瘋狂的部分產生出來的。"
""瘋狂創造歷史"嗎?"
高耶突然說出的話讓男人感到佩服似的。
"哦。是誰說的話?"
"不知道呢......"
以手撐著下巴,高耶望向護城河的石牆。那是在哪裡聽到的話呢?這麼思考的同時,突然奇妙的印象在腦海深處閃起。
"啊......"
高耶忽然停止了動作。印象漸漸成化為鮮明的映像甦醒了。
成為大火燒過的荒野的,是街道。高耶彷彿被束縛般似地動彈不得了。是的。那惡夢般的夜晚。
如雨般的燒夷彈及猛烈的機關槍掃射襲上了這個城市。在紅蓮般的火焰及幾可熔化玻璃的熱風中,許多人死去了。飛過焦黑夜空的戰鬥機群。在阿鼻叫喚之中,連這特異的能力也無用武之地,他們是第一次經驗到如此駭人的炎熱地獄。就連他們,想要殘存下來就已經精疲力竭了。
──水。給這孩子水......。
在猛烈的火勢當中得救的女人,指著背後的孩子這樣說。這個女人是從怎樣的地獄景象中逃出來的?孩子的頭,早已掉落下來了。他們在地獄中,聽見發現到這件事的女人無法再維持理智而發狂的叫聲。隅田川被大火所圍。想要水喝的許多人在這裡死了。
一邊注視著這看來只像滅亡的地獄圖般的現實,有誰在背後呢喃了。
──人們要是沒有完全瘋狂的話,這個國家或許就能得救了......。
這樣說著,緊緊擁抱住已經陷入失神狀態的自己的人......。
那是......。
"怎麼了?"
高耶沒有聽見。一個接一個不斷復甦的記憶,是那一天的情景。這個東京的城市,大空襲的夜晚。淒慘的場面如漩渦般地奔馳而過。高耶按住了頭,緊閉上眼。
傳來直江的聲音。
這樣悲慘的事能夠存在嗎?令人不禁開始憎恨起這個世上的所有一切了。對敵國的憎恨、對殘酷的憤怒、因為無盡的憾恨及悲憤,他的心也一定已經快要崩壞了。將言語道不盡的悲嘆化為瘋狂的羽翼,他的手臂擁抱住自己。感受著滴落到肩膀上的淚水,在地獄當中,治癒了這無法道盡的靈魂傷痛。
──活下去吧,景虎大人。
在火焰當中宛如呻吟般的他的話語,現在清清楚楚地在耳中響起。之中有著純粹的堅強及令人想要哭泣的堅定意志。不管遇到什麼樣的事,都不能逃避。他這樣說道。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要活下去。
即使這個國家的末路是就此走向滅亡,即使日本這個國家會從此自世界上消失......。
我一定會看到最後。活著,這國民全體都陷入瘋狂當中的可憐國家最後的去向,我要以這雙眼睛看到最後。
這樣說著,在火焰中緊緊地抱住自己。
為什麼能這樣清楚的回想起來......。事到如今,為什麼能想起這樣的事呢?
"怎麼了?"
男人好像真的很擔心。
"你又在哭了嗎?"
高耶咬住下唇,緊閉上眼,搖了搖頭。然後他看向丸之內的高樓群。聳立的高樓大街與那一天的幻影重疊了。
(從那癈墟當中,為什麼能夠重新建設到這種地步呢?)
高耶思考著。為什麼能變得這麼強呢?這個國家變得那樣破碎不堪,卻還是再站起來了。重新站起來,復興,又重新創造,建設出這樣的城市來。
人是頑強的。是這樣的強硬。在那個過程當中即使多少人倒了下來,人們還是會踏過繼續前行。
(要怎麼樣才能變得堅強......?)
高耶深切地想知道。想問問浸染在這個城市中人們的靈魂。
就算受了傷也能再站立起來的堅強,是怎樣得到的?背負著痛苦的過去,卻能與現實的嚴酷正面相對,在時代之中受了傷,但仍要繼續向前邁去的力量──。
是從何處產生的?
要怎麼做才能得到?
或者,那是每個人都被賜予的力量嗎?身為一個人,是與生俱來、每個人應該都擁有的力量嗎?
"只有我一個人......太過軟弱了嗎......?"
"............"
以雙手壓著眼睛的高耶難過地低著頭,男人哀憐似地望著他。他心中的不安定不斷地增加累積,再這樣下去他的心會真的崩潰。高耶應該已經連一點刺激都承受不起了。男人是已經注意到這一點了嗎?他現出哀痛的眼神。
"要回去嗎......回到那片大海。"
向自己這樣說道的聲音是那樣的溫柔,高耶藏住眼睛的手輕輕放下了。男人的目光向著遠方,彷彿讓自己的思緒也奔馳向那裡似地喃喃道。
"要再一次回去嗎?到看得見那風景的地方去。直到聽得見那波濤聲的地方......"
高耶張大了眼。
"回去......。我嗎......?"
"是的......。回去。"
男人的眼睛注視著越過水泥街道的彼方,已經成為遙遠夢幻的大海。
"現在......回到那片大海去......"
第八章 懷念的大海
從都心出發,車子一路駛去,他們來到小田原市街時,太陽已經略為西沈了。在城趾公園下了車,殘暑的陽光灼燒著肌膚。
藍色的晴空與白牆的天守閣相映出十分美麗的對比來。他們踩上礫石道,鴿子拍動翅膀飛起,讓出了道路。走上石階登上正門的常盤木門,重新復建的鋼筋水泥造的小田原城就聳立在眼前。
高耶無言地佇立著,仰望著城廓。本丸的城趾公園被規劃為動物園,在城的底下有象和獅子之類的動物,總讓人覺得是一副奇妙的情景。
男人在售票處買了入城券,不等高耶開始走就自己先登上前往天守閣的石階了。被復元的天守閣現在成為小田原城的資料館。跟在先行的男人身後,高耶也進入城內。
男人看都不看其中的展示物一眼。右手提著那個公事包,就這樣一直登上樓梯,來到天守閣最頂端的展望台。
大海擴展在眼前。
可以一眼將足下的小田原市街盡收眼底,另一側則是被箱根及丹澤的群山所包圍。
"............"
高耶即使來到這個地方也還是一直保持沈默。不,他以一張失去了感情起伏的表情一心凝視著遠望的風景。
"那是石垣山。是太閣•秀吉本陣所在的地方。"
男人眺望著西南側山脈緩和的稜線,如此說道。一般是稱之為石垣山的一夜城。那是太閣•豐臣秀吉在小田原攻伐之際,築起本陣的地方。從那個地方的話,的確是能將小田原城的情勢掌握得一清二楚。
秀吉開始史上有名的小田原征伐戰,是在天正十八年的春天。這場戰役的目的是為了討伐到最後都不肯歸順於豐臣氏之下的北條氏政及氏直父子。全國諸大名為了表示臣從之意,都在這場小田原征伐中參陣了;那個時候,一直抵抗著太閣的伊達政宗也為是否要出陣的抉擇所迫,最後還是在此戰役中首次謁見秀吉,表明了自己的臣從。
被二十二萬如此非比尋常的大軍所圍,北條父子採取了守城戰,然而沒有多久便降伏了。秀吉命令氏政及其弟•氏照一同切腹謝罪,兩人在七月自殺身亡了。
"但是,這個小田原城還是天下第一難攻不落的名城。上杉謙信及武田信玄雖然經過一番苦戰,但最後還是無法攻下這座城。就連小田原征伐之時,北條軍也是敗給了太閣軍那壓倒性的數目,小田原城本身並沒有被攻進陷落。這是關東第一的名城。"
"............"
高耶一語不發。男人似乎也不是要說給高耶聽的樣子。就算站在展望台,高耶也看不見石垣山。看著反射著閃耀的陽光的相模灣,高耶只是任由風吹拂著。
"這座城,是北條一族的驕傲。"
男人在高耶的背後如此說道。
"這是流有北條之血的人們靈魂,不管任何事物都難以取代的支柱──故鄉。"
從海面吹來了風。隨風飄來的遊客歡聲也傳不進二人耳中,彷彿只有那裡是別的次元一般,把他們從四周的喧囂當中隔絕了。
沒有顯露出自己看透了在高耶胸中來去的思緒的樣子,男人只是佇立在一旁。高耶望著遠方,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相模的大海閃耀著光芒。
殘暑的風微微沾染著海潮的香味,刺激著隱藏在內心深處的遙遠記憶。波濤沈靜的大海。東邊的遠方是三浦半島,西方是真鶴半島,在晴朗的日子裡甚至連伊豆半島都能看得見。這並不是什麼特殊的景色,甚至或許可以說是極為普遍的風景。
然而,高耶是知道的。
就像刻印在靈魂中的原始風景般的事物,現在透過視網膜重新甦醒,向被封印的記憶傾訴著。超越了巨大的時光,遙遠的人們的聲音就像穩靜的海鳴,從靈魂深處湧近上來。
注視著高耶背影的男人靜靜地低下頭,將他心中的動盪與自己重疊似地又望向大海。
從始祖•早雲以來,經過五代而在關東一帶建立了足以誇耀的強大勢力的戰國大名•後北條氏的根據地•小田原,現在也是神奈川縣西部的中心都市。在江戶時代,它身為東海道五十三次(注1)之中最大的宿場町(注2)而繁榮,現在也還留有其舊跡,是個有著深厚歷史的城市。
在戰國時代,小田原經歷了鄰國•甲斐的武田信玄及越後的上杉謙信不斷的遠征攻伐,以難攻不落的名城而聞名的小田原城現在也成為觀光勝地,不論任何季節,觀光客總是絡繹不絕。
高耶卻是一語不發。不知何時,這片開闊的大海與父親的形象重疊了。
父親的聲音......。
太過深遠了,高耶無法明確地判明。雖然說是父親,但也不是指現在的高耶
的父親。高耶還沒有注意到。那是如此的巨大,與懷念的感覺同時甦醒的,尊敬與畏懼,......。
高耶不明白他為什麼會這樣想。
然而,即使表層意識沒有注意到,靈魂也應該知道的。
透過視網膜映在靈魂中的那片大海,就是三郎景虎真正的父親•北條氏康的遙遠面容......。
在小田原市街的沿海,西湘外環道與國道一號線並行延伸著。雖然用來兜風也不錯,但是一站在海邊,其後就被群山所包圍了,還是讓人覺得有些美中不足。
離開城趾公園時,已經是太陽西斜的時刻了。步行約十五分鐘左右,兩人從小田原城來到了御幸海濱。
微波映上夕陽,顯得益發光輝美麗。從向晚的寧靜海面拂上的風吹亂了頭髮,高耶閉上眼睛,以雙臂抱住自己的身體承受著海風。
男人也沒有再向他說話。他站在高耶身後不遠,注視著他的背影,什麼話也沒說。
就這樣不知經過了多久的時間。
沙灘被薄暮所包圍,經過外環道的車子開始點亮了車燈。波浪聲突然停止了的那一刻,高耶對著再也沒有交談的、只是佇立在背後的男人開口。
"那麼。想要把我怎麼樣......?"
男人的眼睛微微現出了反應。高耶沒有回頭地繼續說了。
"所以你們到底打算把我怎麼樣?"
"............"
"都把我帶到這種地方來了,你們也沒有好心到就這樣讓我回去吧?把我這樣危險的傢伙放著不管,可是會要了你們的命的吧?"
男人的表情沒有變化。高耶已經漸漸注意到了。這個男人是什麼人、為什麼會帶自己到小田原來......。不,他帶來的人不是"仰木高耶",而是身為"三郎景虎"的高耶吧。
"你要回來嗎?"
然後男人從背後說了。
"你要回到我們的身邊來嗎?三郎。"
"回去?"
高耶短促地反問道,又一次玩味似地重覆了。
"回去......"
"這裡是你的故鄉。四百年前,前往越後成為謙信養子的你,終於沒能回到小田原而在異鄉殞命了。你想回來的吧?你一直都想回到這個故鄉的吧?"
遙遠的記憶迫近了高耶的胸口。在被火焰包圍的鮫尾城瞭解到自己將死的那一刻,在心中描繪的幻影......。在絕望之中,無法實現的夢想──那令人懷念的相模大海,成了最後的安寧。
戰亂、敗北,在見過許多的死亡眼中,那是最後出現的影像......。
在刀刃刺向自己的瞬間,他祈望的或許是能再一次回到那片土地也不一定。選擇了死亡,並不是為了要前往淨土。而是為了要回到現在只存在於自己胸中的故鄉。那片大海,比淨土更讓人懷念,是能夠除去所有苦痛,唯一的救贖之地。
(想回去......)
這種心情,在四百年之間從未消失地殘留在心裡。換生以來自己雖然幾度踏上小田原的土地,但每次再來時,這裡已經成了與故鄉似是而非的場所了。
他不明白為什麼會如此感覺。然後他瞭解了,能夠回去的地方,永遠只存在於自己心中的這件事。
他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但是。
"......你是要我回去哪裡?"
高耶凝視著腳邊喃喃道。
"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回到我們身邊。"
男人靜靜地如此回答。
"回到我們一族的身邊來。你想回去的就是這裡吧?想要回到家人的身邊吧?大家都在等著。大家都在等著你回來。父親大人也是。"
高耶吃驚地抬起頭來。
"父親大人也在等著你回來。四百年前的那個時候也是。父親大人在病床上一直擔心著你的事。前往武田做人質、成為大叔父的養子、再被送到越後的上杉去的你,父親總是覺得很可憐。然而,三郎。"
"............"
"父親大人絕對不是將你視為手中的棋子。他一直很重視你的。一直覺得很對不起你的。一直到現在,父親大人都還是很擔心你的。"
高耶現出了些微動搖。
"那個......父親大人他......"
"是的。父親大人對我們每個人都付出深厚的關愛這件事,你是知道的吧。父親大人為人的偉大。我們兄弟,都是受到父親大人那慈愛與嚴厲的教導而成長的。"
"............"
"三郎。你是父親大人的孩子。和我們一樣,都是北條的孩子。回來吧。捨棄那些憎惡沈重的過去,現在......回來吧。"
"............"
動搖的心讓高耶不知該如何是好。追求著這個的,是景虎的心嗎?還是仰木高耶的心?那種區別現在已經不需要了。饑渴著就算伸出手去也無法觸摸得到的家族溫暖,那寂寞的心靈所追求的,或許就是故鄉了。
一直想要回去的故鄉裡,有著總是溫暖的愛情。那一定就是不求報償的親情了。
男人伸出了大大的手。高耶就要走近。想要將自己的右手交給那應該會是溫暖的大手。
就在那個時候。
在腦裡突然閃過了映像。那是個身著白衣的僧兵姿男人。從皓白的世界裡,以嚴厲穩和的清澄瞳眸注視著自己。那是被稱為毘沙門天的化身、以崇高的理想奔馳在戰場上的正義武將──上杉謙信的身影。
──景虎......!
彷彿要撕裂與男人之間的距離般響起的聲音,讓高耶的手瞬間停住了。
(義父大人......!)
高耶縮回了手,緊握住拳頭。他回過神來。這個時候他的眼中已經充滿了強烈的敵意。
"你不要搞錯了。"
"......!"
男人的表情變了。高耶睨視著對方,說了。"我已經不是北條的人了。我不知道氏康什麼的,那和我可沒關係。你們是《闇戰國》的怨將吧?"
"三郎。你在說什麼......!""我不知道你是景虎的什麼人,和我沒關係。你們是北條的怨將的話,我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
高耶的身體在黑暗中發出了白色的光芒。看見開始湧出《力》的高耶,男人微微後退了。
"三郎。你要做什麼!"
"把你們治退啊!我不知道你憑依在誰的肉體上,趕快給我從那個肉體離開!要不然我就這樣把你給《調伏》......!"
"三郎!"
"我能回去的地方......!"
高耶叫著,打出了《念波》。
"已經不是你們身邊了啊!"
"!"
與號音爆發的同時,男人腳邊的沙子被吹起了。高耶毫不留情地不斷放出《念波》。因為使用《力》的關係,捲起的強風刮起了沙塵。男人張起《護身波》保護著身體,一邊儲存著《力》拚命地叫道。
"住手!三郎!我不是敵人啊!"
"怨將的話都一樣!"
高耶以全身存滿了《力》,聚集在拳頭上。
"趕快上西天去吧!"
高耶放出的《念波》被男人的《護身波》打碎,發出了驚人的火花。兩人掩護住眼睛,等待強光消失又再度相互對峙。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三郎。你想要殺掉親哥哥嗎?"
"兄弟什麼的......!那種人在四百年前早就死了!"
高耶再度湧出《氣》來。如同晃動的火焰般的光芒包圍住高耶。
"我不會回去北條!"
高耶的手開始結起手印。男人立刻察覺到他要做種字觀(注3)了。
"三郎!"
男人叫著,反射性地擊出《念波》。
"哇啊!"
被正面擊中的高耶飛落在水邊。男人以敏捷的動作抓近公事包,從當中取出放在木箱中、像圓盤般的東西。
高耶爬起被海浪打濕的身體,喘息著重新站起睨視著男人。
"不管怎樣都不能協助我們嗎?三郎。"
男人抱著被包裹著的圓盤狀物體。高耶只是瞪視著他,沒有回答。在黑暗當中,男人露出了些許痛苦的表情。
"不管怎麼樣,都不回來嗎?"
"............"
"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回來嗎......"
"廢話少說!"
高耶把《力》集中在拳頭上叫道。就在那個時候,突然有股什麼反射般的尖銳光芒映上眼睛。男人取下了覆蓋在手中物體上的布。在他手中的。是鏡子。赤紅的鏡子......!
"看吧!三郎!"
"什......!"
他正面看見了映在鏡中的自己。在這同時從鏡中發出了閃光!
!
彷彿雷電劈過額頭的衝擊襲上高耶。視線變得一片空白,被什麼強大的力量從頭中被拔離的感覺。
烙印在視網膜上的,是映在鏡中的自己的眼睛......。
那是最後了。高耶的身體彷彿崩落般地倒在沙灘上。靈魂被拔走的肉體,就再也沒有動彈了。
氏照手中的鏡子開始發出熱度閃耀著赤紅的光芒。光芒彷彿心臟的鼓動般地明滅著,就像鏡子本身得到了生命似地。
(三郎......)
氏照在心中喃喃著,將才剛把弟弟的靈魂封入其中的『恙鏡』靜靜地緊抱在胸前。這是雌的『恙鏡』──也就是前些日子從東照宮被盜出的那面家康的神鏡。
傳說能夠封住人魂的"封魂鏡"。
"氏照大人。"
踩踏在沙地上卻完全沒有發出一點聲響,有個人走近了他的身後。氏照慎重地以絲絹的紗巾再度包裹住『恙鏡』,慢慢地向那個男人回過頭去。
站在那裡的,是個身材高挑、肩幅廣闊的青年。及腰的一束頭髮從肩膀上垂下,有些不像日本人的容貌,但其上卻沒有任何表情,他站在氏照的身後。
風魔小太郎。
他是在北條一族的手下工作的相模忍者•風魔一族的首領。以機動性及殘忍性而聞名的他們,在忍者之間也被恐懼著,其存在成為北條氏幕後的力量,震撼了其他的大名們。首領•風魔小太郎就是率領著他們,被稱為戰國最強忍者的男人。
"小太郎嗎?"
"您將三郎殿下封入『恙鏡』之中了嗎?"
"沒辦法。不這樣做的話,我會被三郎《調伏》的。"
氏照緊抿著嘴。小太郎觀察著氏照的臉色。
"三郎殿下不肯聽從的樣子呢。"
"這也難怪。他在四百年之間都以上杉的身分活著。而且,我們在御館之亂的時候也沒能救助三郎。就算被他憎恨,也是沒辦法的事。"
氏照說著,在抱著『恙鏡』的手臂加上了力量。北條氏照是北條氏第三代•氏康的三男。生前是小田原支城•八王子城主的氏照,在御館之亂時為了救援景虎而出兵前往上野,但是被背叛轉為幫助景勝一方的武田勝賴所阻擋,終於無法拯救弟弟。
(你果然是憎恨著我們的嗎?三郎......)
氏照會帶出高耶,是為了讓他回到北條。在練馬城找到景虎的是風魔小太郎。為了監視抵抗北條的豐島一族而前往的小太郎,得知景虎來到此地,便立刻向氏照報告了。
氏照他們也聽說景虎的傳聞了。為了在這個《闇戰國》當中勝利存活下去,無論如何都需要他的力量。不過他們老早就有要讓他回到北條來的打算了。
"氏照殿下。這個肉體要如何處置?要在尚未成為麻煩之前將它處理掉嗎?"
小太郎事務性地訊問道,走近倒下來的高耶。
"若是不能給予我方協助的話,三郎殿下就是極為危險的人物了。要是靈魂回到肉體的話,事情會變得很棘手。就這樣把他封住是比較安全的。已經不需要了肉體嗎?那......"
"............"氏照現出了有些迷惘的表情,但是他抬起頭來毅然地命令道。
"肉體也一起用車子運回。"
"氏照殿下?"
小太郎的表情在問"為什麼",但氏照沒有撒回命令。"我說運回去就運回去。"
小太郎雖然有所懷疑,但還是小聲地回答道"遵命"。他走到波浪邊,輕輕地抱起高耶的身體。
"小太郎。日光那裡──長兄的情況如何?事情進行得順利嗎?"
"日光的氏政殿下那裡目前進行得很順利。二荒山神社的牲禮現在選出了二人,已經木縛在二棵副木之上。"
"剩下的,就只有主木的一人而己了吧。"
氏照嚴肅地睨視著虛空。
"是怎麼打算?"
"那方面正委任『那些人』來處理。主木的牲禮,可能除了那個人之外無法勝任。『那些人』若是能將那個人帶來的話,近日應該就能完成日光的準備了。"
"『那些人』嗎?"
氏照現出戒備的神色。
"哥哥好像相當信任他們的樣子,但是我還是無法相信他們到那種地步。把這樣的事委任他們真的好嗎......"
小太郎微微抬頭。
"氏照殿下。"
"總之我是負責箱根方面的。日光也只有拜託哥哥了。我們這裡,現在只剩下奉上箱根神社的『矢立杉』的牲禮而已──"
氏照看向他慎重地抱在懷中的『恙鏡』。景虎的靈魂,現在就在這恙鏡之中。用來狩獵靈魂的道具『恙鏡』,現在正將弟弟的靈魂懷抱在胎內,淡淡地發出微光。氏照一瞬間皺了皺眉,向小太郎回頭。
"回去箱根。去開車過來。"
"是。"
小太郎懷疑地目送著開始走起來的氏照,然後重新抱起高耶失去了靈魂的空洞肉體。
海濤聲不絕於耳。
相模灣不知何時被黑暗所包圍,天空裡赤紅的星星開始閃爍。
開學典禮那天就騷動不已。
讓他們在昨晚深夜才回到松本。從高耶的妹妹美彌那兒聽說高耶到今天早上都還沒有回來,讓變得驚慌失措起來。讓和千秋在早上就離開了學校,也蹺掉了下午的社團活動,立刻趕往高耶家了。
"所以我就說了嘛!不能放著他不管!不能讓他自己一個人先回來啊!"
讓怒罵著,咬著千秋嘮叨不停。從一大早就被讓責罵個沒完,千秋的臉已經完全繃住了。昨天,不理會說著要去找高耶的讓,硬是把他拖回松本的人就是千秋。
"知道了啦。煩死了啦。成田。"
"他啊,一自暴自棄起來會做出什麼事都不知道啊!萬一高耶發生了什麼事,全部都要怪你啦!"
"啊──,已經說夠了吧?反正那個笨蛋,一定是晃到歌舞伎町什麼的,墮落在那裡啦!"
讓以尖銳的眼神憤怒地轉過身來,千秋有些害怕地後退了一步。
"你也負點責任吧,都是因為你才會變成這樣的啊!"
"哼。都是你讓他那樣任性,景虎才會變成那種窩囊癈了。"
讓生氣地吊起了眉毛。
"我才沒有讓他任性。因為他實在是太危險了,才為他擔心的吧!"
"是──是──。就如大人您說的。"
因為千秋的回答,讓更生氣了。
"你才是算什麼!像那樣只責備高耶一個人。你就那樣討厭他嗎?到底是哪一點讓你不中意了?"
"哪裡?笨蛋,是全部啦。"
千秋嘟起了嘴。
"那種淒慘的樣子,我看不過去啦。那樣根本就只是個小鬼嘛。和到處都是的小鬼沒什麼兩樣嘛。"
"你說的是什麼話!"
"像你這種人啊,是不會懂的啦。"
千秋銳利地瞪住讓。
"景虎的真面目啊,可不是那樣溫吞的小鬼哪。他是更完美的、更可怕的傢伙哪。所以,我才會想要和他競爭啊。"
"......?千秋?"
"再說他本來就是個討人厭的傢伙。我是不知道他是北條氏康的公子少爺什麼的,竟然敢在那裡擺架子要臉色?北條之子還想來繼承上杉的家業,本來就
是個大傻瓜。死了以後,就算是謙信來拜託我的,為什麼非得要在那種傢伙底下工作不可?我真的氣得要命。當時也沒想到竟然會就這樣活了四百年,所以才心不甘情不願地答應下來了。"
千秋說著憤恨似地哼了一聲。
"我可不想輸給那種傢伙!我也是有上杉家譜代家臣的尊嚴的。而且我也曾經因為北條而吃了不少苦頭啊!"
"就為了那種理由才一直把他當做敵手?那已經是四百年前的事了吧?什麼北條上杉的,拘泥於這種東西,你不覺得有夠愚蠢的嗎?"
對這句話,千秋不高興了。
"你是想找碴嗎?"
"可是不就是這樣嗎?戰國時代的話姑且不論,到現在還拘泥這種東西的話,你也實在是有夠囉嗦了!"
"............"
被一針見血的這樣說道,千秋反而沈默了。的確北條上杉什麼的反抗心也只不過是一開始的動機罷了。會想要與他競爭,是隨著漸漸深知身為上杉夜叉眾的他的實力以及為人之後。景虎一開始也的確就不是讓他等閒視之的人物。不愧是與信玄、謙信並稱為關東三雄的北條氏康之子,長秀如此在心中認同他的情形也經常會有。
反抗心會變成鬥爭意識。愈是看著景虎的驚人,他愈想與他一較高下。要成為對手的話,對方也至少是要擁有能被如此稱呼的能力才行。就算擁有軟弱的對手,也是毫無意義的。那非得是能夠讓自己從心底認同對方的實力、能夠以對方的存在來誇耀自己的人才行。
在人的一生當中,究竟能夠遇見幾個真正能稱之為敵手的人呢?但是對長秀而言,他有景虎。有讓他以全力去競爭的人。只要這樣,是否就已經擁有了足夠活下去的價值?
(所以,我不能原諒那樣的景虎!)
千秋的憤慨就是因為如此。
然而對讓而言,他沒有能夠理解到這種程度的餘裕。讓所知道的高耶,除了"仰木高耶"以外沒有別人了。
"景虎景虎的,你只是隨便遷怒到高耶身上罷了。算了,夠了。我自己一個人去找他,你回去就行了吧!"
這麼說著,讓踩著重重的腳步往和高耶家相反的方向走去了。
"什......!喂,你要去哪裡!"
"我去東京接他啦!我要去找高耶!"
"說什麼......、喂!喂!成田!"
讓不理會他,走上坡道往車站的方向走去,突然從他的身後駛近一台黑色的CROWN,彷彿要阻止讓的去向似地突然停了下來。讓覺得奇怪而站住不動,助手席的門打開了,從裡面走下一個與他差不多年紀的、不曾面識的少年。
讓奇怪著對方要做什麼,而少年來到他的身旁。那是一個有著黑色瞳孔、纖廋的少年。
"你是成田讓吧?"
"咦?是的,是我沒錯。"
千秋彷彿庇護吃了一驚的讓似地要他躲到自己身後,戒備著對方。
"你是什麼人?"
威嚇對方,正要採取行動的千秋身體突然被緊縛住了。
"嗚......"
"千秋?"
少年的手刀揮向回過頭去的讓的頸部。
"!"
連聲音都沒有發出,讓的身體崩倒下來。千秋想要發出聲音,但縛住身體的力量太過強大,動彈不得。少年抱起倒伏在柏油路上的讓。
"臭傢......伙......!"
"請成田殿下與我們同行。"
黑瞳的少年這樣說道,把讓的身體交給從駕駛座上下來的男人。千秋拚命抵抗著想要解開束縛,但這不知到底是什麼樣的力量,怎樣都無法解開。
"你們......是誰......!"
"你是上杉的人吧。"
少年看來似乎知道千秋的真面目。
"成田殿下我們帶走了。我們想要借用他在仙台時的力量。"
"你......,是什麼人......"
少年默默地回視千秋。千秋吃驚地搖晃了一下肩膀。視野變得白濁了,不知從何處湧出的霧遮蓋了對方的身影。
(這是什麼......!)
"請轉告直江氏。"
在濃厚的霧中,少年說了。
"在山形的母親之仇,我一定會報的。"
"!難道你是......!"
伊達小次郎。政宗之弟。小次郎的確在仙台的戰事中跟隨最上,其母•保春院被直江《調伏》之後他就失去了行蹤。但是,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我會讓你們走嗎!混帳!"
千秋竭盡所有的《力》,斬斷了束縛。間不容髮地擊出《念波》!
"!"
有了反應。少年好像沒能完全閃過瞬間的反擊。霧氣有些散了。看來這似乎是幻覺。千秋集中精神想讓霧氣散去。
"這點東西......!"
在那一瞬間對方行動了。出現的是不知藏在何處的人影。不一會兒小石塊就接二連三地襲向千秋。
"唔......!"
防護身體而張起了《護身波》。尖銳的電漿散裂破碎了。是猛烈的同時攻擊。對方也毫不留情。千秋注意到自己被複數的人所包圍時已經太遲了。下僕般的男人將失去意識的讓運到車上,小次郎也坐上去,車子彷彿逃跑般地駛去了。即使想要追過去,千秋為了以《護身波》避過如豪雨般的念的石塊就已經竭盡力氣了。
"給我適可而止一點──!"
千秋憤怒到極點,使全身的《力》爆發了。
千秋的身體發出閃光,漂亮地溶去了襲來的念之石塊。接著發生了像爆炸般的衝擊,攻擊一齊退了下去。
"混帳......!"
想要追向車子而開始跑起來的那一瞬間,腳被不知什麼東西抓住了。
"什麼!"
他吃驚地回頭,從柏油路裡伸出蒼白的手腕,抓住了千秋的腳。他嚇了一跳想要拔開,這次卻在背後出現了染滿了血的女人首級。
"不讓你走呀。"
清楚地這麼說道,快要崩落的臉陰森地笑了。突然黑髮不斷地伸長,漸漸捲上千秋的身體。
"唔......!"
簡直如同鋼一般強韌的頭髮纏上千秋的身體後,以可怕的力量緊緊縛住了四肢。捲在脖子上的頭髮勒緊了千秋的頭。無法呼吸......!
"啊......啊......"
女人的首級凌虐似地眺望著因苦悶而扭曲了臉的千秋。千秋快要窒息而脫力的身體,終於雙膝著地了。
(......可惡的傢伙......!)
千秋痛苦地掙扎著,把手伸進口袋中,取出了像是小木偶般的東西。
木端神。千秋將之視為護身道具而隨身攜帶,是以靈木製成、做為神佛的依代的物品。用這個可以呼喚出青面金剛。千秋以幾乎不成聲音的音量唱出真言,以手指在半空中繪出種字。
──問!(注4)
與巨大的轟響同時出現的,是青色肌膚的忿怒神。青面金剛張開大口,從口中吐出皓白的光團。
!
一瞬間視野全都變白了。覺得好像聽見了短促的悲鳴同時,纏在身上的頭髮立刻消失,千秋立即被解放了。一邊喘著氣,千秋抬起頭來。
"哈。是應該帶在身邊的......"
自語自語著,千秋睨視著讓被擄去的方向。
(成田──......!)
注1:東海道五十三次,所謂東海道,是江戶時代貫通日本的幾條主要道路之一,五十三次則是指途中主要的城鎮數。
注2:宿場町,類似聚集許多旅店的城鎮。
注3:種字觀,在腦海中描繪種字的圖形。
注4:和毘沙門天的種字一樣,這也是要用畫的,發音為"問"音
第九章 鏡中之獸
"高耶失蹤?"
在旅館大廳的公共電話,直江對著話筒喊叫似地問道。
"這是怎麼回事,晴家。那個人發生了什麼事!"
這是那天夜晚的事。直江從昨晚就留宿在中禪寺湖畔的麻衣子家的旅館中。
在電話的另一頭,綾子也困窘似地應對著。綾子現在在橫濱的自宅中。直江連絡綾子要她幫忙搜索『恙鏡』,反而從她那裡聽說了昨天在練馬城發生的事,以及高耶單獨行動之後就沒有回到松本的事。直江完全驚愕了,跟著連說話的口氣也變得粗暴起來。"為什麼讓他單獨行動"、"丟下他就自己回去的你們真是豈有此理"等等的,震怒的直江嚴厲地責備著綾子,結果綾子也有些不高興了。
『用不著那麼生氣吧!要怪的話也要怪你啊!都是你不好啦。為什麼不陪著他?跟在景虎身邊是你的責任吧!』
直江吃驚地張大了眼。
『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你不跟在景虎身邊不行呀!不能離開他啊!為什麼跑去日光嘛。丟下那樣的景虎不管,在搞什麼!就連我都快要受不了了啦!』
"............"
直江默默地皺起眉頭。直江將自己置身事外而責備他人的言語,綾子再也無法忍耐了。這也是因為她是以比千秋更深厚的同情心,一直擔心著直江的事才會如此。直江的煩悶雖然讓人無法忍耐,但她也一直壓抑著自己想說的話。
可是她再也忍耐不住了。綾子覺得直江實在是過分奢望而又自我中心的人,語氣不由得變得粗魯了。
『你還有景虎在吧!囉哩八唆地說了一大堆,可是你最重要的人現在不就在你身邊嗎!你啊、真是遲鈍到底了!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最後他不是都還在你身邊嗎!』
"晴家......"
『你到底在拘泥些什麼啊!你喜歡景虎吧!比誰都喜歡吧!說什麼無法實現,那是騙人的!你絕對不能再離開他了!就算是一分一秒也好,陪在他身邊吧!』
綾子是拚命在說的吧。到最後都帶著哭音了。
"為什麼哭呢,晴家。"
『我、我不知道啦!因為你實在太遲鈍,覺得很可恥啦!像我,等了二百年都見不到......。就算見到了,也不能保證那是不是就是那個人!你實在很任性!真的太任性了!』
"............"
綾子是在說自己二百年前的戀人的事。聽見綾子在電話的另一端哭起來,直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我知道了。別哭了......"
『你才不知道!像你這種人,根本不會知道!你有本人在身邊啊!已經夠幸福的了!你根本就不知道!』
綾子已經陷入半歇斯底里狀態了。這樣好像是情人們在吵架哪。直江這樣想著,苦笑起來。
"別哭了......。讓妳擔心了。"
『要是你真的那樣想的話就快點去找景虎啊!景虎在等著你,快點去接他啊!那個時候一定也是......。就算發生了美奈子那件事,景虎還是需要你的啊。"
苦笑突然從直江的臉上消失了。換成了有些陰暗的表情,直江低下頭去。"要是......那樣的話就好了。"
『不能離開他啊。不能再離開他了。這是為了你自己啊。』
(為了我......?)
以嘴唇喃喃著,直江自嘲了。無法離開他的自己只有痛苦。不從那個絕對者......自己唯一的獨裁者身邊離開的話,就只有痛苦。
(要將它結束吧?)
要讓自己確認似地呢喃道。
這次一定要為這四百年的一生劃下休止符......。這場戰役,是為了清算一切的戰役。這不是會繼續到明日的戰役。而是為了讓所有的一切結束的戰役。
他已經決定《闇戰國》終結之時,也就是自己的死期了。那是與景虎訣別之日,也是結束自己"直江信綱"的日子。從完全只愛一個人的痛苦之中,自己這樣逃走了。無法從他身邊逃離的話,除了捨棄身為自己的這個人生之外別無他法了。
(向所有的一切訣別......)
讓這個《闇戰國》結束......。到實現這個目標為止,是允許自己活著的時間。想到自己是如此長久忍耐著痛苦而來,這實在算不了什麼。清算與他之間的過去。自己的思念也好、美奈子的事也好、對他犯下的罪也好,全都將之清算......。
從那個無意識的獨裁者──。
(從那個人身邊,被解放......)
『直江?怎麼了,直江?』
一反剛才的語調,綾子擔心的聲音讓直江回過神來。他的嘴角掛著冷笑。
"沒事......"
直江告訴綾子自己會向高耶的家中連絡,再交待一些事務性的連絡之後,掛斷了電話。直江自己達成的結論,綾子也完全沒有注意到。他的偽裝並不是誰都能夠輕易看破的。
放下話筒,他注意到有人的感覺而回過頭去,不知從何時開始,麻衣子站在自己的身後。
"淺岡小姐......"
"剛才的電話,是打給女性的嗎?"
直江現出訝異的臉。他覺得在那一瞬間,麻衣子可愛的臉好像變成了醜惡的女人臉龐。但是,麻衣子也馬上就注意到這樣的自己了吧。她回神過來的樣子,又恢了平常的表情。
"晚餐已經準備好了。我想去叫你,但是你不在房間裡......。起身走動不要緊嗎?"
"疼痛已經退得差不多了。沒關係的。"
麻衣子一臉歉疚的表情。直江因恙所受的傷意外地嚴重,雖然在醫院接受了治療,但因為傷口過深而引起高燒,結果終究無法趕回宇都宮,就在麻衣子家的旅館叨擾了一晚。隔天燒還是沒有退,所以由片倉小十郎代替他出去調查,再回來向直江報告調查的成果。
事態一天比一天惡化。二荒山神社的三棵神木,在今天早上又被發現有一棵浮出了人臉。那是位於左側的副木。狀態和慎也幾乎相同,那張臉據說是昨日跳入華嚴瀑布的、恙的受害者的臉。
另外,在日光山一帶的許多杉木上也出現了雖然不是如此鮮明、但還是人臉一般的圖形出來。
從高阪那裡聽取情報之後,小十郎再度前往二荒山神社,接著再前去調查在華嚴瀑布的犧牲者是什麼樣的人。直江也想要幫忙,但麻衣子及小十郎都要他一定要保持安靜,他只好不得已地待在旅館中養傷......。
"我不能再繼續接受你們的照顧了。明天早上我要出門。而且還有令弟的事,我實在不能在這裡悠哉地睡覺哪。"
"請不要勉強!"
麻衣子哀求似地說道。
"為了......我的弟弟,而讓你受了這麼嚴重的傷。我真的不知道要如何道歉才好。要是造成了無法挽回的事,我......"
"不是這麼嚴重的事的。"
"不!"
麻衣子斷然說道,接下去想要說些什麼但又露出了猶豫的神色。但是,麻衣子還是下定決心,抬頭仰視直江。
"如果橘先生有什麼萬一的話,我......!我──......"
"............"
直江好像從麻衣子認真的表情中讀出了她的想法。
"淺岡小姐......"
她是個可愛的女性。被像她如此美麗的女性以這種眼神哀求似地凝視著的話,大部分的男人就算原本對她沒有這種意思,也一定會不由得心動的。
這麼想道,直江微笑了。現在自己也幾乎快要陷入那種狀態了。若是知道她的思慕是真心的話,直江也想現在立刻就緊抱住她。不過,那是──。
(在我的心中,要是沒有那個人棲宿在此......的情況吧。)
直江這麼想著而浮現的微笑,麻衣子是不會瞭解它的真面目的。麻衣子想要觸摸這個男人冷靜的外表下隱藏的灼熱物體。就算直江沒有將之表露在外,麻衣子也知道那是確實存在的。或許那就是女性獨特的第六感吧。
"......。謝謝妳。"
男人如此回答,對麻衣子投以微笑。麻衣子想要向他傾訴自己就算因為觸碰了他而被灼傷也好的心情,可是她也遺憾地瞭解了他如此對自己微笑的溫柔,是屬於哪一種類的。那是他對誰都能給予的,為了萬人而準備的溫柔。
那不是只能給予唯一一人的溫柔。
"......我明白。"
忍耐著快要盈眶而出的淚水,麻衣子低下頭去。
"我明白,可是我──"
"............"
俯視著雙手覆臉的麻衣子,直江困惑著,以穩和的語調說了。
"看起來,我好像是為了讓妳哭泣而存在的呢。"
麻衣子想著"就是這樣沒錯",不斷地抽噎著。不由得就現出了這種諂媚似的哭法,或許是她心裡在期待著如此做的話,這個男人是不是還會多少為自己傾倒一些吧。
直江雖然注意到麻衣子心中那"女人"的部分,但也因為他十分瞭解對方對自己的認真,所以不想將她拿來當做自己一時解除痛苦的道具。
或許麻衣子會覺得就算被當做一時的道具也好,但直江還是有那麼一些父性的溫柔,他不傷害她地拒絕了。
"一定,是很棒的人吧......"
麻衣子喃喃道。
"有著能讓橘先生珍視的價值的人......,是怎麼樣的人呢。"
擦拭著眼角,麻衣子終於笑了。直江也回笑,回答道。
"若是見到他的話,我想妳一定也會瞭解的。他就是有如此價值的人。"
直江說著,有些寂寞地低下頭。麻衣子看到那樣的直江,這次反而現出守護他似的眼神。
"我瞭解。一定,是非常好強而堅毅、冷淡卻又害怕寂寞、強硬的、讓人無法離開,如此美麗的人......"
"............"
"然後......是沒有報償的愛吧。"
直江露出驚訝的神色。他再度驚嘆於女人直感之靈。直江幾乎要懷疑起弟弟慎也若是擁有預知能力的話,麻衣子是不是擁有透視能力來了。
景虎那銳利澄澈的眼神又在腦海復甦。
"是個狡猾的人......"
直江喃喃道,又微笑了。
"太過狡猾了,讓人無法違逆他。"
麻衣子以母親般的表情注視著直江。
"要在客房裡用餐嗎?"
麻衣子回復了平常的樣子。
"剛才片倉先生打電話過來了。他現在好像在日光車站,我想等一下就會回來了。怎麼樣呢?要先用餐嗎?"
"不,還是等他吧。一個人吃飯也是挺寂寞的。"
麻衣子本來想說"我也一起",但想到他們大概要談不想讓自己知道的工作上的事,還是沒有說出口。麻衣子說要去幫忙供餐,走向廚房。
"那麼,待會兒見。"
目送麻衣子離去,直江從口袋裡取出香煙。含住一根香煙點燃了火。他靠在牆壁上,又笑了。
(沒有報償的愛......嗎?)
被服從與忠誠束縛的這段感情若是能稱之為"愛",或許就這麼說也好。但這並不是沒有報償的。而是不能祈望被愛的"愛"。
(只是扭曲的獲得欲罷了。)
他祈望的,應該只有獲得的願望,而不是為對方所愛。獲得欲、獨占欲。將絕對服從的枷鎖錯認為"愛",期望著被束縛,等待著對方的鞭子及餌食。想要反過來使這個以絕對力量威脅自己的人屈服的願望、征服欲及下剋上的動機,或許也是由此起源的。
實在是無法稱之為愛。
他並不是將對方視為一個人來愛。也不能去祈望被愛。就算追求,那或許也是不存在的。
(除了力量與力量的倒錯之外,沒有別的了。)
直江已經搞不清真正的愛情是什麼了。因為他不認為自己對景虎的思念是真正的愛情,自己只是將自己封閉在追求他的這個行為當中而已。
這是除了身體之外,絕不會有所交集的、單方面的感情。
這個愛是完全扭曲了的精神產物。
妄想。錯覺。只是虛偽的事物。
(那就是真實......)
熄掉香煙,直江想回到房間而登上了階梯。這是個古老的洋房式旅館,鋪著紅色地毯的木造階梯從大廳一直延伸到二樓。
樓梯轉角處掛著一面古鏡。看到映在鏡中的自己,直江不禁自嘲起己身那卑劣的醜惡。就在此時。
直江覺得好像有人呼喚自己而抬起頭時,映在鏡中的自己背後,突然浮現出人影來。
(咦......)
直江回過頭去。當然沒有人在。直江吃驚地再一次看向鏡子。
他摒住了呼吸。
(怎麼會......!)
他懷疑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直江不由得貼近了鏡子。在鏡中自己的背後,
有著高耶的身影。
"高耶!"
高耶在鏡子裡。直江凝神再回過頭去,但高耶不可能在那裡,也沒有任何人在的感覺。直江再將視線移回鏡子,不禁愕然了。這不是幻覺。那的確是高耶。高耶在鏡子當中!
"高耶!為什麼!"
──鏡子裡映出了弟弟的身影......!
他想起麻衣子的話。這不正是麻衣子所敘述的狀況嗎?但是為什麼。為什麼高耶會!
"景虎大人!"
直江對著鏡中的主人叫道。
"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你會在那裡!"
高耶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望著這裡。就算伸出手去,也只是和鏡中的自己手指相碰,無法觸摸得到他。
"發生了什麼事!景虎大人!"
拳頭狠狠地打上鏡子。鏡子產生裂痕,正好在高耶的心臟上方出現了尖銳的龜裂。直江吃驚地放開手的那一瞬間,突然鮮明的印象掠過他的視野。
(............!)
不是言語。那是某個風景。一定是精神印象從他那裡傳送過來的。直江以手按住了嘴,呆然地站立著。
(景虎大人......)
從產生龜裂的高耶肌膚上,直江看見了鮮血流出的幻覺,他停止了呼吸。無法動彈了。凝視著鏡中的高耶,直江佇立在當場。
(怎麼會......)
與被囚禁在鏡中的主君之姿對峙,直江一時之間忘記了言語。感到自己的臉色逐漸蒼白,直江除了佇立在那裡,無計可施。
第十章 结局的景色
第7卷霸者的魔镜(中篇)
第十章结局的景色
夜空的星辰开始消失了。
天际东方开始染上青色,明显地映出箱根群山的棱线之时,车子终于驶过了箱根汤本车站旁。这个时段会在路上行驶的车子相当稀少,国道一号线空旷得令人感到舒适。虽然起了一些雾,视野不佳是唯一的缺点,但WINDOM还是一径地在天明的国道上朝着元箱根方向驶去。
无意识地持续踩下加速器的直江,他的视线只是一心一意地望着前方,对四周宛如水墨画般的景致丝毫不顾。注意到车外似曾相识的景色是每年元月时电视都会放映的箱根车站传的路线,此时车子已经转过箱根小涌园的弯道了。
(你就在这里......)
他如此确信着。
告诉自己这个地方的人是景虎。
昨晚直江在镜中看到他的身影。那件事代表着什么,比起做出结论,"怎么可能"的这种心情却更早浮现出来,让他无法立刻做出对应。但是总合麻衣子及片仓的话来看,"那种情况"的可能性是非常之高的。
(被恙......袭击了吗)
或许已经像慎也一样被木缚了?
根据绫子所说的话,高耶在二天前的下午之后就从丰岛游乐园失去了踪迹。昨天深夜里他又试着连络高耶家里,但高耶还是没有回来。关于那之后的事情,除了仰赖本人的讯息之外别无他法了。
(小•田•原──......)
高耶送来的映像有几个。那些映像是某个地方的景色。其中之一是城。他曾经见过的。那的确是小田原城。
然后另外一个是湖。
四方都被山所包围的黝暗大湖。有着独特形状、好像是个巨大的火口湖。在湖之中看得见像红色鸟居般的物体。其后是郁苍的山林。
那或许是景虎在身处的地方看到的景色。不,不能完全断定是景虎本人所看到的。那也有可能是以灵波同调盗取他人在脑中映像化的视觉再转播过来的。
(若是那个人的话就办得到......)
至少若是完全取回《力》的景虎的话就可能做到。但是,
(『小田原』吗......)
在这一字当中所包含的意义相当之大。不好的预感似乎就要这样命中目标了。从听到在日光的"恙镜"事件似乎与北条家有所牵涉以来,这种预感就像漆黑的烟雾般袭卷上来。景虎出现在镜中时,他的背上会流下冷汗也是为了这个缘故。
风魔一族、恙镜、被束缚在树木上的慎也、"小田原"、然后──。出现在镜中、行踪不明的景虎......。
将这些放在一直在线,在景虎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便可以很容易地推测出来了。
(北条一族──)
彷佛呻吟般地自言自语道,直江睨向弯道的前方。视野开阔起来,下行的弯道彼方,正是闪烁着朝阳光芒的美丽湖面──芦之湖。
神社的停车场上了锁无法进入。直江没有办法,只好将WINDOM停在参道口,从车上下来。肩膀上的伤势比想象中的更要为开车带来负担,身体比平常更感疲惫。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这本来是被医生交代绝不能行动的伤势。然而直江还是强迫打了止痛剂,不顾麻衣子的阻止,从日光彻夜开车来到这里。总是冷静的直江只有这次和平常不同。虽然说是"无意识地"到达此地,但由于完全没有休息的持续开车,疲劳也意外地沉重,一下车来,怠倦感便像铅块般地袭上身体。而且肩膀也阵阵作痛。
(撑得住吗?)
现在不是能顾到自己伤势的时候。
直江来到的地方,是位于元箱根芦之湖畔的箱根神社。被称为箱根权现,从前是受到源赖朝、北条早云以及德川家康等人的深厚崇敬,同时也受到他们的庇护,为关东总镇守、是有着深远历史的神社。箱根神社以湖水祭、例大祭闻名,而夏日的箱根芦之湖也别有一番风情。
不知是否因为是一大清早,神社的建地里十分冷清,只有鸟鸣声作响。
(是这里吗......)
景虎以思念波送来的景色。能够知道浮在那面湖上的鸟居是属于这个箱根神社,是根据他讯息中的『小田原』来推断的。直江曾经几度造访此地,这里离小田原也不远。箱根是北条一族势力范围的中心点,而且更重要的是,这里是风魔一族的根据地。若掳走高耶的是北条一族,他们以箱根做为根据地的可能性便相当高了。这重重的险恶群山就如同是为了让他们隐藏自己的踪迹而设的。
想到这里,直江想起了另一件事。从前景虎的大叔父•北条幻庵就是在这箱根神社担任别当(注1)之职。幻庵是北条早云之子,还俗之后成为一族的长老,也是关东第一的文人。景虎曾经一度成为幻庵的养子,但决定到上杉家成为谦信养子之时,这件事便告取消,而幻庵的家业便由幻庵之孙•氏隆来继承。这件事直江以前经常从景虎那里听说。从景虎说这些事时的语气,可以看出他对幻庵十分的仰慕敬重,但那之后的事他却极少提起。的确,若是没有成为上杉家养子的这件事,景虎便会继承幻庵的家业,以小机城主的身分成为一族的栋梁吧。应该是有这样的未来在等待着他的。但是景虎自己也十分清楚吧。回顾过去,徒呼着"如果......"这件事也只有空虚罢了。
但也多亏了景虎,直江对于北条的情况才能有着相当详尽的把握。
然而,这里若是北条的根据地......。自己现在正是处在敌阵的中心。敌人已经得知景虎向自己送出求救的讯息之事了吗?知道这件事却放任不管吗?不,仔细想想的话,敌人很有可能是故意放过景虎的求救讯息,好将自己引诱进来。......敌人已经设下陷阱了吗?
(那种事......就算有也无关紧要了。)
直江锐利地望向挺拔的杉木树梢。
(要怎么做才好?)
自己非尽早确定景虎的所在不可。真的被恙所吞食了吗?已经被木缚了吗?然而线索却到这里就中断了。而且,若说那个映像是他从置身的地方看到的情景,那么这个箱根神社从一开始就什么也没有了。
清楚这件事却仍来到这里,直江是有他的理由的。从刚才开始他就感觉到有谁不停地在呼唤着他。
这到底是什么?是以思念波之类的呼唤着他的第六感吗?有人对直江叫着"到这里来"。这应该不是自己多心。顺着呼唤声来到箱根神社之后,讯息就中断了。从直江进入箱根的群山之后,呼唤声就一直紧跟着他。不清楚发信者是谁。但可以确定不是景虎。
(果然还是陷阱吗......?)
直江彷佛要捕捉躲在暗处的敌人身影,摒气凝神。
(是谁做的?)
没有一点动静。直江打算诱出敌人,往湖畔走去。
走下林中的石阶,来到竖立在湖水中的大鸟居旁,直江站在铺满石块的小型船只停泊场。有神事的时候,就从这里驶出宫司的船。
湖面风平浪静。在脚边的水面映出自己的影子。自己的身影渗出微波,不知何时与景虎的姿影重迭在一起了。
(若是我在他身边......,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直江在开车时不断如此地责备自己。自己到底在做什么?连他都无法保护,自己到底在做什么?这是个失误。不仅仅是个失误。因为自己不负责任的任性才会引起这样的事态。丢下最重要的景虎不管,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在等待着谁的同情吗?痛苦?悲叹?那种东西又怎么样了?让自己的主人遭遇危险。让他陷入危机。是自己让事情变得如此的。丢下他一个人。丢下那个人离开,自己到底......!
(景虎大人......!)
焦躁支配了直江全身。向着湖放出思念波的话,或许可以传达给他也不一定。或许他会回答自己也不一定。
(你到底在哪里!)
湖的彼方,什么回答也没有。不安几乎要击溃自己了,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要知道他的消息,至少能知道这一点......。
"......!"
直江注意到有人从背后接近而回过头去。一个男人从神社的石阶走了下来。直江以露骨的攻击态势睨视着来人。
是个身高中等的男人。他以冷静的举止停在石阶的途中,静静地望着这里。
似乎在等着直江。
"......你还是来了吗。"
"你是什么人?"
"............"
男人有着一张年轻的脸庞轮廓,却有着异样沉着的眼神。
(就是这个男人?......)
那个呼唤自己的人。
他所发出的〝气〞与那股思念波十分相似。
(是什么人?)
但是对方好像在思考着什么。男人持续了一段漫长的沉默,但直江连一瞬间也没有放松警戒。男人可能觉得那看来令人觉得可悲吧,怜悯似地开口了。
"我一直想见见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什么?"
"是否要杀掉你,"
直江因为这句话而抬起了眉毛。
"......直到刚才我都还在迷惑。杀掉你或许才是为了三郎好。我是这样想的。"
"三郎?......"
直江吃了一惊。
(难道这个男人......!)
"你是来找景虎的吧。"
男人以低沈的声音说道。"跟过来吧。三郎景虎在我们手上。我就招待你到我们的馆邸去吧。有话在那之后再谈。"
"你是北条的人吧?"
"这整个箱根群山都在我们的结界当中。我希望你能了解轻率的抵抗是无益的这件事。"
"你这家伙,是北条氏康吗!"
"氏康是吾等之父。"
男人锐利地如此说道,正面看着直江。"你是三郎的后见人吧。我事先声明,之所以招待你,不是因为你是上杉的人。更不是因为你是三郎的后见人。"
"什么......?"
"而是因为你是使吾弟痛苦的罪人。""!"
直江觉得胸口彷佛被刺进了一把利刃。
"跟过来吧。"
如此说道,氏照开始往前走去。直江紧咬住嘴唇,以险恶的眼神睨视着氏照的背影。
(这就是那个人的......亲哥哥吗?)
他想让自己与景虎见面吗?到底是在想什么?让敌人的自己见景虎。不,既然都已经称自己为"罪人"了,早就应该将自己当场杀死才对。
(要怎么做......)
若是能见面的话,现在立刻就想见到他。就算是陷阱他也不在乎。他不害怕那种东西。但是──。
对于再度相见有着那么一丝踌躇,是因为在富山发生的事。来到这里后,直江又回想起因为自己强迫而暴力般的接吻而受到震惊、连开口责问都做不到,只是一径地以受伤的眼神责难自己的高耶。
──我是你的〝狗〞。
彷佛威胁般的话语决不是自虐。正因为那就是"真实",由于温柔而无法承认的他才会愤怒、颤抖。
纯朴的你,一定非常害怕我吧。说着不要靠近我、不要碰我。有着洁癖的你一定恐惧着这头污秽的野兽吧。
即使如此──。
现在我不去不行。想到你的身边去。
就算你害怕着我,我也无法扼杀现在的这种心情。就算被拒绝、被轻蔑、因为污秽而被放逐,我也要到你身边去。到你的身旁去。
即使设下陷阱的,就是你本身......。
祈祷似地如此想道,直江现出挑战似地表情,紧抿嘴唇。
(你一定也是如此期望的......)
直江毅然抬起头,望向前行的道路,开始登上通往车道的石阶。
走了一段路后来到栈桥,那里停着一艘游艇。要前往的北条宅邸在湖的对岸。似乎是位于除了乘船之外无法到达的地方。数个男人等在那里,包围着直江一起上了船。
越过芦之湖,经过约十分钟后,游艇到达对岸的小栈桥。从那里再走过一段小径。
宅邸位在被湖所包围的山林腹中。是栋庞大的和风建筑物。从外观看来,似乎是别墅或是高级旅馆之类的建筑,但由建地的广大或是建筑物的样式来看,这若是属于私人财产的话,那一定是拥有相当财力的人家。之前也有过最上义光的例子。北条的怨将或许也在财政界之中选了相当的人物做为凭坐也不一定。
来到玄关时,等在那里的一个年轻高挑的男人朝这里行了个礼。
"请往这里。"
年轻的男人似乎是负责引路的人。他们似乎打算将直江当做客人来招待。氏照在一旁附带说道。
"......这栋屋子是由风魔的人来守卫的。轻率的诡计是绝对不可能得逞的,希望你记住这一点。"
他这样说道。听到风魔这两个字,直江虽然还是吃了一惊,但因为自己已经有所觉悟,所以心中并不感到动摇。相模的北条,箱根的风魔。
(果然还是这样吗......)
在日光的恙镜事件,看来还是与这三者有所关连。恙镜,风魔,北条。然后是景虎出现在镜中的这件事......。
"请进。"
直江被带往的是最里面的房间。微暗但广阔。看来似乎有百张榻榻米大。在入口处绑上注连绳(注2),而进入后的正面则有个巨大的神棚。装饰着币串(注3)及杨桐(注4)等的白木制神棚最中央,安置着由紫色绢布包裹着、像是御神体(注5)的镜子。
在房间的正中央,铺着全白的寝具。一个少年躺卧其上。不,说是少年却又要更成熟一些,然而要说那是青年却又稍嫌稚气了些。他穿着全白的绢地和服,在白色的寝床之上,连呼吸也没有,只是躺着。
脸庞就像白纸般地毫无血色,感觉不到一点生气。彷佛人偶一般。没有呼吸,一动也不动。凝固而丝毫不会动弹的表情,就和死者没有两样。
(高耶......)
直江失去了应该说出口的话语,连呼吸也忘记了。他连踏入房间内都做不到,呆立在入口处。
他以为──那是遗体。
这具肉体已经停止了生命活动。失去了体温,血液也停止流动。是冰冷的尸骸。被穿在身上的是死者的服装。青白的脸颊失去温度,彷佛赛璐珞般硬化的眼帘,再也不会张开了。
(再也不会......?)
"他已经变得太过虚弱了。"
"......!"
直江不由得挺直了背脊,在一旁的氏照彷佛倾诉着悔恨的话语般开口了。
"他就像被丢弃在陌生的地方的孩子一样。一边哭着一边在黑暗的道路中彷徨着,所以拐人犯才会出现将他带走。孩子只能怨恨丢弃自己的亲人。丢弃孩子的人,和卖了孩子是一样的......"
直江狠狠咬住牙关,紧握住拳头。他彷佛说着"我不想听"似地摇头,为了确定眼前的事实,终于踏入了房间内。直江来到仰卧着的身躯旁,肌肤感到在那具身躯四周漂荡的冰冷空气,他彷佛崩溃似地跪了下来。(高......耶......)
这肌肤泛出的白色,是遗体特有的色泽。连微颤都没有的眼廉。再也不会感受到风吹的头发。触碰的话,会让人感到冷颤般地冰冷的脸颊、喉咙......。平坦的白色胸膛......。
(你......真的......)
在不知不觉当中,手指伸了出去。是为了要确定那种冰冷吗?还是要再一次感受那股温暖?颤抖的双手就像当时所做的一样,想要包住他的脸颊似地伸出去。......只差一点些微的距离就能碰触到的时候。
"不能摸!"
从背后传来氏照锐利的制止声,直江吃惊地停住了手。
"这具肉体已经施行禊事(注6)而清净了。还没有死去。应该还有脉搏和体温。现在是以箱根权现的神力守护着。如果你触碰的话,会因为污秽而使得神力无法贯通。"
以神力"勉强"让肉体活着。
失去灵魂的肉体是无法维持多久的。姑且不论慎也藉由医疗机械而活下来的情况,若非如此,普通能够维持的限度也只有一昼夜而已。
应该是被施以特殊的咒法了。代替生命维持装置,以箱根大神的力量来保全性命。这具肉体之中的确没有灵魂。空洞的肉体......。
(这样的话,这个人的灵魂在哪里......)
抬起头来,神棚的中央有面以紫布包裹着的神镜。直江摒息了。
(难道......!)
"看来你好像明白了。"
"............"
"三郎景虎的灵魂被封在那面恙镜中。这具肉体是空壳。我事先声明,就算是神佛也无法让死亡的东西永远活下去。要是神佛袖手旁观的话,也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顶多再撑个二天或三天吧......"
"!"
"再来就无法保证了。这具肉体会死亡。"
肉体的死亡。这也就是意味着仰木高耶的死亡。就算灵魂仍然拥有他的记忆和意识,但高耶还是"死"了。直江回过头去,瞪视氏照。怒意涌上心头,直
江压抑着声音怒鸣道。"让那个人回到本来的样子。"
"............"
"让被封入恙镜的这个人的灵魂回到肉体!我不允许这种事!绝对不允许!"
"不可能吧。"
"没有不可能。让他回去,现在立刻!让这个人的灵魂回到这个肉体......!"
"不可能。"
氏照断然说道,冷淡已极。
"要让被封住的灵魂解放,需要雄的恙镜。雄的恙镜不在这里。也就是没有办法。死心吧。放弃这个肉体吧。"
"别说蠢话了!你这样子也算是这个人的哥哥吗!你一点都不会为自己的亲生弟弟着想吗!这种自私的......残酷的事,竟然做得出来......!"
"我是三郎景虎的兄长。"氏照冷静地回答道。
"不是这个肉体的兄长。只要三郎的灵魂平安就好了。"
"这种歪理行得通吗!这个人所拥有的,不单只是肉体而已。还有以这个肉体活过来的十七年分的人生!就算短暂,也是绝对无可替代的,足以和他以上杉景虎的身分活下来的四百年匹敌的沉重!你是他的兄长却连这一点都不了解吗,这种家伙!"
"注意你的措词,这个下臣。你可知道在你面前的人是你主君的亲生哥哥。"
"践踏那个人的心的人,就算是亲兄弟我也不能原谅。像你这种家伙,我不承认是那个人的哥哥!"
"真会说大话。"
氏照冷哼一声,靠在柱子上。
"算了,没关系。不管你再怎么挣扎,只要雄的恙镜不在这里,你也束手无策吧。还有,你已经不能再踏出这栋宅邸一步了。你和这具肉体一同被监禁了。这栋宅邸处在强固的结界当中。想用思念波之类的对外连络也是行不通的。《力》也无法使用。"
"............"
"我会叫你来,是因为三郎想要见你。之后你就待在这个房间里,充其量也只能看守着这个肉体直到它死去为止。然后再深深地后悔吧。杀死这个少年的不是别人。就是你。"
因为过分的激愤使得身体不住颤抖。到底要如何是好。这种程度的愤怒,直江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是对谁的愤怒?是对这个男人的?还是对自己的?
"我要杀了你......"
不知不觉地就如此喃喃道。
"我要亲手杀了你!"
"这样也好吧。但是,要是杀了我的话可就不能得知恙镜的所在了哦?"
直江失去了言语。氏照以眼角瞥了一眼那样的他,微笑起来。
"就是这样。承认自己的失败,乖乖地待着就好了。就算你再怎样狂吠,在笼子当中也不能咬上我们北条一根寒毛。"
"......我要杀了你......"
"三郎总有一天会以北条武将的身分再被给与其它的肉体的。对。与三郎相称、强韧而美丽,如猛虎般肉体。"
"我要把你们全都杀了!北条!"
直江简直要吐出血来似地喊叫,但也传不进离开房间而去的氏照耳中。直江愤怒地全身颤抖,回头望向一旁的高耶。他忍不住要伸出手去,但想起不能触摸的这件事,手失去了归着处,只有紧紧握住,除了打上地板之外无处发泄。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直江几乎要咬碎牙齿般地用力紧咬牙关,指甲掐入握紧的手掌中。
(景虎大人!)走出房间,风魔小太郎等着氏照。
"氏照大人。在日光的氏政大人派来使者了。"
"哥哥?特地派来使者吗。哼。有事要连络的话用电话就足够了。还真是个顽固的人哪,哥哥他。"
"似乎是有相当重要的事。我让他到别馆去等待了。请往那里。"
"我知道了。把放在那个房间的恙镜慎重地收好。要是那个人出手的话就糟了。"
这么说着,氏照在漫长的走廊上踏出粗暴的足音往使者的房间去了。小太郎跟随其后,说了。
"您在生什么气?氏照殿下。"
"我没有生气。"
"我不了解。您刚才所说的话。若是您打算给与三郎殿下新的肉体的话,那种空壳赶快处理掉就好了。应该没有必要再像那样麻烦地施行〝延命之法〞。"
"你是不会了解我的心情的!"
由于氏照以极为强烈的语气如此怒吼道,小太郎站住了。氏照也在数步之前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
"三郎要是没有服从我们的意思的话,绝对不能将他从镜中解放出来。虽然这样说,我也不能无视于弟弟的愿望。他还一息尚存之时,想要再见一眼那个叫做直江的男人。你要说这是一时的慰藉也好。反正,要你这种没有感情的忍者去了解兄弟之情终究是不可能的。"
小太郎面无表情地伫立着。氏照转过身去,又快步走向使者所在的别馆去了。
注1:别当,神社的一职称。注2:注连绳,在神前所张起的绳索。绳索垂着折起的白色纸张。注3:币串,币是献给神的供物。注4:杨桐,在日本被当做神木,将枝叶供在神前。注5:御神体,在神社等,被视为有神灵栖宿其上的物体,是供奉崇拜的对象。注6:禊,(在河川等清净身体),以祓除罪恶或污秽。
第十一章 于芦之湖畔死亡
"你说什么?"
氏照反问使者。
氏照现在正在别馆与长兄•北条氏政派来、方才终于抵达箱根的使者会面。坐在氏照面前的,是个小个子而细目薄唇的男人。这个使者的名字叫做远山康英。他是北条家的家臣,为奉行人之一,但从前也与其父•康光担任与其它大名的外交使节任务,现在是氏政的侍从之一。
"氏照大人。这是公主的御令......"
"所以,我问你刚才说了什么!"
由于氏照好似要扑咬上来似地怒吼道,远山战栗地缩起了身子。
"是将三郎殿下做为『矢立杉』的牲礼一事......"
"哥哥到底在想什么!"
氏照狠狠地拍打了一下膝头,将身子往前探去。
"箱根的牲礼我们现在正在尽全力搜寻适当的人选!为什么非得要三郎做牲礼不可!那到底代表了什么意义,哥哥了解吗!"
"但是氏照大人。拥有能与日光的牲礼相抗衡的力量的人,目前除了三郎殿下之外别无他人了。能够承受日光灵威的人实在不是如此轻易就能寻觅得到。我听说做为日光的牲礼的人,是拥有相当惊人力量的人。"
远山在小个子的身体里集中气迫,继续说道。
"我想氏政大人的意思是最为合理的。日光的牲礼要是被木缚上去的话,这里也非立刻将牲礼木缚到『矢立杉』上去不可。现今除了三郎殿下之外,还有能够不被神木那强力的灵威击溃而承受住的人存在吗?"
"要是如此做的话,三郎就无法再回到人的样子了!"
氏照额冒青筋地怒鸣回去。
"承受施行"火合之法〞的神木灵威的话,牲礼一定会失去人格。灵魂本身会成为活兵器,变得永远都只是灵能源的团块而已了。我不能让三郎遇到这种事。哥哥是说就算三郎变得不是三郎他也不在乎吗!"
"主公他正因为是三郎殿下的兄长,所以才会这样说的。为了称霸关东,就应该将弟弟三郎做为牲礼。若是不如此的话,就非得与武田或织田等强敌作战不可了。仅是一点点的疏忽就可能失去性命。为了完美地成就这次的大法,使它能发挥最大的效果,所以才选择了三郎殿下。这都是为了使我们北条在《闇战国》当中得到胜利的......"
"胜利胜利胜利......。为了这种东西,你以为四百年前我们是怎样地利用了三郎的!"
远山被严利地如此斥责,闭上了嘴。
"说什么为了一族的胜利和安泰,将有着血缘羁绊的亲生弟弟像棋子一样地四处摆弄。尽其所能地将弟弟利用牺牲,然后现在又毫无廉耻地为了一族的方便要再度利用他吗!"
"氏照大人,事情绝不是这样的。"
"如果是兄弟的话,就应该在战场上共同驰骋与敌人争战。将他只视为单纯的兵器这种......。我做不到。对哥哥而言,就连血缘相连的兄弟也都只不过是道具罢了吗!"
氏照激愤地如此说道,不断拍打着膝头。
"哥哥一定是害怕三郎的力量。他一定是害怕三郎的《调伏力》。所以才会对三郎如此刻薄。真是岂有此理。连自己的弟弟都不能相信,还谈什么一族的安泰!"
"氏照大人,您说得太过分了......"
"有什么关系。这是实话。总而言之我做不到。我不知道这是族长的命令什么的,反正我无法对好不容易能再相会的弟弟做出这种不人道的事来。你回去告诉哥哥。我对这个命令无法心服。我绝对反对这样做。"
"万万不可,氏照大人。这是主公的绝对命令。"
"绝对命令?就算你拿这种现代的词语来胁迫我,我也不会听进去的。"
"不!氏照大人。"
远山语气强硬地如此说道,膝盖向前移了一步。
"只有这一点您一定要答应!"
"什么?"
"主公有所吩咐,若是康英不能让氏照大人您答应就回去的话,就得切腹谢罪。"
"切腹?就算你那样做,只要再换个凭坐就好了。根本就没有意义。"
"这样的话,请您好好听着,氏照大人!这不仅仅是主公大人的意思!"
"你说什么?"
"将三郎殿下做为箱根的牲礼这件事,是令尊•氏康大人的命令。"
"什么!父亲大人的......!"
氏照吃惊地瞪大了眼。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哥哥他终于见到父亲大人了吗?哥哥他知道父亲大人现在在哪里吗!"
氏照会激动也是情有可原的。他们兄弟们事实上到现在都还无法得知其父•北条氏康的所在。氏康没有净化这件事是早就知道的。在四百年前,被秀吉命令切腹自尽而死的氏照及氏政化为怨灵,原本欲将秀吉咒杀,但被其父•氏康之灵所劝谏而镇静下来了。
他们复活以来,便一直在搜索其父•氏康的所在,但到目前为止都一无所获。然而在争战的危急时刻,却总有一股不明的力量援助着他们,他们可以感受到那是父亲的精神波包围着自己。所以他们相信那是氏康的力量。
然而他却完全没有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意思。他们希望氏康能助他们一臂之力而共同称霸《闇战国》,但氏康就是不出现。对景虎所说"氏康也在等你"这种话也只是为了方便而胡扯的,但......。
(哥哥已经找到父亲了吗?)
如果将三郎做为牲礼这件事是父亲的命令,那么氏照也不得不从了。
不,就算只是氏康对他们有所指示,这也已经是莫大的吉报了。
"远山。哥哥见到父亲大人了吗?和他见面,并交谈过了吗?"
"有关氏康大人一事是为极机密的。除了主公以外的人都尚不知情。至于我们更是......"
"............"
氏照陷入沈思。一阵深思之后,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转告哥哥吧。关于将三郎做为牲礼一事,再让我想想。"
"但是再详加考虑的话......"
"已经没有时间了,是吧?我知道。我只是想要下定决心罢了。"
"是这样吗?那么,关于三郎殿下一事,可以将之判断为氏照大人您同意了?"
由于远山的语调听来似乎十分欣喜,氏照坏心眼地抬起目光来。
"哼,三郎变成牲礼,让你那么高兴吗?"
"......不,不是的,绝对没有那种......"
"听起来就像那样。你和哥哥也是同类吗?这么说来,你的确是远山康光的儿子吧。"
远山的表情突然地僵硬了。
"说到康光,他应该是伴同三郎一同前赴越后的人。你的确也......"
"............"远山有些移开视线,说了。
"是......,我们父子共同与三郎殿下一起前往越后......"
听远山如此说道,氏照不断地点头。
"我听说康光在御馆之乱中战死了。那么你也......"
"是......是的......我也......""那么这就是四百年来与主人的再会了呢。这不正是你求之不得的机会吗?你是为了三郎而战死的吧。那么更是令人无限感慨了。"
"是......"
"三郎一定也很想见你吧。那样的话,在回到日光之前让你们见一面吧。虽然他无法对你说话,但应该会觉得很高兴......""不......不用了!我......!"
远山突然脸色大变地如此说道,氏照现出讶异的表情。
"不......。因为未能保护三郎殿下即死去,那股憾恨至今仍令康英无法忘怀。康英无颜见三郎殿下。"
"不,你是挺身为了保护三郎而力尽战死的吧。三郎应该会感谢你,怎么可能恨你呢?若说你无颜见他的话,现在不正是谢罪的大好机会吗?"
"不,只有此事......。只有此事请恕康英......"
远山顽固的拒绝,氏照将之解释为康英是如此地对于在御馆之乱的失败感到悔恨。氏照说了声"是吗",体谅他的心情似地不再为难。
"我一定会向三郎传达你的事的。你可以回去日光了。替我向哥哥和父亲大人问安吧。"
氏照站在玄关,目送在雨中离开宅邸的远山坐车,向一旁的小太郎问了。
"你觉得怎样?关于父亲大人的事。"
"您说觉得如何,是指?"
"哥哥是否真的见到父亲大人了。"
氏照无法就这样简单地相信氏康真的出现在兄长•氏政面前一事。
"为什么在日光的哥哥会知道父亲大人的所在?在箱根的我们是这样拚命地搜索,却都没有线索了。还是说父亲大人自己出现在哥哥面前?"
"......您是在怀疑御本城大人的御令吗?"
"不......。不,不是这样的......"
"的确在现阶段,还无法证明氏政殿下的命令就是御本城大人的命令。或许那只是为了要让您允诺将三郎殿下做为牲礼一事而找的借口罢了。"
"你是说哥哥信口开河吗?"
"这就不知道了......。但是,关于将三郎殿下做为牲礼一事,我也赞成。像三郎殿下这般拥有如此力量的人物,是别无二人了。我认为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你也要三郎成为牺牲品吗?"
"若是期望计划能够完美实行,那样做是最好的。我赞成氏政殿下的看法。"
"是吗......"
氏照望向烟雨蒙蒙的芦之湖。
"难道除此之外真的别无他法了吗?"
"氏照殿下......"
"暂时让我一个人吧。有些事我要想想。"
氏照说道,回到宅邸里去了。小太郎目送氏照离去,以锐利的视线静静地睨向远山乘车离去的方向。
直江就这样已经在他身旁坐了多久呢?
虽然已近中午,但外面的天空还是没有要晴朗的样子。似乎有暴风雨要接近了。天空的乌云愈加厚重,在芦之湖周边雾气微微升起。虽然是白天却有如黄昏般地昏暗,在湖畔行驶的车子都不得不点起灯来。
从房间可以看到芦之湖。箱根神社的对岸正好成为高台状,因此在无雾天晴的日子里,应该可以清楚地远望到元箱根一带吧。
直江在横躺的高耶面前跪坐着,拳头放在膝上,以这个姿势几个小时以来就这样凝视着高耶的脸庞。但是直江张开的两眼虽然看起来是在看着高耶,事实上视线已经不是望向那里了。
(这个人会死去。)
──这个人十七年分人生的沉重......!
(装出一副善人的样子......)
由于自己装出的善人模样,让自己都觉得畏缩起来了。对于自己有时会以那种过分的良善模样毫不羞耻地吐出正确言论的样子,直江深深地感到嫌恶。
自己对高耶十七年的人生,到底理解到什么样的程度?究竟自己本身,真的认识到它的沉重了吗?自己的心总是动不动就将他视为另一个人来对待。就算脑中了解高耶这个人的生活方式,就是景虎现今的生活方式,但要说起自己是否能与对待"景虎"时的相同心情来对待"高耶",只要自己还有"最坏的情况,就算不是这具肉体......"的想法,就无法这样说吧。
不是这样的,直江断言道。高耶和景虎哪里是不同的人了?同样都是"你〞。至少对自己而言,都是唯一的"你〞。
(自己......,是受到试炼吗?)
被感情及思考的重担击溃,憔悴而朦胧的头脑渐渐地让直江开始想到这里来了。
到了现在,他觉得无法不承认有个操纵自己的巨大的意识存在。
试炼自己的,是"上天"吗?
那么它到底在试炼着什么?
自己对于高耶这个人的认识吗?
(到底有哪里不同......)
直江有股想要吶喊回去的冲动。
(对我而言,都一样地是如此重要......!)
或者。
是在试炼自己的决心吗?
"上天"是在试炼自己以己身的存在发誓"要斩断这股思念"的决心吗?"上天"吗?不,不是的......。
(在试炼我的,是你吗?)
他不得不这么想。他不得不去怀疑这是景虎本身所设下的圈套。他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的。或许他已经计算好了。自己会被北条所狙击,甚至或许他会被囚禁在恙镜中的事,景虎他──高耶他或许都已经计算好了。在无意识中。是高耶让他自己陷入这样的状况的也不一定。
景虎是在试炼他想要斩断自己对景虎的思念之决心吗?──这种事......你做得到吗?
他曾几何时说过的话语突然在脑中重复,让直江的心脏猛然跳动了一下。
他说着"你能做到切断对我的思念这种事吗......?
那冰冷的微笑在脑海中浮现。高傲的瞳眸,以有如高贵女王般的眼神从镜中凝视着自己。
"你不可能做到的吧?你不可能从爱我这件事中逃开吧?〞
被囚禁在镜中的景虎......。
那是舍去了一切伪装的姿态。人们说镜子会映出人的本质。那或许是真的。直江会感到战栗不已的原因或许就在那里。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才是他的本质。那是景虎舍弃了理性等的伪饰,是他有时会只让自己看见的残酷本性。
"你无法离开我。〞
有如冰一般的微笑。
"对吧......?〞
在镜中的景虎,无言地向自己挑衅。那若只是单纯的妄念的话还能够就此否定。但是,令他感到无法逃离、彷佛全身动弹不得般地,镜中的他的姿影是如此令自己觉得那就是"冷酷的他"。现实地、被放置在眼前的真实太过美丽,令人感到恐惧。
(高耶......)
他极度地怀念软弱而又温柔的高耶那悲伤的表情。我来救你了。为了救你而来了。直江如此说给自己听。若是不这样做的话,他会被镜中那只对自己残忍的独裁者的威胁压垮。
(张开眼睛吧──......)
直江对着彷佛死去地躺卧着的高耶如此说道。请再一次张开眼睛,让自己看看你那腼腆的笑容。笨拙地隐藏怀抱着孤独及伤迹的心,以说着"没事啦""不用担心啦"的粗暴语调、以那温柔的声音,希望你再一次对自己开口说话。希望你那反抗而充满敌意的瞳眸有时会出现的寂寞眼神,只看着自己一个人。让自己看看你那令人怀念的......微笑。
(连触摸你都办不到......)
紧拥住你、将温暖传达给你的话,或许就能让这冰冷的眼廉再度开启也不一定。
高耶这个人,与温柔而软弱的景虎十分相似。不,就是他的那个样子。全新的你,正因为不成熟和幼稚,才会如此纯粹......,但是那就是你本身。你的声音、专意的眼神、说话的嘴唇、柔韧的背、胸膛、身体,形成你的所有一切,就是你本身。每一个部分都是无可替代的、是任何事物都无法换取的宝物。不应该如此轻易就能失去的。
想要说我太过贪婪就说吧。明明就觉得他是如此令人爱怜,为什么还是非得断绝这段关系不可?
"你是无法做到的......〞
觉得彷佛听到了声音,直江抬起头来。灰暗的玻璃窗上映出自己的影子。
"我不会让你逃走。〞
狡猾的景虎还尚未在高耶这个人格当中萌芽。不,他的确还是存在的。他潜伏着。或许之前只是沈睡着而已。然后残虐的他,从与自己再会以来,在他自己也不知情当中慢慢地醒了过来。
(就如同我体内的野兽一般......)
高耶有时会显露出来的,那种威严、沉着、冷酷、强硬、尊贵......你的本性......。
(无法逃离......)
映在玻璃上的自己身影一旁,不知何时出现了景虎的影子。以高耶的姿态,眼中漂荡着冰冷的微笑如此告诉他。
"我不会让你逃走的。〞
他说着"要让你追求我,直到疯狂"。
"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我想要你......)
猛虎等待着落入陷阱的猎物。彷佛受到了暗示,愚者无法扼止不断涌起的情欲。
"你只要触摸这具肉体就行了。〞
然后再犯下另一重罪行,为此痛苦绝望就行了。每当犯罪之时,就割上你的手腕。以你流下的血装饰你的指尖,以那双手拥抱我就行了。
就算能沈醉在一时的征服感当中,但你马上就能了解自己无法从我逃离的事实而变得绝望。在最后能笑得出来的,不是你。
"你无法胜过我。〞
直到现在我才想到。你在那个时候,就已经了解了一切。不管是我的心情,还是对美奈子的憎恨,你全都明白而计划了一切。我会为了对你的爱情而犯下的罪行你全都知道。比起任何人,你是最清楚这一点的。明明知道,却故意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将猎物逼至绝境,以胜利者的微笑看着依照你所计划的一切疯狂下去的我。
──只有你,我永远都不会原谅......!
你所说的不会原谅,指的不是自己从你身边离去的这件事吗?
(多么任性的人哪......)
就算对你吐出愤恨的话语,你也只是轻轻低头微笑而已,从来不会听进去。我是被你的寂寞痛苦与软弱欺骗的愚蠢野兽。你会以孤独的眼神看着我,那也全都是名为"你"的贤者之陷阱罢了。
(请你......解放我吧。)
头彷佛要裂开般地疼痛。胸口好似要涨裂了。我是这样地爱着你,为什么会感到痛苦?痛苦得无法忍受。想要逃开。想要紧紧拥抱你。渴望你。想要从你身边逃离。想要独占你。想要你原谅我......希望你解放我!
(杀了我吧!)
向舍去了虚饰的你哀求。这样下去的话就真的只能重蹈覆辙了。我无法永远地切断与你的关系。不是因为自己的意识薄弱。全都是因为你的力量。
不想失去你。所以无法停止换生。因为不想忘记你,所以也无法转生。转生之后能够再度相逢,这种事有谁能够相信呢?
我无法忍受你成为他人的东西。
已经无法忍耐了。
已经想要将这个枷锁斩断了。
但是,不想失去你。不想让你被任何人夺走。
只要你消失了的话就好了。从这个世上。你不存在了的话,我也无法活下去,但是就算这样也没关系。
(想要与你一同消失......)
直江以憔悴的眼神望向神棚的恙镜。景虎的灵魂现在正被封闭在那之中。
──对了。
(就是......这面镜子......)
突然闪过的这个想法,让直江的背脊发泠。直江觉得害怕而想将之从脑中驱散,但是愈想却愈觉得"那"正是完美的解决之道。
这到底是怎么样的一种想法啊......。
能够不转生,而能与他共同从这个世界消失的方法,就只有这个。
魔物爬进了直江的心。
能够永远独占他的方法......。
是存在着的。
只有这唯一仅有的方法,存在着。
"首领。"
被如此叫道,小太郎回过头去。部下来叫他了。
"前往箱根神社的人已经回来报告了。听说恙在箱根的行动也进行得十分完美。狩猎灵魂的行动已经完成了八成左右。接下来只要和日光山一样将之木缚就行了。详细的情形他希望能直接向您报告。"
"嗯。我马上去。让他在房间里等。"
小太郎下了指示,再一次望向昏暗房间中的直江。
"您是否有什么挂心之事......?"
"不,没什么。"
小太郎这样回答道,要部下的那个年轻人去接待使者,让他先行离去。
(不能对那个人掉以轻心。)
氏照命令小太郎监视直江与恙镜。虽然这么说,但他的属下全都是风魔忍者中的精锐。要监视犯人的话绝对是绰绰有余,用不着首领的小太郎亲自出马。
但是不知为何他就是十分在意。为什么会在意,小太郎自己也不清楚,但是像那样好几个小时都待在主人身边一动也不动的直江之姿,看在小太郎眼中除了奇异之外找不到其它的形容词了。
──我要把你们全都杀了......!
(无法理解的人。)
小太郎凝视着直江,这样想道。有什么需要如此感情化的必要吗?有什么需要如此钻牛角尖地思考的必要吗?小太郎不了解。
说到他不了解的人,氏照也是。为什么他们能够为了他人而愤怒憎恶到那种地步、苦思到那种地步呢?像那种一时的安慰、甚至可以说是徒劳的行为,为什么他们要特意去做呢?
那就像是找不到任何提示的谜题似的。
小太郎回想起来。
从前在他们讨伐的村庄里,为了战事的需要,他将女人及小孩全都杀了。被杀死了母亲的孩子,流着宛如血般的泪水哭叫着,向自己砍杀过来。
那个时候他一瞬间感觉到、彷佛心脏冻结般的感觉究竟是什么,至今小太郎仍然在思考。
流泪的这种系统构造他也无法了解。只要想着"流泪吧",随时随地都有一种像水龙头被打开的感觉,泪水便能够自由自在地流出停止。但那真的是因为情感而流下的泪水吗?
──你是不会了解的。
小太郎回想道,抬起头来。或许真的是这样。他们的言行举止,实在不是小太郎的头脑可以一个一个分析出来的。他也不打算这样做。对于忍者而言,感情原本就是不必要的事物。执行任务所需要的,只有机械般正确无比的判断力及智力而已。像感情那种不安定的东西会使这些狂乱。因为这样而无法完成任务的忍者,自己已经看过太多人了。他在心中觉得这些人真是愚昧,将之问罪处斩了。
(对。那些人们是愚昧的。)
自己应该做的事,是计算出感情这种因子在执行战略的过程中是如何动作。只要有客观的数据就行了。
(不需要去理解。)
自言自语的小太郎静静地离开走廊。敌人的心理姑且不论,自己没有必要对他们的心情感兴趣。如此想清楚后,登上阶梯的小太郎,表情已经恢复了平常的那副铁面具了。
在箱根,和日光同样的事件也频频发生。规模虽然没有日光来得大,但也是在箱根神社境内的杉树上浮现类似人面的东西来。
在日光持续发生的怪现象也引起了媒体的骚动,前来取材的记者等人,使得芦之湖一带变得十分热闹。这些为风魔们的木缚工作带来了一些妨碍。
"我不会听你们抱怨的。"
小太郎严厉地说。
"只要恙的狩猎能够进行就没有问题了。到了夜里再一起将之木缚。若说世情与四百年前不同了的话,能够做出相应的改变才是忍者吧。"
部下们被如此斥责,都沉默下来了。
"不能比日光方面落后。这是连结关东的两大灵威•日光与箱根的大法。绝不允许延迟或失误。了解了的话就快去。时间不多了。"
忍者们一同应声后,一瞬间就全都消失了踪迹。
小太郎伫立在雨中的森林,往宅邸的方向回过头去。
他毫无来由地在意着那个男人现在正想些什么。小太郎拂起贴在额上的湿濡头发,望向对岸的箱根神社。
到了黄昏,雨还是没有要停止的迹象。
雨打在窗檐上,发出了声响。来到房间的小太郎也不开灯,朝着房内的男人开口了。
"结果什么也不能做地渡过一日的心情如何?"
在黑暗当中,男人一动也不动。对于走进房里的人一点反应也没有,直江在高耶的面前维持着与数小时之前同样的姿势,只是坐着。房间内只有屋外的雨声作响。经过了不知多久的沉默,直江没有回头,呢喃似地开口了。
"这个人......,还能撑多久?"
"......。说得也是。只要有那个意思,或许要撑个几年也没问题吧。"
忍者的眼睛在黑暗当中也十分锐利。小太郎看见直江往这里回过头来。他有些讶异。
直江的双眼之中完全没有感情。
"......。主人就要在眼前死去,你不悲伤吗?"
"悲伤?"
直江微微瞇眼。
"会为饲主之死而悲伤的,就是忠犬吗?"
"什么?"
"只要流泪的话,就能成为忠犬了吗?"
以死心的语调如此说道,直江疲惫的双颊露出了微笑。
"你要是来怜悯我的话,就滚吧。想要嘲笑我的话,就随你笑个够了。"
"嘲笑你?"
"与其被同情,倒不如被狠狠地轻蔑一番要来得好。我已经厌倦了。不管怎样都好了。"
直江说着,以嘶哑的声音嘲笑着自己。那种笑法让人感到有哪里不对劲,小太郎一瞬间不由得怀疑起直江是否已经变得不正常了。
"令人无法理解的男人。"
小太郎现出难以理解的样子说道。
"以为你有着烈火般的感情,却也能变得如冰一般的毫无表情。我本来以为你是个会为主人舍命的忠臣,但看子似乎又不是。"
"哼......。我不是忠臣吗?"
"令人无法理解的男人。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哪一个才是伪装?"
"不管哪一个都是真的。"
直江说道,睨视小太郎。
"你们打算把这个人怎么样?想要拉拢他加入北条是不可能的。他是这四百年来都追随着上杉的人。事到如今,他不可能会为出身的家族献身协力的。"
"这就说不一定了。景虎殿下是在越后的继承权之争当中死去的人,仔细说来,他可是被上杉杀死的人。事实上他或许是憎恨着上杉的也不一定。"
直江的嘴唇有些扭曲了。他是想起在御馆之乱时攻伐景虎的自己了吗?但是,他立刻摇头将之忘却。
"要说的话,将他当作养子送出,舍弃般地毁弃同盟的北条也是一样的吧。......不管怎样,那都是四百年前的旧事了。不管是痛苦还是艰辛都能忘记了。"
"你能断言吗?"
"你安心吧。那个人憎恨的,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直江自嘲地笑了。他看起来像是自暴自弃,但说话的语调却又极度冷静。
"北条在计划着什么?盗取恙镜还有将灵魂木缚在二荒山神社的,全都是你们吧?你们打算在东照宫做什么?是嫉妒成为天下人(注)的家康吗?"
"这没有必要告诉敌人的你。"
"事到如今才苏醒过来想要再重演战国时代什么的......。愚蠢的家伙们。失败者不管再怎样挣扎都是一样的......。不,愈是挣扎,就只是愈为胜利者增添荣光罢了。"
以冷哼嘲笑着,直江说了。
"现在家康公一定正在因为胜利而得意地大笑吧。"
"──真是个有趣的男人。"
小太郎还是以相同的平淡语调说道。
"像你这样的男人,我的数据无法分析。我很有兴趣。藉这个机会,或许可以得知像你这种人的心理构造。应该可以为今后的战略派上用场吧。"
"哼。打算把别人当成实验品吗?"
"是样本。家臣的一种心理构造。"
"只是麻烦罢了。"
直江不屑地如此说道,背向小太郎。听了一阵雨声,小太郎对直江说了。
"你不想知道雄的恙镜在哪里吗?"
"什么?"
"景虎殿下在最近会被木缚在箱根神社的神木上。好好珍惜现在的时光吧。"
"你说什么......!"
小太郎没有回答便离去了。直江愕然地无法动弹。
雨势激烈地打上玻璃窗──。
注:天下人,得到天下的人。指德川家康。
第十二章 微笑的霸者
──成田让被绑架了。
绫子从千秋那里听到这件事,是在昨晚深夜时刻。就在接到直江连络自己高耶可能被囚禁在恙镜当中一事之后。
『什么呀、这是怎么回事!』
"不好意思。失手了。敌人太多了。"
千秋从松元的警察局前的公共电话打的电话。他到刚才为止都还在为了收集情报而奔走。
"我将车号透过警局查过那辆车的车主了,但果然还是赃车的样子。我要他们去搜索,但会花不少时间吧。不过成田那家伙戴着八句陀罗尼的手环,应该可以用振铃法找出他身处的方位吧。"
『等一下啊!长秀。你再从头说一次。你说绑架是怎么一回事?让君被诱拐了吗?难道你知道犯人是谁吗?』
"可以确定不是为了赎金才绑架的。而且我还被幻术勒了脖子哩。哼。不过要是怨将为了作战的资金才干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如此说的千秋还总算能保持冷静。就算遇到了紧急情况也能够沉着地对事态做出判断,好歹可以算是不错的了。要是碰上这种情况的人是高耶,八成会气得什么都搞不清楚了吧。
"我知道犯人是谁。那大概是伊达的弟弟吧。他好像曾经在山形救过直江。不过说了什么仙台的母亲之敌什么的。"
『伊达的?』
绫子一听吃了一惊。说到伊达,现在和直江一起的不正是伊达家臣•片仓小十郎吗?
『你说是伊达掳走的?这不是有点奇怪吗?伊达现在和直江一起在日光找寻恙镜啊。』
"什么?恙镜是什么啊?"
『咦......?啊。对了,还没有跟你连络这件事嘛!』
如此说道,绫子告诉千秋发生在日光到目前为止的大略事情经过。
"什么!景虎从镜中向直江求救!"
『刚才直江又打电话来,说他要去小田原。所以我现在要代替他前往日光。』
"那个笨蛋,到底在搞什么鬼啊!"
千秋狠狠地打上电话亭的玻璃窗,忘了让被绑架的事情而向话筒怒吼过去。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景虎那笨蛋被恙给吃了吗!你说那有可能是北条做的?那个白痴!怎么会那么掉以轻心啊!"
『......总而言之,景虎的事我想直江会想办法的。还是先找到让君比较要紧吧!好吗?我去日光和片仓先生会面。不管他们是否与此事有所关连,总能得到一点情报派上用场也不一定。而且高阪也在日光。』
"什──么──!高阪那家伙也在?!直江那家伙一个人到底是在搞什么啊!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就让事情变成这样了!"
『总之我现在立刻到日光去。我告诉你连络地址,抄下来吧。这是直江本来住在那里的旅馆。片仓先生应该也在那里。』
千秋慌乱地从绫子那里听了连络地址,绫子再说了一句"要保持连络喔"就急忙挂断了电话。
"可恶!"
千秋愤恨地丢下话筒,恨恨地走出电话亭。
"这次换成是景虎了吗!"
才露出了那么点空隙马上就变成这样了。敌人也不简单。就趁着这个机会而来。
(而且这次是那家伙出身的家族。)
这可不正是个敌人攻过来的大好时机吗?千秋气愤地踢了一脚电话亭。
掳走让的理由是什么?想要利用他的力量吗?不管如何,要是不尽早将他救出的话是危险已极的事。让在仙台让人见识到的那令人惊骇不已的力量,要是被谁利用了的话,或许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
──我一定要将他得手。
想起森兰丸的话,千秋不由得咬牙切齿。
(伊达的弟弟和织田连手了吗?)
虽然不愿意这样想,但小次郎那时寄身的最上,在背后支持他们的就是织田。这并非不可能的事。
"啊──可恶!都是因为那个白痴太不可靠了才会变成这样的!"
千秋迁怒地如此责难道,坐上停在路旁的爱车雷帕多。掳走让的那辆栀木县车号的车子,似乎是从松元往正东方向驶去的。所谓振铃法是使用密教法具的一种探索方法,藉由鸣动金刚铃来接收从搜索目标反射回来的金刚铃音(这种情况则是灵波),以得知目标所在的方向。这就好像潜水艇的音波探测,这种情况,探信音波(主动声纳乒声)就是金刚铃的铃音,探者本身的第六感则担任了声纳的角色。当然,目标若是在距离遥远的地方,反射音也会变得微弱,因此灵查能力愈强的人能够探测得到的范围也就愈广。
千秋手上有的,是能与刻在让手环上的八句陀罗尼起反应、拥有灵波动的金刚铃。虽然准备起来有些麻烦,但千秋总算是身处探查范围的极限地带,能够掌握住方向了。
发出反射音的,是从松元稍微向东的方位......。相当地远。从这个距离来看,似乎是在栀木的方向。
(日光吗......)
发动引擎。千秋粗暴地将手煞车拉起,踏下加速器。
绫子从横滨的家中彻夜骑着FZR到达日光的时候,已经近天明了。她似乎正好与直江错身而过。除了途中曾经一度到加油站加油之外就没再停过,虽然在体力方面应该会造成相当的负担,但绫子平常就因为四处调伏怨将而锻练出一身好体力。绫子登上伊吕波坡道到达中禅寺湖,便以地图找到浅冈旅馆的所在,丝毫不露疲态地立刻前赴与片仓会面。
"片仓先生吗?"
接待她的是麻衣子。旅馆的准备从一大早就开始了。然而麻衣子会在这时候醒着,是因为担心昨晚深夜里突然出发的直江,结果终于一夜未能入眠。
"我是直......不,是橘的朋友。妳只要说是柿崎,他应该就知道了。"
"柿崎......小姐?"
麻衣子以露骨的怀疑表情直盯着绫子看。她似乎十分在意橘义明的朋友是女的这件事。
(真的是好漂亮的人......)
虽然看起来和麻衣子差不多年纪,但比起自己,对方却是个散发出成熟魅力的女性。体态也十分出色,毫无可挑剔的地方,这是为了下半身稍微肥胖而烦恼的麻衣子无法相比的。对方现在虽然只是随便的牛仔裤装扮,但要是稍加打扮的话,绝对不是像自己这种日光的乡下女孩可以比得过的吧。
而且麻衣子因为一直想着直江的事,胸口已经几乎快被那种苦闷涨破了。昨天和他说电话的人,就是这个人吗?难道,橘所说的"太过狡猾了,让人无法违逆他"的,也是──。
(果然,就是这个人吗?)
麻衣子的心中有股烦躁的感情涌起,虽然她立刻斥责这样的自己,但应对的态度还是不自觉地苛刻起来。
"请妳稍等。"
不友善地如此说道,麻衣子上二楼去请片仓过来了。绫子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坏事似地搔了搔头,但和直江在一起的时候,被如此误会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了,而且现在也只能将之置于一旁,没时间再多管了。
"这真是......。我等你很久了,柿崎殿下。"
从楼梯上方传来片仓的声音,绫子抬起头来。
"片仓先......"
"这次是你吗?柿崎。"
绫子听见从片仓身后传来的声音而吃了一惊,从那里出现的,是高阪弹正。他也是和直江错身而过来到这里的样子。
"景虎好像被恙给吃了哪。听说成田被绑架了?上杉到底是在做些什么。"
"啰嗦死了。你自己才是,为什么连你都会在这里?"
"我是来交换情报的。有关恙镜遭窃事件的犯人情报。"
"总之我们先进房间里去吧。"
小十郎插嘴道。
"详细的情形到时候再谈。浅冈小姐,很抱歉,能不能请妳准备热茶或是咖啡?......柿崎殿下也请先喝一杯吧。重要的事情,等心身都冷静下来后再谈吧。"
片仓的房间在二楼的最里侧。外表看来虽然是个洋馆,但里面的每个房间都是铺设着榻榻米的和室。从前全部都是洋式房间,到了麻衣子的父亲一代,说是为了温泉客而将之改建为和室房间了。
听说这是浅冈旅馆最好的房间。从窗口可以眺望中禅寺湖与男体山,景色是所有中禅寺的温泉当中最好的,这也是麻衣子的父亲所引以为傲的房间。麻衣子说着"为了片仓先生及橘先生",硬是要父亲让他们住在这个房间里了。
喝下麻衣子所泡的咖啡,绫子总算可以沉着下来向两人转述从千秋那里听说的、让被绑架的事情经过。
"真的是小次郎殿下吗?"
听完绫子的话,小十郎一时现出茫然的样子。表情像在说着"无法相信"似地。
"是的。但是,那也只是来人如此自报姓名,并没有切确的证据。长秀并不知道小次郎君所凭依的凭坐长相。若是直江也在场的话,或许就能知道了。"
"............"
小十郎以苦涩的表情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事实上,我们也不清楚小次郎殿下现在是长得什么样子。小次郎殿下与一同复活在这世上的母亲•保春院夫人一同跟随最上之后,从仙台诅咒事件以来就一直行踪不明。主公也十分担心,并派遣手下的人去寻找了,但还是......。不过在那之后,传出了一件令人在意的流言。"
"......流言,吗?"
"流言说,小次郎殿下现在正与织田方的一个叫森的人共同行动。"
高阪与绫子的目光都变得锐利。
"什么?与织田?"
"是的。的确,从在背后中操纵最上的是织田一事看来,这应该也不是毫无根据的传言。只是要是这样的话,为什么小次郎殿下不回到主公的身边来呢?既然主公没有与小次郎殿下敌对的意思,为什么......"
"............"
绫子同情地看着觉得遗憾的小十郎,再次确认似地问了。
"那么,伊达是真的不知道有关小次郎的消息了?"
"当然了。更何况是绑架成田殿下这种事。这是为了什么目的、小太郎殿下为何要做这种事,我们实在是......"
"不知情吗?"
绫子本来就无法完全信任伊达。她也听说伊达为了称霸《闇战国》而参战的流言了。敌人到底会说出多少实话,这点也是十分值得怀疑的。
"但是这很危险呢。"
说话的人是高阪。
"我们并不知道那些人要如何利用成田让的那股力量。你们也实在是,到底在做些什么?我都已经那样叮嘱你们绝对不能对他放松警戒了。......哼。主人是那副德行,家臣们也不能好到哪里去。所谓上杉,就是这样无能的集团吗?"
"你、你说什么!?"
"要是因为成田的力量被利用,让许多人死去还是一个城镇被摧毁,那都不是我知道的了。那些全都是你们的责任啊。"
"什、什什什......!我们才不会让事情变成那样!你自己才是算什么!要是知道什么的话,就赶快给我说出来呀!那个孩子的真面目......!"
"哼。所以我才会说你们无能。你这样子也敢自居为上杉之中最优秀的灵查能力者吗?"
"那是因为你是怪物啦!"
这样下去的话争执又会愈闹愈大,所以小十郎又插嘴了。
"总而言之我们也尽力搜索成田殿下的行踪吧。若是与小次郎殿下有关系的话,我不能放着不管。我会向主公报告一声。"
绫子点点头,但心情已经完全变得不高兴地低吼着瞪着高阪。高阪把双脚抬放在矮桌上。
"但是麻烦的事增加了哪。要是连景虎殿下都被恙给吞了的话,像二荒山神社的神木那样被木缚而出现在树上的可能性也相当大。这样一来,对柿崎殿下而言,可不更是有破坏恙镜的必要性了吗?"
"片仓先生。关于恙镜的所在,有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这件事还尚未......。只是说到上杉殿下被恙吞食的这件事,状况似乎有些不同。"
"您的意思是?"
"出现在镜中的上杉殿下的姿影,昨晚我和浅冈小姐也与直江殿下一起看到了。同样是出现在镜中的浅冈小姐的弟弟,却是除了浅冈小姐之外,其它人都无法看见。也就是慎也君的情况,是在已经被木缚的状态下,以恙的灵力之源•镜子为媒介将自己的身影投影给特定的人。
但是上杉殿下的情形,在镜中的存在感却有相当的差异。那并非投影。而是给人一种本人似乎就存在于镜子当中的感觉。若是比我们的灵查能力要高的人,或许还能对着镜子与之对话也不一定。现在直江殿下就能从镜中的上杉殿下那里直接接收到他的思念波。"
"那也就是景虎不只是将身影映在镜子上,而是真的存在于镜子当中了?"
"这只是推测。在恙镜的传说中,有个灵魂被封在雌恙镜中的人的故事。根据那个传说,被胜道上人之咒力变成镜子的雌之恙镜,在那之后就被祭祀在二荒山神社当中,但是......"
以下是小十郎所说的内容。
有一天,前来神社行窃的山贼在不知情之下盗走雌的恙镜,给了自己的妻子,但身影映照其上的妻子,灵魂却被镜子给吸走了。吃惊的山贼哭泣着向许多人求救,但仍是束手无策,只有成天哭泣度日。结果有一天,城镇中所有的镜子里都出现了山贼之妻的身影向人求救的怪事件。胜道上人出面前来解决这个事件,从自己的镜子中叫出山贼之妻,从她口中听说了事情的缘由,便以要山贼悔改为条件,以雄恙镜与雌恙镜相对,而将山贼的妻子救了出来。
"也就是,被封在恙镜中的山贼之妻,与被关在镜子的世界之中是一样的。能够以世上所有的镜子为窗口,与镜子旁的人对话。"
"那么,景虎是被雌的恙镜封住了吗?不是被恙吞食,而是被......!"
"直江殿下就是为了确定这一点而前往箱根的。以景虎殿下传来的芦之湖箱根神社之映像为线索。但是要是被封在雌的恙镜这件事是确实的话......"
"......要救出景虎殿下的话,就需要雄的恙镜这件事吗?"
高阪喃喃道,望向扩展在窗外的中禅寺湖。
"──这样一来,直江就无法破坏恙镜了。"
"高阪殿下。有关雄的恙镜的线索......"
"这件事我正让手下的人去进行调查,你说的『被祭祀在箱根神社、像是恙镜的镜子』似乎果然就是从前安置在久能山的恙镜。那面镜子也在明治初年,被移往劝请处的神社了的样子,但那座神社在老早之前就已经废社而不存在了。只是有件事令人在意,就是那时的劝请主。"
"您的意思是?"
"是个叫做庄司甚右卫门的东京商人。这个人是担任江户游郭•吉原的总管一族之人。创设吉原的初代•甚右卫门,传说中是利用风魔的残党而使得吉原的繁荣达到巅峰的,而甚右卫门本身在传说中也是风魔出身的样子。"
"啊"地,绫子与小十郎都发出了叫声。
"庄司一族与风魔有关系的话......,那么那面雄的恙镜在被移到劝请处之时,就已经落入风魔手里了......"
"可能吧。但是那面镜子现在究竟在何处仍不清楚。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日光方面。除了神木以外的树木也有灵魂被木缚了。那些看来似乎都是华严瀑布的不净化灵。是被恙所吞食的灵魂吧。"
"但是将那些灵魂木缚,到底是打算做什么......"
绫子皱起眉头,一旁的小十郎说了。
"在神社之类的灵域之内的树木,都有神佛的依代之意。当然树木本身所拥有的灵力,也与生长在那里的树木有着相当的差异。能够较容易地接受神佛的降临,或是成为依代时能够完全地发挥神佛的力量......。生长着数千棵那样的树木的地方,土地的灵力自然就会变得高扬,圣域保持力也会提高。"
小十郎以非常迫切的语调说道。
"日光山一带在最近数日,以惊异的速度聚集着比起普通土地的灵力要高上数百、数千倍的灵能源。那与被木缚的灵魂正好成正比。"
绫子止住呼吸,表情变得僵硬。小十郎双手交叉,置于矮桌上。
"实在是不清楚他们如此做的用意何在。但是再怎么说,就算这是个圣域,像这样继续集中能源的话,总有一天日光山一带会无法支撑而毁灭的。"
"是打算破坏东照宫吗?"
"不清楚呢。但要破坏东照宫的话,也用不着如此大费周章......"
三人沈思,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高阪站了起来。
"总而言之,先下手为强。日光市内正不断有异常死亡者出现。恙在华严瀑布的饵食似乎还不够。而且恙看起来好像不止一只。"
"你说什么!"
"可能是风魔又以恙镜生出的恙兽吧。放置不管的话,日光市民可能会全都死亡。必须要早日治退。"
高阪说着,来到门的附近回过头来。
"连这一点都做不到的话,还是早点卸下正义的讨伐军这个招牌比较好哦,上杉。"
瞥了一眼咬牙切齿的绫子,高阪出了房间。看着米黄色的木制门关上,绫子和小十郎的表情都变得凝重起来。
外面已经完全天明了。中禅寺湖反射着从厚实的云间照射下来的阳光,发出闪闪光芒。绫子说要将机车停放到停车场去,出了房间,而麻衣子正等着她似地站在玄关口。
"怎么了?"
"啊......那个......"
虽然麻衣子没有要偷听他们谈话的意思,但一听到被叫做"直江"的橘的事情,还是忍不住听了。麻衣子一副不安的表情。
"那个......橘先生他,打算将恙镜怎么办呢?"
"咦?"
麻衣子虽然迷惑着自己到底该不该问,但还是毅然抬起头来。
"橘先生他不是打算为我破坏恙镜的吗?不是说好了要救我弟弟的吗!"
"恙镜......。那么妳就是......"
"要是不早日将之破坏的话,弟弟会死去的。橘先生和我约定好要为弟弟找出恙镜并将之破坏的。橘先生他到底打算怎么办?为了被封入镜中的那个人,就不管弟弟的死活了吗!"
"等、等一下啊!"
安慰着变得激动起来的麻衣子,绫子说了。
"他应该不会放下妳弟弟不管的。"
"可是!妳们说橘先生无法破坏恙镜了......!"
"............"
"我弟弟变得怎样都没关系了吗!为了被封住的那个人,要是弟弟先死了的话......!"
"那种事......"
"可是他已经和我约好了啊!说好要救我弟弟的。可是,这样不是很卑鄙吗?我弟弟的事是先约好的才对。已经先约定好了的......"
你已经和我约定好了的,却......。
别人竟然能比自己的弟弟还要优先,这种事她不能原谅。比起和自己的约定,其它的事竟然能够更优先,这太过分了。对麻衣子而言,除了这件事以外没有可以留住橘的方法。这是自己与橘之间,唯一仅有的重要连系。她不希望它如此简单地就能被别的事物取代。
"浅间小姐......"
绫子却也能够了解麻衣子的心情。因为事关自己弟弟的性命,会如此拚命地是理所当然的。但是隐藏在麻衣子内心的心情,绫子也能体会。她会如此认真,正是因为她对直江的思念是真实的。
可是......。
绫子不让麻衣子察觉地轻轻叹了口气。
"浅间小姐。妳的确......也看到了在镜中的那个孩子吧。"
"那个男孩子是谁?是橘先生认识的人吗?"
"要说是认识吗......"
绫子一时之间像在深思似地。
"......。是这样没错。可是,不管被封在镜中的人是谁,我想直江一定都不会置之不理。当然妳的弟弟也是。他应该会尽一切努力来救出双方。但是能够这样说的,也只有被封在镜子里的不是那孩子的情况而已......"
"这是什么意思?"
"唔......嗯。也就是,只有这一次,似乎已经不是要救谁放弃谁的问题了......"
绫子说着,拳头覆上嘴唇,露出痛苦的神色。
"......。直江他,或许会破坏恙镜也不一定......"
"咦?"
因为这和预想完全不同的回答,麻衣子吃了一惊。绫子好似因为自己的话语更形不安,寻求依靠似地回望阶梯转角处的镜子。
在片仓的房间中用过早餐之后,绫子来到准备好的客房独自一人茫然地坐着。虽然马上就非前去治退恙兽不可了,但不安感就是盘踞在心中,让她完全没有出门的心情。
(直江或许会破坏恙镜也不一定。)
绫子会这么想,并不是有什么确实的根据。可是,她就是无法不去这样想。
(或许会将封着景虎的恙镜就这样破坏。)
为什么自己会这样想呢?
她自问事实难道不会正好相反吗?如果是直江的话,就算舍弃了慎也也应该会救景虎的才对。不管牺牲了其它的任何事物,只有景虎他绝对会去救助的。但是,为什么自己会感到如此的不安?
事到如今她才觉得果然不该让直江单独前去的。虽然她想要相信直江绝对不会这样做,但另一个声音却在绫子脑中呢喃着。
(直江会破坏恙镜。)
"要怎么办才好......"
绫子对着房间中的穿衣镜问道。
"我不知道要怎样做才好啊。不管是直江,还是你......"
她从床上站起,往镜子走近。
"我不知道啊,你出来啊,景虎。你可以从里面看到的吧?可以听得见我的声音吧?出来呀。告诉我该怎么办啊!"
镜子里除了绫子之外,没有别人的影子。绫子焦躁地摇起镜子。
"你不在的话就什么事也不能做啊!你到底想怎样啊!直江对你做什么都没关系吗?直江不是想救你吗?出来呀!还有让君的事,告诉我该怎么办啊!"
但还是什么都没有出现。绫子快要哭出来了,拚命地叫着。
"出来呀!也出现在我面前呀!还是你打算只出现在直江面前而已?"
镜子沉默着,只是冷淡地映出了快要哭出来的绫子脸庞。
"只有我一个人根本就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啊!在日光发生了什么事?北条打算要做什么?雄的恙镜在哪里?你听得到吧!拜托你,出来啊!告诉我呀、景虎!"
镜子里一点异状也没有。绫子擦拭渗出来的泪水,叹了一口气,死了心似地回到床上。
不可能那么轻易地就出现的。
就算是景虎,也不是万能的。而且他现在大概还是"仰木高耶"。在镜中迷惘着的人一定是高耶没错。
(自己不振作起来不行。)
景虎不在的时候,自己一直是这样努力过来的。没有做不到的事。虽然明白,但只要想起景虎就在身边,就不由得会想去依赖他。只要景虎在的话,一切都应该可以完美地进行才对。不论何时,只要服从他的指挥就绝对不会出错。
可是现在不能依赖他。不记住现在已经没有那时候的景虎这件事是不行的。
他是"高耶"而不是"景虎"。想要让"高耶"背负所有的责任,他还太过幼小了。"景虎"已经不在这世上了。这件事也非得靠自己来解决不可。不这么想的话是不行的。
可是......真的能做到吗?
(不去的话不行。)
绫子要驱散不安似地为自己打气,站了起来。在胡思乱想之前,还是该先做点事。对景虎的依赖这时候应该完全丢到一边去才是。绫子拿起机车钥匙和安全帽就要走出房间。就在这个时候。
《晴家......》
听见有声音从背后传来,绫子吃惊地停住脚步。但回过头去却没看见任何人。
"......!"
又听见了一次。刚才清楚地呼唤自己的声音。
"景虎!"
她立刻回叫道。
"是你吗?是你吧。景虎!"
绫子奔近穿衣镜不断地叫着。但是镜子却只是忠实地反射出房间里的摆设。绫子想着是否是错觉而感到失望,想要离开镜子时,在镜中绫子的身影背后却出现了模糊的影子,然后渐渐地变成清晰的影像,最后终于成为一个人的姿影。
"景虎......"
绫子叫道,却在下一瞬间呆住了。
高耶出现了。
身影是高耶的。但是在那里的,却不是平常的高耶。他以冷彻的目光看着这里。
("景虎"......)
他以冷静的表情从镜中望着这里。
景虎问着〝你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是、是的!"
绫子不由得端正姿势,看向镜子。
"景虎。真的是你吗?"
比起出现在直江面前时,更能听得清楚景虎的呼唤声,这果然还是取决于接受的一方之灵查能力高低了。这种几乎可以与镜子对话般的意思传达,对景虎而言,果然还是非得和绫子这样拥有高度灵查能力的对手才做得到吧。要是对方是直江或千秋,可能就无法将声音传达得如此鲜明了。
"你现在在哪里?真的被封在恙镜里了吗?"
景虎没有立刻回答。
"这是北条做的吧?在日光发生的事也是,全都是北条做的吧?"
景虎点头同意绫子的话。然后说道〝我接下来说的话,你要好好听从〞。
"什么?"
景虎说〝今晚有一个男人会去找你。去和那个男人见面〞。
"男人......?那是......"
景虎说那是北条的手下。他会让那个人变得非得去见绫子不可,所以去见他吧。景虎如此说道。然后他又接着说了。〝从那个男人口中,一定能够得到有关北条的情报。然后他就会立刻开始行动,在那之前,一定要让他带着镜子〞。
"给他镜子就行了吗?"
景虎说道"对的",在镜中点了点头。他非常冷静。就算身处这种状况下,他还是十分冷静。不,正因为他能保持冷静,这才是景虎。
〝你什么都不必担心,只要照我所说的去做就行了〞。景虎这样告诉绫子。
绫子无法默默地就此点头允应。
"就算你叫我不要担心,我还是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你在想什么?直江怎么了?那家伙搞不好会把你就这样......!"
景虎没有回答。有一瞬间,绫子似乎看到微笑浮现在他的嘴角。
"景虎,你......"
绫子茫然了。景虎接着说了。〝接下来应该会来见你的那个男人,是你也熟知的人物。他无法违逆我们〞。
"谁?你说的人是谁?告诉我!"
绫子才如此问道,景虎的身影就已经渐渐消失而去了。虽然叫着"等一下",但还是来不及。
然后就在他将完全消失的前一刻──。
他留给了绫子一个名字。
第十三章 背叛的代价
远山康光回到在日光的主人•北条氏政身边时,已是向晚时分了。他直接前往氏政的房间,传达氏照已承诺将景虎做为牲礼一事,氏政慰劳他道"辛苦了"。
"氏照总算还是答应了吗。我本来以为他一定会激烈反对的......"
氏政的凭坐是个戴着眼镜、四十五岁左右的高挑男性。脸型修长而细目这一点,与四百年生前的他亦有些神似。
这栋宅第是位于距离雾降瀑布不远的鸣泽别庄地带,是属于这一带较大的建筑物,乍看之下甚至会让人误认为是什么渡假饭店般地豪华。宅第的背面正好是溪谷,小溪的潺潺流水声让人感到舒畅。
这栋被北条氏政做为在日光的根据地的宅邸,是他的凭坐在大约五年前得手的财产。他的凭坐是个年纪轻轻即登上大规模连锁饭店的专任理事之位的人。
氏政现在正在二楼的书房听取远山的报告。
"那么,你见到三郎了吗?"
"呃......不。那......"
"嗯......"
长兄•氏政是在北条家所有的兄弟当中最聪明伶俐、也最为深谋远虑的人。生前的氏照是个好战的热血汉,两人这正好相反的地方能够互相契合,因此能在军事及政治方面发挥出绝妙的搭挡默契。
"虽然告诉他找到父亲大人所在的这件事是假的,但这也是逼不得已。要是不这样说的话,氏照是不会听从的。"
氏政眺望窗外的森林,喃喃自语道。
"因为他和我不同,是个会为弟弟着想的人哪......"
"氏政大人。关于那个『日光的牲礼』,现在如何了呢?"
"他正被我们的手下严密地监禁着。因为有那些人的协力,我们才能顺利地将他得手。接下来只要做好引出他那〝巨大之力〞的准备,就能随时将他做为牲礼了。"
"要将他木缚在二荒山神社的主木上吗?"
"对。要木缚在日光山全山属木上的人魂还不足够。只有聚集这一带的不净灵的话,果然力量还是不足。还需要更多充满精力的活人灵魂。现在已经驱使恙兽们去全力猎取了。"
氏政一含住香烟,远山立刻点燃打火机靠了过去。
"不管怎样,箱根方面还有久能山与馆山的『招雷针』,弟弟们的行动都在确实进行着。但是,最重要的发信地的舞台装置却还没准备好的话,那就太没面子了。而且现在我们四周正受到武田及织田的包围,实在不能掉以轻心。在敌人尚未察觉之前,非快点进行不行。"
"接下来可有任何康英可以效劳之处?"
"你就继续担任我的使者吧。传令给久能山的氏规及馆山的氏邦一事,就交给你了。你拥有和你父亲•远山康光同样优秀的外交手腕。你就和你父亲一样地为我担任各地的使者吧。我信任你。拜托了。"
远山"是"地回答道,就在那个时候响起了敲门声。
"请进。"
打开房门入内的是氏政的侍从。
"主公。伊达殿下有话想要传达给您。要请他到候客室去吗?"
"不。请他到这里来吧。──你可以退下了,远山。"
"是。"
远山及侧近都退下之后,氏政坐到椅子上,看着摊开在桌上的地图。那是关东地带的全域地图。氏政的视线随着以红笔画下的记号望去,脑中飞快地进行有关计划的各种计算。
(果然还是非三郎不可。)
氏政的眼神,已经是个完全是个战略家了。
(我们一族真是受到优秀人材的庇荫哪。)
笑容正从氏政的嘴角浮出时,有人敲起房间的门。氏政应门,进来的是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小个子少年。
"真是欢迎哪,小次郎殿下。"
氏政站起来,以笑脸迎客。
"这栋宅子您住起来感觉如何?还满意吗?"
"刚刚的人是箱根的使者吗?看来有关景虎殿下一事进行得很顺利呢。"
小次郎顺着氏政的催请坐到沙发上,睁大着明晰的双眼。
"景虎殿下的'调伏力',我在仙台见识过了。那就如同传闻般地骇人。......也意味着要将那股力量封印,我认为还是应该要将他做为箱根的牲礼。"
"能够得到您的认同,氏政甚感荣幸,小次郎殿下。"
氏政说着拍了拍地图。
"会由小次郎殿下提出协助我方的邀请,我也相当惊讶。我完全没有想到政宗殿下的弟弟会亲自提出这种邀请。托您的福,计划才能顺利地进行。"
"............"
"四百年前与伊达殿下的东国连合虽然如梦幻般地结束了,但现在又能与政宗殿下之弟的小次郎您如此共同合作,氏政真的相当欣喜。"
氏政突然现出老鹰般锐利的目光睨视着小次郎。
"......我一定会让你成为北条重臣的一员。氏政确实与您如此约定了。"
"............"
小次郎垂下视线,只点了一下头。
"但是氏政殿下。令尊•氏康公的行踪到现在还是不清楚吗?"
氏政露出些微警戒的眼神。
"嗯。家父到底身在何处,目前还不清楚。对氏照是没办法才告诉他『三郎一事是父亲的命令』,不这样说的话他是绝不会答应的。"
"............"
"可是家父的确是存在着的。我们兄弟们复活在这现代之后,在数度的危机当中都受到家父的拯救。他一定是在什么地方守护着我们。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可是到底是在何处......"
"那么氏康公本身并不打算参战'闇战国'吗?"
"这点我并不清楚。或许家父一直在背后看着我们所做的事,就像生前一样。四百年前,家父也是早早就将家业交由我继承而隐居,看守着我们作战及治国的方式,给与我们建言。这让我想起了......那个时候。"
氏政说着笑了起来。
"可是这次我一定要让家父看见北条成为关东霸者那一瞬间。到了那个时候,家父就会复活。不,他非要出现不可。我想让父亲成为'天下人'。家父•氏康才是拥有成为'天下人'器量的人物......"
氏政伶俐的眼神底下闪烁着敏锐的光芒。
"家父要是还活着的话,就绝不会让太阁还是家康夺得天下。这一次我一定要证明真正的霸者,除了北条氏康之外别无他人这件事。"
"......。氏政殿下。那个『牲礼』已经醒来了。您想要见见他吗?"
"哦?他醒了吗?情况如何?"
"身体方面没有任何异状。要见他一面吗?"
"说的也是。就见他一面吧。"
氏政说道,悠然站起身来。
小次郎绑架来的『牲礼』现在被监禁在这栋宅邸的地下室中。虽说是地下室,但由于建筑物是朝着溪谷突出建筑的,还是能够从窗口俯瞰溪流。不过窗子也被装上了铁条,无法从那里逃出。
经过漫长的走廊来到房间的门口,氏政注意到一个他不曾面识的少年站立在门前。
"小次郎殿下。这个人是?"
"是我的家臣。他拥有能够将『牲礼』的'力'引出的技术。"
"是吗......"
少年微微抬头望向氏政。那是个有着淡栗色头发、白色肌肤的美少年。抬眼望来的瞳孔是棕色的,从脸的轮廓看来也像是个混血儿。少年小巧的红色嘴唇轻轻地笑了笑,但氏政没多留意就径自走进了房间。小次郎进入房间时也与少年以眼神交换了什么讯息,但侍从们也没注意到。
房间乍看之下相当普通。以白色为基调的装潢虽然简单,也给人一种清洁的感觉,除了墙壁上装饰着小幅绘画之外,没有其它多余的摆饰了。房间内还有床和小几。也附有卫浴设备,除了窗口镶有铁条这一点之外,可以说是一间相当舒适的套房吧。
『牲礼』坐在床上。氏政一进到房里,对方那双大眼睛就狠狠地向他瞪去。
"原来如此。好像很有精神嘛。"
"......你是谁?"
成田让以严厉的语调问道。直到刚刚他才醒来了过来。被绑架的时候吃了一拳而昏倒,其后曾经一度不知在什么地方醒了过来,但马上又被药物给迷昏,然后就一直陷入昏睡的状态。等到他醒来、注意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异变时,已经是被囚禁之身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让露出明显的警戒模样。
"你们为了什么理由而将我带到这里,可以对我说明吗?"
他这样向氏政问道。让说这话时的那种平常绝不会有的低沈嗓音,很明显的是为了对方的行为感到相当愤怒。的确也是如此。绑架这种事,不仅仅是无礼的举动,而是已经构成犯罪的行为了。氏政对着露出敌意的让笑了。
"舍弟似乎平日受到你的照顾了。"
"弟弟?你在说谁?"
"我听说你与他十分亲近。可是三郎这家伙,简直就是故意告诉武将们你的存在似地。"
"三郎?那难道是......"
氏政悠悠地环起双臂,以手指抬起眼镜的镜架。
"我的名字是北条氏政。是三郎景虎的兄长。"
"景虎的......。那,你是高耶的......!"
让也知道他的名字。让虽然对日本史不很清楚,但从前因为玩计算机游戏什么的,也看过北条兄弟们的名字。最近也因为千秋告诉自己许多有关景虎们的事情,比起高耶来,让对战国武将们的事做了更深的研究。他一听到氏政的名字,马上就想起他是什么样的人物了。
氏政是北条氏第四代当主。在隐居的氏康后见之下,为了支配关东,与战国的豪强们争战。氏政也是到最后都一直不肯臣从于太阁秀吉的武将,在著名的北条氏抵抗秀吉的小田原攻伐战之后,氏政被命令与其弟•氏照一同切腹自尽。
他是景虎的亲生哥哥。命令景虎到越后的也是氏政。对高耶而言,绝对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吧。
(为什么这个人会......)
"你叫成田让吧。"
被叫了名字,让回过神来。
"听说你在仙台发挥了超人的〝巨大之力〞。能随心所欲地操纵大威德明王及降三世明王,而将最上的『金轮之法』破解了......"
"你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让不是在装迷糊,而是真的这样觉得。那个时候的事,让几乎完全不记得了。之后高耶虽然曾经对自己提起过,但由于他根本就不记得,所以一点都不觉得那是自己做出来的事。
"......那件事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希望你将那股力量借给我们。"
氏政说道,走近让的身边。
"我希望你将那能驱使神佛的力量,借给我们。"
"我拒绝。"
让立刻回绝道,眼神变得锐利。
"我不知道什么力量不力量的。我也不记得自己做过那样的事......可是,不管有没有,我都不会协助你们的。"
"你是三郎的朋友吧。为了三郎,你还是这样做比较好不是吗?"
"为了高耶?"
一提到高耶,让就有些动摇了。
"什么叫做为了高耶好?那是什么意思?"
"三郎回到我们身边了。他已经成为北条的武将,给予我们协助了。"
"骗人!"
让的声音不由得变得粗暴起来。
"高耶不可能会协助你们!你不要胡说八道了!"
"这不是胡说八道。三郎是我们的弟弟。当然会协助我们。如果你是三郎的朋友,就应该了解他的心情吧?"
"高耶是高耶!和景虎不一样!就算景虎的记忆恢复了,那也只是有景虎的记忆而已,高耶是高耶的事实还是不会变的!"
"要是那个『高耶』消失,已经完全回到了『景虎』的话呢......?"
"!"
让的表情逐渐变得僵硬。
"难道......"
"这是事实。三郎已经完全回复到『三郎景虎』了。以完全的『三郎景虎』的身分,他亲口说要协助北条的。"
"不可能......会有这种......"
"你要是还有身为他的朋友的恩情在的话,就当做是帮助三郎而给予我们协助吧。反正你也会变得非如此做不可。"
"等一下!难道这是......。将我抓来这件事,难道是高耶的指示吗!"
"你这样想也没错。所以还是乖乖地听从我们的话,不要再抵抗了。我们不会对你做坏事的。这个人会引出你的力量。就交给他,静静地待着就好了。"
"高耶!高耶现在在哪里!让我见他!我要亲自确认、向高耶确认!"
氏政对小次郎说道"交给你了",走出了房间。看守的男人们将叫喊着吵闹的让押住。
"让我见高耶!我要向高耶......!"
"你还是死了这条心比较好。"
小次郎的话使让睁眼瞪向他。小次郎面无表情地看着让。
"不管怎么样,你是无法离开这里的。不想吃苦头的话,就给我乖乖的。"
让用力地咬住下唇。自己是第一次经验到这样令人焦躁的心情。高耶不可能会陷害自己。总是如此完全信任着高耶的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动摇?
让在心中叫喊着。你不会被景虎给打垮吧?就算变成了景虎,你也不会对我做这种事的吧?
(不会这样的吧?高耶......)
这一定是谎言。让几乎要咬破嘴唇般地用地咬着下唇。
(告诉我这是谎言!高耶!)
从氏政身边退下的远山康英,叫了车前往自己留宿的饭店。
饭店位于鬼怒川。
虽然主人氏政说要给他宅第的一间房,但康英对于与主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共同起居还是感到惶恐至极,因而辞退了主人的好意,自己与部下留宿于别的饭店中。
车子到达饭店。远山向司机道谢后下了车,直接前往大厅。
"远山大人。"
在大厅,有个年轻女人对他叫道。这是远山名为左平的一个部下,原本是担任马回役的人。
"您辛苦了。箱根的氏照大人还好吗?"
"嗯。他还是一样地顽固哪。"
"远山大人......?"
左平以一张疑惑的表情看着远山的脸。
"发生了什么事吗?您看起来相当累的样子......"
远山不知是不是因为一直紧绷着神经的缘故,看来非常地憔悴。是因为去到主君的面前吗?不,看来似乎另有原因。
"远山大人。"
左平担心地叫道。
"您是否与三郎殿下见面......"
远山突然以凶狠已极的表情睨向左平,让左平不禁吓得缩成一团。
"不用你多费心。快去叫大家过来!今晚要开酒宴!开酒宴狂欢。赶快去准备!"
"是、是的......"
左平以奇怪的表情看着异样焦躁不安的远山,心想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远山踩着重重的脚步走向通往新馆的镶玻璃走廊。左平紧追上去。
"若是大人您累了,是否要在房里用餐......"
"不用不用!要是准备好了就来叫我!快点,快点去准备!"
这样说着,忽地看向玻璃的远山,好像看到了什么似的,脸部表情明显地扭曲了。他又用地力摇摇头,仔细看向玻璃。
"远、远山大人......"
不知是不是看错了,远山放下心来的样子,又继续以生硬的脚步向前走去。他的双眼四处张望,从刚才开始就好像在害怕着什么似地。远山连左平的声音都没听见,回到了房里。
回到房间里的远山神经质地锁上门并扣上门链,这才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大大地吁了一口气。
(这到底是怎么了......)
他从昨天夜里就一直觉得有谁在看着自己,在意得不得了。不管到什么地方去,都有人的视线跟随着自己的感觉,他的神经已经为此耗弱不已了。
(是我太多心了......)
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疲倦而造成的,远山倒坐在沙发里。是啊。现在就完全没有被人跟着的感觉。他在杯中注满壶里的冷水,一口气喝完了。
(没什么好在意的。)
因为太久没有回到人的肉体中,还不能适应罢了吧。只要疲劳消失的话,这种可怕的感觉也就一定会消失的。
(和三郎殿下没有关系的......)
应该没有关系的。非得没有关系不可。
全都已经是四百年前的事了。他一定早就忘记自己了。他一定不会记得自己所做的事的。而且他已经失去意识了。他一定什么都不知情地正沈睡着。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在意的......)
如此告诉自己的远山脑中,浮现了过去的事。
远山的父亲是北条的奉行众一员,担任与上杉等的外交交涉,也就是北条的外交官。他的父亲•远山康光是越相同盟成立时的有功者之一,其后也与景虎同行前赴越后,对景虎而言,是从小田原以来的家臣,也是在异乡之地支持他的唯一心腹。景虎在同盟破弃之后,虽然受到上杉家臣们的排斥却仍然能够留在越后,除了谦信对他的深厚亲情与关心之外,就是因为有了康光等人的坚定支持。康光虽然在御馆之乱战死,但直到最后一刻,他都是以景虎侍从的身分支持保护着景虎的。
──到最后的最后,都要守护三郎殿下。知道吗?康英......!
这是父亲最后的遗言。
(父亲大人是个伟大的人......)
父亲所留下的遗言,一直烙印在远山的心中,每当它在耳边响起之时,康英就无法不对壮烈成仁的父亲以及主人•三郎景虎感到歉疚。
(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远山站了起来,走向洗手台。
他打开水龙头,以水泼上自己的脸,再伸出手去抓起挂在一旁的毛巾。
(三郎殿下已经快要成为『箱根的牲礼』了。)
远山一边擦着脸一边看向正面的镜子。
(不要紧的。再也不可能会见到他了。)
自己没有必要害怕,谁都没有发现这件事所以不要紧的,没关系的。远山这样在心中不断喃喃道,关上了水龙头。
就在那个时候。
'......康英......'
听见人的声音,远山吓了一跳地肩膀一震。他以明显的恐惧神色紧张地回望四周,确认的确没有人在之后,接着又传来了声音。
'康英。'
反射性地又回头看向正面的远山,这次真的受到了心脏几乎要停止般的惊吓。
"啊......"
在镜子当中,映出了不存在于那里的人的身影。
远山一时之间发不出任何声音。呼吸几乎要停止了,他喘息似地嘴巴一开一合,踢飞了那里的东西之后贴到背后的墙上去。
"怎......怎么可能......"
出现在镜中的,是他从前的主君之姿。三郎景虎。景虎以四百年前的身影,就这样出现在镜子当中。
'好久不见了哪,远山康英。'
"三......三郎殿下......"
因惊愕及恐惧而扭曲的脸彷佛拉紧了般地僵直着。沉着的景虎那冷彻的目光,从镜子的彼端望向这里。
"啊......啊啊啊!"
远山发出惨叫声,从浴室中飞奔出来。滚进似地奔回房间后,这次却在穿衣镜中看见了景虎的影子。
"呀啊啊!"
远山一后退,连放在背后的手镜当中也有景虎的影子。康英发着抖,看向穿衣镜。
景虎冷然地回望他。
'我一直想要再和你见一面,好好谈一次话。'
"我......我......我......"
'我想问问你。把我丢在鲛尾城后,你结果能逃到了多远的地方去?'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瞒骗的必要了。我早就知道了。'
远山顿时全身僵直了。
'你在那鲛尾城中,背叛了我而与堀江内应,让敌军越山而来的事。然后就只有你一个人丢下我,从鲛尾城中消失了踪迹的事。'
"请、请您原谅康英──!!"
远山叫着,崩溃似地跪倒在地上。
"请您原谅康英!康英......康英......只是!"
'只是比起主君的性命,自己的性命更重要罢了,对吧?'
景虎泠酷地瞇起眼睛,这样说道。
'我了解。比起在那异乡之地为战败的主人殉死,你只是选择了继续活下去而已罢了吧?你是个聪明的家伙。马上就放弃了没有胜算的主人,珍惜生命地逃走了。非常贤明的选择。太过聪明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你那舍弃了生命,为了我而战到最后的愚昧父亲,真是完全不能比较啊......'
远山觉得自己的胸口好似被铅弹给射穿了似的。
他已经无法动弹,像雕像般地呆立着。
"......三郎殿下......。请、请您原谅......"
'原谅?你在说什么啊,我这是在称赞你呢。你的那种己身最重要的看法、令人佩服地舍弃主人的方式,还有身为北条家臣所无法想象的怯懦。'
景虎挑衅似地笑了。
'然而未能回到小田原,而在信浓的山中被山贼斩死,还真是没有比这更令人感到遗憾的事了呢。会变成怨灵也是难怪。'
景虎所说的一言一语,完全看透了远山的一切,他完全没有回话的余地。远山只能因为屈辱及恐怖而不停地发抖而已。
"请您......原谅......"
'被舍弃的人之悲叹,你是不会了解的吧?'
笑容从脸上消失,景虎的眼睛里闪着憎恶的光芒。
'你必须补偿我。'
"......!"
远山全身猛然一震。他凝视着镜中,牙齿不停地打颤。景虎那有如红莲之火般的锐利瞳眸直盯着这里。
'我不允许你安稳地依附在哥哥脚下奢想天下。我不会原谅你。四百年前背叛我的代价是很重的,远山!'
"请原谅我!请您原谅我!"
'我不会原谅你。'
景虎毫不留情。
'你在四百年前犯下了不管任我如何报复都不得有怨言的罪行。不管我对你做什么,你都不应该有所怨言。你背叛了我。这股恨意,是永远不会消失的。'
"三郎殿下......"
'你要补偿这背叛的罪。'
"............"
'你一定要偿还。'
远山耐不住这股恐怖,终于失禁了。景虎在镜中冷酷地望着这样的他,美艳而妖异地微笑了。威压感因着景虎的笑容变得更加巨大。
'补偿我吧,远山。'
景虎近乎邪恶地低喃着。
'从现在开始,你要听从我所说的每一句话。'
"三郎殿下......"
'......我会让你偿还的。'
远山那罪的意识,已经完全转变成恐怖了。听见景虎在镜中的话语,远山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三郎殿下。那种事、我怎么可能......"
──把雄的恙镜盗出来。
这是景虎的命令。
第十四章 持有枷锁的贤者
直江前往箱根已经整整一天了,却完全没有连络。
到了夜里,千秋驾着雷帕多抵达中禅寺湖的浅冈旅馆。
"长秀......!"
绫子吃惊地跑近在大厅等着的千秋。
"怎么突然跑到这里来了!你不是去找让君的去处了吗?"
"找着找着,就跑到日光来了。你自己才是,一点连络都没给我不是吗?"
"我去治退恙兽了。但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什么叫做找着找着就跑到这儿来了?"
"我也不是很清楚啊。"
千秋说道,在大厅的沙发坐下。
"我用振铃法来搜索,看样子就是在日光。应该是在这一带没错。"
"那么,让君是在日光了?等一下!那你不也该知道他在哪了?不赶快去救他的话......!"
"我一到这儿来,杂音就变得太多而听不见了。好像有谁在妨碍的样子。而且,日光山一带的灵气集中得太过分,我的耳朵不管用啦。"
千秋要绫子试试看,把金刚铃交给她。
"这一带的话,我也没办法。那么让君是在受到日光山灵气强烈影响的地方了?"
"在这一带或许有着用来搅乱灵波的结界也不一定。在今市一带,灵波可是被完全弹回来了。"
千秋似乎很累的样子,背靠着沙发。
"接下来只能靠实地搜索了。你这里进行得怎样?在那之后。"
"唔、嗯......"
绫子在这日光市内为了治退恙兽而奔走,但结果连一头的成果也没有。就在她忙着这些事的时候,在今天又有数名牺牲者出现了。也因为如此,原因不明地成为植物人的患者一个接一个地被送到医院去,传闻不断扩大,四周的居民开始恐慌起来了。
束手无策的绫子回到旅馆,和刚回来不久的片仓商量对策。
片仓说非得要先控制住事态才行。
──我们来设下陷阱吧。
他如此提议道。
"陷阱?打算要做什么?"
"听说是天海僧正从前治退恙兽时所用的。以恙喜欢的东西来诱捕。"
"恙喜欢的东西......?那是什么?"
"就是像虎啊豹等肉食兽的灵魂啊。听说可以用招魂法将拥有强烈蛊毒性的灵兽聚集在一个地方。用味道来把恙诱近,我们就埋伏那些跑来吃的家伙们,将牠们一网打尽。"
"那种事,做得到吗?"
"不知道,可是还是试试看吧。伊达的人应该会提供协助。"
"是吗......"
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千秋仰望天花板。他从昨晚起就没阖过眼,有些露出疲态了。
"景虎从那之后就没连络了吗?"
"......嗯。"
绫子点点头,露出有些不寻常的表情。绫子从景虎那里直接从镜子得到讯息一事,千秋从一开始的电话就听说了。
"......是吗。果然盗取恙镜的是北条和风魔。那么,他还没来吧,远山那家伙。"
"嗯。可是,景虎说他会让远山变得非来不可。大概也是像对我还有直江做的那样,打算用镜子和远山取得接触吧。"
"接触?哧。那种的啊,平常是叫做威胁才对吧!真是的。"
千秋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想威胁过去背叛自己的人服从自己,从北条那里问出恙镜的所在吗?的确像是那家伙会想的事。那家伙,终于露出本性来了哪。利用自己是被害者这一点,以对方的内疚之心做为威胁的材料,这可不是普通的神经构造哪。那家伙,是不是想要就这样住在镜子里不出来啦?"
"说得也是呢。......至少要是现在的那个孩子,这种事他绝对是做不到的。"
绫子一脸困惑的表情,手指抵着嘴唇说道。
"但是,远山康英......。没想到他还留在这世上呢。"
当然,晴家及长秀都知道这个人。而且晴家在越相同盟成立之际,是与景虎交换人质前往小田原的,所以与外交使者的远山亲子有着相当深厚的关连。(虽然也因为这样,晴家在御馆之乱时被当做支持景虎的首领人物,被景胜方的人杀死了......)远山从前虽然也是同伴之一,但晴家对于在最后的最后竟然背离主人独自逃走的康英之愤怒,恐怕比被背叛的景虎本人更要来得深刻。
"要是我还活着的话,绝对不会让那种事发生。忘记自己应该对景虎尽的恩义,只想自己一个人逃回去这种的,实在是个下三滥的小人。他难道不会对死在御馆的父亲和同僚感到羞愧吗?让那种人当自己的家臣,景虎真是看走眼了。而且事到如今他竟然还敢厚颜无耻地再度复活服侍北条家。那种胆小鬼。如果是我的话,就绝对不会原谅他。"
"是、是......。大人您想说的就是这样吗?"
因为这对千秋而言就像是不关已事的一段话,他这样随便地一附和道,绫子好像想起什么来似地突然生气地瞪向他。
"你这个景胜方的人根本就不会了解。哼!不管是哪个家伙,全都是些窝囊癈!真是受不了!"
"......别这样了,我想景虎他八成早就忘了老早以前的恩怨了。"
"他才没有忘记!他到现在一定也觉得十分憾恨的!"
"这么想的只有你一个人吧。你啊,搞不好是超会记恨的那种人?"
"咿──!你说什么!"
"......那家伙啊,早就已经谁都不恨了。"
看到突然恢复一张正经脸的千秋,绫子放下了抡起的拳头。千秋笑了一声。
"那家伙可以去当演员了哪。搞不好他意外地是只披着虎皮的狐狸也不一定哦?"
"咦......?"
"那家伙只要一认真,有时候真的会让人搞不清楚到底是演技还是真心哪。装出一副我是被害者,所以你被我怎样报复都不得有怨的脸来。抓住别人的弱点,吓唬威胁对方。那有一半已经不是演技了。对于被这样威胁的人而言,那可是好像看见恶魔一样了哪。被当成饵食吃掉的人还真是可怜哪。"
"用不着说成这样吧......"
"那可是只精于算计的老虎哪。在他的无意识里,可是个了不得的策略家呢。他才不会有什么良心的苛责。就是那种人哪,景虎他。"
千秋说道,嘴角笑了起来。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会觉得『只有那个家伙我不能输』哪。"
看见涌出斗志的千秋,绫子现出复杂的表情。对千秋而言,景虎从老早之前就已经不是他的"主人"了吧。因为他是以"人"对"人"这样的角度来看景虎,所以有关他的事,千秋一定能看得比自己透彻吧。
"哼。可是那只笨虎,就只不让我看见他哪,真是让人不爽。"
"......他是觉得去找你也只是浪费时间而已吧。"
"在镜子里跑来跑去,忙得要死是吗?哼,这家伙就算吃了亏也不会就这样白白让人家占便宜哪。要说他是顽固还是什么?要是这样的话,也去找找成田在哪里吧!"
绫子"啊"了一声。
"对啊。要景虎去找就好了嘛。"
"去找?怎么找啊?"
"所以,就像他以这儿的镜子与我们取得连络一样,让景虎去找映出让君所在的镜子,再与他接触就行了嘛。"
千秋"对啊"地一声,打了一下手掌。
"可是,在那之前你要怎样叫出景虎?"
"咦......。这个嘛──......"
"看来你是追着成田让过来的吧,安田长秀。"
唐突地又从背后如此出声的,是高阪弹正。千秋不禁咋舌。
"又~是你啊。高阪。"
"你好像与景虎取得连络了嘛,柿崎。果然这一连串事件的主谋者是北条。景虎殿下还真是不得了。漂亮地利用了险恶的状况,使之成为对自己有利的情势。在镜子世界里的话,就如同有了千里眼一样了。干脆就这样一辈子永远待在镜子里怎么样?"
"臭家伙。你不要因为直江不在,就拿我们来取乐啊。而且你这武田的人,在这种地方闲晃个什么劲?从松元被弹飞的信玄现在到底掉到哪儿去啦?"
"主公大人现在十分安康。不管这个,成田在日光一事,我可不能置之不理哪。那么,伊达小次郎在这日光到底打算做什么呢?"
"什么?"
"虽然你利用了振铃法,但是啊,我们手下与你们这些无能的夜叉不同,没多就找出了他们的下落了。"
"你是说我们比乌鸦还菜?混帐东西!"
高阪以鼻哼嘲笑着千秋。
"......这一带有个很像北条的怨将,在这儿建了一个相当大的根据地的样子。成田被带到这里来一事,要是与那没有关系的话就好了哪。"
"什么!那,你是说伊达小次郎或许和北条勾结了吗?"
"这个嘛......"
暧昧地如此说道,高阪往楼梯那里走去。
"若事情真是如此的话,那么你们可就犯下一个不得了的大失误了。最好赶快想想要怎样向景虎殿下谢罪啰。"
"............"
"或许,事先做好切腹谢罪的觉悟比较好哪。"
唯有挖苦的话不会忘记,高阪上了二楼。千秋和绫子也仅有这一回,说不出半点反驳的文句。
远山大人不见了......!
在位于鬼怒川的饭店中,部下们为了寻找从房间里消失了踪影的远山而骚动不已。注意到这件事的人是左平。他做好酒宴的准备而去请远山过来的时候,被远山怒吼着要他取消酒席,那个时候远山的样子就很奇怪了,过了三十分钟左右,十分在意的左平又去看了一下,那时房间已经空无一人了。远山不管到任何地方去总是会告诉部下一声,是个相当耿直的人。然而他不仅没有留下任何留言,也任由房间的门那样大开着,其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摆饰品被弄得乱七八糟,绝不是寻常的样子。
"出门了?真的吗!"
来到柜台询问的左平不禁以质间的语调怒吼起来。柜台的女服务员似乎有些被吓到的样子,回答道。
"是的。就在刚才,由我们为他叫了出租车,出门去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不清楚呢。大约一个小时之前吧。他看起来十分慌乱的样子......"
要形容的话,以"错乱"这个词来表情应该比较正确吧。服务员告诉左平,虽然不知道远山要去哪里,但是只要问问出租车公司的话,应该可以知道车子到底将他载到什么地方去了。左平一听,脸色大变地紧靠着柜台叫道。
"拜托!请妳快去问!"
远山康英现在在车子上。
他将景虎指示自己前往的地点就这样告诉司机,然后就在后座缩着身子不停发抖。
(果然还是被他发觉了吗?)
不管是自己从前对他的背叛,还有现在复活了的事。
对康英而言,景虎从镜中对自己所说的一字一句,全都像利刃一般。他愈是提起过往的事,就愈是刺激着康英的罪恶感,让他几乎想要立刻就从此消失。
四百年前,自己独自从鲛尾城中逃出之时,根本就没有这种感觉的。现在像这样能够保证自己的安泰之后,过去的背叛却成了深深的内疚纠缠着自己。
(那个时候是情非得已的。我面临着生死关头。我还不想死。那是没办法的。)
远山拚命地找寻借口。然而,因为自己的背叛而死去的景虎之恨,被实际放在面前一质问,他那加害者的借口突然地就变得如此无力了。
《我不会原谅你──......》
再怎么恨,这股怨念还是无法消散。
我要用这双手让你堕入地狱。
景虎以深深憎恶的眼神如此说着。
(我......我......、三郎殿下。)
远山害怕得无以复加。他一定不会原谅自己的。他一定会将自己带给他的痛苦,加上几千几万倍来向自己复仇的。要是被他抓住的话,一定会被撕成八块的。会被凌虐至死。
(为什么,您不就那样成佛去呢......)
远山不禁想诅咒起命运来了。
(为什么您不那样死掉就好了呢!)
他愤恨地抬起眼来,视线正好与后视镜中的自己相对。因为那儿仍旧又有着景虎的姿影,而使得他全身一颤。远山倒吸一口气,将几乎要叫出的惨叫声吞回去,抱住了头。
"这、这不是真的!我、我没有在想那种事!请您相信我!"
"客、客人?您怎......"
"哇啊啊!不是这样的!请您原谅我!"
出租车的司机想着"这个客人是不是脑袋有问题",觉得有些害怕地望向后面。远山已经无法抬起头来了。
(无、无法逃走......)
远山就这样像颗球似地蜷缩在车后座里,颤抖着直到目地的。
好似被丢下出租车般的远山,脸色已经憔悴不堪了。这是中禅寺湖的浅冈旅馆玄关前。
出租车离去后,四周寂静无声,只听得见湖水拍打的声音。在黑暗当中,男体山的棱线朦胧地浮现出来。
"啊、啊......"
远山好像松了口气似地当场坐倒在地上。绫子们注意到汽车声响而跑出来时,已经经过了一段时间。
"你是......"
"............!"
远山被叫道,抬起头来。
"你是远山康英吧。"
绫子不耐烦似地俯视着他。
"难道你是......柿崎殿下......"
"不是难道,真的是柿崎啦!竟然还敢厚颜无耻地出现在我们面前,这个背叛者!在最后的最后舍弃主人自己逃跑,事到如今还敢恬不知耻地跑出来,真是令人不屑到了极点!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武士的名声都给你败光了!"
远山只是全身僵直着。千秋从一旁安抚似地开口了。
"好啦好啦,这家伙已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啦。嗨,好久不见啦。"
远山移过视线,但他好像不知道千秋是谁。
"什么嘛,以前的同事至少也该记得吧。我是安田,安田长秀。你那是什么脸啊,吓成这样。笨蛋,我又不会吃了你。事到如今,就别再说什么景胜方不景胜方的啦。"
"是、安田殿下吗......"
"你是被景虎威胁......,不,是命令才到这里来的吧。这样的话,我们也会协助你的。"
千秋说道,眼睛发出光芒。
"也就是背叛北条的事哦。"
"那、那种事,我......"
本来想说出"做不到"的,但远山的脑海中又浮现出景虎那冷酷的表情,让他背脊发冷。
"啊......是......是的......"
"是吗。那么可以请你告诉我们吗?北条究竟在计划什么。掳走成田让的也是你们吗?"
"............!"
"还有雄的恙镜的下落。趁你主公大人不注意时,把它给找出来,景虎是这样命令你的吧?得请你到北条家去做间谍了。"
远山以悔恨又惊恐的表情不停地颤抖,一直睨视着他们。
"就算你说不要,那个景虎大人也不会让你逃走的吧。他这个人是非常执着的,一定会追你追到地狱的尽头去的哦。"
"............"
"来吧。能请你告诉我们吗?"
从装着铁条的窗口可以听得见小溪流水声。
被囚禁在北条邸一室中的成田让无力地坐在床上,倾听着小溪的声音。
(这里到底是哪里啊......)
让叹了一口气,从窗口仰望天空。
(高耶......)
从丰岛游乐园分手以来,就再也没见过面了。在那之后,高耶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高耶』消失,已经完全回到『景虎』了......。
──三郎说要协助北条家。
(那是骗人的吧?)
让在心中问着高耶。
(你连我的事都忘记了吗?)
高耶是绝对不会做出陷害自己的事的。若是平常的话,让总是能骄傲地这样说,但是现在却做不到这一点,一定是因为让最近所感觉到的、高耶所表现出的那种落差吧。露出别人般的冷酷表情,高傲尊贵的言行举止好似要威吓四周一切似地,却又突然回复到平常那粗鲁笨拙而无矫饰的他,然后对自己露出笑容。那种不安定使得让不安极了。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你?)
不安使得让的心中开始有了怀疑。
(你真的是『景虎』吗?)
不可能会这样的吧?"真正的你"就是高耶吧?希望你这样对我说。希望你清楚地告诉我,氏政说的话全都是谎言。
(不管怎样都好,我想见你!高耶!)
忍住快要盈眶而出的泪水,让祈求似地在胸中叫道。
就在那个时候。
有人在叫着"让"。
感觉到有人在叫着自己,让反射性地抬起头来。
"谁?谁在叫我?"
让环视四周,在房间走着。刚刚的确是有叫着自己的声音。他应该没有听错。刚刚的声音,毫无疑问的就是高耶的。
"高耶!你在这里吗!"
从背后又传来一次叫声,让回过头去。是在镜子当中。摆饰用的暖炉其上所挂的镜子里,有着高耶的身影。
"高......耶......?"
让呆然地望着镜子。
他想着"怎么可能"而后退了一步。不应该会有这种事的。在镜子当中──只在镜子当中,高耶存在着。不管让再怎样揉眼重看,他的身影都没有消失。这样清楚的,高耶就在镜子当中!
"高耶!为什么......!"
让叫了起来。然而在镜中的高耶却什么也没有回答。
陷入混乱状态的让叫嚷起来。
"这面镜子怎么了!你在这里面吗!为什么会跑到这里面去?你被他们做了什么!是谁做出这种事的!"
高耶现出有些痛苦的神色来。
"你在里面吗?真的在里面吗?我要怎么做才好啊?难道你没办法从那里出来了吗!"
让忘我地紧抓着镜子。
"我要怎么做才好!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出来?我能去你那里吗?告诉我啊,高耶!北条把你......!"
"你在吵闹些什么?"
让吃了一惊地肩膀一震,放开了镜子。伊达小次郎走进了房间。
"你在那种地方和谁说话?"
"............"
让以自己的身体挡住镜子,与小次郎对峙着。小次郎轻轻地笑了。
"接下来就要准备开发你的力量了。"
"什么?"
"你只要乖乖躺着睡觉就行了。剩下的就交给我们。森殿下。"
让觉得疑惑而望向门口,一个少年彷佛等在那里似地走了进来。那并非让不认识的人。
"!──波多山......!"
"好久不见了呢,成田学长。"
栗色的瞳孔再加上接近金色、宛如绢丝般的头发。少年以鲜红的嘴唇令人可憎地妖艳微笑着。波多山智,也就是森兰丸。他是织田当中最优秀的《力》之保持者,现在统帅着织田的怨将,是被称为信长右腕的人物。
"为什么你会在这种地方......"
"好不容易能再相会,这样说太冷淡了吧,成田学长。前一阵子我在仙台拜见你的力量了。那可真是个令人求之不得的机会哪。看到在仙台的夜空中狂暴的二位明王之姿,让我变得更想得到你了。"
让气愤地瞪向兰丸。
"我没有被你这种人叫学长的理由。"
"别谦逊了。不管怎么样,现在你都是在我们手中。从现在开始,让我慢慢地来将你体内那惊人的力量引发出来吧。你不觉得这很令人高兴吗,学长?"
兰丸说着,诡异地微笑了。让毫无来由地觉得一阵冷。
"你们说的话,我怎么都听不太懂呢......"
"不懂也没关系。我们想要的,只有你的力量而已。......小次郎殿下。"
小次郎马上从背后架住了想要逃跑的让。让虽然挣扎,但小次郎那纤细的身体却意外地有力,让他一动也不能动。
"请你看我的眼睛。"
兰丸的手抓住让的下颚。然后他望进反抗着瞪过来的让的双眸。
"你应该可以在我的双眼中,看得见火焰摇晃。"
"............"
让感觉到一股异样感。脑袋一阵晕眩,突然有股被对方的眼睛吸引进去的感觉。
看得见火焰。紫色的,甚至让人觉得不吉的美丽火焰。
"你听得见吧......"
兰丸以让人全身瘫软的声音呢喃着。
"正唤醒你的......众生之音。"
的确在耳底听得见有什么在吵嚷的声音。是歌声吗?不,好像是咒文。愈来愈近了。许多人在唱着。......咒文──真言......?
意识一点一滴地远离现实世界而去。爬上全身似地温暖甘甜的感觉包围着让。身体变得无法使力了。让已经陷入半催眠状态了。
"对......。就是这样。把意识舍弃吧。"
兰丸喃喃道,露出了轻轻的微笑。
"不要急,慢慢地。你体内的邪恶力量将要解放了。就是现在......"
就在这个时候,身处自己房间中的氏政忽然感到房里有人。
"有谁在那里?"
他环顾房间,但是没有半点人影。氏政想着大概是自己多虑,为了更衣而打开衣柜时。
看到装设在衣柜门上的穿衣镜,氏政停住了手。
"............"
高耶在镜子当中。氏政一点也不惊慌,回望镜子。
"......。你想做什么,三郎。"
虽然是高耶的样子,但氏政还是知道那就是弟弟。高耶──三郎景虎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你是来向哥哥请安的吗?"
高耶面无表情。以冰冷的视线,丝毫不移地凝视着氏政。然而氏政也不愧是北条兄弟之长,一动也不动。这是氏政与三郎四百年来的再会。然而他却不像氏照那样地沈浸在感伤之中。连感情都没有表露出来。
"你为了北条一族,非要完成你的任务不可。知道吗?三郎。"
氏政冷静地对着镜子说道。
"这是你的命运。你到死为止、不,即使死了也都还是北条的人。你无法完全成为上杉的人。我们是你的家人。是亲人。你无法丢下亲人不管吧。"
《............》
"你是我可爱的弟弟。我非常重视你。一起得到天下吧。我想和你一起得到天下。和父亲大人一起,共同成为战国的霸者吧。好吗?三郎。"
啪!
发出奇妙的声响,镜子现出一条裂痕。氏政吃惊地瞪大眼,突然间穿衣镜不断发出声响,出现了好几条的龟裂。
"!""!"
和巨大的声响一起,镜子碎裂,破片袭向氏政。"唔......!"
氏政立刻从碎片当中保护自己的身体。听到声音的侍从飞奔入内。
"发生了什么事,主公!唔、......主公!"
大大小小的尖锐碎片散落在地毯上。侧近脸色大变地跑近,氏政激烈地喘息着,瞪视着碎裂的镜子。
"主公!您没事吗......!"
"──没事。我没事......"
氏政回答道,以拳头拭去脸颊上被碎片划伤而流出的血。
(可恶,三郎......)
第十五章 再度重演的罪行
夜已深了。
雨似乎已经停了。在芦之湖畔虽然还有些起风,但暴风雨已经过去了。
箱根的北条宅邸寂静无声。
直江现在也仍坐在高耶身旁。虽然他的心中已经呈现饱和状态,表情亦十分疲倦了,但却十分沉着。
不是是否被神力包围的缘故,高耶那苍白的肌肤在黑暗当中彷佛发着光芒似地。
一边感觉着高耶逐渐衰弱的生命,直江对于自己到刚才为止所想到的事微微苦笑,又回想起景虎那冷洌的笑容来。
──你无法胜过我......。
这种话话,就是你的陷阱。鄙视我凌虐我,给予我无尽的屈辱,故意挑起我对你的憎恶......。挑衅我。
(你明明就想被我征服......)
身为高傲尊贵的独裁者,心中却又潜藏着丑恶的欲望。真正的你,是个被虐狂的野兽。
直江闭上了眼。过了一会儿,闭上的嘴巴静静地对高耶开口了。
"──请你,憎恨我吧。"
将我逼入此地的,不是别人。你......,必须了解自己罪孽的深重,对于我接下来要做的事,非接受不可。
因为这不是爱。活得太久,自己已经疲累,精神也变得异常,只是将并非如此的事物硬是扭曲地深信它是这样的罢了。
因为对自己而言,除了你之外没有任何可以相信的事物......。
直江低下眼。
因为我要让它成为最后。
即使明白不是这样,但还是想打从心底告诉你。
我爱你......。
(请你......,憎恨我吧......)
"也差不多该告诉我了吧,小太郎。"
氏照站立在窗边凝视着黑夜的湖水,这样说道。
"为什么连我们都要隐瞒?那雄的恙镜所在之处。我们可是你们风魔的主家呢。"
"虽然您这样说,氏照殿下。守护恙镜是我们的使命。要贯彻严守秘密最好的方法是什么,您知道吗?就是除了最低限度的人之外,绝对不能知晓此事。即使是能够信任的人也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只要增加一个知道的人,秘密泄露的危险性也就会跟着增大。所谓隔墙有耳。我们并不知道敌人的触手会从什么地方伸进来。"
"哼,所以连主人都不肯说吗?原来如此,难怪风魔会如此完美。那么在你们之中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只有我一个人。"
"什么?"
"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就行了。我的话,就绝对不会泄露给任何人。百分之百可以信任。"
"原来如此,除了你之外,没有一个人可以信任吗?的确像你的作风。"
"是的。所谓的完美,就是这样达成的。而且,要是像您这样的人知道了雄的恙镜的所在的话,马上就会为情所动,或许会做出背叛氏政殿下的命令之事也说不定。"
"你是说我会让三郎逃走吗?"
"不能说完全没有这个可能性吧。"
氏照有点生气地瞪向小太郎。
"你在说什么蠢话。那么我问你,以完美引以为傲的你们,又是为什么到现在都还找不出父亲大人的下落?这可不是被哥哥捷足先登了吗?"
"............"
小太郎轻轻地笑了笑。
"有什么好笑?小太郎。"
"不清楚呢......。御本城大人不肯出现在您兄弟面前,或许是有什么不想让你们看见的理由呢。"
"你在戏弄我吗?小太郎。说出这种轻率的话......"
突然响起敲门声,接着身后的门打开了。二人一回头,看到直江站在那里。
"这是......。怎么了吗?直江氏。"
"......。我有话要和氏照殿下说。"
小太郎与氏照以讶异的表情互看了一眼。然后氏照对小太郎说道"去泡咖啡来",要直江坐下。
"有什么话要说?"
"关于三郎殿下的处置,我也想提供协助。"
氏照停止了呼吸,瞪大了眼。
"你刚刚说什么?"
"三郎景虎公将要被木缚在箱根神社的神木上吧。我希望协助你们完成这件事。"
"............"
氏照一时说不出半句话来,一直凝视着直江的脸。
"那也就是你想要投靠我们北条的意思吗?"
"您要做此解释也不要紧。让我将有关上杉的情报提供给你们吧。虽然不及景虎公,但我的《调伏力》也可以为了你们北条而使用。而且我是即使是在上杉之中也是唯一拥有能够使他人换生的能力之人。若是您愿意的话,我能够让您或是氏政殿换生。"
"真的吗?"
氏照当然没有立刻相信。
"你到底在计划些什么?"
"............"
直江无力地微笑,摇摇头。
"你放弃了吗?有关三郎的事。"
"......。就算一个人再怎样挣扎,我也没有胜算吧。而且,对我而言还是没有那个人存在得好。只要那个人存在,我就没办法正常地思考。要是你们要将他木缚的话,那样对我正好。那样做的话,那个人就再会不会看向任何人。不会爱上任何人,也不会被任何人所爱......"
"要是成为牲礼的话,三郎会失去人格的。"
"那正是我求之不得的。......对主人见死不救的话,我也无法回到上杉去。失去了主人,我也没有继续待在上杉的必要了。我已经活了四百年了。我想要......为了自己而活。"
"为自己而活吗?那么你的希望是什么?"
"我希望能成为北条的重臣之一。"
"你说什么?"
氏照打从心底吃惊似地反问。
"你是说真的吗?"
"从今以后,我会为了让北条成为《闇战国》的霸者而竭尽全力。霸业成就之时,请让我领有一国。"
"............"
氏照不敢置信似地看着直江。直江冷静地回望着他。氏照感觉到这个人不是在说谎。如此精巧的伪装,不可能存在。
"......。或许这样对三郎而言才是幸福吧。"
直江的眼睛一瞬间睁大了,但还是没有谈论这个话题。
"我要做什么才好?首先来收拾碍事的敌将吗?"
氏照看见直江从胸口的袋中取出香烟盒,伸手去取了过来。
"......怎么了吗?"
氏照看着香烟盒,说了。
"......果然还是这样吗。就像三郎说的。"
直江不知道氏照是在说什么,不过氏照看到他所吸的香烟和高耶拿着的香烟是同一牌的,不禁觉得有些感慨。
"有关三郎,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
"三郎为什么要封住自己的记忆?"
"............"
直江以沉默来代替回答,氏照接着问了。
"与我再会时的三郎不是三郎。而是个幼小而心灵脆弱的少年。为什么会想要舍弃记忆?三郎他。"
"因为他恨我吧。"
直江说着低下了头。
"我想,没有其它的理由了。"
"......。他说,你的温柔让他产生了错觉。"
直江吃惊地抬起头来。
"错觉......?"
"因为他不了解你那温柔的真面目。他说自己只是替身。"
直江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
"......。高耶他......?"
"这恐怕是报应吧。"
氏照这样喃喃道,背靠上椅子。
"不是因为谁的缘故。这是想要从不该忘却的过去中逃走的三郎自己的报应。我是这样想的。"
直江的胸口一阵疼痛。把他逼到这个地步的,就是自己。直江想要如此倾诉而看向氏照时,氏照正面回视他,慢慢地摇了摇头。
"三郎他一定也知道得很清楚吧。"
"............"
自己是『景虎』的替身......。
高耶拚命地忍住自己想要向对方撒娇的孤独心情,努力地与直江保持距离。他这样做,一定是因为认为直江的温柔和爱情都不是对『仰木高耶』付出的。高耶就因为如此认为,所以才会告诉自己不能以为直江是在保护自己而自傲起来。要是这样想的话,到后来受伤的人一定会是自己。
──不想自大起来。
(高耶......)
他就是这样的人。在别人拿出事实来伤害自己之前,会先设想出所有可能的最坏情况来伤害自己。让自己习惯痛苦。万一遭受到令人痛苦的事实利刃所伤时,即使只有一些,也能减轻所受到的伤害。
就算自己任意地有所期待而受到伤害,因为是自己造成的,也无法责怪任何人。因为自以为"得到了"的事物,到后来却发觉那是"幻影"时是非常痛苦的......。在自大起来之前──为了不受到伤害而想看透所有的真实,不知不觉中却开始疑神疑鬼起来,连少数的真心都变得不能相信了。高耶觉得那样也好。是有人将他逼到了非作如此想法不可的地步。
"............"
直江静静地闭着眼,咬着嘴唇,缓缓地摇头。
(你太虚弱了。)
他在心中说道。
(太过虚弱......,令人怜悯。)
接着敲门声之后的一声"失礼了",小太郎走进房间来。氏照对在桌上放下端来的咖啡的小太郎说话了。
"明天早上,将三郎木缚在『矢立杉』上。"
"......!"
直江的肩膀一震。小太郎默默地看着氏照,说了声"是明早吗?"氏照静静地点头。
"快一点比较好吧。"
"......。直江殿下呢?"
小太郎看向直江。
"看样子似乎已经答应了。终于背叛了自己的主人吗?"
"............"
"你是真心的吗?"
小太郎面无表情地问道。直江静静地瞪视着小太郎。那是对于完全不能兼容的人的警戒尔或反抗?小太郎还是一样地连一点像人类般的感情都没表露出来。只有这个男人,他不能掉以轻心。就算他变成了同伴,也绝对是不能完全信任的人。敌人的氏照比起他来都还更能沟通。简直就像机械人一样,直江这样想着。
"......可以请你拿出证明来吧。"
小太郎在杯中注入咖啡,说道。
"证明?我吗?"
"还不知道你是不是真心要背叛上杉。只有嘴上说说的话,任谁都做得到。要是轻易地就这样相信你而放松警戒,万一让你连同恙镜一起带着三郎殿下逃走了的话,我们可不是亏大了?"
"......。我要怎么样才能证明?"
"说的也是。"
小太郎看了一下氏照。
"这样如何呢?氏照殿下。三郎殿下要被木缚的话,他的那个肉体应该就不需要了。请直江殿下处理掉那个肉体如何?"
氏照以责难的目光看向小太郎,但的确灵魂被木缚的话,肉体也只有等死一途了。在成为以后的麻烦之前,还是将灵魂能够回去的肉体处理掉是较妥当的做法。
"............"
氏照严厉地看着直江。
"......你做得到吧,直江氏。"
直江闭上了眼。他以一副放弃了一切的样子,没有抑扬顿挫地回答了。
"只要我让那具肉体停止呼吸就行了吧。"
"............"
"──我知道了。"
夜风令人感到舒畅。在片片随风飘去的云间,看得见点点星辰。
在宅第的广阔庭院里,有条延伸到湖岸的细长小径。直江一个人走出房子,经过那条小径来到湖岸。
来到湖畔,他缓缓地拾起脚边的小石子,放在手心上。直江集中精神,想让小石子浮起来。
(果然......)
小石子动也不动。看来在这里《念动力》也不管用。这恐怕是以集团维持的网状结界。在结界内部以细网状的微小之《力》经常毫无隙缝地四处奔驰,使在内部发生的各种念在瞬间发散,再经由数个支点(可能是以独钴之类的密教法具埋在地面做成的)使之从地面流出。
(无论如何,不离开这个地方的话,什么都不能做。)
至少知道结界的范围也好,但是自己连他们是用什么方法来做区隔的都不清楚。
风魔忍者们的监视十分严密。想要轻率地对恙镜出手是不可能的。
(只有等待他们将之带到外面的时机了吗?)
只要拿到外面去,就应该会有机会。至少只要能使用《调伏力》,就算对方是忍者,只要他们也是怨灵,情况还是对己方有利。
机会是有的。就是景虎要被木缚在箱根神社的神木『矢立杉』之时。虽然还不知道要采取什么样的方法,但不管如何,还是得等恙镜被带到外面才行。
(我不会让你被木缚的。)
他的力量,绝不会为了北条家而使用。没有理由让他们利用。直江这样想着,看向对岸的箱根神社。
以灵视来看,只有那一有着摇晃不定的光芒,彷佛火焰燃烧一般。
灵集中着。
是北条家的怨灵吧。在箱根神社境内的树木,也和日光同样地有灵魂被木缚其上。但是,将如此庞大数目的灵魂木缚在树上,北条到底想要做什么?
──请救救弟弟......!
麻衣子的声音忽然在脑中响起。
破坏恙镜的话,恙的灵力也会消失。慎也和其它人会被解放,北条的野望也会被打碎吧。
不尽快的话,慎也的生命无法维持。
早晚高阪等人也会为了破坏恙镜而行动。就算不知道雄的恙镜所在,现在先得到雌的恙镜是先决条件。即使只破坏了其中一面,恙应该也就无法存在了。将景虎的灵魂被封住的那面雌的恙镜......。夺得,然后......。
(然后......?)
思考停止了。
想着不能再继续思考下去的直江,清醒的心中有另一个人在对他呢喃着。
〝就这样把镜子破坏的话,他就再也无法出来了。〞
景虎会被封在镜中。
被封住的他,从此之后既不能生也不能死。不能活下去,但也无法被净化......。
将他封住的自己既无法获得也没有丧失。没有任何喜悦,但也再不会有他被任何人夺走的忧虑。
他就算憎恨直江,也什么都不能做。无计可施。除了顶多从镜子的彼端,以憎恨的眼神不断凝视着他之外,别无他法。就这样经过数年、数十年、数百年......。
(然后,我又......)
直江自嘲地笑了。
(被舍弃,再永远地为这罪孽的深重而痛苦不堪吗......)
直江抬头望天。──自己明明知道。
最完美的道路就扩展在自己眼前的这件事。自己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装出一副善人脸孔?
他人的幸福、正义、使命......。为了这些漂亮的事情,这四百年来不断地牺牲自己,一句怨言也没说过。这难道非得再持续下去不可吗?就算完全疯狂了,这种苦痛难道还不足够吗?这就是不死的代价吗?
(已经......可以放过我了吧?)
这并不是在对谁说的,直江在胸口喃喃道。自己已经差不多可以从所有的枷锁当中被解放,不为任何人而单纯地只为自己做出命运的抉择了吧?
是的。现在在自己的眼前,就被准备了一条能够实现自己所有愿望的、唯一而美好的道路。
在那面镜子当中,有着连梦中都会出现的理想乡。绝对的、不会有任何阻碍的......。能够独占他而永远不分离的──。
这是可能的。像梦一般的事,能够在现实中实现。
只要将自己的身影映照在恙镜之上就行了。
镜子会吞食掉自己的灵魂吧。
和他的灵魂一起,与自己的灵魂被封进镜中,就这样沈进深邃的湖底就行了。只要这样,所有的一切都能被成就了。
彷佛沈入睡眠般地、安稳地。直到世界终结为止。再也没有人能够触碰得到他们。再也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威胁到两人。你将会永远地......,成为我的。
被满足地,与你一同从这个世界消失──。
就算舍弃了也好吧,这名为正义的枷锁。自己已经可以被原谅了吧?就算活了四百年,自己都无法完全变成冷酷的"鬼"或理想的"圣人君子",或者是只为欲望而活的"野兽"。
他只是个愚昧而胆怯、单纯的"男人"罢了。所以。
就算你不原谅我也好。
就算憎恨我,你也无法从沈入湖底的镜中再度逃离。你只有死心地与这个男人永远地活在镜中了。就算你向我哀求着"让我走吧",被关入镜中的我也同样地束手无策。就算你不愿意,也只能成为我的独占物而已。
这病态的妄想马上就能成为现实了。
在与世隔绝的理想乡中,你即将快要能够与我一同望着同样的梦境了。
──直江......。
在眼廉之中,高耶对自己微笑着。
(高耶......)
直江微笑了。我是一个"人",所以不想让你死去。但也正因为我是一个"人",所以选择了这条道路......。
高耶的笑容怎样都不肯消失。他的笑容是如此鲜明生动,让直江无法忍耐地紧咬住下唇。
(我不想......让你死去......)
他觉得自己真是愚蠢。为什么事到如今还会这样想呢?连罪恶感什么的都已经不存在于自己心中了。这个男人对于要让你死去这件事都已经什么感觉也没有了。应该是这样的,但是......。
这矛盾的两个愿望以同样的强度紧纠着直江的胸口。
我不想让你死的。我是这样地希望你幸福的。但是,那要不是自己亲手给予你的话,自己却想将之全都破坏。
(你......不能死去。)
想要让他死去的始作俑者真心地如此希望着。太过愚昧而只能嘲笑自己了,但这两种愿望都是过于真实的真实,让他连训诫自己都办不到了。
直江从上衣的口袋中取出念珠。
这是直江成为橘义明,割腕自杀的幼少时期时,父亲为了勉励自己而送给他的念珠。
──佛随时都与你同在。
父亲这样说,要他片刻不离地带在身上。念珠的母珠部分镶着极小的大日如来像。
这串念珠,救了自己不知多少次。能够没有死去而活到现在,或许就是因为有这串念珠在支持着自己的心。或者,这就是佛的力量呢?
(佛与我同在......吗?)
那么......。一定。
直江以双手抓住念珠,使力将之扯裂了。真珠的念珠从丝在线滚落,散落在砾石地上。直江只将母珠留在手上,以手指轻轻将之包住了。
神佛会庇护他吧。
会为我守护那个人吧......。
细微地、但比所有一切都要真挚地,直江如此祈望着。
都已经下了让他死去的决心之后,为什么还会抱着这样的愿望呢?
(就算做这种事,也都毫无意义了......)
直江将母珠慎重地收进上外的内袋中。
就在这个时候。
直江在脚边看见人影而回过头去,不知从何时开始,有个男人站立在自己身后。他在那里站了多久了?直江一点都没察觉到。
"......你以为我逃走了吗?"
被直江冷淡地这样一问,穿着翻领衬衫的风魔小太郎便瞇起眼说了。
"我并不是来监视你的。我只是想来呼吸外面的空气而已。你不待在三郎殿下的身边可以吗?"
"我可不是能够一直看着被自己背叛的主人的脸,如此神经粗大的人哪。"
小太郎哼了一声。
"你已经想好杀死主人的方法了吗?就是明天了。应该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我有一个请求。"
直江拾起脚边的真珠,丢进湖中,背对着小太郎说了。
"什么?"
"我希望能让我处理那个人的遗体。那个人还有家人。我希望至少能将他的遗体还给他的家人。"
"......想得太美了。你以为我们会允许你那么做吗?"
"............"
"不把遗体破坏到只剩肉片,我们风魔是不会承认你杀了主人的。要是你能做到那种地步的话,我们就会欣然将你视为同伴的。"
直江气愤地瞪向小太郎。小太郎以利刃般的视线看着对方。
"你不想救你的主人吗?连一点想要挣扎的意思也没有吗?"
"............"
"对你而言,三郎殿究竟算是什么?"
直江闭着眼,偏过头去。
风拂过脸颊。
(没有回答的必要,......吗?)
听着四周的树木骚动音,小太郎静静地凝视着男人的侧脸,就这样经过了一段时间。突然小太郎注意到草不自然地摇动,机敏地回过头去。
"什么事?"
似乎是部下来通知什么了。
"什么?远山殿下吗?"
(......远山?)
直江听不见小太郎部下的声音。
"我知道了。"
小太郎回答道,立刻往回走去。但是又好像想起什么似地向直江回头。
"有关三郎殿下的遗体处理一事,我们不能答应。"
他如此说道。
"什么?"
"氏照殿不是个溺爱孩子的父亲,而是个太过溺爱弟弟的哥哥。他不可能做到将遗体切碎这种地步的。"
小太郎说道,顺着小径快步往回走去了。
──远山殿下似乎有什么十万火急的要事,希望能和首领见面。
听到部下如此报告的小太郎,露出奇妙的神色。时刻已近天明了。才刚回去日光的远山,又大老远赶回来了吗?而且他似乎是对氏照保密,想要单独告诉小太郎的样子。
──是来自日光的密令。
部下告诉小太郎远山指定的见面场所之后,如此说道。
──密令?我吗?连氏照殿下都非得隐瞒不可的密令到底是什么?
小太郎一脸不解地以质问的语调问道。部下现出犹豫的神色,有些惶恐似地告诉小太郎。
──那是......。听说是御本城大人亲自下的密令......。
小太郎突然现出锐利的眼神,把部下吓了一跳。
──哼。原来如此,氏康公的御令吗?
小太郎说着,不知为何嘴角浮现了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
──我立刻去见他。是在元箱根吧。
远山康英与小太郎见面的指定场所,是距离箱根神社不远的元箱根伊豆箱根栈桥的停车场。平常观光船都从这儿出发,到了夜里也因为前来兜风的车子而川流不息,但现在的这种时刻没有什么人,十分地安静。
小太郎停下车子,从车上下来。远山的指示说这因为是极机密的命令,所以他没有带任何部下同行,希望小太郎也这样做,因此小太郎是单独一个人前往的。
远山似乎刚刚才到。刚才有辆与小太郎的车错身从栈桥前的道路离去的租用车,远山大概是坐那辆车来的吧。
远山伫立在湖岸。
"......让你久等了,远山殿下。""............"
远山回过头来。他看起来有些慌乱的样子,是因为担任极机密的使者所以觉得紧张吗?他的表情看起来好像在生气。
"烦劳你来,真是抱歉。"
"看起来是相当重大的事情。就如你所嘱咐的,氏照殿下并不知道我来见你这件事。这样就可以了吗?"
小太郎问着,看向远山。白天来时还是十分毕挺的西装,现在连外套都没穿,领带也不见了。
"......我被命令要直接传令给你。这是极为机密的命令......"
远山的眉毛一带不停地微微发颤,以坚硬的语调说着。
"小太郎殿下。请你将风魔保管的雄的恙镜立刻移送到日光的氏康大人处。"
"......。把恙镜?"
小太郎露出讶异的表情。
"送到氏康大人那里去吗?"
"立即带着恙镜到氏康大人那里去。我将与你同行。"
"为什么呢?为什么突然会需要雄的恙镜?"
"我并不知情。但是,这应该是氏康大人称霸关东的战略之一环吧。我们家臣只要服从就好。恙镜总有一天会成为北条统一天下的重要王牌。那是用来统帅全国的怨将,应该成为霸者象征的物品。它必需在天下人的手中,其存在才能拥有莫大的意义。"
观念的问题,对于只注重实务的小太郎是毫不重要的,只有"氏康的命令"一句话能说动小太郎。
"从此之后,小太郎殿下会到氏康公身边服侍吧。"
"这真的是氏康大人的命令吧?"
"......。是真的。"
"............"
小太郎凝视了远山一会儿。远山为了不败给对方辨别真伪的视线,止住呼吸,以充血的眼睛看回去。因为过分的紧张,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小太郎忽然转过身去。迎面吹来湖风,小太郎眺望着远方的湖尾方向。
"跟过来吧。"
他说道。
"去取雄的恙镜。将之带往氏康大人的身边吧。"
第十六章 恶魔的觉醒
森林中的鸟啭不绝于耳。
日光的早晨实在说不上清爽。接近雾降高原的这一带起了雾,视线相当不佳。千秋在砾石道的途中停下车子,以望远镜窥视着彼方的宅邸。
"嗤。成田那家伙真的在那里面吗?房间不嫌太多了吗?"
千秋说着,从窗口看向在车内彷佛瞪眼似地盯着房屋平面图的片仓景纲。
"应该是这栋房子没错吧。若是远山殿下所言不假的话。"
"要是错了的话,我就把他给揍飞到天边去。"
千秋们从远山口中得知让被禁闭在北条的宅邸内,前来救人。听见伊达小次郎也在这里,小十郎自己要求也要一同前来。
"可是果然还是和北条勾结了哪,伊达小次郎。说要把成田也木缚在二荒山神社?然后再跟灵魂一起烧光日光山的森林?绑架之后是放火吗?混帐东西。"
"看来北条是真的要夺取日光了呢。"
小十郎环视围绕四周的森林。
"日光原本就具备了优秀的圣域之要素。家康公会将墓地选在此地,也是因为这里是有着能够支撑持续守护德川幕府的灵力的特殊场地吧。──而且燃烧这个行为,能够将复数的别种性格的力量融合在一起。北条想要借着在日光山放火,将木缚的灵魂做为中核,把『神木之力』与被木缚的『灵魂之力』还有神木的根部抓住的『地气之力』三者融合吧。若是这样的话,日光山可会成为一个骇人的灵能源的团块的。"
"日光是『天下人』的象征吗?将这家伙压制住的话,或许的确就是胜过了『天下人』也不一定哪。......可是,想要把《闇战国》的中立地带当做称霸天下的基地吗?观光客和毕业旅行的学生们可是会困扰的哪,真是的。"
千秋说着轻佻的话,睨向宅邸的方向。
"总而言之不先进去的话就什么事都不能办哪。那么,里面是怎样的情形呢?看起来是很有钱的人家,庭园里会不会放着杜宾犬哪?"
"看来好像有结界的样子。侵入者马上就会被发现的。"
"还真是简单易设的安全设施哪。"
就在千秋呢喃着"至少能知道本人在哪个房间就好了"的时候。
"......!安田殿下!看后视镜!"
"什么!"
两人吃了一惊,一时间说不出半句话来。
后视镜中有着高耶的影子。镜子清楚地映照出不在那里的人。
千秋一点也不慌乱。他想着"是这么一回事吗",嘴唇露出了笑容。
"你终于给我出现了啊,景虎。这家伙,不是太迟了点吗?"
高耶什么也没有回答。取而代之地是消失了身影,从镜子的正中央朦胧地浮现出彷若幻影的其它情景。
"安田殿下,这是......!"
"............"
好像是房间当中。影像并不十分鲜明。在白色墙壁的整洁房间中,放置着一张床。在那里有个少年......。
"成田......?"
没有错,那就是让。在他的身边有两个年龄和让差不多的少年,背对着画面紧挨着他。要是不再更清晰地映照出来的话实在看不出他们是谁,不过如此一来事情就更加困难了。但是其中一人千秋似乎觉得在哪里看过......。
"原来如此,看样子他是为我们将镜子变成屏幕了。"
"这样说的话,这是屋子当中的某处了?"
"大概是映在房子当中的东西,景虎让它们映照在这里了。景虎这家伙,是要在镜子当中助我们一臂之力吗?"
千秋粗暴地将装设在后视镜上的广视镜拆下来,交给片仓。
"来场诱敌作战吧。破坏结界之后,我会引起大骚动引来敌人的注意。你就趁机溜进去。找出成田在哪个房间,把他带出来。紧急的时候,景虎会为你带路的。"
"我知道了。"
"那就在二十分后。出发了。"
千秋说道,往正门的方向跑去,片仓则往溪谷沿岸去了。
在屋子的周围,被约两公尺高的白色细长栅栏包围着。结界就正好沿着栅栏设置。似乎是在地下埋入某种物体的地中结界。将灵石或灵玉以一定的间隔埋入,以维持《结界力》。
(要一个一个挖出来也太麻烦了。)
千秋蹲了下去,从腰间取出小小的木像和两个轮宝。
"这种程度的结界的话,用这个就足够了。"
他要在准备好的木端神里呼唤出雷神。使用的话,冲击一定会使依代破裂,只能集中力量放出一次是它的缺点,但这比起其它种类的木端神,破获力要强上好几倍。由于雷神是帝释天的眷属,要将之呼唤出来的真言也是使用帝释天的。
千秋在两个轮宝淋上圣油,点燃了火。
"(咒文)ON•ASANMAGINI•UN•HATTA、ON•ASANMAGINI•UN•HATTA──......"
在轮宝上点燃的火焰转变成紫色,以惊人之势燃起。千秋吟唱着金刚炎的真言,拿起轮宝。
"ON•TOROTORO•UN!"
千秋唱出走车辂的真言,将轮宝滑入结界当中。被火焰包围的轮宝去势汹汹地划破结界,拖着二条轮迹以猛烈的速度朝向屋邸前进。
千秋接着对着木端神唱起帝释天的真言。
"NAUMAKU•SANMANDA•BODANAN•INDORAYA•SOWAKA、NAUMAKU•SANMANDA•BODANAN•INKORAYA•SOWAKA──"
木端神一放出青色的光芒,千秋立刻将之抓住,狠狠地丢向结界上空。
"NAUMAKU•SANMANDA•INDAROYA•SOWAKA!"
他在虚空之中以手指大大地描绘出种字。
〝伊〞!
四周轰然晃动起来,空中出现了巨大的雷神之姿。雷神吼出宛如雷鸣般的吶喊,地上的树木及地面都被摇晃而发出悲鸣。雷神的眼睛闪烁出诡异的光芒,然后下一瞬间就从嘴里吐出猛烈的闪电。迸出的闪电直击在奔驰着的两个轮宝上。
闪光炸裂而出。没有多久,彷佛发生了巨大的爆炸般的惊人冲击袭上这一带。在这瞬间,维持结界的灵力之幕被扯碎而雾散了。
"干得好......!"
从暴风中庇护着身子的千秋放出念破坏了栅栏,奔进宅内。
"发生了什么事......!"
外面发生的惊人轰音及冲击,让屋内的人骚动起来。在房内休息的氏政也吃惊地站了起来。侍从立刻跑进房内。
"结界似乎从外面被破坏了。好像有什么人突袭这栋宅第......"
"是什么人?什么人干的!"
"属下不知道!"
"赶快重新结护!立刻斩了入侵者!"
氏政如此说的时候,武者们已经为了讨灭入侵者而奔向屋外了。
千秋看见蜂拥而出的骸骨武者们,一副早已久等的样子,舔了舔舌头。
"你们看起来还真有胆哪。那好。想要上西天去的家伙就先杀过来吧!"
千秋结起手印,唱起真言。
"阿梨•那梨•冤(注)那梨•阿那卢•那履•拘那履!"
武者们拔刀砍杀过来。
"〝拜〞!"
"启禀大人!"
家臣的其中一人飞奔进入氏政的房间。
"入侵者是一个人!但是武者们完全无法抵挡!"
"什么!怎么回事!"
"杀过去的人都一个接一个消失了!完全无法靠近!敌人唱着奇妙的真言,碰都没碰一下就把我们手下的人消去了!"
"什么!那难道是......!"
(上杉的夜叉众吗!)
氏政脸色大变,狠狠地睨向窗外。像烟雾般的东西从森林一带升了上来。上杉的《调伏力》是怎样的一种东西,氏政已经有所耳闻。驱使雷神破坏结界一事,若是夜叉众的人做的,那也没什么不可思议。但是这样下去的话也只是白白损兵折将罢了。
"主公!这样下去的话太危险了!请快点做好避难的准备......!"
"让武者们退下去。对手是夜叉众的话,他们没办法抵挡。把恙放出去!"
"恙?"
"对。敌人是换生者。让空腹的恙吃了正好。把所有的恙都放出去!"
"是!"
在地下室的兰丸等人也听见了骚动声。小次郎在房间里坐立不安地四处走着。
"兰丸殿下......!这阵骚动究竟是......"
然而兰丸动也不动。在结界被打破的那一瞬间,他也只是微微抬头看了一下而已,一点也没有在意的样子,继续着术的施行。
"我们没有行动的必要,小次郎殿下。外面可能是有贼人侵入了吧。对我们这里没有影响。小次郎殿下只要好好维持住这个房间的结界就行了。"
"可是......!"
"分心的话,会让这个房间的结界变弱的。小次郎殿下。"
被斥责的小次郎一边压抑着内心的动摇不安,再次集中精神重新固定念的障壁。
窗帘关着,灯也没开。只有立在床沿四角的蜡烛火焰微微地晃动着。让的枕边置着香炉,正焚烧着相当强烈的香。在地板上设置了像小型修法坛般的东西,兰丸就坐在正面。
"NAUBOU•ARATANNAU•TORAYAYA•ARIYA•BAROKITEI•JINBARAYA•
BOUZISATOBAYA•MAKASATOBAYA──......"
兰丸以低沈的声音淡淡地吟唱着真言。床上的让虽然半张着眼,眼睛却神智不清地什么都望不进。
"ON•MAITAREI•MAITAREI•MAITARA•MANAUSEN•MAITARA•SANBANBEI•
MAITARO•DOBANBEI•MAKASANMAYA•SOWAKA"
在一旁的小次郎吞了口唾液,凝视着两人的样子。这已经经过了快要六个小时之久了。小次郎的脸已经露出了相当的疲态,但当事人的兰丸脸色却毫无变化。这纤细的身体里究竟是从何生出如此的精力及体力的?小次郎不禁怀疑起兰丸是不是个怪物来了。
(他是真的想要把那股力量引出来吗?)
小次郎想起他在仙台的夜空看见的,那明王与狐蛊壮烈的战斗情景,背脊不禁一阵寒冷。然后还有那时远远望见的,哥哥•政宗的勇姿──。
(哥哥......)
小次郎咬住嘴唇的时候,从走廊传来了骚动声,让他回过神来。咚咚咚地,有谁激烈地敲着门扉。
"伊达殿下!伊达殿下!"
"不许进来!有事在那里说就好!"
"有贼人侵入结界了,请立刻做好避难的准备!"
"什么!是什么人侵入?"
"是的,来人能够使用《调伏力》!以此推断,来人除了上杉的夜叉众外别无他人!"
(上杉?)
小次郎立即回头望向兰丸。但兰丸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继续着『觉醒法』的施行。
(是来夺回成田让的吗?)
小次郎现出凝重的表情,对外面的人说了。
"这里将按兵不动!绝对不许任何人接近!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阻止侵入者进入!"
宅邸内已经陷入一片大混乱了。
被上杉的换生者从正面以雷神袭击而带来的冲击相当的大。也因此似乎成功地吸引住了屋子里的人们注意。解开结界,漂亮地乘着混乱侵入屋内的片仓躲在阴暗的角落窥伺着这栋建筑物的样子。
(那个房间在哪里?)
拿在手中的镜子,不知何时映出了别的场所。是个有着大窗子的透天大厅。在里侧有着通往阳台的门及螺旋状的阶梯,白色的大理石雕像放置在一旁。
(映出来的地方是标记吗?)
片仓跑了起来。根据远山给的平面图,建筑物中透天的地方有两处。建筑物形成一个ㄇ字形,有几个别馆。透天的地方是正面玄关大厅及东边溪谷侧阶梯的部分。
但是,有着相当多人的人混乱地四处奔跑着。似乎全都是家臣。连女人和小孩都有,让片仓有些惊讶,但可能是因为混乱,看到片仓的人们没有一个感到怀疑。
(是这里吗?)
突然人影都消失了,东侧楼栋的走廊里侧有个明亮的大厅。这里挂着大大的镜子。从镜子的角度看来,景虎似乎就是将这面镜子的影像传过来的。但是,这里已经是尽头了。
(哪里有房间呢?)
片仓焦急地四处回望,这次在那面大镜子当中,景虎再度现出了身影。
"上杉殿下,接下来该往哪里......!"
景虎只是望着这里。看着他的片仓,注意到景虎的影像上,虽然只是些微地,却有着垂直的一条扭曲。然后他仔细看去,在那一带有着许多人的指纹附着而变得脏污。
片仓想着"难道会是......",将手放上镜子。用力推动虽然没有反应,但稍微一往横向推去,镜子就动了起来。镜子微微往一侧滑了过去。
(这是......!)
片仓使力将之推开,在镜子的彼端有着通往地下的黑暗阶梯。
(就是这里吗......!)
成田让一定就在这里面。片仓这样确信,毫不迟疑地走下隐藏阶梯了。
"喂喂,太烂了吧,北条!能不能再用力一点杀过来啊!"
将袭击过来的武者们一个不留地解决掉的千秋,大气也不喘一下地如此叫道。这种程度的敌人似乎让他感到无法满足,千秋轻快地踩着步子,等着下一个对手。但对于千秋的挑衅,敌人却不上当。
"嗤、一群胆小鬼,白痴!那样的话,就换我杀过去啰!"
就在千秋这样说着,正鼓足了劲的时候。有股什么东西从背后跑过的感觉。在这同时,明明没有起风,四周的草丛却骚动起来。
(咦......?)
千秋疑惑着,警戒起来。草丛不断地发出诡异的声响。不寻常的空气开始卷袭四周。有什么不明物体一边放出《邪气》,正在行动着。
"终于出现了吗?"
千秋"呸"地在手掌上吐了一口唾液,全身警戒着。
"出来吧。"
不知是否真的是由于千秋的这句话,草丛被分开,发出不寻常气息的物体现出了姿影。
"......!"
就连千秋也在一瞬间停止了呼吸。那是有着赤色鬃毛、彷佛石狮子般的野兽。而且不只一头。不知道北条到底饲养了几头,一只接着一只从草丛中走出来的恙全部有九头。连千秋不逊地笑着的脸,都不由得有些僵硬起来。
"......哦?大家聚在一起,是要来开马戏团吗?"
恙饥饿似地喉咙发出鸣声,朝着猎物逼进。千秋这次露出了认真的眼神,蓄满了《力》警戒着。
"要不要大哥哥来调教调教你们哪?"
发出一声大吼,恙兽们露出尖牙袭向千秋了!
"可恶!"
千秋放出念打向飞扑而来的恙。恙兽们发出惨叫,一个接一个被弹飞了。然而千秋还是无法完全躲过。
"呜......!"
锐利的爪子抓上千秋的腰部。他千钧一发地闪过了。然后千秋间不容发地不停打出《念波》。但是只不过被念击中这一点冲击,无法让饥渴的恙兽们退缩。彷佛嘲笑着持续着攻击又得防御的千秋似地,恙兽们又袭击过来。
"呜啊......!"
突然背后受到攻击,千秋跌在地面。看准了这个时机,两、三头的恙兽一起飞扑上来。牠们的眼睛闪身着金色的光芒。
──要是看到牠们的眼睛,灵魂会被吞食......!
(混帐!)
千秋用力闭上眼,将全身的念往四周放出。被弹飞的恙兽们在草丛里痛苦地翻滚。但是其它的恙兽不给千秋重整态势的机会,以雪崩之势朝着猎物的喉头张大獠牙。
(没完没了!)
只有《念波》是无法给予牠们决定性的致命伤的。《调伏力》也只对灵兽不适用。到底该如何打开这困境!
"......!"
为了躲避恙兽那狞猛的爪子而摔倒的千秋,勉强地抓到了恙的脚,将之往树干摔去。恙还是一步一步地往猎物接近。千秋重整态势,背对着树干与之对峙。呼吸已紊乱不已。他注意地将视线往恙身上移开,但只要一松懈,就好像要被那金色的瞳眸吸引过去似地。
(怎么办......?)
为了抑制住心脏阵阵的抽痛,千秋的右手按上胸口。他的手却摸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他想起夹克衫的口袋里装着青面金刚的木端神。
(青面金刚能够降伏恶兽......)
或许可以一试。千秋想着,取出了木端神。恙兽鸣吠着,踏上地面袭过来。
"ON•DEIBAYAKISHYA•MANDA•MANDA•KAKAKAKA•SOWAKA!"
千秋使尽全力将之往恙兽投去,然后画出种字!
〝问〞!
随着一声轰响,木端神的体内出现了青色肌肤的忿怒神。恙兽朝之袭击而去。青面金刚立刻迎击。千秋也以《念波》应战。恙发出了尖锐的惨叫声,在青面金刚的手中被捏碎了。但其它的恙还是趁着青面金刚在防御的空隙朝千秋攻击。
"我可绝对不会变成你们的饵食啊!这些混帐!"
走下隐藏的阶梯,底下延伸着长长的走道。这栋屋子有着平面图上没有绘出的地下通道。这件事恐怕连远山自己都不知道吧。
地下通道里有几间房间。在最里侧一带有着五、六个男人。看来是守卫的样子。这样的话,就是那个房间吗?
"什......你这家伙,是什么人......!"
男人才一说完,脑中就受到了片仓的感应冲击。男人的身体倒地的同时,其它的男人们也回过头来。片仓接着也以念术击中他们的脑部。看守的人们连一声都没哼就当场倒了下去。
(就是这里吗......)
片仓站在房间前,试着要透试内部。但房间当中似乎被施下了强力的结界,片仓什么都看不见。
(小次郎殿下也在这里面吗?)
片仓下定决心,敲打门扉。
"成田殿下!成田殿下,你在里面吗?成田殿下!"
在房间里的小次郎注意到片仓的呼唤声。他心想着是谁,焦急地站起来。
"小次郎大人!"
小次郎吃惊地肩膀一震。片仓激烈地敲打着门,拚命地叫着他。
"小次郎大人!您在那里吧!是我,片仓!片仓景纲!是小十郎啊!小次郎大人!"
"片仓......。小十郎......吗?"
为什么他会在这种地方?小次郎无法置信,内心激烈地动摇着。兰丸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样子。他集中精神埋头在术法当中。
"小次郎大人!请回答我,小次郎大人!"
"啊......"
小次郎摇晃着站起来,一边窥伺着兰丸的动静,提心吊胆地往门的方向走近。不应该会有这种事的。身为兄长右腕的小十郎不应该会来到这种地方的。但是。
"我来迎接您了。小次郎大人!小次郎大人!"
"小......小十郎......"
小次郎把脸贴在门上,向着门另一侧的片仓说话了。
"真的......是你吗?小十郎......"
"小次郎大人!"
听见声音,小次郎贴紧了门。
"您在那里吧?小次郎大人。片仓景纲前来迎接您了!请打开门吧。我们一起回去仙台。主公也一直在等着您!"
"哥哥他......?"
小次郎依赖似地越过门问道。
"真的吗?哥哥他真的在等我吗?"
"这是当然的!主公一直都十分挂心。从主公听到小次郎大人您复活,跟随最上的那天起......,不,从生前,从主公他亲手斩了小次郎殿下您的那一天起......!"
小次郎的脑中浮现了他死前的一幕。母亲•保春院为了暗杀政宗而下毒的那个时候,哥哥就应该杀了自己的。拔出刀子,斩杀自己的兄长•政宗那充满了苦涩的表情烙印在小次郎的眼廉里,无法消失。被斩死的伤痛他能够忘却。但是,只有政宗那个时候表露出来的、无法以言语表达的难过痛苦的脸,即使到了现在,小次郎只要一想起就会心痛得难以忍受。
──想要告诉他的话,就请去见他吧。
小次郎想起直江告诉自己的话。
──请你用自己的嘴唇,以自己的话语告诉你的哥哥吧。你一定一直都想这么做的吧......。
"主公一直都很痛苦。他比任何人都挂心您、担心您的。回去仙台吧,小次郎大人!"
兄长温柔的脸庞,充满了小次郎的胸口。
我想见您,哥哥......。
这一次,自己想要和兄长一同为了伊达而战。为了被称为迟来的英雄的独眼龙──兄长•政宗而战......!
"主公好不容易能够回到以往那勇猛的独眼龙了!就是这一次,一定要为了得到天下而战......!小次郎大人,请您一定要与我们一同作战吧,小次郎大人!"
"小十郎......我......!"
就在这个时候。
突然有种脚浮了起来似的感觉,立刻整个房间就剧烈地摇晃起来。
"什么......。呜!"
巨大的轰音夺去了小次郎和片仓的听觉。不,正确说来那并不是声音。是直接传进灵魂的超念波。就算压住耳朵也无法阻隔。有如脑被搅拌似地激烈。
"呜......呜啊啊啊啊!"
由于过分的激烈,小次郎和片仓都痛苦地在地上打滚。
(发......发生了什么事......!)
小次郎一边忍着痛苦,一边回过头去。在床上的让坐起了上半身。但是半开的双眼已经不是平常的他的眼神了。在瞳眸深处闪烁着邪恶的光辉,从身体有着令人惊叹的金色气流宛如溢满而出般地放出。
在放出骇人的超念波的地方,兰丸就站在那里。念的爆发应该是很突然的吧。但是兰丸以全部的精神力承受着,膝盖着地、紧咬牙关地看着让。
"好......,这样就行了。这样就完美无缺了,成田让。来吧,用你的力量,首先解决掉外面的夜叉吧......!"
让的眼睛清楚地张大着。邪恶的瞳眸闪耀着近乎神圣的金色光芒。
空间"嘶......"地扭曲了。瞬间,骇人的能源块越过空间飞去了。
嘎啊啊......!
受到直击的是青面金刚。头上好似炸弹爆裂般地出现了惊人的冲击,在一瞬之间,青面金刚就烟消云散了。
"什......么......!"
超念波接着以最大的音量袭向千秋和恙兽们。恙兽们痛苦地满地打滚。千秋也压着耳朵发出了惨叫。
(这是什么......!)
连思考都无法进行到去想发生了什么事。超念波直接撼动着精神,将猛烈的暴风强迫推近精神当中。这样恐怖的超念波千秋是首次经验到。连发生了什么事都搞不清楚了。哪里是自己的意识、哪里才是自己都要无法分辨了。言语无法形成。精神要疯狂了。精神要被这压倒性的力量破坏了......!
千秋集中所有的心神,全身集中了《力》。他有着强韧的抵抗力。不停地集中储存,再将之击出......!
"啊啊啊──!"
冲击摇晃着屋邸。
同样地受到让的超念波冲击而痛苦的氏政等人,不解发生了什么事而看向窗口。
"这次又是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主公!外面......!"
"什么!"
森林被剜挖起来,升起了白霭的烟雾。那里是为了讨伐侵入者而放出恙兽的地方。地面陷落,彷佛炸弹落下似地。
不知是否是刚才的反击奏效,让的念波总算停止放出了。让在地下室的床上,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似地面无表情地坐着。小次郎和片仓都昏了过去。只有森兰丸,背靠着墙以肩膀激烈地喘息着,嘴角甚至露出了笑容。
"真是太棒的力量了,全都与我期待的一样,成田让──......"
在陷落的地点周围,恙兽们遍体鳞伤地倒落四处。千秋则成了受冲击而倒地的树木的坐垫。他趴倒着,一动也不动。
让被金色的光芒包围着,宛如余韵般的微小电浆在四周舞散着。他的额头,有着像梵字般的奇妙东西浮现,发着光芒。
在让体内的『六道界的威胁』,现在正显露出那凶恶的姿影。
注:中文无此字型,以相似字型代替。
第十七章 被封锁的理想乡
一夜天明的箱根芦之湖畔,昨日的暴雨狂岚好似不曾发生似地,迎接着宁静的早晨。
"......已经非开始不可了哪。"
北条氏政之弟•氏照远望着从窗口可一眼望尽的芦之湖那深蓝的湖面。直江坐在沙发上专注地看着北条战略地图,他听到氏照的喃喃自语,静静地抬起头来。
"......我需要做些什么呢?"
"你就当我的侍从吧。和你谈过后,我觉得你似乎是个相当优秀的参谋。我希望你成为我的右腕,像刚才那样地给我竟见。"
"......还需要意见什么的吗?"
直江轻轻地笑了。
"就算不动什么手脚,只要〝关东大三角〞一完成,其它的武将们也只有跪伏在北条面前了吧。集中了霸者的圣域•日光的巨大力量,以灵峰•富士为介,与箱根这里恒久连结的话,不用说关东,全国的诸将们都会受到这压倒性力量的威胁,向我们屈膝。"
直江的视线落在描绘在地图上的日光与箱根,以及连结久能山•馆山的巨大直角三角形,开口了。
"如此一来,这个国家会变得如何呢?破坏现在的政权及经济制度,想要再一次重回江户时代吗?"
"......你真的是相当爱讽刺人哪。"
"要是不说说讽刺的话,我就会受不了的。"
敲打着地图,直江说了。
"我真想看看哪。由几亿几兆的人们血汗创造出来的这个国家,轻而易举就被破坏的样子──。被称为经济大国,以经济力取代军事力而侵略世界,借着四百年前的人们无法想象的'力量',甚至可能得到世界指导者实力的这个国家,她就像过去人们的感情般被完全抹杀的样子。太痛快了,这真是最棒的愉悦了。"
"......。我们并没有打算要将这个国家毁灭。"
"是一样的。追根究底,你们所说的'天下'究竟是什么?是成为这个国家的最高权力者吗?那种人已经不存在了。成为总理大臣的话,顶多能够成为'时人'吧,但是那也得先成为执政党的政治家并在派系斗争中得胜了才行吧。那么,先当上选举的提名候选人怎么样?这个国家的法律中的确没有规定四百年前的人不能成为候选人吧?"
氏照走近,一把抓住直江的下颚让他面向自己。
"讽刺就到此为止。在那之前,你有非做不可的事。"
"只要让令弟的宿体死去就行了吧?"
直江傲然地呢喃道。
"这对我也好。因为了有了身体,所以肉欲无法消失。不由得就会想去触摸想去拥抱。要是失去了能够承受情欲的肉体,谁都无法伤害他了。"
"............"
"不管怎样都会被自己所养的狗强迫侵犯的话,那个人会因为受辱而自杀也不一定。......所以,我会在这一定会实现的事发生之前,让他死去。"
直江凝视着氏照变得苍白的脸。他以右手覆上眼睛,自嘲似地摇晃着肩膀笑着。
"就算是狗,也不会背叛自己的饲主......"
"............"
氏照沉默下来。他无法掌握这自虐的男人的真正心意。看来他对背叛自己主人一事已经没有迷惑了。决定要让高耶死去的心意似乎也不会改变了。但是,他看不见这男人真实的心。不是直江骨子里是否另外企图着什么,而是氏照无法抓住他所祈望的、心底的那份真实。
(他是个优秀的人材。一定能成为有用的人物。让他加入战力,绝对不会有所亏损。)
但是......。氏照却也担心。
(这个男人太危险了。)
直江倒坐在沙发里,微微低着头,浮现出冰冷而宛如利刃般的微笑。
"直江。我还没有完全信任你。"
"............"
"......我会好好看着你背叛主人的样子。可以请你证明吗?你对我的忠诚。"
直江变得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来。现在在他之中甚至也没有郁沈的心情了。
"──我明白了。"
带着直江走出房间的氏照向侍从问了。
"没有看到小太郎呢。怎么了吗?"
"是。小太郎殿下今天清晨时分出门了。说是先到箱根神社去了。"
氏照背后的直江露出怀疑的表情。
──什么。远山他?
远山应该是小田原的远山一族之人吧。直江想起伴同景虎来到越后的远山康光。
"等一下我要去箱根神社。先准备好车子。"
"是!"
氏照如此吩咐道,催促着直江前往高耶所在的房间。
压抑着感情的胸口中,为了自己即将要犯下的罪行之沉重而颤栗着。彷佛前往死刑台的受刑人一般。自己现在,正要将这四百年分的罪恶,以杀死最爱的人这种极致的罪恶作为刑罚。
视错误为错误,要以善人的脸孔来责难的话就如此做吧。对于只活了仅仅数十年的人们而言,是不可能了解的。想愤怒的话就愤怒吧。强者们只要宣扬自己相信的正义,不停责备跪伏倒地的弱者就行了。以美丽的事物将这个世上埋没,将无法说谎的罪人们一个接一个地断罪就行了。
(......将要裁决我的,一定就是要被杀死的你了。)
走在前方的氏照在想着什么?刑罚的执行官站在那里,在数分钟之后将目睹所有的一切吧。
直江将握在掌中的小珠子,缓缓地放进口中。
(请守护那个人──)
直江在胸口喃喃念道那个明知道无法实现,现在却仍残留在完全舍弃一切的自己当中、最后的愚昧祈求。到底会有谁来倾听它呢?就连自己都放弃了自己本身的恶人,这是他最后的伪善吗?事到如今却还如此厚颜无耻地如此祈祷的自己,究竟是什么人?
请守护那个人。
不管他是否会死去,都请守护他吧。
直江祈祷似地向神佛祈求道。
(请无论如何,请守护那个人......)
在房间前站定,氏照重新面向直江。
"我在这里看着你。这是为了你将成为北条家臣的仪式。......可以吧。"
"............"
直江的脚踏进了房间。早晨的温柔阳光从窗口照射进来。承受着明朗的朝阳光芒,高耶躺卧着。身着白色和服的高耶,看来宛如只是睡着了一般,有着极为安详的面容。
直江在一旁跪了下来。
藉由'延命之法'以神力守护着生命的高耶,在早晨的阳光照射下,看来极度地清洌。只要这股清净的力量一直守护着他,是不是不管数年数十年,他都可以这样继续活下去?直江这样想道。
(希望你继续活下去......)
高耶......。
直江仅仅这样呼唤了一次他的名字。是不是这样做,他的眼睛就会为自己张开呢?
让他死去是一件简单的事。只要以这污秽的手触摸他那洁净的身体就行了。只是这样做,术法就会消失,从失去灵魂后就该消失的生命之火就会自然地熄灭了。
可以毫无痛苦地杀死他。如此简单的死亡,还能找得到第二种吗?
直江想要触摸他,渴望得无以复加。被罪恶与欲望染得乌黑的这双手,现在就能触摸到他那纯洁无瑕的身体。但是高贵的他,被污染的那一瞬间或许就会选择了死亡之路吧。杀死他的,果然还是自己污秽混浊、染满了血的欲望。
只要碰上一根手指,所有的一切都会结束。上天是给与了自己什么样的讽刺啊。
你将会被我污染而死去。
然而这若是命运,你除了接受之外别无他法。你是拒绝了所有的污浊,高洁而孤独、纯粹的'白'。这若是命运的话,与其背负着黑色的污点活下去,你还是就此消灭的好。那样做的话,你就是永远了。
(你是我唯一的"圣域"。)
高耶持续沈眠。
直江将双手置于枕畔,覆盖上去似地俯视着高耶。闭上眼睛的话,就可以听得见高耶心脏的跳动声。停止这鼓动的,将会是自己......。
直江紧皱眉头,放在枕畔的拳头紧紧握住。
──那种事,你做得到吗?
(高耶......)
你不应该相信那样的我。你要是继续当个完全不信任他人的寂寞者就好了。明明应该已经没有任何可以迷惑的事物了,在最后的最后,你的笑脸却动摇着我的心。
你不应该将那太过脆弱的心向这样的人敞开。你应该为如此做而后悔的。
──如果我不在的话,你就能轻松了吗......?
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说出那种话来的?这个任性自私的男人,就算你对他付出关心,他也会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觉得身为仰木高耶的他的痛苦是"当然的报应"而冷眼看着。我甚至是带着欢喜去看着为了我而痛苦的你的。
(那样的我,你应该察觉到的......)
直江看着静静沈眠的高耶脸庞,然后闭上眼廉,将他的笑容刻印在胸口。
希望你别问我为什么。希望你就这样无法抵抗地憎恨我、轻蔑我、哀怜我、将我视为最丑恶的人──。
烙印在你的灵魂中。
你不能给与这个狂人任何的安宁。
因为这个男人已经没有任何罪恶感了。
(所以,上天啊──)
请守护这个纯洁的人。请从疯狂的犯罪者现在就要犯下的过错当中,守护这个人。
伸出颤抖的手指,静静地滑进衣襟中。
用力地闭上眼,恳意祈求......。轻轻地,手指触上高耶的胸口。
指尖感到高耶的体温急遽下降。
清净的灵气快速地从高耶的四周消失而去。
直江滑动右手,抓住高耶的下颚,让他张开嘴。彷佛要包容住逐渐死去的高耶嘴唇一般,直江在其上覆上自己的嘴唇。
(高耶......!)伸出舌头,将一直含在口中的珠子移入高耶的口内。放在高耶下颚的手掌再一次滑向胸口,要感觉他徐徐变弱的鼓动到最后一刻似地,直江将手放在他的心脏正上方。
鼓动渐渐消失。
一点一点地......。消失而去......。
然后终于完全感觉不到了的那一刻。
从没有灵魂的高耶眼角,
一滴小小的泪珠闪着微光,顺着白色的面颊滑落下来──。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
氏照走近终于离开高耶的直江身边。氏照从一旁将手伸上高耶的脖子侧量颈动脉,接着摸上他的左手腕确定脉搏已经完全停止,确认肉体的〝死亡〞之后,静静地看向直江的侧脸。
直江彷佛冻结般地一动也不动。
"......。直江......"
"............"
氏照再一次俯视成了遗体的高耶,以痛苦的面容紧抿住嘴。
直江动也不动。眼睛眨也不眨地,静静地凝视着高耶。
──带着雄之恙镜,回到氏康大人身边......。
远山跟在说道"跟过来吧"而开始走去的风魔小太郎身边,沿着湖岸道路前行的途中,四周已经明亮起来了。小太郎连目的地也没说就往前走去。远山虽然不是没有丝毫不安,但小太郎似乎完全相信了他的话。
(到底藏在哪里呢......)
连被欺骗了也毫未察觉,风魔的首领就这样带自已前往雄之恙镜所在。氏政或氏照的话都不容易说动的小太郎,只有对氏康的命令是绝对服从的。对于忍者而言,主人只有一个。就算是父子也一样。因为命只有一条,所以只能为了唯一一人效命。
(氏康大人的行踪,结果还是没有任何人知道。)
氏康是否从一开始就已经没有留在这个世上了?远山如此想着。
他觉得就算搜索也是无用的。
远山藏在手掌的小镜子无意地映出了四周的景色。
(三郎殿下......)
远山身处的场所,就以这面镜子来告诉景虎。借着景虎,影像会传给在小田原待命的柿崎晴家。箱根是风魔的势力范围。后人歌颂为"万丈之山、千仞之谷",被称为"天下之险"的箱根群山,对他们而言就像家中的庭园般吧。由于对方熟知此处的地理环境,四周又被布下各种陷阱,要是轻率地引起骚动的话,想要逃出箱根将会是难事一件。
(连同恙镜一起带出小太郎殿下......)
要脱出他们的势力范围,这样做是较有利的。待机埋伏着的晴家将会讨伐小太郎,再将雄的恙镜拿到手。
远山紧绷精神,睨视小太郎的背影。虽然说是风魔小太郎,但现在这个并不是他自己的肉体。实在让人不觉得他能像生前般地使用忍者的技术。
(万一的时候......)
远山伸手摸上藏在怀里的手枪。这不是什么让人吃惊的事。这是氏政的凭坐从以前就培养出来的帮派部下所持有的东西。氏政将之分配给他们以做为护身之用。
(就用这个......)
"远山殿下。"
突然被小太郎叫道,远山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他还以为心中所想的事被看穿了。
"是、是的......"
"............"
小太郎长长的一束头发在宽广的背后摇晃着,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向这里。
"你知道吗?这个芦之湖的传说。"
"传说......?"
"是的。听说从前在芦之湖中有只九头的龙栖宿在此。"
小太郎看着杉木彼方的广阔大湖。
"那是只无法触碰的毒龙,经常会呼风唤雨引来暴风雨,这一带的村人们都深受水害之苦。人们为了使九头毒龙平静下来,每年都以生人做为牲礼祭祀,但有一天为了修行而来到此地的万卷上人听说了这件事,为了救助村人而决定治退毒龙。上人筑起石做的祭坛,向神佛祈祷,借着箱根大神的神威终于调伏了九头毒龙。毒龙从此悔改,成为这个芦之湖的守护神。"
祭祀这个龙神的,便是箱根神社的末社•九头龙神社。听说箱根神社有名的湖水祭,也是根据这个传说而举行的。还有,例大祭的时候,献给龙神的赤饭也是代替从前生人献祭的一种形式而留下来的。
"所谓的万卷上人,不用说就是箱根神社的中兴开山之祖。然后......"
小太郎对着远山微笑道。
"也是我们风魔一族的始祖。"
"什......、你说什么!"
远山惊讶地反问回去。
"你说万卷上人是你们的祖先吗!那个伟大的上天,怎么会......!"
"是的。我们的确是受人忌讳的一群。但在这个身体当中,是流有那伟大的上人之血的,远山殿下。"
"............"
"可别觉得只不是忍者,就这样轻视了我们。"
小太郎这样说道,又开始往前走去。远山呆了一阵子,但马上就回过神来,追上小太郎的身后。
两人朝着芦之湖东岸的湖尻方向走去。经过驹岳山脚,来到箱根园一带的时候,朝雾开始散去,深蓝色大湖的彼方出现了富士山的姿影。
"要走到哪里去?"
"就在前面。"
过了箱根园,再走上自然林中的道路一段距离后,又开始可以看见散落山中的小屋了。这一带被湖侧的人们称做都鸠(注)之鼻。
小太郎带远山前往的,是与龙神传说有因缘的地方,也就是九头龙神社。
一座并不十分大的祠堂孤寂地落建在此。祠堂面湖而建,湖上有着虽不及箱根神社的和平鸟居那样雄伟、但却俭朴恭谨的红色水中鸟居。神社四周被苍郁的绿色所覆盖,充满了清净的空气。除了鸟鸣声外,听不见其它声音。从这里望去的芦之湖,美得让人觉得就算龙神从中出现也不惊奇,十分地寂静。
"小太郎殿下......。难道,就是这里?"
"............"
"雄的恙镜就藏匿在此处吗?"
小太郎点了点头。
"我现在就进去取镜子,你在这里等吧。"
远山以紧张的表情看着往祠堂走去的小太郎。
(就藏在这种地方啊......)
原本推测会是在箱根,一点都没有料想到会藏在这九头龙神社里......。
(这、这样一来就有脸见三郎殿下了。)
远山看向藏在手中的镜子。这样自己应该就能得到原谅了。接下来就只要得到实物就行了。
小太郎向神礼拜之后,打开钥匙开启祠堂的格子门。门扉发出沉重的倾轧声。小太郎踏入黑暗的祠堂内。
远山等着小太郎拿出恙镜。
"小、小太郎殿下......"
小太郎从祠堂内走了出来。
"啊啊,小太......。!"
远山不由得摒息了。
从祠堂内走出来的小太郎身后,有只像大狗般的动物也一起跟了出来。在阳光底下,牠的姿影变得清晰起来。
那是有着赤色的鬃毛,像狮子般的野兽──。
是恙!
远山不禁发出了惨叫,吊起了眼对小太郎怒叫道。
"小、小太郎殿下!这......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是我的台词,这个背叛者。"
"什......。你说什么?"
"真是可惜啊,远山殿下。只差一点就能得到恙镜了呢。你真的以为我小太郎会如此简单地就听信你的谎言吗?"
"谎言......?你在说什么,别开玩笑了!这是氏康大人的......!"
"不要再说了。你愈是辩解,就只是愈让你的谎言败露罢了。"
远山无法辩驳,沉默下来。小太郎双臂环胸,从阶梯上方俯视着远山。
"你是被什么代价收买的?是被谁命令的。武田吗?还是织田?"
"小太郎殿下!这......!"
"远山殿下。你的确是跟随景虎殿下一同前往越后了吧?根据我听说的传闻,你舍弃了因争夺继承权而被逼入绝境的主人而中途逃跑了是吗?"
"我没做过那种事!你是在愚弄我吗!"
只是这样叫回去,就已经是远山的最大的挣扎了。小太郎嘲笑着那样的他。
"看来你不应该生在那个时代的。不为主君而死即是耻辱。这可是那种时代的美德哪。"
"......!"
"至今仍如此忠实的你真是太令人感佩了。"
全都被看穿了!远山如此想道,倒吸了一口气。他只能恨恨地咬牙切齿。
"但是这种背叛者,不将之诛杀是不行的哪。"
"为什么!为什么小太郎殿下会知道......!"
接下来的"我是在欺骗你",远山没能说出口。小太郎跪下膝盖,抚上恙的毛皮。
"远山殿下。看来你并不清楚对我说谎的方法。"
"什么?"
"你要是说'氏政殿下的密令'的话,或许至少还能多蒙骗我一些时辰。"
远山全身一震,往后退了一步。小太郎一站起来,恙就缓慢地步下阶梯而来。
"你所说的谎言,在我去见你之前就早已败露了。"
"............"
"就是从你说出'氏康大人的密令'那个时候开始。"
"!"
恙的四肢往地面一蹬,向远山袭击上去。远山发出惨叫拔出了手枪,对着飞扑过来的恙乱射起来。但是子弹穿过恙的身体而去。恙以猛烈的态势压倒远山,由于冲撞让远山手中的枪弹飞,掉进灌木丛中了。恙狞猛的爪子撕开远山胸前的皮肤,远山痛苦地挣扎着。
"呜啊啊......啊啊啊!"
小太郎从容地看着。
远山想要剥离压在自己身上的恙而痛苦地挣扎,欲往湖岸逃去而在地面上爬行着,但恙不让他得逞。在湖畔的格斗之中,恙对准远山的喉头张开獠牙。
"呀啊啊啊!"
寂静的湖畔响起了凄厉的惨叫声。被恐怖缠身的远山视线正被恙那金色的瞳眸吸引过去,就在那一瞬间,恙突然被什么惊吓到似地猛然抬起头来。
"把镜子......!"
声音在远山脑中响起。他反射性地将带着的手镜胡乱地挥舞起来。
"哇、哇啊啊啊──!"
恙看到镜子在面前挥舞,眼睛竟与在镜中的自己目光相对了。恙发出金属摩擦般的惨叫声,突然地就被吸入镜中了。
"什么!"
小太郎因这突如其来的事态而发出叫声。
"啊啊啊......"
远山也吓了一跳,丢下镜子就想逃走。但是小太郎沉着地行动了。他迅速地拾起掉落在灌木丛中的手枪,朝着逃走的远山背后开了二、三枪。
远山连声音也没发出,当场毙命了。
远山的灵魂从遗体当中脱出了。小太郎毫不放松地以手指吹了一下口哨,森林当中出现了三头恙兽,顺着小太郎的命令追向远山的灵魂。
"可恶,竟然做出这种姑息的事......"
小太郎狠狠地踩踤手镜。
然后他望向湖面。不知何时,应该已经晴朗的天空又变得昏暗,湖面再度开始飘起雾气来了。湖畔四周所有的声音都消失。连鸟鸣声也在不知不觉中停止。一股有什么东西即将出现的感觉,让森林里的生物们都畏缩了吗?四周近几异常地寂静。
就在这个时候,应该没有任何东西的湖面正中央,巨大的波纹开始漂荡开来。
(──主公......)
注:"鸠",为山部旁一个鸟。因中文无此字型,故以相似字型代替。
第十八章 湖底净土
在风魔忍者们严密的警备下,雌的恙镜被运往箱根神社。宅邸的专用栈桥处准备了快艇,那是让以氏照为首的家臣们乘坐用的。
"能不能再准备一艘?"
在出发前这样要求的人是直江。
"我想要运送遗体。我希望将他水葬。"
"你不打算将之送还给遗族了吗?"
"我改变想法了。我想还是避免轻率地将之送还而留下线索比较好。这样可能会引起警察方面的调查,要是我们的计划因此受到阻挠就糟了。因为世间只要发生什么小事就会为之骚动不已呢。"
"......真是不通人情哪。"
"为了做到完美,这是当然的。"
如此面无表情地说道的直江,已经完全变成一个冷血汉了。
"水葬听起来是很不错,但简言之就只是将尸体遗弃罢了,还是不要引人注目的好。我想小型的汽艇就行了。要是被人看见了的话,这个罪我来背。我绝不会为氏照大人添麻烦。"
"嗯......。可是好像已经起雾了呢。"
早晨的时候都还是晴空万里,是那样地晴朗无云,不知何时却已经开始起雾了。而且还相当地浓厚。
"正合我意。"
直江如此的低喃到底是针对什么而言,这时候的氏照还不明白。
有人来通知汽艇准备好了。
"那么,等会儿见了。"
"......。嗯。"
直江为了搬运遗体,再一次回去房间。
氏照带着恙镜乘上快艇出发了。
直江抱着高耶出来,乘上准备好的汽艇。一个看起来像是侍从的人走过来了。
"氏照大人吩咐我来做您的随从。"
来人如此说道。虽然说是"随从",简言之就是要来监视直江的吧。看穿了对方是个凭依灵,直江不知为何微笑了。
"是吗。那就拜托你了。"
湖面弥漫着浓厚的雾,不用说是对岸,连湖心也看不见。男人应该对芦之湖相当熟悉吧。他十分正确地操纵着船只。来到湖心附近时,男人开口了。
"要丢在哪里呢?"
"雾气这么浓重,哪里都一样吧。......这一带的话,箱根神社是在哪个方向?"
"是在船头的方向。夜里的话,因为对面的山脊一带有着道路,有时可以看见车灯。将之视为目标前行的话,就是元箱根了。"
"是吗。......谢谢你了。"
"?"
回过头去的男人吃惊地瞪大了眼。就在他的身后,直江以冰冷的表情站立着。男人连反应的时间也没有,太阳穴就被直江的右手掌抓住,才一听见火花喷散的声音,男人就昏迷而倒下了。直江在男人身边蹲下,右手放在他的额上。
"ON•AMIRIDATEIZEI•KARA•UN、ON•AMIRIDATEIZEI•KARA•UN"
唱起阿弥陀真言的直江,手掌开始放出白色的光芒。直江的手指好似要压进男人额头似地,从男人体中将凭依灵拉扯出来。这个灵看来原本是怨灵之类的,从不用费什么力就能将之除去这点看来,力量相当微弱。
直江要利用这个灵。
"ON•BEISHIRAMANDAYA•SOWAKA、ON•BEISHIRAMANDAYA•SOWAKA......。南无刀八毘沙门天。恶鬼惩缚,请赐我降魔之鞭。"
直江的左手生出光芒,然后变成灵力形成的鞭子。直江以熟练的动作甩动鞭子,使之卷上被抓住的灵体。即使是弱小的灵,也能借着这个方法使之变成强丑,大的怨灵。
"惩缚。"
鞭子一口气将灵体紧紧绞缚住了。灵突然间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声,猛烈而苦闷地挣扎起来。直江取出打火机,将左手拿着的惩缚鞭点上火。鞭子连同灵体一同燃烧起来,完全烧毁的瞬间,一颗青色的石块掉落到地板上。
直江将之拾起,收进口袋中。
(......恙镜终于被带出结界了。)
直江让高耶躺在身旁的坐位上,握住船舵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不快点不行。
木缚的仪式要开始了。
箱根神社的准备已经万全了。
张起了结界使外人不得进入,神社的关系者们也以催眠术使之睡着了。
在箱根神社的神木『矢立杉』之前设置了祭坛,恙镜就放置在那里。
氏照一直以凝重的眼神仰望着这棵将要木缚亲弟弟的神木。
这是棵树龄一千二百年的雄壮老树。
这棵『矢立杉』的由来是在平安时代的初期,被任命为平定虾夷的征夷大将军阪上田村麻吕越过箱根时,向箱根权现祈祷武运长存时献上弓箭而开始的。之后,从追讨安部氏的源赖义、鎌仓时代的源赖朝•义经兄弟在各自出阵之前献上"表矢"来祈求武运开始,这棵树就被当做成就心愿及祈愿胜利、佳运的神木来信仰了。
这是箱根的『融合体』之主轴。
(真是棵与三郎匹配的树木......)
氏照虽然这样想着,但也注意到无法真心觉得高兴的自己。
三郎景虎的木缚要是结束了的话,与日光同样地,箱根神社森林里的树木全都要烧掉。这棵『矢立杉』也将以圣油点燃,神木的力量与土地的力量融合起来,那股强大无比的巨大能源将会覆上他的灵魂吧。
(然后在那一瞬间,三郎的人格也会消灭。)
沦为单纯的一个兵器。
自己应该已经想清楚了。
这是为了北条一族。
可是胸口的疼痛无法消失。利用自己的弟弟,又让他走上悲惨的命运。
──三郎会成为军神的。
(我无法像哥哥那样简单地就分别清楚。)
可是,自己无法违逆父亲的命令。
若是伟大的父亲•氏康如此命令的话。
(父亲大人......如此命令的话......)
"殿下!"
侍从由参道的方向走来。
"怎么了,小太郎还没过来吗?"
"是!我们正在搜寻。"
"真是没办法哪。小太郎就算了。警备方面,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了吗?风魔的人都已经在自己的岗位上了吗?"
"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了。殿下,直江殿下过来了。"
"什么。直江吗?"
氏照一回头,刚刚才到达的直江就站在那里。
"水葬......已经结束了吗。"
"......。是。"
看到面无表情地点头的直江,氏照感到一股强烈的愤怒。对四百年来跟随在身边的主人做出那种事,竟然还能够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这种神经构造氏照实在无法了解。
──他用全身、从全部的事物当中保护了我。
忍耐着痛楚似的高耶微笑,在氏照的眼底复苏了。
──那是羽翼。巨大的鸟的......。
(你所说的无法失去的,真的是这个男人吗?)
氏照因愤怒而颤抖。
(为了这样无情的男人,你就这样死了吗......)
直江从正面回视走近自己的氏照。对于这个连自己的视线都不躲避的男人,氏照愈是觉得憎恶了。
"殿下!"
氏照突然揍上直江的脸颊,侍从们发出了悲鸣似的声音。直江就这样别开脸,闭上了眼。氏照很快地平息住自己的呼吸,说了。
"开始仪式吧。把恙带过来。"
氏照说完,没有再看直江一眼就走了。
"............"
直江静静地抬起脸,目送氏照的背影。
在『矢立杉』之前,神事开始了。
在家臣们的看守中,神事由与北条氏有关系的神职人员进行。
正面安置着恙镜。
景虎的灵魂,就被封在那之中。
在看守着神事的氏照身旁,有着直江的身影。他那沉着的样子,几乎可说就如同是北条的谱代家臣了。
祝词结束后,从对面运来一个像大锅子的东西。足足动用了三个人才抬起它的盖子,从里面冒出赤红色像烟般的东西,接着爬出一头毛绒绒的动物来。
是恙。
那是在伊吕波坡道袭击直江的恙。牠比起现在在日光与箱根徘徊的恙兽体形要大上一二倍。身长也有人的身高这种程度。这头恙是在四百年前,由风魔之手所生、再由天海僧正封入恙镜里的那头恙之子。
(......这一只是本家吗?)
比起风魔在现代一只接一只由恙镜中生出来的恙之幼兽,牠所持有的力量毕竟有着巨大的差异。但是虽说恙是经过百年才会长成成兽,这头恙在生后四百年来都一直待在母亲的体内,体形虽然巨大,但好像还未断奶。
恙低低地鸣动喉咙,"噢─嗯、噢─嗯"地像是撒娇似的吠叫着。是在呼唤着那里的母亲──雌之恙镜吧。突然地被放出来,或许因此而感到不安也说不定。
母亲会将自己捕到的猎物喂给饥饿的孩子吧。但是这头恙并不是普通的恙,而是经过人类训练的恙。也就是风魔以『鹈鸪捕法』的方法让恙兽去进行狩猎灵魂的工作。身为〝鹈鸪〞的恙当然不能吃掉吞入口中的猎物。牠们必须立刻将之吐出,投入饲主的笼子当中才行。这种情形的话,鱼笼就是神木。恙的孩子们活用恙的特性,将吞进去的猎物木缚。
直江若无其事地将手伸入口袋中。
(要是进了恙的体内,一切都完了......)
在这之前......。
(要让事情做出决断。)
在那一瞬间,恙兽的样子突然变得很奇怪。不知被什么惊吓到似地突然狂暴起来,疯狂地不停吠叫。
"什么!"
氏照及侍从们都吃惊地站了起来。恙痛苦地激烈狂乱着,将四周的东西弄得乱七八糟。慌乱地跑过去的家臣们也都被恙踢飞,牠更加疯狂地胡闹起来。
"押住牠!把恙押住!"
让恙兽觉得痛苦的是某种异常的灵波。在这附近有种拥有不寻常强度的物体存在。恙露出獠牙,往那个物体跳了过去。
"唔啊!"
氏照等人吃惊地闪避开来。恙袭击的目标是直江。
直江将拿在手里的青色石珠投向恙兽,两手结起剑印叫道。
"解缚!"
石珠发出了闪光。从那里出现的,是一个涨满了猛烈怨念的骇人怨灵。
"什......什么......!这是!"
家臣们四处奔逃。怨灵发出惨叫,痛苦地狂乱着。被惩缚鞭紧缚住的怨灵痛苦得四处翻滚,将四周的东西破坏殆尽。
直江乘着混乱跑向神前,将雌的恙镜牢固地夺入手中。
"可恶、直江!你这家伙!"
"!"
『矢立杉』的正面爆音轰鸣,被念的炸弹吹起了。那是直江放出的《念波》。氏照在爆风中护着身体,叫了起来。
"直江,可恶的家伙!"
"我不会让你利用这个人的!"
直江一面攻击一面叫道。
"一起下地狱去吧!"
"杀了他!把他撕成八块!"
《念波》一起攻击了。直江一面张起《护身壁》一面反击。周围发生了爆炸。直江的《护身壁》耐不住强烈的集中攻击,有几束像箭般的念贯穿壁而伤到直江的身体。
(只有这面镜子,我不能交给你们。)
将镜子抱在胸前的直江四肢,被锐利的念像箭般地擦过。他放出的怨灵虽然将北条的家臣们击倒了,但猛攻还是没有退去。由于太过激烈的攻势,直江终于双膝着地了。
(不能交给你们......!)
紧抱住恙镜,直江咬紧牙关。衣服被撕裂、血液飞散。锐利的疼痛划过肌肤。忍耐着这一切,直江倾注全心全意,锐利地抬起眼睛。
(我绝不将他交给任何人!)
集中浑身之力,直江将所有的《力》集中在身体一处。发出咆哮。人的心已经不存在了。不管是感情还是理性,将自我的一切全都化为念集中在身体之中。
"什......么......"
地面异常的鸣动,让氏照不由得退缩了。不知名的诡异声响晃动着四周,念卷起猛烈的漩涡,拂倒树木、推倒人群。那是凶恶又狞猛的、要将所有一切全都破坏的念......!
"防御!赶快攻击!"
氏照的叫声也在念的狂岚中消失了。
"啊啊啊啊啊─────!"
从灵魂根底倾绞而出的咆哮搅乱了暴风,几乎要扯裂身体的叫声贯穿天际,将之击碎。所有的一切事物全都被恐怖夺去了行动,预感了破灭。
直江的身体成了金色光芒的凝聚体。
闪光倾泻而出。
!
在下一瞬间,彷佛闪电落下般的惊人轰声摇晃了四周一带。
发生了大爆炸。升起了巨大的火柱。直江真的是让自己所有的力量在一次全都爆发出来了。
炸裂开来的能源太过强大了。
爆风消失之后,不管是谁都已经无法反击。在场的人都被吹走,只留下凄惨的、如地狱图般的光景。
(......景虎......大人......)
使尽了所有力量的直江,拖着几乎就要这样崩溃倒下的身体,往前走去。他以满是伤痕的手臂抱着恙镜,跪伏似地爬下石阶。
(景虎......大人......!)
直江的心除了呼唤他的名字之外,再也无法做别的事了。不管是脑还是身体,都只能为了执念而动了。
在倒下的人们当中,只有一个人──只有氏照爬了起来。他拚命地拖着染满了血的身体,即使痛苦也还是绞尽力气,追向朝着湖岸而去的直江。
"我不会让你走,直江......"
好不容易来到鸟居一带的直江听见氏照的声音,回过头去。氏照以拚死的心情追上直江,以彷如恶鬼的表情叫着。
"我不会让你走的、直江──!"
"......!"
氏照的膝盖失去了支撑的力量,当场崩倒在地上。但他还是抓着树干撑起身体,以挤压出来似的声音说了。
"把镜子......还给我......"
直江集中浑身之力睨视氏照。
"把三郎还给我──!"
直江闭上了眼,更用力地抱紧了镜子。氏照伸出颤抖而满是鲜血的手,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爬向直江。
"──不要靠近我......"
"............"
"我不能把这个人交给你......"
"......还......给我......"
"不要再靠过来了──!"
直江不知如何是好地结起毘沙门天的手印。
"〝拜〞!"
"!"
氏照的身体被束缚了。他的身体微微地震动了一下之后,就再也动弹不得了。但是氏照的精神力并不是普通的强韧。他抵抗着对方的外缚力,拚命地向直江爬近。
直江已经将力量使用殆尽,应该无法好好地完成《调伏》了。但是他还是用尽几乎完全不剩的力量,竭尽精力地结起手印。
"NOUMAKU......SAMANDA......BADANAN......"
"还给我......"
氏照以濒死的嘶哑声音倾诉着。
"把三郎、......还给我。"
"............"
"拜托你、还给我......"
直江瞪大了眼,看着氏照。
氏照拚命的眼中,渗出了泪水。他已经不是一个武将了。只是一个纯粹的、景虎的哥哥而已。和战事及谋略都毫无关系。氏照拚了命向直江哀求着。
"......把弟弟......还给我......"
直江好似要斩断一切似地别过脸去。他连吟唱真言也做不到,紧握住结着手印的手指,闭上眼睛。
"!"
《念波》炸裂在氏照的眼前。他因为冲击而猛烈地撞击在树干上,就此倒落在地上。伏倒的身体再也没有动弹。
"............"
直江以肩膀喘息着,看看氏照,再回过身去走向停在湖岸的汽艇。就算身体几乎要倒了下去,他也只顾着庇护自己臂中的镜子。
(就......快了......)
乘上汽艇,直江抱起倒在座位上的高耶身体。他拚命地忍着痛楚,一边喘着气,将高耶与恙镜一起紧抱在怀中。
(景虎大人......)
视线模糊了。意识好像要远去了。直江振作精神掌起船舵,打开引擎,将汽艇开往雾气迷蒙的芦之湖当中。
所有的一切都会结束......。
就是这一次,一切都会结束。
这四百年来背负的所有重担,就快要......,真的是就快要可以从中解脱了。
不管是否愚昧,他都不再问自己了。
"打消这个念头吧!"的这种叫声,已经不会在自己心中产生了。就算产生,被自己对自身的恨意所凝固的耳朵,也绝对不会听进去。
让它逃走的话,可能就再也永远不会有的、唯一通往理想乡的门扉──。
不会失去你。
也不会再爱上其它的任何人。
从为了活下去而生的疼痛、苦楚、悲叹等一切隔绝的世界,
用我的双手独占你的一切,度过这超越了生与死的、永远的时间。
现在所有的愿望都能实现。
所有的愿望都实现。
不会再让你因孤独而颤抖。也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离去。能够从无法见面的不安、你被夺走的焦虑、要烧毁身体般的嫉妒、疯狂而甘美的憎恶当中逃开。能够被解放。
通往完美无缺、至上乐园的门扉之键,现在就在手上。上天为何有了给与自己这等幸福的意思呢?
愿望现在能够确实地、毫无遗漏地被实现。将这令人恐惧已极的幸福,当做四百年来的痛苦之代价而拿去吧。上天是这么对自己说的吗?
名为理想乡的牢狱,现在正掌握在自己手中。
就在自己的手中......。
湖心一带被更深厚的雾气包围着。直江关掉小船的引擎。寂静迫近过来。
小船就停在湖的正中央。波涛起伏的湖面也平静下来。包围着四周的苍翠箱根群山也被雾气所遮蔽,无法望见。
没有任何人追来的样子。
深邃的湖水吞没了所有的声音,彷佛拒绝着一切的俗物似地,几乎令人感到凄凉地寂寥沈静。这一带是芦之湖最深的地方,水深在四十公尺以上。
直江抱着绢制丝巾包裹着的恙镜,望向湖面。深蓝色的美丽湖面遥无止尽地延伸到雾的彼方。
湿冷的湖风包围着身体。
直江静静地抱着高耶冰冷的身躯,带着深深的感慨以双眼凝视着这最后看见的风景。
他感觉到自己似乎能够了解这片湖被称为灵域、视为有神栖息的湖而受到信仰的原因了。他觉得被称为神的事物,就存在于这片湖当中。被深邃群山所包围的幽玄之湖,是个适合神所居住的神圣灵域。
在这深深的水底,存在着净土。
被神之湖所拥抱,与你共同沈眠。在封住你的魔镜中封入自己的灵魂,将镜子沈入深深的水底。
就再也没有能够束缚这具肉体的事物了。
直江凝视着靠在自己肩口的高耶。白色的脸颊沾上肩伤的血了。直江以左手将他的脸往这里抬起,用手指为他拭去染上的血迹。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直江极度地怀念那隐藏在这双眼廉之下的寂寞眼眸。再也无法听见的声音,动摇着他精疲力竭的胸口。
──直江......。
与高耶在一起的记忆不断地在眼底复苏。不安的瞳眸、笨拙的笑容、稳和的微笑、含着怒意的泪水......。不停地纠紧自己的胸口。你呼唤着我的声音,深深烙印着就是不离去。
──向我发誓......。
直江抱过他的颈子,吻了上去。
将和服从肩膀轻轻剥下,在冰冷的肌肤上彷佛刻印似地一次又一次吻上去,左手将他的头按向自己的胸口。
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留在你身边。
再也......不会分离。
直江闭上眼,抱起高耶往船尾移去。将要成为两人灵魂永远居所的一枚镜子,就在自己手中......。
向四百年来过于沉重的痛苦,道出告别的话语。
(就是现在......)
直江这样想着,张开了眼。就在这个时候。
他看见深沈的雾气彼方有一艘手划式的小舟往这里接近,停下了动作。小船上坐着一个男人。小船慢慢地接近,来到直江所乘的汽艇旁停了下来。放下船桨,一个肩膀宽阔的男人静静地从小船上站了起来。
直江摒息了。是风魔小太郎。
被远山叫出去而没见到他的人影,但还是从后面追上来了吗?或者是他早就知道直江会到这里来?
直江以一副无法置信的表情看着小太郎,一句话也没说。小太郎似乎看穿了直江的心事,缓缓地开口了。
"不用露出那么惊讶的脸。我只是遵从主公之命到这里来的而已。"
"......。『主公』?北条氏照的命令吗?"
"氏照殿下不是我的主人。当然氏政殿下也不是......"
"是谁?你所说的主人。"
"我的主人,除了氏康公之外别无他人。"
"!"
直江瞪大了眼。
"氏康?北条氏康吗?他果然还是在暗地里操纵这一切。他参战了《闇战国》吗!"
"......氏康公与儿子们所做的事完全无关。"
"什么?"
"但是不管身在何处,只要是氏康公的命令,即使粉身碎骨我都会致力完成。"
"命令你到这里来的是氏康吗?"
小太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慢慢地环起双臂。
"你是打算要将自己的灵魂让那面恙镜吞食,再沈入湖底吧?"
小太郎以机器般的语调说道。
"我不会阻止你。你想那样做的话就请便吧。我没有阻止你的意思。"
"你不是北条的家臣吗?"
"风魔的主家是北条。所以他们要我们协助的话我们就会提供。但是我的主人只有氏康公一人。我不会为了氏政殿下或氏照殿下的方便而行动。"
"那么,这是氏康公的命令吗?"
小太郎没有回答,反而面无表情地反问直江。
"让你做到这个地步的,到底是什么?要怎样才能得到能够像这样舍弃了一切的感情?"
直江吃惊地抬头。
"舍弃了使命及性命,杀死主人犯下重重的背叛,......让你满身创痍地连使命都能舍弃、为了自我而行动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要怎么做才能变得像你这样任性自私?连为之献上忠诚的主人都能杀害,你要如何贯彻你的自私?"
直江的目光变得锐利,压低了声音以带着愤怒的语调回答了。
"像你这种连自我的残渣都没有的优秀下仆,不能了解是当然的。"
"............"
"没有感情的机器真是幸福。"
直江嘲笑似地说道。
"无法成为相信欲望为恶而悲叹的伪善者的话,就去成为神明吧......"
小太郎首次张大了眼。
然后笑容从直江脸上消失,他忍耐着痛楚似地紧紧将高耶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把脸埋在他的发中。
直江的眼睛凝视着湖面的一点。
"是吗......"
小太郎只回答了一句话,又回到原来那若无其事的表情。
"雄的恙镜现在在主公•氏康公的手上。"
直江的眼神一瞬间变得锐利,但他立刻又皱起眉头,恢复了稳静的表情。
"......是吗。"
就算知道,事到如今也是毫无意义的事了。即使想要夺回镜子,自己也已经精疲力尽了。而且就算知道了,自己也......。
"............"
就在这个时候。湖面突然涌起了波涛,小船剧烈地晃动起来。直江吃惊地撑住身体,巨大的浪涛从彼方如波纹般地迫近过来,在雾的另一侧湖面上,出现了巨大的影子。他以为是船只,但结果不是。水面隆起,有什么东西从湖中出现了。巨大的身影从水中浮现,而且不断地向上伸去。
"什么......!"
雾气散去了。出现在那里的物体变得清晰起来。直江拚命地抓住在巨涛中摇晃的小船边缘,呻吟着望向延伸而去的巨大影子。
他说不出话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
直江倒吸了一口气,一时之间无法动弹。
令人无法置信的东西,就出现在那里。
那个东西出现在小太郎身后,在遥遥三十公尺的上空闪烁着一双眼睛,俯视着这里。
是龙。
扭动着巨大的胴体,闪耀着硕大鳞片的龙现在正出现在自己眼前!
"怎么......可能......"
直江以为这是幻觉,一次又一次摇着头。但这并不是幻影。真的有一条龙在那里。
小太郎背对着龙,以冷静的声音对直江说道。
"仔细看吧......,直江。"
"......!"
龙的前足抓着像圆盘似的东西。和盘子不同。圆形的、赤红色的、......能够反射光芒的那个物体,难道是镜子?
(是恙镜吗!)
"怎么可能......!"
龙所抓着的,正是那面雄之恙镜。传说中胜道上人将雄之恙兽变为镜子的另一枚恙镜。那是恙的父亲,也是能够将被封入雌之封魔镜中的灵魂解放的唯一物品──!
"为什么......!"
直江不由得叫了出来。
"为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是......!"
"大人愿意将那面镜子无条件借给你。只要你希望的话。"
"!"
直江这次真的吃惊了。他惊讶地停止了呼吸。无法立刻找到回答的话语。直江以无法置信的样子呆然地回望小太郎。
"......这......到底是......"
"............"
"那条龙到底......"
龙的眼睛发出金色的光芒,俯视着直江一行人。直江吃惊地回头仰望龙。
"难道!难道那条龙是北条......!"
"全都看你了。"
小太郎打断直江要说下去的话,淡淡地告诉他。
"你要用在那里的雄之恙镜解放三郎殿下也好。不要的话,我们也不会勉强你。你只要做你想做的事就行了......"
"............"
"直江殿下。全都看你了。"
直江彷佛被束缚了似地,无法动弹了。
可以说是究极的选择之道,突然地在眼前展开。
自己得到了能够将景虎从镜中解放的唯一一面镜子。只要自己说一句话,就能将之得手。景虎就能被解放。能够得到自由,再次活下去。
(这个人能再活过来......)
顺利的话,或许还能够在这个肉体中复活。若是让他含在口中的念珠真的发挥了力量的话、若是神佛真的为自己守护了他的话,他就能再度复生。就是赌上了这个可能性,自己才那样做的。所有的一切都赌在这个可能性上了。
(高耶......能够回到本来的样子。)
直江看向怀中的高耶。那寂寞又温柔的微笑,将会再次回到这张脸上。他会以那令人怀念的声音呼唤自己。向自己说话。会以那孤独的眼眸看着自己。
自己比任何人都爱的这个人,能够再度复活......!但是,在这同时......。
将会失去的是永恒的理想乡。
永远独占他而不分离,能够完全实现这种不应该也不可能实现的愿望的、究极的、唯一的方法。
在镜子当中,将无法在这个世上得到的你占为己有,不受任何人的妨碍,不被任何人夺去,不被任何人触碰......。再也不用害怕随着时间流逝而转变的心。没有悲叹与憎恶,只有永恒与安宁的乐园。
能够从所有的痛苦中逃离,
再也不会失去你,
这四百年来不停梦见的、令人几乎疯狂的憧憬......。
现在不就能够实现了吗!
两种强烈的思念几乎要撕裂胸口。
想要救你......。
但是。
对我们而言,终极的幸福结局就在这里。
我们已经经历了多少痛苦的思念了?我和你不断地思考,都已经近几疯狂地了解这件事了......!
再也无法忍耐了。再也无法背负着这样的痛苦继续活下去了。自己已经这样想了多少次?心就这样被压碎崩毁,在绝望的黑暗中不断地迷惘徘徊,自己已经梦见了多少这样安稳幸福的梦境?
已经想要逃离了。
已经想要让它结束了。
总是这样想着。与爱着你的思念同样强烈地,只有这是丝毫不变的愿望。不管是痛苦还是疯狂、罪恶还是刑罚,希望能将这只会重蹈覆辙、愚蠢的自己......。
将这只能在泥泞之中挣扎、于黑暗当中摸索的自己,从永无止尽的迷宫当中带出。
只希望在没有尽头的绝望与疯狂上,打上真实的终止符......。
(就算让它结束......也可以吗?)
直江对着在手臂中沉默而孤独的独裁者问道。
(我们......就算变得幸福也不要紧了吧?)
我所爱的人啊。
你应该也是如此期望的。
你非得与我一同得到幸福不可。非得由我的手来给予你幸福不可。
因为我比任何人都要更长久地待在你的身边,比任何人都要更深切地持续爱着你。
能够让你幸福的人只有我。
除了我之外的人,绝对无法带给你幸福......。
(已经可以了吧......,景虎大人。)
直江依赖似地凝视着怀中的高耶。
(我们......就算结束也不要紧了吧......?)
希望你回答我。
觉得俯视看去的高耶脸庞看来似乎在微微笑着,直江不由得张大了眼。
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他的声音。
他在说着"已经......不要紧了......"。
高耶那安详的脸庞,看来就像原谅了他的一切。
"............"
直江睁大双眼,停止了呼吸。然后不知道想着什么事,一时之间没有任何动弹。
"我可以听你的回答了吗?直江殿下。"
听见小太郎的声音,直江慢慢地回过头去。
"要得到雄的恙镜吗?还是就这样沈入湖中?"
"............"
"可以请你回答了吗?"
直江静静地抿住嘴。下了决心。
他左手抱着高耶,静静地转过头去......。
朝着放在地板上的雌之恙镜,缓缓地伸出手去。
第八卷霸者的魔镜(后篇)
第十九章最后的真实——
男人的右手拾起了镜子。
血滴从袖口不停滴落,染红了船板。抱在他怀中的、最爱的白色野兽,现在正闭着双眼仰起颈子,紫色的嘴唇微微开启着。
吹过湖上的冷风微微拂起波浪,摇晃着两条小船。
一直看守着男人动作的风魔小太郎,看到他最后的选择,开口说话了。
「......这样就好了吧。」
「............」
「你不后悔吧。」
「将这个人......」
直江痛苦地凝视着怀中的高耶。
「............」
再一次用力闭上眼之后,直江倾注了深深的决意,开口了。
「请将这个人解放吧。」
小太郎吃惊地瞠目。
从直江口中说出来的话,与他所预想的答案完全相反。总是沉着冷静有如戴着铁面具的小太郎,露出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样子回视直江。
「我希望将这个人从镜中解放——」
「直江......。你......」
「我不希望这个人死去。我希望他活下去......」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
直江以憔悴的双眼望着湖面的一点。他将拿在手上的雌之恙镜与高耶的身体一同抱住,说了。
「请救他。」
这是在向谁请求呢?直江以嘶哑的声音,再一次喃喃道。
「请将这个人......,从这个疯狂的男人身边解放吧......」
小太郎看见泪水从直江的眼睛里流出,静静地滑过那冰冷的面颊。
「我不希望这个人死去。」
「............」
「拜托......」
「——直江......」
那是直江最后选择的答案。
头脑当中已是一片空白。不管是对自己的执着或是对他人的爱情,就连它们的终结,自己除了放弃之外别无他法。明白了这一点,比起悲叹,直江除了向身为自己最后的真实屈膝之外别无他法了。
那或许只是肤浅的肉欲也不一定。人们或许会责难他,只是因为得到让高耶继续活下去的可能性,所以对于肉体的愚昧欲望又再度复苏了而已。或许是这样也不一定。直江这样想着。就算这样也好。同时他也强烈地这样觉得,这就是真实。已经无法逃离,这是自己身为自己最后所留存下来的、无法动摇的真实。
「我希望他活下去......」
这是一直被你所束缚的我,
就连自己本身也无法颠覆的、最后的回答。
直江的右手紧握着镜子,将之朝向巨大的龙——景虎之父.北条氏康所抓着的雄之恙镜举去。龙缓慢地扭动身躯。直江再也没有迷惑,将封魂镜面向雄之恙镜。
「请将那面镜子面向这里吧。」
直江哀求似地向龙说道。龙那金色的眼睛,俯视着与之对峙而毫不退缩的男人。
虽然这段思念只有痛苦,但是活过这四百年的膨大时光,赢得的真实只有唯一一个、除了这个之外别无他物了。以压抑的声音彷佛在痛苦中呻吟般地。倾注这太过深沉的所有烦闷。不是发誓,而是向神忏悔般地。——说着,我爱你。
闭上双眼。将划过脸颊、宛如血般的泪水转为知罪的真挚之证,深刻领会似地说道。
「请救他。」
拿在手上的雌之恙镜发出赤红的光芒,开始生出热度。或许是感知了雄之恙镜就在身边吧。龙所持有的雄之恙镜也呼应似地开始发出红光,不可思议的声音在雾之湖上响起。那听起来就彷佛变成镜子的恙之鸣声。
「就算解放了他,也不一定能够在你怀中的人身上复活。」
风魔小太郎如此告诫着现实。
「就算这样也好吗?就算解放了灵魂,也不一定可以回到那具肉体当中。就算这样也没关系吗?你不后悔吗?」
直江彷佛要斩断迷惘似地,拚命地不断摇头。
或许得不到永远,得不到带来永恒幸福的、通往终结的钥匙......。就算背对了前往净土的门扉,自己也......。
(希望和这个人一同活下去......)
他再怎么样也无法说明在最后如此祈望的自己的心。明明知道活下去只有痛苦,为什么却又远择了「生」这条路呢?
(我......做不到。)
他无法选择死亡。因为不希望他死去吗?还是因为自己还不想死?真实究竟是哪一边,他却也不想知道。因为预感到自己做下最后的选择的根据,会让自己看见自我丑恶的极限,直江已经不愿意再思考了。
「请快点解放这个人吧!」
直江以精神与力气都被磨耗殆尽的表情、悲鸣般的声音如此倾诉着。
「拜托......!」
氏康所化身的龙,笔直地俯视着这里。以手臂抱着自己儿子的这个男人,那宛若祈祷般的思念似乎传达到氏康那里了。
龙将抓在前足的雄之恙镜好似伸出般地使之面向这里。
回应似地,直江以右手捧起雌之恙镜。
恙兽们相互呼应的不可思议声响,响彻了整个湖畔。那就像是栖息在芦之湖的精灵们之美丽歌声。
两面魔镜所发出的红色光芒,慢慢地重叠了。然后光芒传进彼此的镜面当中,当两面镜子发出的赤红光芒成为一直线的时候——。!
眩目的闪光包围了一带。
雌之恙镜开始放出了惊人的能源。
「什......么......!」
湖面激烈地起伏,拍起巨大的波涛。巨大的力量吸引住雌的恙镜。狂岚卷起。拿在手中的雌之恙镜被极度强悍的力量吸引过去了。直江拚命地握住镜子,但这股吸引力不是寻常的强力。
「啊啊啊......!」
突然间有股什么东西从镜中被吸出的感觉,手中的镜子忽然地变轻了,直江吃惊地瞪大了眼。
就在这个时候,风魔小太郎开始行动了。一发声突然响起。
「呜!」
子弹擦过直江的右手。由于激痛,雌之恙镜不由得掉落在小舟的地板上,有个物体间不容发地从水面跳跃而出,一点声息也没有地在小船上着地了。
「什么......!」
出现的物体是恙。在吃惊的直江做出反应之前,恙迅速地叼起掉落在地板上的恙镜,再次跳入湖中。
「等一下......!可......恶!」
直江立刻以《念波》狙击,但小太郎以《护身波》阻挡,伤不到他。恙「啪!」地踢起波浪,跳近小太郎的脚边。
「你这家伙......!」
「我已经照约定把镜子借给你了!」
小太郎托枪做好准备射击的态势,高高地叫道。
「剩下来的就只有解决你了!」
「......!」
小太郎站起来,接着扣下了板机。直江也不给予可乘之机,在眼前以《护身波》回击。声响起。被念壁弹回的子弹画出了一道弧线,一个接一个落入水中。突然在下一瞬间,响起巨大的声响卷起烈风。波涛翻滚,小船被剧烈地晃动起来。
「呜......!」
直江抱住高耶的身体,从汹涌的波涛当中守护着他。好不容易张开眼睛越过肩膀看去,波浪卷着巨大的漩涡,水龙卷将大量的水吸往空中。龙已经潜入那当中了。
「氏康公......!」
骇人的飞及猛烈的雾气封闭了视线。由于被吸上空中之后像大瀑布般落下的水与雾,所有的一切都变得白茫一片,发出号音,龙再度消失在湖中。直江拚命地抓住在激烈的浪涛中摇晃的小舟边缘,只是一味地忍耐着这股猛威。
然后水龙卷变得微弱,波涛也渐渐平息下来,等到雾气散到能够看清四周时,已经至少经过十分钟以上了。
「............」
直江好不容易向雾的彼方——到刚刚为止都还存在着龙的一带看去。漩涡几乎都已经完全消失,现在只留下巨大的波纹往四周扩散而已。注意一看,小太郎所乘的小舟也不见了。是被漩涡卷入而翻覆了吗?不,那个小太郎是不可能会出这种差错的。
被水从头上淋下,身体都完全湿透了。头发和衣服都滴着水,船底也积了不少的湖水。
直江看向怀中的高耶。他的样子没有什么变化。直江一惊,表情变得僵硬,开口呼唤他。
「高耶......」
接着他拍打上高耶的面颊。
「高耶......?高耶!」
冰冷的脸颊一点反应也没有。直江好似被什么附身似地拚命摇晃着高耶的身体,拍打着他的脸颊。
「高耶!请你醒过来!高耶!高耶!」
肉体已经死了。这具肉体会复苏,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事。会去依赖神佛的力量,只不过是求一时的安心罢了。本来就是不可能的。就算顺利让他从恙镜中解放出来,他会醒来的机率也几乎是零。
虽然清楚这一点,直江还是呼唤着高耶。以拚死的样子、就像要将他从死亡的世界呼唤回来般地激烈,直江拚命地不断叫着高耶。
即使如此,高耶坚固地闭上的双眼还是没有要打开的样子。一点些微的动弹也没有,肌肤也没有恢复血色。
果然还是不行吗?这个人已经不会再复生了吗?果然一切都太迟了吗?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迟得只能放弃了吗......!
「张开眼睛!呼吸啊!」
直江以彷佛要呕血般地思念狂叫着。
「请你回来!」
在握住他的手臂的手腕当中,绞尽全身的力量。
「高耶!」
高耶的眉间微微颤动了一下。
直江吃惊地张大布满血丝的眼睛。
微微开启的嘴唇震动,下一瞬间喉咙发出声响吸入了空气。然后渴求着氧气、如喘息般地开始呼吸了。
「高......耶......」
在怀中的高耶开始了自发呼吸。彷佛哪里痛苦似地皱着眉头,然后他的脸颊开始有了血色,眼廉也轻轻颤动,终于慢慢地张开了双眼。
朦胧的视线缓慢地凝结成影像。然后他以未曾失去光辉的、活生生的双眸凝视着直江的脸。
「......。直......江......」
「............」
比任何宝石都要澄澈美丽的虎之瞳,正凝视着自己的眼睛。被那股光芒紧纠住胸口,罪人再度落下泪来。
「............」
露出不可思议似的表情,高耶慢慢地抬起手来,想要拭去直江脸上的泪水似地伸出手指。就在那个时候,他突然注意到口中的异物,高耶将之以舌头顶出,用手指拿了起来。
那是颗小小的珠子。里面镶着微小而放着光芒的大日如来之珠。一定是这尊如来的加护,使得他的身体能够一直维持在假死状态。
「直江......」
高耶虽然叫道,直江却没有回答。他只是流着泪,连眼神与高耶相对都办不到地低垂着头。不知高耶是了解了直江经历了生死以上的选择,或者只是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他还是一张茫然的表情。
现在的直江就连呼唤他的名字都办不到。
抓过濡和服滑落了一半以上的高耶身体,直江这次紧紧抱住了他。虽然高耶的身体冰冷而湿濡,但直江的确从中感到了温暖。听得见心脏跳动的声音。
直江慢慢地放倒高耶的身体,让他躺在地板上。高耶毫不动摇地仰视着默默覆上自己身躯的直江,轻轻地开口了。
「就和我相信的一样......」
「............」
「等到我再次醒来时,你一定会在我身边——」
彷佛要封住他接下来话语似地,男人湿濡的手指覆上高耶的嘴唇。他就这样将脸凑近高耶的颈脖。微微皱起眉头,闭上了眼,男人抓起他的手抚上自己的面颊,嘴唇触上野兽些微出声的喉头。
直江,高耶轻轻如此唤道,呢喃似地向他说了。
「......谢谢你。」
宛如要吸起那自己没有资格接受的话语般,男人流着泪,将冰冷的嘴唇覆上对方的唇。接受充满痛苦的吻,高耶的脸颊落下了溶化血水的泪珠。
湖面寂寥悄然,然后雾气将深蓝的湖水覆盖隐没而去......。
***
覆盖芦之湖的浓雾,不消一小时就完全散去了。彷如镜子般的湖面反射出晴空万里的蓝天与美丽群山。阳光相当强烈。湿濡的身体应该不用多久就能干透了吧。
从湖心驶回汽艇来到接近九头龙神社的栈桥,是高耶的指示。照着高耶的话操纵着汽艇,直江注意到自己所受的伤不知在何时已经痊愈得差不多了。自己应该是受了相当重的伤的。以为再也无法动弹的伤口,却不知什么原因几乎都愈合了的样子。
(这是怎么回事......)
直江才一觉得奇怪,在一旁一直睨视着前方的高耶就突然开口了。
「听说芦之湖的龙所流的泪被视为圣水,能够治愈疾病和伤痛。」
「............」
「所以混有龙之泪的芦之湖湖水,被视为神圣之水。我从大叔父那里听说的。」
直江连反问都忘记了,看着高耶的侧脸。猛虎的瞳眸毅然地睨视着前方。
忽然高耶现出回过神来的表情,向直江回过头去。
「我刚刚——」
「............」
直江以严厉的眼神看着高耶。对于这样有时会无意识地回到从前的景虎的高耶,直江到底想着什么?高耶无法读出他所想的事。
凝视着这里的直江那极度冷静的表情,让高耶到目前为止经验过好几次的不安又在胸口复苏。
两人就这样闭口不言。
汽艇到达了接近箱根园的古木栈桥。
在九龙头神社的境内,倒落着一个男人的遗体。
看来似乎还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里的事。
从汽艇下来,来到九龙头神社的高耶与直江,在染满了血迹的石阶及男人遗体前静静地伫立着。
「............」
在凄惨的遗体前,高耶一点惊慌失措的样子也没有。他只是以认真的表情彷佛调查现埸的警察官似地凝视着。
然后他又突然经过通往湖边的参道走向湖岸,来到湖水边。
在约一公尺前的浅滩里,沉着一个反射着光芒的物体。光着脚的高耶踏入湖中,拾起了它。
那是远山所持有的手镜。吞没了恙的手镜虽然破裂而产生了裂痕,但形状还完全留存着。高耶将之以手掌包裹住。
直江看着站在水边、身着白色和服的高耶背影。高耶没有回头,开口问了。
「你是来救"景虎″的吗?」
直江的眉头动了一下。
高耶又凝视了一阵子湖面的一点,再次问了。
「你是来救"景虎″的吧?」
直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无法忍耐沉默的人是高耶。
「你会来到这里,是为了救"景虎″的吧。才不是来救"仰木高耶″的,对吧!」
直江还是保持着冷静。
「我是来救你的。」
「不是我,是"景虎″吧!」
「是你。」
「那是在说"景虎″吧!」
回过头来的高耶是认真的,而且是打从心底愤怒的样子一目了然。和直江再会的高耶,在他胸口中复苏的,是那一天在富山离别以来——不,从那更久之前就一直持有的、对直江的隔阂。
「你不是因为我是"仰木高耶″所以才保护我的。关于我的事,你明明就什么也不知道......」
「............」
「我不要那种可以看穿的温柔。」
直江的胸口彷佛出现了裂痕般地一阵疼痛。忠实的男人,佯装冷静倾听高耶的话语。男人闭上眼,再一次告诉他。
「是你......」
高耶闭上眼,静静地不断摇头。
「不是"高耶″。」
「是你。」
「你就是这样!不要再把"景虎″应该承受的痛苦推到我身上了!」
直江的眼眸中出现了冷酷的光芒。那很明显的是愤怒。
「你是打算又这样从我身边逃离吗?」
「逃走的人不是我。你只是把我当成替身而已吧?你只是想着如果是"仰木高耶″的话,是不是就能为你接受"景虎″不会接受的东西罢了吧!」
「............」
「你太卑鄙了。真是个狡猾又精明的人。你只是觉得没有过去的"仰木高耶″对你正好方便而已。就这样遇见我,假装一副对"仰木高耶″十分重视的样子。事实上你根本就没有考虑到"仰木高耶″的任何事......!」
如此大叫后,高耶彷佛要抑止住兴奋的心情似地闭上眼睛一会儿。从湖面吹来的风,吹乱了高耶的头发。湖水泛起波浪,冲上直江的脚。然后高耶抬起脸来,以沉静的眼神望向直江。
「你...喜欢......景虎吗?」
宛如冰冻般的沉默造访了。
但是直江的表情还是没变。男人像冰一般的瞳眸,只是回视着高耶。高耶从正面承受他的视线,没有移开清洌的瞳眸。
「你应该知道的。」
「............」
「我是如何不停地想着你。如何地被你威胁,憎恨嫉妒着你。我对你的所有一切感情,在我侵犯美奈子之前,你就全都知道了。」
高耶咽下了一口唾液。听见美奈子的名字,感到害怕的人是高耶。那是自己在梦中叫喊过不知多少次的名字。但是那到底代表什么,高耶还是未能了解。
「美奈子是谁?」
「............」
「你的过去到底......」
「你全都知道吧?因为让事情变得如此的就是你。不管是我会强奸美奈子、把她从你身边夺走,还是其它所有的一切,都是你所设下的狡猾圈套。」
高耶虽然对直江那过分冷酷的语调感到害怕,但他还是鼓起勇气想赶走怯意。
「你到底是要"高耶″为你做什么?就算"景虎″是如你所说的人,"高耶″也什么都办不到。」
「你不是做不到。」
直江锐利地直盯着高耶。
「我不会让你说做不到。不管你是谁,我的心也不会改变。不管是"上杉景虎″也好,"仰木高耶″也好,除此之外的任何人都好......。你的灵魂这个存在,支配着我的一切。威胁着我,伤害着我。你应该察觉你本身的深重罪孽,停止寻找逃避之道了才对。」
「你......我真的不能了解......。为什么景虎非要威胁你不可?你并不是景虎的敌人。应该比任何人都更要是他的同伴才对吧?你不是他忠实的家臣吗?不是景虎优秀的部下吗?」
「我是忠实的家臣。是服从你的臣下。可是在那之前......」
「............」
「我是个男人——是个人。」
高耶微微地僵直了身子。直江以冷彻的语调说下去。
「因为我是个男人,所以不能忍受这样被你压抑控制。对于比自己还要优秀的这个人,总有一天要将他征服、得到胜利,我不由得会去这样想。我只是个无法舍弃这种愚昧野望的、一个男人罢了。」
「............」
「我虽然是你最好的同伴,但同时也是你最严厉的批判者。对于像你这样完美的人、就像人类理想的人......。我总是将充满缺陷的自己曝露在你面前。你的存在威胁了我。但是即使如此,我还是想要总有一天能获得胜利。」
「直江......」
「我......喜欢你。」
直江面无表情、丝毫不带感情地如此说道。
「我爱着你。」
「所以......」
对于宛如他人般机械似的直江言语,高耶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所以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你什么都不用做就行了。」
「就算你说这种话......」
高耶不了解直江为何要这个样子以机械般的表情来对自己说出爱的告白。直江从口中说出的话语,除了仿造品之外没有其它的感觉。这是真心的吗?还是含有其它的意思?高耶就连它的真伪也无法捉摸。
「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对于被直江的言行所摆弄的自己,高耶又开始觉得凄惨。由于过分的愤恨,眼泪似乎又快要夺眶而出了。
「你以为我什么也做不到......」
「............」
「你打从一开始就认为我无法为你除去痛苦。认为我什么事也不会为你做......!」
「那么......」
直江静静地说了。
「你能让我抱你吗?」
「......!」
高耶害怕地肩膀一震。
「你能像女人一样地接受我吗?」
「你——......」
「你能做到的,就只有成为我暂时解除痛苦的道具而已。你能够赤裸着让我按倒,接受我而欢喜的扭动身躯吗?」
高耶的表情划过一阵战栗。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背后感到寒冷的东西流下,身体紧绷地僵硬了。
「你......把我......?」
「............」
直江毫无感情地凝视着变得苍白的高耶脸庞。
「明明就做不到......」
直江说着眯起了眼。
「连成为让我忘记痛苦的道具也做不到。还说什么想要救我......。请不要随便说出这种不负责任的话了。你的缺点,就是那无止尽的傲慢和自大。」
「不是的......」
「我对你什么期待也没有。你不可能为了我而舍身。说什么为我牺牲、为我劳心献身这种事......。你是个在最后的最后,还是觉得自己最重要的那种人。」
高耶不断地摇头。他找不到任何回答的话语,只能抵抗似地持续着无言的否定。
「就算你说不是也没用的。那样的话,你......做得到吗?」
「............」
「明明就做不到......」
高耶只能不甘地不断颤抖着而已。想要向这个以丝毫不能反驳的言语刺伤自己的男人回说些什么。想要向这个冷然地说出对自己毫无期待的男人,报以复仇的一箭。
但是不管自己说什么,这个男人都不会听进去的吧。他所指摘出来的,有一半以上都是事实。将肉体献给另一个男人这种恐怖的事,是绝不可能的交易。就算对方是自己极为信任的人,不,正因为是能够信赖的人,高耶更是不可能做到。他只是害怕。高耶害怕自己如此纯粹地信任的对方,竟然是以那样背德的欲望眼神望着自己的事实。
但是直江就连高耶这样的心情都非常了解。他打从一开始就知道高耶会拒绝。
被他说自己「根本什么都做不到」是非常痛苦的。他是这样地想为守护自己的人除去痛苦的。高耶什么都做不到。让他失望地说出这种话、被死心的对方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是如此令人不甘的事。他只是觉得无尽的愤怒、悔恨......。
「为什么要哭?」
直江低低地问道。被直江这样一说,高耶才注意到自己正流着泪。
「你是在同情我吗?」
「......不是......」
「那么,你是在同情你自己吗?」
高耶颤抖着身体,用力咬紧下唇。他以彷佛要射穿对方的视线睨视直江,压抑着声音喃喃道。
「你想要拥抱的,不是我。」
「高耶......」
「你想要拥抱的,是"景虎″吧!」
吐出似地这样叫道,高耶往栈桥走去了。
然后再也没有回头。
直江默默地凝视着他的背影。
高耶被寒冷冻坏了似地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肩膀,离去了。
就这样,再也没有回头。
第八卷霸者的魔镜(后篇)
第二十章脱离箱根——
在箱根神社附近驶来了救护车及警车等,许多人们忙碌地四处奔走着。
高耶与直江再次乘上汽艇,来到和平鸟居之下的石制栈桥。
箱根神社附近的惨状映入眼廉。
看来在本殿那里没有出现被害。最严重的是正面的参道附近,石阶崩塌,石制的鸟居已经破碎消失,柏油路被挖起,树木倾倒,好像出现了许多死伤者。
看热闹的人和报导人员在这一带骚动着。高耶在树荫下看见又一个人被担架运往停在路边的救护车,本来一直闭口不言的他对一旁的直江开口了。
「......这是你做的吗?」
直江没有立刻回答。
高耶只是直盯着前方,没有看向直江。他的表情严苛地注视着现实,没有露出一点感情。
「是你做的吧。」
「......。我认为我已经采取了最好而最完美的方法了。没有任何缺失的地方。」
「你做得太过火了。」
高耶的表情一点也没变。
「牺牲者几乎都是北条的灵所凭依的人吧?造成如此多数牺牲者的做法,我不承认是最好的方法。」
「就算你不承认,但你现在站在这里是事实。要是不这样做,就无法夺回恙镜。」
「应该有比这更好的做法的。」
高耶并没有因为自己平安无事而妥协。
「不能让活着的人成为牺牲者,这是我们的首要使命。即使会让自己陷入不利的状况或成为自己的不利点,也绝不能有比这更优先的事。以后绝不能再有这种事。知道了吗?直江。」
「............」
直江不再提出反驳。救护人员又将一个人的遗体放上担架运走了。担架经过眼前的时候,直江注意到那是到刚才为止都还是北条氏照凭坐的身体。
高耶也看见了。他应该有注意到的,但是脸色却一点也没有变。以严厉的表情目送担架经过之后,高耶静静地望向这一带被拂倒的树林巨木群。
「人魂被木缚了哪。」
高耶说着睨向天空。
「打算实行叁种的『火合之法』吗?北条的怨将们。」
高耶竟对自己家族的人们如此称呼。直江再次惊叹于他分别看待事物的清楚。就算没有记忆,普通人能够如此冷静吗?不,高耶的态度与其说是斩断了对亲人的感情,看起来更像只是单纯的冷酷。
「他们打算将『矢立杉』做为力量的中心吧。原来如此,或许十分合适,但是我们已经不能再让北条在这一带胡来了。」
「要结界吗?」
就在这个时候。从石阶上的道路传来听惯的女声。
「景虎!直江!」
是绫子。
发出像悲鸣般的欢叫声,绫子粗暴地分开了救护人员及警察,一张半哭半笑的脸流满了泪水,她像只小狗似地往这里奔近。
「晴家,你来了吗?」
「啊啊,太好了!平安无事吧!两人都没事吧!」
绫子一副要跳扑上来的样子骚动着。她好像刚才才骑机车到达这里的样子。绫子看到这里的惨状,以为直江和高耶也一定被卷入了。她拚命抓着警察和救护人员讯问有没有相貌类似两人的牺牲者,刚刚才正在四处询问。
「我本来以为这次不行了!真的以为不行了!远山被风魔干掉,我慌忙地回到小田原一看,箱根神社也变得这副德行!我还以为你们全都活不成了!」
「远山?小田原?怎么回事?」
「是我叫她去的。」
直江吃惊地望向高耶。高耶以严厉的视线回看他。
「我让北条的远山康英背叛了。有关北条的情报已经得手。我也让千秋他们去救出让了,但是那里好像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态。」
「远山康英?救出让?那是怎么一回事?」
「就是啊!没办法和长秀他们连络上啊!或许失败了,景虎。」
「立刻前往日光。」
高耶说道,毅然地看向直江。
「在那之前,在箱根神社周边要设下让北条无法出手的结界。木缚尚未解开以前,这里还是危险地带。我要设下让『火合之法』无法轻易实行的结界。箱根若是无法成为圣力的结集点的话,对于北条而言,再怎样的大法也是没有意义的。为了阻止这件事,箱根灵域的中心.箱根神社也非得由我们来保护不可。」
「............」
「实行护界法。」
高耶没有丝毫迷惘地说道。
「北条打算得到关东二大灵域.日光与箱根连结所生的庞大灵大吧。只要压制住其中一方的话,他们的咒法就无法完成。将箱根神社护界,施行『火封』。只要无法使用火的话,北条就无法融合叁种力量。神社的结界就这样直接置于四天王的守护之下。」
「要施行『火封』吗?听说箱根神社的祭神之一.彦火火出见尊是火之神。要是弄得不好的话,或许会产生『异种力相斥』......」
「不用担心。箱根叁所权现的本地是文殊、观音、弥勒叁菩萨。也就是这叁者的化身是祭神.琼琼杵尊、木花芙(注)耶姬以及彦火火出见尊这叁神。不管是以什么样的姿态出现,保护这些神佛是四天王的使命。我并不是要封住神。而是要从使用火为恶的恶徒手中保护神佛。我会不让尊神们产生排斥。」
「............」
「不做不行。立刻开始吧。」
高耶说着,背向人群往闲散的湖畔森林当中走去。他那迅速的决断力压倒了两个人,但是......。
直江突然感到高耶他那不会回头的背影,是在拒绝着自己。
(即使如此,我还是只能臣服于这个人......)
像要追上绝不会往后回头的主君背后,直江开始往前走去。
就算自己不追过去,这个人还是会继续往前走去吗......?
他如此想道。
***
「这一带就行了吧。」
来到大致能够一眼将箱根神社的森林望尽的地方,高耶开始了护界法。
「在行法当中,或许会有杂灵来妨碍。帮我结护吧。」
高耶说完后便往前走去,缓慢地在镇座在地上。他慢慢拂开袖子,依序慎重地结起四天王的手印。调息之后,高耶集中精神。
直江与绫子站在他的两侧,立起食指及中指结起刀印放在额上。
「包护!」
两人如此叫道,结印的手像要围住高耶似地描起大大的圆形。
「将遮魔之法力笼罩其身!」
「仅告南无四天王。」
高耶说道。
「于箱根叁所权现之灵地,仅愿裁断招来火魔厄灾之辈。祈赐护法之御力予『界』之保持。——四方结!」
高耶结起手印,两掌之中生出了青白色的光球。他慢慢地分开双手,光球一分为二,然后再分裂成四个。
在光球当中各自浮现着四天王的种字。高耶的手像是要将之混合般地一动,光球便发出轰音发出了纯白色的火焰。
「四界火焰封入四方之珠!」
高耶以迅速的动作立起单膝。
「往东结界!」
如此叫道,将东方的守护神.持国天之珠往上空投去。珠子像火焰的箭矢一般往箱根神社的东方山腹飞去。
「往南结界!」
投出南方.增长天的珠玉。同样地,珠子拖着火尾往元箱根的方向飞去了。
「往西结界!」
接着西方.广目天之珠往芦之湖飞去。
「往北结界!」
如此叫道,高耶将最后一颗多闻天——也就是沙门天之珠往上空投去。忖度四颗珠子落入地下之后,高耶合掌。
「护法诸天,请降临!」
四方的森林传来大地震动的轰音。从箱根神社的四周森林摇汤着生出了阳炎,然后立刻化为人的姿影,出现了身长如山高的四个武将。
那是被称为四天王的佛教守护神。当然普通的人是看不见他们的姿影的。除非是十分优秀的灵能力者,否则恐怕是无法看到的。
「覆界!」
高耶大大地展开双臂,从全身放出灵波。与清净的空气一同散发出光芒,四天王的身体闪耀着,箱根神社的森林被半圆罩状包围住了。
注意到异变而前来阻碍的杂灵们,一个接一个在直江和绫子造出来的《护身幕》前溶化消失了。就在他们想着术即将要结束之时。
「......!」
绫子的第六感察知了一股不寻常的空气。
「直江!」
直江也注意到他们周围出现异样的行动迹象了。看来不是单纯的杂灵。他们以为是恙兽而戒备起来,但并不是恙。
「呜!」
接近过来的是有着令人作恶姿态的恶鬼群。拖着黏的身体,从口中及身体中流出奇异的液体,往这里爬行而来。
「这、这什么呀!」
饿鬼们一个接一个从地中涌出。直江被突然从地面伸出的手抓住了脚。
「唔......!」
接着绫子也发出了惨叫。她被涌出的饿鬼们抱住身体,无法动弹了。
「直江!」
「不要让它们接近景虎大人!术要是轻率地被中断的话,力的平衡会崩溃,那个人会遭到危险的!」
「呀、呀啊啊!不要啊!」
饿鬼们想要逼近高耶。它们的手臂突破《护身幕》想要触碰高耶,欲阻止的直江以《念波》击上但却无效。直江以拚死的模样赤手抓住饿鬼,将之拖离。
「《护身幕》太弱了!晴家!」
「这些饿鬼不是单纯的杂灵!太危险了!是修练过的《邪念》之凝聚体呀!」
「为什么这种东西会......!」
从纠缠而来的饿鬼们身体上伸出诡异而如蛆虫似的触手,包围住两人的身体。
「呀啊啊啊啊!」
即使想要驱离他们,《念波》也完全无效。绫子被饿鬼群覆盖上去,痛苦地挣扎着。拚命地维持着《护身幕》的直江,嘴巴和鼻腔当中也被饿鬼的触手伸入,无法呼吸了。触手搜索着可以侵入体内的入口,纠缠上全身。
饿鬼们欲破坏包围高耶的《护身幕》而群聚,伸出手去。高耶继续施行着术法。两人即使想要保护他,自己也已经几乎失去了视觉。
直江与绫子因为滑入喉中的粗大触手而痛苦挣扎着。这样下去会窒息而死!
「!」
「啪」地,眼前发出了什么东西裂开的声响。饿鬼们发出了惨叫,从《护身幕》剥离掉到地面。触手也一个接一个断裂落下,如同生物般地扭动着。
是高耶。完成护界法的高耶朝这里回头,站了起来。饿鬼群们一齐对高耶露出了敌意。高耶冷静地回瞪饿鬼们。
嘎啊啊!
飞溅出混浊的唾液,饿鬼群们往高耶袭击上去。沉着的高耶以右手触上地面,眼中发出光芒。
「破魔的雷电,奔驰吧!」
地面划过银色的电浆。被宛如闪电的电浆一个接一个击中的饿鬼们发出惨叫声,冒出烟来消灭了。电浆无限制地分裂,逼进过来的饿鬼群在转眼之间就被完全击灭了。
短短地吁了一口气,高耶站了起来。一边呛咳着,绫子与直江也在他的身旁站起来。
「那是什么啊。刚才的饿鬼。」
「那是混合了人与兽之念,人为修练出来像土人偶一样的东西。这一带的土地恐怕被放置了相当数量。」
「到底是谁?」
「是风魔所为。」
高耶如此断言,转过身去。
「对于拥有修验者(注2)之密教技术的箱根风魔忍者而言,这点程度的事是轻而易举的。在这之后不知道还会碰上什么机关。直到脱出箱根山中之前,绝不可掉以轻心。」
「要去日光吗?恙镜尚在北条手里——」
「恙镜已经形同落入我们手中了。」
「咦?」
「我利用远山所带的镜子,将一头恙吸入了镜中。我在镜中与那头恙同调,让它溶进雌的恙镜中,所以不管雌之恙镜今后流落到什么地方,我们都能知道它的所在。顺利的话,让它在雌之恙镜中行动,就能够操纵恙兽们了。」
「............」
直江对于景虎做好事前准备的精确快速感到咋舌。就算被占了便宜也不会白白吃亏的这种顽固,高耶的确是没有的。这很明显的是景虎的思考与行动。
「箱根暂时会由四天王为我们守护。现在应该要尽早前往日光。北条打算将日光的力之中心核置于二荒山神社的叁棵杉树。其中两棵副木上已经木缚了拥有相当优秀灵能力的人魂了。」
不用说,那就是浅冈慎也及前些日子在华严瀑布被恙吞食的男性。两人都是拥有特殊精神能力的人,所持有的灵力也在普通人的数十倍以上。北条就是看上了这一点。
「那么到底是谁要被木缚到主木上?」
「是让。」
高耶说道,表情变得锐利。
「北条打算把让当成主木的牲礼。那些家伙不了解利用他的危险性。不能让他被利用。无论如何都要阻止。」
「让到底是什么人......!」
好似要打断直江接下来要问出口的「你知道吗」,高耶摇了摇头。
「......。让所拥有的力量,要是弄个不好,是会毁灭一个国家、像核子武器一样的东西。这是义父.上杉谦信的命令。必须保护让。」
「谦信公的......。那到底是......!」
「到日光去。」
高耶以险峻的表情说道。
「你可以开车吧,直江。从箱根这里脱出是先决条件。晴家,你和我同调之后跟来就行了。我会破解风魔设下的陷阱。你们不要受到迷惑,只要倾听我的声音、服从我的声音就行了。知道吗?」
听见两个人的回答,高耶迅速地转身,往森林外走去了。但是还没走上几步,脚就无法支撑住身体而摇晃起来。
「景虎大人......!」
这也难怪。直到刚才都还是假死状态的身体如此地使力是太胡来了。跑过来的直江想要抱起他似地将手放在高耶肩上。就在那一瞬间,高耶全身一震,反射性地将直江的手挥开了。高耶以可怕的表情睨视着吃惊的直江。
「高耶。」
「不要用你的手碰我......」
他在警戒着自己——。注意到这一点的直江突然现出了冰冷的表情。高耶对于直江发现了自己的警戒心一事觉得反感,睨视他的眼神更注入了敌意。
「现在就行动太胡来了,景虎大人。」
「我不要你的帮忙。」
「可是。」
无视于直江,高耶一个人站了起来,以危险的不稳脚步往前走去。绫子讶异地问了。
「发生了什么事吗......?」
「............」
直江以舍弃了感情的无表情注视着高耶的背影。他那过于冷静的样子反而让绫子开始感到不安。
高耶的背影,现在连保护自己的事物都拒绝了。
***
停在箱根神社的里参道口的WINDOM似乎是幸免于难,没有受到波及的样子。两人坐上车后,立刻往元箱根出发了。绫子骑着FZR丝毫不离地跟在WINDOM之后。
稍微看了一下后视镜,直江更深深地踏下油门。
他与坐在副驾驶座的高耶从刚才开始就没有对过眼。虽然会交待必要的事,但除此之外高耶就只是沉默地一直看着窗外而已。直江也一副公私分明的样子,没有表露出在意高耶的样子。车子里飘汤着令人苦闷的空气。
「很奇怪呢。」
在车子转过不知第几个弯道时,直江开口了。
「这些雾是怎么回事?」
进入山中没有多久,四周就被白色的雾气包围了。连紧跟在车后的绫子机车看来都非常朦胧,雾十分地浓。山中的天气再怎么易变,这种雾是太异常了。就算开了雾灯也没什么效果。高耶冷静地望着白色的浓雾。
「注意方向盘的操纵。这不是普通的雾。是风魔的术。」
「是幻术吗?」
「会让感觉狂乱。不要被对方的声音迷惑了。你只要听我的声音就好了。」
但是弯道也太多了。在这样浓厚的大雾中,才几公尺之前的景物就全都看不见了。
「晴家太危险了。」
「不要紧。我会引导他。你只要相信我——......」
声音几乎快要消失。视野也终于被白色的雾完全闭锁了。
「这样继续开车下去很危险的。」
「不要随便减慢速度。要是停留得太久的话,反而会被他们的幻术抓住。只能突破了。不这样做的话,会招来更严重的事态的!」
只要在箱根当中,不管再怎样行动都是在风魔的手中。各种巧妙的圈套被设在各地。风魔绝不会让高耶一行人如此轻易地就从箱根逃脱吧。他们会以擅长的幻术让对方自灭。要摆脱幻术,除了突破这箱根群山之外别无他法。
直江注意着不让自己落入幻术,拚命地倾听高耶的声音。
「看不见前面......!」
「我会引导你!照我说的去转方向盘!」
高耶说「往右」。就在之后,直江立刻听见了《往左......》的完全相反指示。
(什么......)
是幻听。直江不被迷惑地照着高耶所说地往右转去。依从高耶的指示,总算转过了往右的弯道。
(刚才的那是什么?)
接下来前方的道路是接近U型的连续危险弯道。那不是普通危险的地方。想要以这种能见度再加上不灭缓的速度想要通过,真的是太过莽撞的行动了。
「下一个是左,直江......!」
这次重叠似地同样传来了高耶的声音。
《往右。》
传出了这样的指示。他们似乎打算要让高耶一行人遇上车祸而自灭的样子。每当接近弯道时,另一重邪恶的声音就愈来愈鲜明,与高耶同样的声音,在同样的时机以同样的音量对直江下指示。往右,往左。直江为了要区分清楚而集中精神。但是声音实在与高耶的太过相似,让他开始弄不清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了。
「不要被迷惑,只要听我的声音就行了!」
弯道又迫近了!
往左,往右......。
(是哪一边......!)
直江用力地闭上眼。他不应该分不清他的声音与幻听的。不应该听错的,但是他无法分辨!他弄不清楚!
直江以悲鸣似的声音叫起来。
「景虎大人!」
「直江!往左!」
高耶叫道。
直江立刻将方向盘往左转去。护栏近在眼前。WINDOM的后轮打着滑,千钧一发地转过了弯道。
直江松了一口气,往一旁的高耶一瞥。高耶立刻放开为了下达正确的指示而抓住直江手臂的手。
「让护法童子在前面引导吧。」
「在置物箱中有准备。请快点。」
高耶从当中取出小刀和半纸,一边吟唱着沙门天的真言,一边以熟练的动作以笔写入梵字。高耶将小刀由刀鞘中拔出,以纸包住刀刃,捧起之后在刀刃以手指描上种字。
「ON.BEISHIRAMANDAYA.SOWAKA——」
吟唱之后结起剑印,置于眉间。
「剑之护法,出现引导我等吧。」
高耶结着剑印的两根手指一碰上刀刃,当场做好的护符之纸便燃烧起来,当中出现了金色肌肤的『剑之护法童子』。护法童子全身如孔雀羽毛般的几千只剑竖立着,在车前旋转着轮宝,撕裂雾气往前奔驰而去了。
「好,这样可行!」
童子打碎了幻术之雾往前奔驰,WINDOM就跟随在后。童子所旋转的轮宝及身体的几千只剑拥有破魔之力。剑所放出的清净光芒拖着尾巴,从幻魔的手中保护着WINDOM及FZR。
「不要放松警戒,风魔会追过来的!」
驶出箱根新道,道路就几乎都是直线了。要从小田原驶上高速公路的话,这条路是最快的近道。但是事情并没有进行得这样顺利。
「直江!」
高耶尖锐的叫声,让直江反射性地踏下煞车。在逆向车道行驶的大卡车突然好像抓准了时机似地越过中心线而来。
「呜......!」
卡车穿入童子与车子之间。直江把方向盘用力地往右转去,勉强地闪过了卡车。
「晴家!」
「呜呜......!」
绫子用力地转过车体,千钧一发地闪过狂奔的卡车而去。
「什么啊,刚刚的!」
「被催眠暗示操纵了,小心一点!还会再过来!」
就在这之后,又一台在对侧行驶的房车不自然地往这里急转而来。当然那不是驾驶人的意志。有谁操纵者驾驶人,打算连车子一起往这里撞来。迫进正面的对向来车,直江再度以绝妙的开车技巧闪过了。紧跟着WINDOM的FZR也以奇迹似的反射神经躲过了来车。因为敌人没有现出影子,所以更令人觉得棘手。
「怎么没完没了啊,景虎!」
「就算你这样说,又没办法飞到天上去!」
「又来了!」
这次在同一车道上,一台卡车以猛烈的高速飞驰而来。无论如何都要撞上高耶及直江乘坐的车似地不停转着方向盘。驾驶者那陷入混乱的表情不断迫近了。
「我会让他闪过!不要转弯!」
高耶叫着,从全开的车窗探出上半身,左手生出两团青色的《力》所形成的轮往卡车投去。就在两台车冲撞前一瞬间......!
投出去的《力》之轮捉住了卡车的前轮,就以这样的速度将巨大的车体往右滑过去了。卡车发出巨大的声响往一旁倒去。以些微的差距与卡车错身而过,WINDOM及FZR度过了第叁次的危机。
「还会再来!」
「这次是从后面吗......!」
这次追过来的不是车子。是许多的头颅。这一定是北条方的战败武者。听见头上传来巨石崩落的声音,这次连落石攻击也开始了。
「可......恶!」
探出上半身的高耶一个接一个地将落石粉碎了。
「护法童子!快点击剑!将那些头颅们砍死就行了!」
奔驰在前的护法童子身上几千只的剑开始骚动,全都向背后指来。
「攻击!」
剑飞射出去,追来的头颅们转瞬间全被打落了。高耶打碎了风魔操纵的物体,让车子顺利闪躲过了。直江与绫子专意地让车子以高速奔驰着。
总之必须先脱离箱根不可。
回避过这个结界内的攻击,脱离出这里的话就能打开情势了......!
(不能在这种地方死去!)
直江在心中如此祈祷着,为了闪过迫近而来的障碍物,以惊人的反射神经不断操控着方向盘。
(绝不能在这里死去!)
执拗且激烈,看不见的敌人的攻击毫不知停止。叁个人都以必死的觉悟守护着自己的身体。
必须脱离箱根......!
为了救出让,也为了解决所有的困难。
必须从这闭塞而险峻的群山当中,
(非脱出不可......!)
如此一心想道,高耶以野兽般的瞳眸睨视前方。
(一定要从这里脱出!)——
注1:中文无此字型,以相似字型代替。汉字为口部加上「送」字除掉部首部分。
注2:修验者,修验道的行者,也称「山伏」。所谓修验道,是包含密教的佛教之一流派,在山中修行——
海市蜃楼
第二十一章霸者的条件——
一滴冰冷的水滴落在颈脖上。
发出轻微的呻吟,倒卧在冰冷地上的千秋醒了过来。从那之后已经不知道经过了多久。
「你醒来了吗?安田殿下。」
是片仓小十郎景纲的声音。这是个阴暗冰冷、洞窟般的地方。岩石四处突起,像是地下水滴落的滴答声在周围响起。在蜡烛的火摇晃燃烧的光线彼方,看得见像铁条般的东西嵌在那里。
「——是哪啊,这里......」
千秋呻吟着坐起身时,胸口一带感到一阵激痛,让他不由得发出悲鸣蹲了下去。
「唔——......」
「要不要紧?」
「可恶。肋骨可能裂了呢。真是太大意了,混帐。」
两人的双手都被坚固的手铐铐在背后。碰上突然的超念波,千秋为了将之弹回而让《力》爆发之后的记忆全没了。被树木压倒的他可能是被北条的家臣们抓住后关到这里来的吧。千秋呆然地看着因为和恙战斗而弄得破烂不堪的衬衫,狠狠地呢喃了。
「竟然把人家的名牌衬衫弄成这副德性......。可要给我赔啊,北条。」
「看来这是屋子的地下牢呢。非常抱歉,救出成田殿下的行动失败了。」
「用不着道歉啦。这种事是预想之外。那是什么啊?我可没听过北条有那样惊人的《力》的持有者啊。」
「那不是北条的人,安田殿下。」
千秋一惊,抬起头来。
「是成田吗?」
「恐怕是。」
片仓说道,点了点头。
「成田殿在那个地方是错不了的。北条可能成功地将成田殿下那巨大的力量抽出了吧。」
「那成田怎么了?」
「不清楚。从正面被那股超念波击上,我也是昏迷到刚刚才醒来的。应该不用多久,将他木缚到二荒山神社主木的仪式就要举行了吧。」
「嗤,把那种不得了的东西种到神木上去看看好了。力量全开的话,一口气就会把日光全部吹走的啊。」
「我试过要脱出这里,但念动力似乎完全不能使用。这样的话也不能解开手铐了。」
「嗤,这次真的是不走运哪。那,那个到底是啥啊?」
千秋以下颚比比蜷缩在洞窟一角的红色团状物。片仓现出凝重的表情回答了。
「是恙的孩子。北条似乎是打算把我们当做饵来它的样子。」
恙蜷缩在角落,一直静静地窥伺着这里。把恙和侵入者一同关入铁牢中,打算让恙来处分掉他们吧。
「嗤,真是奢侈的宠物哪。宠物的话就要像宠物一点,也吃吃鞭子才行呀。」
「这样的话,真的是完全无法行动了。只有等着变成它的饵食了。要怎么办?」
「问我怎么办,还不是只有出去一条路?」
「你说出去,要怎么做?」
「那种事......」
劲道十足地说到一半,千秋却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又消沉下去。
「......。不能和外界连络吧?」
「我试过了,没有反应。」
「没有反应是吗?要是木端神还有剩下的话,或许还能派得上用场哪。」
无法期待从外界来的救援。不管怎么样,照这种情况看来,不用等别人来救就先成了恙的饵食了。
「得靠自力逃出吗?要不要挖挖地道试试?」
「......。安田殿下。有关成田殿下一事,小次郎殿下果然还是与之有关的样子。」
「什么?」
千秋把脸转向片仓。
「你见到他了吗?」
「是的。可是那也仅是短暂的一瞬间罢了。我试过要说服他,但是......。看他的样子,似乎有什么即使想回到伊达也无法回来的理由的样子。北条与伊达在生前曾经有过共同对抗丰臣的东国同盟计划。那是为了对抗西方,而在东方创造一个大国,由伊达及北条来共同治理的东国国家创设案。但是在最后时势还是不允许,两家未能缔结同盟,就如你所知道的,伊达臣从了太阁殿下,而北条则抵抗到最后灭亡了。」
「那么当时的东国联合的传闻是真的了?」
「是的。北条似乎也咒骂过伊达屈服于丰臣的行为是怯懦的表现。但是无法彻查时势的人,除了被时代压垮之外别无他路了。伊达与其贯彻志气,还是选择了继续活下去的道路。」
片仓那充满坚强意志的眼睛笔直地望着前方。
「复活以后,氏政殿下也提出了同盟案,但是伊达现在和与北条对立的武田有同盟关系存在,因此无法接受。不过因为现在这件事,同盟一事已经变得没有意义了。」
「什么?」
「要是北条压制了日光,那么关东的势力地图将会被大大地改写。武田与北条目前的势力关系也会一口气逆转吧。但是,这或许会为关东带来更大的变动也不一定。」
「这是什么意思?」
「若是在小次郎殿下的背后有织田在撑腰的话。」
千秋吃惊地瞪大眼。
「以小次郎殿下是伊达家的人为表象,好为他与织田的关系做掩饰,一定是这样的。要是这样假设的话,北条可能还没有注意到小太郎殿下与织田的关系吧。织田恐怕是打算让北条压制日光,然后再伺机将之略夺。」
「那又怎样?你是想说他和织田的关东攻略行动有关系吗?」
「不只是有关系,说他就是为此而来的也行吧。我们非做不可的事是——」
片仓端正姿势,睨视着铁牢的另一端。
「正确地看清到底谁才是非击倒不可的对手。」
「为了你们的天下吗?」
片仓以伶俐的眼神回看千秋。总是带着知性而冷静的片仓嘴角,浮现了隐藏着野望的策略家微笑。千秋看到这样的他,不悦地撇过脸去。
「嗤。伊达会有所行动,就是为了这种理由吗?上次的战事,让独眼龙认真起来了是吧。」
将他们的深谋远虑视为亲切而与之来往,差点就要吃苦头了。千秋有些冒冷汗地如此想道。最可怕的不是织田也不是武田,而是这迟来的独眼龙也不一定。
「总之不逃离这里的话,也无法阻止北条的行动。要怎么办?」
「就算你说怎么办......」
蜷缩在洞窟一角的恙站了起来,在那一带徘徊起来。好像觉得已经差不多想吃他们了的样子。
「呀哈,还有绝招。要让我来调教调教这可爱的小恙吗?」
「调教?你想要做什么?」
「我对催眠暗示还稍微有点自信哪。」
「傀儡术吗?难道你想要用这个操纵恙......」
「我已经很习惯调教虎啊兽的,所以放心地交给我吧。」
「太危险了,安田殿下!轻率地看它的眼睛的话,灵魂反而会被吃掉的。」
千秋不理会片仓,一步步地走近恙兽。嘴里说着「来,来」,引诱着对方。
「来呀,小恙......。乖乖的哦。好好听大哥哥说的话哦。」
「安田殿下!」
「你安静一点,会让我分心。」
千秋注意不要看向恙的眼睛,慢慢地接近过去。不过这头恙看起来还相当年幼的样子。比起刚才袭击自己的恙体形要小了一圈,而且似乎还没受过训练,以有些惊慌失措的样子,不断地窥伺着接近过来的千秋。不知是否因为兴奋的关系,有时会露出獠牙或是用前脚扒抓地面。
就连千秋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对灵兽进行催眠暗示。虽然他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顺利进行,
(也只能做了......)
千秋集中精神,慎重地接近恙。因为紧张,他的额头渗出了汗水。恙的孩子不知何时停止了动作,目不转睛地看着千秋。
「好......。真是乖孩子。」
恙那狞猛眼神中的金色光芒还是不肯消失。虽然不知道灵兽会不会陷入催眠状态,但至少北条能够操纵恙兽。千秋相信没有办不到的事,慎重地将致密的刺激送入恙的精神当中。虽然有时会受到锐利的反抗,但千秋还是流着冷汗继续忍耐着进行傀儡术。
片仓一语不发地看着。
千秋认真的脸上,静静地流下冰冷的汗水。
***
「看来日光山灵域已经集中了足够的人魂数目了吧。」
对着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氏政如此说的,是个身着深蓝色和服、比氏政更年长的中年男性。这是北条宅邸的一个房间。日光山的『火合之法』即将开始,屋内的家臣们为了准备事宜或连络事项而四处奔忙,但那阵慌乱也传不到这个房间内。能够从窗口俯视溪谷、摆设了各种高价物品的这个房间内,只有两个人的身影。
「日光山一带在今早时分,已经由我们的手下完全占领了。只要准备完成的话,就能够举行主木的木缚仪式及『火合之法』。应该再不久就要出发了吧。拜托您了,大叔父。」
氏政说着,以手指抬起眼镜框。氏政称为「大叔父」的那个人有着灰白色的头发,是个带有绅士气质的中年男性。
这个男人的名字是北条幻庵。他是氏政的祖父.氏纲之弟,在氏政的时代是身为一族长老而有着最强发言权的人物。幻庵生前原本应该将景虎收为养子继承其后的,但是因为景虎决定被送到越后去,此事因而作罢。他是原箱根神社的别当,还俗之后,以北条家影之宰相以及关东第一文人的身份而着名。
「箱根那里进行得如何?氏照进行得顺利吗?」
「氏照他行事应该不会有任何破绽的。箱根的『火合之法』现在应该已经完成了吧。小太郎差不多该来报告了。带着那个"恙之长子″以及二面恙镜一起。」
然后氏政喝了一口右手端着的咖啡。
「拥有力量的灵魂,不是成兽的恙的话就无法完全吞食。因为主木的牲礼,除了那头大恙之外是无法吞食的呢。」
「所以才将它带到箱根去的吗?为了将叁郎木缚。」
「叁郎的力量是在我们想象之上的呢,大叔父。要是他的话,与『矢立杉』融合之后也能毫无遗憾地发挥出那股力量。叁郎成为集中箱根全灵的能量之"核″的话,一定能够好好地承受住日光巨大的灵能源吧。」
深坐在沙发当中的幻庵,理性地抬起刻划着皱纹的眼角听着氏政充满自信的话语。
「我有时真的会为你的头脑觉得佩服哪,氏政。你真能想到这种惊人的事。将灵域的力量转变成兵器,以它来支配关东这种事。」
「这是只有我们北条家才办得到的事,大叔父。以肉亲之血来结合的坚固,正是我们的武器吧。就算战国武将再怎么多,像我们一样亲人间互相信赖的家族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为了争夺继承权或是亲人谋反的操心,对我们兄弟而言是不必要的。正因为我们对亲人没有疑心,所以才能将战力倾注于外敌。许多的武将们都因为亲人间的不和而自灭了。血缘能够成为战国之世的武器,不只有为了同盟的婚姻而已。拥有血缘的坚固是更为强大的。能够注意到血缘相连的强大之人,才能够在这充满欺骗的战国乱世中得到胜利。」
「............」
「兄弟之间的信任,亲人之间的信任。这些就是北条的武器。比任何事物都要来得巨大、强悍——」
氏政以怀念的眼神望向窗口。
「给予我们兄弟这个武器的父亲大人果然是个伟大的人。我打从心底尊敬父亲。」
「是的。氏康是个杰出的人物。或许那个人才是真正能够创造出和平之世的人物也说不定......」
「............」
「不是以霸者的身份,而是以更巨大的,对,更巨大的、能够包容万民的一个人的身份......」
氏政变了脸色,回过头来。
「不,不是那样的!大叔父殿下。父亲大人是应该成为霸者的人!」
幻庵微微抬眼看他。
「像父亲大人一样的人物才是拥有称霸战国的价值之人。我希望父亲大人获得胜利。只要是在父亲大人之下,万民一定能够互相信赖而过着丰硕平稳的日子。如果是父亲大人的话,一定能够创造出没有私利私欲、充满体恤的世界......」
「............」
「我身为使北条家灭亡的人,将会永远受到苛刻的评价吧......,但是我还是相信抵制太阁到最后的行动是正确的。我相信父亲大人所施行的理想政治有一天一定能够平定日本。这就是我的正义。只要以父亲.氏康的理念来治国的话,总有一天一定能创造出人人都是兄弟、互相帮助、没有任何猜疑的和平国家的。」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吗?」
「太阁那力量与金钱的治世......,与父亲大人的治世相比,根本就是低次元的、像孩子般的东西。我无法认同。身为一个已经见识过比那更美好的治世之人,我无法与之妥协。」
氏政像老鹰般的眼睛闪烁着。
「为了创造出让父亲大人成为万民之父的世界,我要为此而战。这是生前让北条家灭亡的我的使命。大叔父。」
幻庵以严厉的表情静静地抬头看着氏政。
「你们兄弟们也是为了这点而战的吧。叁郎也——」
幻庵说着锐利地眯起眼来。
「想着同样的事吗?」
「他应该了解的。......叁郎是个聪明的孩子。要到越后成为养子时,叁郎也没有露出半点不愿意的表情。虽然他可能很难过,但也一定了解我们兄弟该做的事吧。自己可能会成为牺牲品一事,他应该也已经了解得很清楚了。所以......」
氏政说着将杯子放在茶托上。
「我......就算被憎恨也没关系。大叔父。」
「氏政......」
「至少一个人也好,叁郎一定也想要一个可以憎恨的对象的。」
氏政忘了自己一贯的冷酷,露出淡淡的微笑。幻庵有些同情地望着那样的他。
就在那个时候响起了敲门声,一个侍从走了进来。
「什么事?」
「是的。箱根的风魔小太郎殿下刚刚抵达此处。」
「什么?小太郎到了吗?好。我在『仙石之间』见他。让他过去那里。」
侍从回答氏政之后,退出了房间。氏政的表情已经又恢复成冷酷的策略家的脸了。
「首先我会将关东收入掌中让您看看的。大叔父。我们北条兄弟一定会称霸关东,并将之献给父亲大人。」
「............」
氏政留下这句话,走出房间。幻庵目送他离去,喝完了变冷的咖啡。
***
风魔小太郎到达氏政的宅邸时,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刻了。经由侍从的指引,小太郎来到被称为『仙石之间』的二十张榻榻米左右的和室房间与氏政会面。
「这面是雌之恙镜。现在将之交还给您。」
「嗯。」
氏政点点头,确认了放置于桐木箱中的美丽镜背。
「看这样子,叁郎的木缚进行得很顺利吧。虽然还没听到氏照的报告,情形如何?叁郎好好地完成了箱根牲礼的职责了吗?」
「............」
小太郎默默地抬起头。即使在氏政面前,他还是一样地笑也不笑。用丝线连系在一起似的两片薄唇动了动,发出声音。
「叁郎殿下的木缚失败了。」
「什么?」
氏政怀疑自己的耳朵所听见的话。
「你再说一次。小太郎。」
「氏照殿下对叁郎殿下的木缚失败,而且箱根的装置被上杉封住,『火合之法』已经不可能实行了。叁郎殿下从恙镜中被解放,现在已经回到原本的肉体了。」
氏政感到头脑的血液似乎「唰」地一下流光了,他反刍着小太郎的话。要了解他的话所代表的意义,需要一点时间。
「氏照......」终于氏政开口说话了。
「氏照怎么了?平安无事吗?他还在箱根吗?」
「氏照殿下的消息尚不清楚。凭坐已经死亡了。箱根神社的周边呈现坏灭状态。恐怕氏照殿下也被上杉的人......」
「你是说他被《调伏》了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在箱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小太郎十分冷静。他正座着,拳头置于膝上,微张着眼以淡淡的语调报告着事件的梗概。
「......那么就是上杉夜叉众的人......。你是说只是他一个人就把氏照杀了吗!只是一个人!」
「那个人有芦之湖的龙神为同伴,将雄之恙镜强夺了。而且他从氏照殿下手中盗取了雌之恙镜,解放了叁郎殿下。看来似乎有人背叛了北条,为那个男人引路。」
「什么!怎么可能......!那是谁!我们北条当中不会有那种人......!」
「远山康英。」
小太郎说道,坏心眼地看了看氏政的脸色。果然如他所想的,氏政露出了好像被枪给刺中般的反应来。
「什么?远山?」
「那个人是上杉的内应人。」
「怎么会......」
远山是个对氏政完全忠实的男人。在四百年前与上杉的同盟决裂后,氏政暗地里让康英担任在越后的情报人员。他一直都不是景虎的家臣,而是氏政的家臣。氏政以为他是可以信赖的男人的。但是。
氏政觉得难以置信,茫然了一阵子,但立刻就回过神来。
「那么雄的恙镜现在在哪里?在上杉的手里吗!」
氏政脸色大变地怒吼道,小太郎冷静地回答他。
「请不用担心。雄的恙镜与这面雌之恙镜一同取回了。远山也——背叛者也立刻被处决了。但是。」
「............」
失去了主木的牲礼。而且箱根神社被上杉的护界法封住了。
这样一来,就算想要以『火合之法』完成融合体也无法出手了。
「你是说箱根的『受场』无法完成?」
「被四天王所阻碍,我们实在是无法出手。」
「你们这群风魔到底是在做什么!」
受到斥责,小太郎微微抬起头来。
「失去了氏照!连叁郎都被他逃了!你们到底是在做什么!号称无敌的风魔们连一只两只的夜叉都没办法抓住吗!什么叫做天下第一的忍者!我从来没想到你们会是无能到这种地步的集团!」
「............」
「你打算怎么负责!这可不是切腹就能了事的!我不会轻易饶你!小太郎,我不会原谅你的!」
小太郎是初次见到如此愤怒的氏政。太阳穴浮出血管,苍白着一张脸吼叫着的氏政,小太郎首次见到这样的他。
「失去了氏照!氏照......!」
哽住了声音,氏政紧握着的拳头一次又一次打自己的膝头。
「可恶——......」
等到兴奋好不容易冷静下来,氏政吊起了满含恨意的双眼睨向虚空。
「日光的融合体无论如何都要完成。」
「氏政殿下。」
「就算箱根的无法完成,馆山及久能山的两个『受场』都已经由弟弟们完成了。从日光对着这两地所设的『招雷针』击出巨大的灵威。先完成关东大叁角,以我们的灵威包围住以东京为首的首都圈,将之掌握。我们一定要以这股力量夺回『圣地』箱根。——你带着那头大恙来了吧?小太郎。」
「是。为了将主木的牲礼木缚。」
「这次一定非要成功不可。牲礼已经觉醒,只等着木缚而已。日光山也已经占据了。等到仪式准备好,就立刻开始。带着大恙一起来吧,小太郎。你就当我的随从。」
「小太郎知道了。」
氏政在心里戴上冷酷的鬼面。舍弃了一切的温情,一心只想着达成野望。
聚集在日光之地的惊人之力,现在正要被托付在一个男人的手中。
***
将要成为二荒山神社主木牲礼的少年,躺在巨大的翡翠棺柩中。
棺柩被放置在安置于屋邸建地中祭祀箱根权现的祠堂里。夕阳也差不多要西下了。不久后迎接的人将会前来,将这少年带往二荒山神社吧。或者在那之前会先由恙吞食他的灵魂呢?
伊达小次郎坐在棺柩前,静静地一直凝视着得手的『六道界的威胁』。以混浊的眼神半开着眼躺着的成田让到底是有没有意识呢?在昏暗的祠堂内只看得到蜡烛的火焰微微晃动而已。
棺柩是以特殊的东西经过加工而制成的。棺柩里被施以咒力,内部形成与『吸力结界』相同的状态。这是兰丸所准备的。
小次郎以沉痛的表情沉思着。
——主公也在等着您......!
(哥哥......)
回想着片仓的话,小次郎思考着兄长.政宗的事。
身为想要夺取伊达家的弟弟,他总是想着政宗是不是憎恨着自己。即使这与自己的意志无关,但是受到母亲的偏爱,想要从哥哥手中夺走伊达家......。(注1)
(小次郎就算回到哥哥身边也不要紧吗......)
若是能够回去的话,自己也想回去。想要为了伊达而战......。但是,
(现在的自己......)
「你在这么黑暗的地方做什么?」
背后的门打开,森兰丸走了进来。他换上了全黑的丝质衬衫,似乎也淋过浴,头发是湿的。施行了那样的术法,脸上却连一点疲累的样子也没有。
「怎么样?这个『王牌』的力量。非常棒的东西吧?只能说是了不起了呢。」
「......。兰丸殿下。这个人的真面目到底是什么?看来并不像是普通的人类。」
兰丸鲜艳的嘴唇轻轻吊起,笑了。
「小次郎殿下似乎没有什么与真言密教有关的知识呢。」
「我并没有入僧藉。」(注2)
「那样的话,不了解我到刚才为止唱讼的真言的意义也是当然的了。」
「他到底是什么人?」
兰丸微微往那里斜望一眼。
「『佛佗本是凡夫』」
「咦?」
「如果我们运气好,迟早会被他所救也不一定哪......」
兰丸岔开话题似地一笑,走近棺柩。
「哪,小次郎殿下。」
背对着这里,兰丸以低沉的声音叫道。
「伊达的主公大人,似乎十分健朗哪。」
「是......」
「小次郎殿下不是想着要回去吗?」
小次郎一惊,伸直了背。兰丸坏心眼地越过肩膀向这里回过头来。
「我、我......」
「哼。可是小次郎殿下有着为母亲大人报仇的使命吧。能够打倒那可憎的上杉之人的,只有我们织田而已了哦?」
「可、可是、我......!」
「小次郎殿下。你已经无法从我的手中逃走了哦。」
兰丸露出令人背脊发冷的美丽微笑,以恶魔般的语调说道。
「成田让的额头里被植入了『魔王之种』,你的额上也被种入了同样的东西。就算你换了凭坐,它也根植在你的灵魂当中无法除去。你只能听从我们的命令了哦,小次郎殿下。」
小次郎回想起被强迫植入『魔王之种』时的恐怖,身体又再度颤抖起来。被称做『魔王之种』的东西,是由织田信长的灵魂所做出的灵石。它与信长的意思直接连系,强迫被植入者隶属于自己,要是想要反抗的话,将会受到无法想象的痛苦。
将之除去的方法,除了信长亲手除去之外,就只有灵魂消散一途了。
小次郎因战栗而发抖,瞪视着兰丸。
「——你是说,我是人质吗?」
「哦,事到如今才察觉了吗?」
「哥哥并不是我被当做人质就会退缩的人。你太轻视奥州的独眼龙了。」
「的确如此。因为受亲情所束缚的人是无法在战国之世存活下来的哪。」
兰丸讽刺地如此说道,又发出一阵笑。小次郎全身颤抖着,不甘地紧咬下唇。
「但是总算是完成一件大工程了。这样一来,成田让就形同落入我们手中了。接下来就舒适地看着这称霸关东的梦想吧,小次郎殿下。」——
注1:因为没有前面的翻译,在此稍做说明。政宗的母亲因为讨厌政宗而宠爱小次郎,曾毒杀政宗欲使小次郎成为伊达家当主,逼使政宗不得不杀死小次郎以除后患。「人物介绍」中也有说明。
注2:战国时代的武将几乎都会入僧籍取得法名,小次郎或许是太早死而来不及入僧籍吧——
第八卷霸者的魔镜(后篇)
第二十二章天海的遗产——
以必死的决心、经过激烈的攻防战之后,高耶一行人终于突破风魔的包围网,脱离了箱根的结界。他们开着车子到达日光时,已经是当天的黄昏时刻了。早一步到达中禅寺湖畔的浅冈旅馆的绫子与麻衣子正等着他们。
「橘先生......!」
看到从车上下来的直江平安无事的样子,麻衣子忍不住穿着拖鞋就这样跑了过去。
「浅冈小姐......」
「太好了,你没事吧!你的伤不要紧吗?有没有恶化?」
「直江。听说麻衣子小姐这一阵子连一觉也没睡过呢。」
绫子同情似地插嘴道。
「一觉也没睡过?」
「真可怜。她一直担心着你哪。不好好向她道歉不行哦。」
麻衣子快要哭出来似地用力摇着头。
「让你担心了,真的非常抱歉。」
「没关系的,已经没关系了。只要橘先生没事的话,我就放心了。」
橘一定是经历了想当严酷的状况而来的吧。不但衣服破裂污损,头发也乱了。仰望即使如此也还是温柔无比的直江脸庞,麻衣子又觉得心痛至极,一次又一次以手指拭去从眼中溢满而出的泪水。就在这样做的时候——。
「?」
麻衣子注意到从橘的背后往这里注视的视线。在副驾驶座的门前有个身着白色和服的少年光着脚站着。
麻衣子的心脏跳动了一下。那使她不由得站直了身体。是因为对方穿着像死者穿的白色和服的缘故吗?
那清洌而凛然的印象,彷佛一头白色的野生动物一般。
有些被太阳晒黑的皮肤与他身着的和服显现出来的对比,更让他那端正的脸庞显得突出。他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接近的气氛。虽然对方的年龄看来与自己的弟弟慎也相同......。
(是谁......?)
缩着下巴以朝上瞪视的眼神望向自己的视线,让她几乎感到背脊发冷地美丽。麻衣子的目光被他所夺,无法移开视线了。
(啊......,这个人......)
麻衣子终于想起来了。她觉得似乎在哪儿看过他,原来他就是在镜中的那个少年。
(那么,橘先生就是去救这个人了......)
多么美丽的人啊。麻衣子看着高耶如此想道。虽然这或许不是该用在形容男人的词语,但那并不是容姿外表的美丽,而是由内在发出、无法隐藏的迫力使他看来如此吸引人。
高贵的自尊显现在他的眼眸当中。若说有人拥有让人无法违抗的强韧指导力的话,那一定是带有这样的气氛的人吧。麻衣子如此想着。
「?怎么了?」
绫子从一旁讶异地问她。被倾注而来的少年视线吸引过去的麻衣子,看到他轻轻地别开目光,垂下眼去。就连这样一点细微的动作,也让人感到悚然的凄绝之美,麻衣子不由得呆立在原处。
「浅冈小姐。能不能请你为这个人准备更换的衣服?还有让他洗个澡还是淋浴——」
「啊、好的。」
直江这样一说,麻衣子才回过神来。
「大浴场那里随时都能使用。请去洗个澡吧。换穿的衣服的话,若是弟弟的可以,我立刻就去准备。」
「拜托你了。还有餐点。简单的就行了。」
「好。我立刻去准备。房间随时都能使用。」
「谢谢你。......我们走吧,高耶。」
直江说着走近高耶。高耶却又用力挥开直江想要碰上他肩膀的手。高耶睨视直江的那双眼睛不知道是在不悦些什么,也狠狠地瞪向麻衣子。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是感到对方敌意的麻衣子害怕了。绫子庇护似地慌忙走过来。
「啊,我带你过去。往这里,景虎。」
「............」
然后绫子和高耶一同进入旅馆内了。
麻衣子注意到一直注视着高耶背后的直江。那既非冰冷也不是温柔,而是近乎不可思议的透明真挚表情。是麻衣子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难道是......)
麻衣子想道。
(是这个人吗?橘先生。)
她想着不应该是这样的而感到焦急。
他是个男人。不能有这种事的。他思念的对象竟然是男人,这种不正常的事是不能有的。麻衣子因为自己的道德观念而对此感到排斥。但是在另一方面,她注意到自己的心中却非常自然地就接受了这件事情。「你要是见到他的话,就会了解了。」她觉得橘所说的对象要是这个人的话,自己就能够理解。不,不应该会有这样奇怪的事。可是——。
(不是......这样的吧,橘先生......?)
注视着他那白色背影的橘的视线,比麻衣子到目前为止所看到的他的任何一个表情都要更强烈地吸引自己。自己无论怎样追求都无法得到的、橘如此专心一意的目光,那个人却以背后轻易地承受下来了。
连回头也没有。
彷佛即使注意到追寻着自己的视线,也视而不见似地......。
麻衣子不了解两个人是怎样的关系。她感到一股焦躁苦闷的嫉妒,仰视直江那端正的侧脸。
直江也果然是个大人。他立刻舍弃了私情,宛如一个有能的秘书似地回复了一张事务性的表情对麻衣子说了。
「请你告诉我日光的情况,浅冈小姐。事情紧急。请尽量详细地告诉我。」
「嗯......。好的,我知道了。」
麻衣子点着头,回过头望向与绫子一同进入玄关的高耶,心境复杂不已。
***
匆忙地洗过澡后,回到房间的高耶换上麻衣子准备的慎也的衣服。不知是否因为两人体型十分相似,黑色牛仔裤穿起来是刚刚好。虽然还是九月,但这一带入夜之后会变得有些冷,所以麻衣子为他准备了暗灰色的长袖衬衫。这件衣服有些大,穿起来很舒适,但袖子长了一些,麻衣子用自己的袖扣将袖子固定起来。
「总觉得穿洋服好可惜哪。」
「......?」
高耶讶异地看向她,麻衣子慌忙地按住嘴巴。
「啊、对不起。因为总觉得你非常适合穿和服。」
因为穿上洋服后,感觉就变成一个普通的「男孩子」了,所以麻衣子不自主地以好像在对弟弟说话似的口气来对待他。
高耶沉默寡言地低下头去。
「景虎,直江说要开始讨论了。」
绫子走进来说道。回答她的高耶,又回到「景虎」的表情了。麻衣子留住正要走出房间的高耶。
「那个......,我弟弟......。请一定要救救我弟弟!请一定要救救慎也!」
「............」
高耶默默地看了麻衣子一阵子,然后嘴角微微浮现笑容。
「不要紧的......」
高耶只这样回答道,走出了房间。
直江在二楼最里侧的房间等着。他似乎也洗过澡换过衣服了。脖颈上的发际还湿濡着,刚洗好的衬衫的肩膀一带也还是湿的。
矮桌上摊开着日光市内的地图及关东全域地图。直江看见两人都坐下后,直接切入话题开始说明了。
「这里用红笔围起来的部分是日光山。听说现在警察停止山内的通行,禁止人们出入的样子。」
「警察行动了吗?」
「应该不是正规的命令吧。恐怕是被北条的灵所凭依或是受到催眠暗示而行动的。利用警察机关这种事,对怨将而言应该是轻而易举的。」
直江说道,微微探出身子,以笔的前端指着关东全域的地图。
「这就是所谓的大叁角。这里是日光。」
然后直江把笔的前端往南移去。
「这里是东京。」
再往南去,指向房总半岛的先端。
「这里是馆山。正确地说是洲崎的洲崎神社,置有北条的第一据点的样子。再来从这里与北纬叁十五度平行往正西方连过去,」
直江说着再度移动笔尖。
「这里是静冈,久能山东照宫。这里是第二据点。然后再从这里与日光连结,就像这样,一个巨大的直角叁角形完成了。」
在地图上以馆山为直角点,完成了叁角形。
「再以馆山的直角点延着久能山到日光连结的边缘画下直线,在交叉的地方正好有着富士山,在垂直线上约叁分之二的地方有着箱根。」
「好厉害——......」
绫子发出了感叹的声音。
「就算是偶然,竟然能这样漂亮地图形化......。这种配置不是简直就在说着『请拿我来施法』一样吗?」
「未必是偶然。这是从一开始就计算好会变成如此,而在日光建造东照宫的。」
「咦......」
绫子吃惊地睁圆了眼。直江将笔咚咚地敲着日光。
「家康的心腹.天海僧正是稀世的密教僧。从家康的葬送地.久能山经过凤来山、家康公的出生地.冈崎、再到京都为止形成东西一直线,久能山的神庙就这样面朝着正西方。这很明显的是意识到太阳东升西落、也就是所谓的『太阳之道』而做的配置。」
「............」
「你们知道久能山的神殿是面向南南西方的事吗?它的背后有富士山,其后的延长线上有着日光。」
「灵峰.富士正意味着『不死』。」
高耶接着说下去。
「从意味着生死的『太阳之道』的死之地点,通往不死之道的地方,是有着家康的日光......。意味着家康永远不死的意思就在这里。」
「就是如此。再进一步从江户延伸到日光一线的『北辰之道』。也就是从江户看来,北极星所在的正北方向有着日光。北极星是不动的星辰。是宇宙的中心。听说东照宫是面对江户所在的正南方角所建的。」
「而且日光是历史悠久的关东第一灵地。」
绫子说着,佩服地点点头。
「不死的霸者是宇宙的中心吗?的确是非常适合东照大权现所在的场所也不一定呢。」
「天海以这壮大的宇宙论为基础,祈愿德川幕府的永久安泰。国家安泰的强力咒法,就是藉由这个巨大图形的描绘而实行的。」
「天海的确是个相当了不起的人物。为了施行国家镇护的咒法而做出的这样宏大的灵之阵形,再也没有第二个了吧。」
绫子敏锐地望向高耶。
「那么,北条是打算利用这个阵型吧?将这个阵形所集中的巨大力量集结在箱根,好称霸关东一带吧。」
「不只是关东。这个阵形的话,想要称霸全国也是轻而易举的。」
高耶把手撑在下巴,以困难似的表情说道。
「以本来就容易集中力的阵形作出『受地』。接着在日光以『火合之法』作出灵融合体,将集中在此的巨大力量朝向馆山、久能山的『招雷针』击出,以力量将之包围,好完全完压制入大叁角形的内部。本来应该要更进一步将这些力置于中心点的箱根,但箱根已经无法无成『受地』了。」
高耶的眼睛微微闪了一下。
「北条应该相当着急才对。他们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先让事情继续进行下去。」
「那么,这个日光也......」
「应该不用多久就会有所行动了。」
会行动的话,首先......。
将成田让做为主木的牲礼开始。
或许木缚已经开始了也说不定。
「就算这样,只是木缚的话,只要能够将恙镜夺回,就能将之破坏并立刻使之回到原状。问题是要如何阻止目前正要被施行的『火合之法』。」
高耶双手环胸,看着两个人。
「可以将日光山视为已经被北条占据了。他们一定是以全军之力从外敌手中死守日光山。而且加上被木缚的灵魂,山内的灵力值也已经达到最高点了。应该无法轻易地接近,想要从外部将之瓦解也是很困难的吧。」
「灵力值上升到那种程度,《调伏》也不适用了吧。果然还是得先分散集中在那里的力量或是镇压,否则就无法出手了。」
绫子以一副事态严重的表情说道。
「问题是要怎样压制那样强大的力量......」
「或者是直接阻止『火合之法』的施行,要是已经开始了的话,就是该如何与之对抗了。无法使用与箱根神社同样的手法。就算想用『火封』,对手的规模是太过庞大了。只用这点力量是无法使之动摇的。」
「是啊。又不是叫消防车来灌灌水就能解决的问题呢。再说也没有像在仙台时施行那种对抗咒法的时间和人手......」
听见「对抗咒法」一词的直江,想到什么似地抬起头来。
「不,并不是完全做不到的事。」
「咦......?」
「的确,现在想要重新施法的话或许不太可能,但是将过去施行的咒法再度活性化,或许可以办得到。」
「这是什么意思?」
直江回头看向高耶。
「使天海僧正曾经在这块土地上施行的国家镇护咒法效力再度复苏,景虎大人。」
绫子吃了一惊。
「那种事做得到吗?」
「虽然不试试看是不知道,不过我记得曾经看过从前弘法大师.空海在赞岐施行的『镇压水神法』的残存咒力,由江户时代的高僧在同一个场所使之再度活性化而镇定了水害的记录。就算咒法本身的施行法因为无人能传承下来而失传了,但由于是同样的场所,而且做为力的中心的诅咒道具仍然存在的话,应该是能够再一次将浸染到地中的古老咒法灵威再度挖掘出来的,景虎大人。
虽然不可能和当时的咒法有相同程度的效力,但若是持续性高的咒法的话,咒法的规模愈大,残存在地中的力量也就愈大这一点是可以预想得到的。要是能够将天海僧正在这日光之地所施行的镇护国家秘法之力挖掘出来的话,或许能够将日光山的灵威消灭也不一定。」
「约四百年前的咒法吗?」
高耶移开视线眯起了眼。
「就算将之挖掘出来,残存的力量也不知是否能与之对抗......。一切取决于天海的咒力了哪。愈是与传闻相符的巨大咒力的话,残存量也应该会愈大。但是......」
「所谓天海所施行的镇护国家秘法,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啊?」
「是叫做『山王一实神道』的秘法。传说『十王神道』是天海下了特别的工夫重新创造出来的咒法。」
「特别的工夫?」
「根据一说,是以『太元帅法』为基础创造出来的。『太元帅法』是以太元帅明王为本尊,为强力的国家镇护大法。是天海发掘了这套经过漫长岁月而失传了的大法的样子。」
绫子对高耶所说的一言一语都以惊愕的样子看着,然后她叹了一口气。
「天海是那样了不起的人吗?」
「这么说来,从前将被盗走的恙镜从风魔手中取回,并将恙的孩子封住的也是天海吧。」
「他是近年来难得一见的密教界巨人这点是错不了的。但是听说天海害怕这个『山王一实神道』之法受到恶用,将与之有关的一切都封印起来了......」
「被封印起来了吗?」
「嗯。恐怕连使用的道具等一切都封起来了。要是想让天海的法再活性化的话,应该有什么能够成为诅咒力量中心的依据存在。」
「的确,我听说最强力的『太元帅法』是以人的骷髅为依据而施行的。」
「人的骷髅......」
高耶复诵着直江的话,皱起了眉头。就在那个时候。
「听说『山王一实神道』的秘法,是使用霸者的头骨施行的。」
叁人回头往入口处传来的声音望去。
是高阪弹正。他前去侦察被北条占据的日光山,刚刚才回来的样子。高阪还是一样浮现着冷笑。
「这真是,看来你平安无事哪,景虎殿下。没有成为大野狼的饵食真是太好了,我应该先向你这样道贺吗?」
「你这家伙......」
制止正要站起来的直江,高耶冷静地问道。
「你说使用霸者的头骨,这是怎么回事?」
「天海以『山王一实神道』将家康祭祀为神。为了使家康即使在死去以后也能成为永远的霸者而君临天下,天海在这个秘法中使用了家康本人的头骨。」
「那么,为了使之再活性化,就必须得到家康的骷髅了吗?」
「『山王一实神道』的真髓全都凝聚在这里。天海将『山王一实神道』之秘法封印在家康的头骨中,将之埋葬了。」
高阪微微晃动鲜艳的黑发,露出妖艳的微笑。
「只要能够得到家康的头骨,再活性化应该是可能的。要是真的能够使咒法复活,北条的咒法是无法与之匹敌的,景虎大人。」
「但是,家康的遗骨......」
「在东照宫的奥社呢。」
「我们无法在日光山内出手,景虎大人。」
高耶思考了一阵子,说了。
「......。要使用恙吗?」
「使用恙?」
「要在日光山实行木缚的话,无论如何是需要恙的。除此之外,或许也将之代替警犭来使用。恙的话,就能够在山内自由行动。藉由雌之恙镜,让其它的恙行动,从奥社的多宝塔内拿出家康的头骨。」
「再活性化的行法要用什么来做?」
「关键是『太元帅明王』吧。但是若不是由拥有相当力量的人来修法的话,也无法期待它的效果。」
高阪答道,靠在柱子上微微向高耶一瞥。
「做得到的,除了你之外别无他人了。景虎殿下。」
「............」
高耶以沉着的表情承受高阪的视线。
「我知道。」
然后他匆忙地对绫子和直江下指示。
「和长秀取得连络,晴家。我在意他的安危。若是他能行动的话,由我送出护法童子前往救援也行。要是可以的话,我希望能知道北条详细的行动。」
「我知道了。」
「但是,景虎大人。关于天海的咒法一事,我并不觉得北条不知情。或许他们已经使用『咒力封锁』之类的咒法事先防范了也不一定。」
「要是这样的话,即使破坏封锁也要使之活性化。」
高耶以毫不动摇的语气对直江说道。
「和北条较劲。只有做了。」
就在他这样说的时候,连敲门声也没有,门就突然被打开,麻衣子奔进房间里来。
「浅冈小姐,怎么......」
「不好了!二荒山神社的中宫祠!」
「发生了什么事吗?」
「刚刚附近的人来通知了!听说就在刚刚,有武装机动队的人闯进中宫祠,强迫宫司等人离开,占领了神社境内一带!现在连道路都设下路障,那一带已经禁止进入了!」
「!」
四人的目光都变得锐利。所谓中宫祠,是祭祀男体山的二荒山神社的叁社之一,是胜道上人做为男体山冬季的遥拜所而开的。在中禅寺湖畔设有精巧的朱色社殿。机动队什么的八成是北条的手下。动用机动队,竟然强迫占领了中宫祠......。
「怎么回事?景虎。」
「二荒山神社在丰臣攻打北条之时,也有和北条有关的过去,和北条家的缘也相当深厚。......看来他们是打算以与下面的本宫连接的中宫祠做为掌控日光山的『融合体』之指挥所吧。」
高耶说道,看向绫子和直江。
「我命令你们夺回中宫祠。处理掉占领那里的家伙们。当然,不淮伤到凭坐。知道了吗?」
「遵命。」
「你要做什么呢?景虎。」
「我在这里与长秀呼应,使天海的秘法再活性化。我能使用力。看来恙镜现在已经回到日光山了的样子。」
「恙镜在这里?二枚都是吗?」
「那面魔镜是恙的力量来源。对北条而言,是守护其当主最强的武器。以祭祀的意义来说,在成就大法之际也一定会放置在现场。早晚它都会在氏政兄手里的。」
高耶如此说道,眼中闪着光芒。
「我会藉由恙镜传达力量,实行咒法的再活性化。这里就交给我们,你们去前往夺回中宫祠。拜托了。」
高耶说道,直江与绫子立刻站起来开始行动了。高耶对还站在入口处的麻衣子说了。
「这个房间从现在开始要设下结界。希望暂时不要有任何人出入。还有,可以用酒杯还是什么的装来四杯清水吗?愈冷的水愈好。还有,可以的话,我想要同样数目的杨桐叶。」
「杨桐的叶子吗?是、是的。」
麻衣子慌忙地走出房间了。留下来的高阪对睨视着日光市内地图的高耶问了。
「你打算灭掉北条吗?景虎。」
「............」
高耶以锐利的眼神瞪向高阪。
「亲情什么的,早就已经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吗?比起亲人,毫无关系的谦信要来得更重要吗?」
「要说什么都随你。我要以这双手打碎北条的野望。我看起来是会为了那种事而迷惘的人吗?」
「......感觉好像有私怨哪。」
「那是老早之前就已经断绝了关系的人们。」
高耶毅然地如此说道。
「事到如今愈是想取回过去,不是愈显得愚蠢吗?」
高阪觉得有趣似地眯起眼睛,转过身子去。
「我会向主公大人要求紧急派兵到箱根。」
「......!」
「久能山就让武田压制吧。击溃静冈的『受地』。你的兄长.氏规殿下应该在那里吧。氏规殿下的首级,就让我们领受罗,景虎殿下。」
「............」
高耶感到胸口有什么被绞紧似的感觉。彷佛要抵抗心中所感到的罪恶感似的,高耶紧咬牙关。
「......得到您的协力,真是让人过意不去哪。」
「我们也会协助夺回中宫祠的。」
听到高耶充满憎恶的讽刺,高阪哼了一下鼻子。
「你的话,一定会为我们将恙镜破坏吧。就拜托您罗,景虎殿下。」
高阪说道走出了房间。高耶以憎恶的眼神目送他离去,狠狠地咬住牙关。
高耶拚命地以铁壁扼阻着不停在胸中涌起的那对兄长们的思慕之情,像是鞭策自己似地用力闭上了眼。
拚死地与不能够在现在回想起的温柔回忆作战,高耶静静地握紧了拳头。
***
金属的声音在岩窟中回响,恙的牙齿咬断了手铐的锁链。被绑在身后的双手得到了自由,千秋露出满意的笑容。
「好。真是好孩子,好孩子。」
千秋说着,双手不停地抚摸着恙的头,恙的鼻子一下又一下地抽动着。
「安田殿下。快点从这儿离开吧。已经浪费不少时间了。」
先让恙咬开了锁链的片仓站在地牢的入口处说道。
「我知道啦。那么,接下来就请你把那儿的锁破坏吧。」
千秋命令受了催眠暗示而变得驯服的恙,它立刻听命地奔向铁条,咬上坚固的铁制锁。在恙刚健的利牙下,门锁一个接一个被破坏了。两人跟着恙兽走出地牢,登上眼前的黝暗阶梯。在这之前,有个铁制的门扉阻挡在前。
恙涨起胸口大大地吸了一口气,立刻向铁制的门扉吐出猛烈的火焰。铁门慢慢地变红,开始熔化,在中心部分开了一个洞。像煤气灯似的青色火焰,在门上熔出大大的洞穴,恙从那里跳到外面。两人也跟在其后出去了。门之外延伸着长长的走道。
「这是屋子里面吗?」
「是的话,还真没人味哪。现在几点?」
「十九点半。」
千秋咋了一下舌,露出不悦的表情。似乎浪费太多时间了。在这段期间,可能事态已经有了大转变了吧。千秋环抱着隐隐作痛的肋骨,以焦急的口气说了。
「总之先到外面去吧。快去找成田。」
「!安田殿下......!」
从走廊的尽头的阶梯传来复数的脚步声,北条的家臣们跑了过来。不知道是否哪里设有监视录影机,千秋和片仓被发现了。他们的手里拿着**。
「你们不配当我的对手,杂碎!」
千秋一叫,恙就蹬上地板袭向男人们。男人们发出惨叫胡乱发射子弹,但是子弹穿过了高高跃起的恙那赤红的身体而去。恙露出獠牙闪烁金色的眼睛。男人们被吞食了灵魂,一个接一个倒了下去。
「没时间慢慢耗了!快走!」
两人跑出长长的走廊。
外面已是夜幕低垂,吹来的吹十分冰冷。片仓仰视星空说了。
「家臣的数目太少了,难道日光山那里已经开始了『火合之法』吗?」
「不是难道,十之八九就是了吧。北条的大将和家臣们,看来全都出动去夜游了的样子。......嗤,一点成田在的感觉都没有不是吗?」
千秋喃喃着,突然一惊地往空中望去。
「怎么了?」
「先安静一下。」
然后千秋集中精神,注意倾听着不是以耳朵听见、而是直接在脑中响起的声音。他所捕捉到的是来自绫子的思念波。在脑中进行了一阵子会话,千秋笑了。
「安田殿下。」
「那只笨虎,看来没有死在箱根哪?哼。竟然说要拿到家康的骷髅什么的。要那样做的话,不会早点和我说吗?笨蛋。」
「家康的骷髅?」
千秋把绫子告诉自己的内容就那样转告给片仓知道。
「只有恙的话实在是靠不住。不用他说我不也会去帮他的忙吗?到日光山去。」
「要侵入那里吗?那里张起的结界,不是像这栋屋子的一样容易破坏的。」
「跟着这头恙的话就不要紧了。灵兽的话,要侵入结界是易如反掌的事。比随随便便的攻击可能性更要来得大。应该能做点什么的。有个一去不回的人在的话,景虎也比较好办事。」
「让伊达送兵到馆山去吧。我立刻和主公连络。上杉殿下现在在哪里?」
「中禅寺湖畔。听说中宫祠被占领了。」
「那么我就这样与上杉殿下会合。成田殿下的肉体也非找到不可。让伊达的黑胫巾组行动吧。我们也会协助夺回中宫祠的。」
「拜托了。」
千秋一点头,片仓便往马路的方向、千秋则往停在森林道路中的雷帕多跑去。所幸看来这里并没有受到波及。与恙一同乘上车子,千秋插入钥匙发动引擎。
「嗤。我还以为景虎那家伙和直江一起殉情了,结果竟然还活着。」
一边忍着伤口的疼痛,千秋还是锐利地睨视着前方。
「真是敌不过你的顽固哪!」
千秋说道,一打开车灯,黑暗当中的树木便浮现出来。他踏下油门,雷帕多弹起了大量的泥土,猛然向前发进了——
海市蜃楼
第八卷霸者的魔镜(后篇)
第二十叁章『火合之法』——
众人的读经声在日光山的黑暗中开始响起。
修法开始之后,大概也快接近一个小时了吧。为了『火合之法』的事前准备之修法,在山内的轮王寺叁佛堂进行着。
四周由近数百人之谱的北条家臣凭依的警官森严地戒备着。日光山内所有的杉木都被木缚上人魂,浮现出明显的各种人脸。总数在几千甚或几万之多吧......。
在轮王寺所焚起的护摩之火,将会被使用在燃烧那些神木上。太阳已经完全西下,山内被深沉的黑暗所包围。
看守着在轮王寺叁佛堂所举行的庄严护摩修法的,是身着僧衣的氏政。轮王寺是天台宗叁大本山之一的寺院,天海大僧正从前也主持过这个寺院。进行修法的僧侣,全都是北条的《夜鸟》们。人数约在二百人左右。如此大规模的修法,即使是在轮王寺也是相当稀有的。
当修法结束,护摩之火藉由僧侣之手燃烧全山的树木之时,也就是『火合之法』开始的时刻。
另一方面,将要成为日光山灵融合体核心的神木牲礼之木缚仪式,也在二荒山神社同时进行着。
(终于要开始了......)
一个身着白绢制衣冠之斋服的中年男性站在为了仪式而设于本殿前的神棚之前。那是北条的长老.幻庵。曾经在箱根神社担任别当之职的幻庵,是木缚仪式的见证人。
(这样材料就齐全了......)
主木的牲礼是成田让。他们预定将让的力量暂时封住,在点火的同时再将之解放。让的肉体并未被搬到此处。他的灵魂已经被恙吞食,接下来只要将恙兽体内的灵魂木缚就行了。
篝火晃动着。
神木之前被设下多重的注连绳,祭祀神明的白木台装饰着币束及供物。篝火燃烧的时候,风魔小太郎从箱根带来的那头被称做大恙、恙镜最先生出的孩子,从运来的大锅般的容器之中爬了出来。
这头四百岁的恙兽由于在箱根所受到的惊吓,到现在似乎都还处在兴奋状态中,但是它总算还是听从列席的小太郎之命,走近主木了。
空气绷紧了。聚集在院内的人们想着「终于要开始了」而紧张起来。
当然这一带是戒备最为森严的地方,可以说是连一只蚂蚁都无法靠近。在注连绳的半径十公尺之内的地带尤其如此。那里形成了除了幻庵及小太郎之外的人都无法进入的特殊结界。
恙发出了巨大的咆哮声。
远吠响遍全山,被分配在山中各地的恙那年幼的兄弟们也颤动着耳朵倾听着。
恙对着主木粗壮的树干大大地张开巨口。
发出奇妙的声响,彷佛由口中溢出似地,恙吐出一团发出金色光芒的团状物。金色的块状物往主木的树干中浸透进去。树干也跟着发出眩目的光辉来。金色的光线以惊人的速度一束又一束地从树根往树枝冲升而上。呼应似地,两旁慎也及另一个人被木缚的副木也开始发出淡淡的光芒。
「啊啊!」
由于这庄严的极致,人们不由得发出了惊叹声。
「太漂亮了......,真是太棒了。」
幻庵也被吸引住地凝视着这个光景,摒住气息,说不出话来。
金色的光团完全收入主木之中,树干全体闪耀着金黄色的眩目光芒。然后在那发光的树干上,浮出一个人的样子。那是成田让的姿影。主木持续放出比其它任何一棵树都更要强烈的光芒,以彷佛太阳栖息其中的强力,将四周照射得如同白昼般地明亮。
成田让的木缚结束了。
在感动与战栗之中看完这一幕,幻庵开口了。
「接下来只要用『圣火』点燃这棵神木就行了吧。」
「就快要能够完成完全的人魂与神力的融合体了。」
小太郎以自信的样子回答道。
「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够阻碍了。这强大无比的能源是您们的囊中之物了。」
「但是日光山的所有建物都会被毁灭哪。」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不过像这种过去的霸者遗物,就算消失了也不会为谁带来麻烦。」
小太郎带着冷笑仰望闪耀着神圣光芒的主木树稍。
「『火合之法』结束了的话,也不需要恙镜了。我们的工作就到此结束。那么,我们要回到氏康公的身边去了。」
「什么、氏康!」
幻庵瞪大了眼。
「这是怎么回事!你刚才说了什么!氏康在箱根吗!氏康果然复活了吗!」
「............」
小太郎没有回答。他只是双手环胸,带着令人无法捉摸的笑容凝视着闪烁着金色光辉的主木。
***
虽然试着遣出护法童子,但结界内过分高扬的灵力值及北条所设下的厚重遮眼幕,还是无法从外部窥知日光山的情况。无论再怎样努力,看得见的也只有白色的浓雾罢了。
(不行吗......)
高耶想着,中断了与护法童子的灵波同调。高耶正身处于紧闭着窗、完全黑暗的浅冈旅馆一室。看来还是只有赌上与恙灵波同调一途了。
(好......)
高耶慢慢地再度放松全身,一面调整呼吸一面重新集中精神。
再度回溯被关在镜中的那种感觉。这是相当精密而纤细的作业,需要相当的集中力。高耶让自己的灵波长徐徐与被吸入远山所带的手镜中的恙之子的灵波长相契合。
然后高耶的灵波长与雌之恙镜的灵波长重叠,终于没有丝毫偏差地完全重合了。
高耶以昂扬的精神状态与之说话了。
「孩子们啊。」
不是以言语而是感觉,高耶向恙兽们说道。
「好好听着,孩子们。」
把你们在那里看见的事物传达给我。
将在那里发生的事,让我看见。
***
「直江,长秀好像到日光山了。」
绫子赶到在中禅寺湖畔的日光LAKESIDE饭店周边待机的直江身边。延着湖畔而设的国道102号线往这里过了桥之后就塞车了。不知是被封锁了还是有盘检,往奥日光方向的车线全都陷入了大塞车。
中宫祠一带不知是否被设下了结界,以灵视一看,黑暗的男体山山腹明明应该没有光线,却有一带浮现出朦胧的亮光。那里是寺院所在的场所。
他们正在盘算着该如何攻入中宫祠。
「他没事吗?」
「嗯。他说接下来要侵入结界内。好像打算拿出家康的骷髅呢。长秀要是拿到骷髅的话,就能成就再活性化的修法。景虎和恙同调,一边搅乱北条的警戒,好像打算要一口气攻进去的样子哦。」
「长秀要怎样侵入山内?一个人太危险了。」
「他自己说要做的,我也没办法吧?除了相信以他的实力绝对没问题之外别无他法了吧。总之『火合之法』好像已经开始了。不赶快阻止他们的话不行。」
在他们在一起的高阪从一旁插嘴了。
「恙镜要怎么办?比起阻止咒法,只要在『火合之法』开始之前解开木缚不就没问题了吗?」
直江现出严肃的表情。的确是这样没错。但是他不认为能够轻易地将恙镜破坏。就像高耶所说的,恙镜现在在日光山的话,风魔小太郎也应该在那里吧。夺回恙镜最大的障碍恐怕就是那个人。
(要怎么办......)
片仓来到讨论着中宫祠夺还作战的绫子一行人身边,是在数十分钟后。他似乎是以机车从塞车的伊吕波坡道挤下山来的。
「片仓先生,你没事吗!」
「让你担心了。」
连衬衫都变得污损不堪的片仓丢下不知从哪儿抢来的红色越野机车,匆忙地与叁人会合。
「下面的情形怎么样?」
「日光山附近已经无法靠近了。那里被设下了相当强力的结界。邻近居民似乎接到了避难命令的样子。」
片仓以迫切的样子将到目前为止发生的事向绫子一行人报告,然后望向中宫祠的方向。
「是中宫祠吧。」
「北条打算将那里当做关东大叁角的指挥基地的样子。景虎是那样说的。不管怎样都必需将之夺回不可。可是以我们这样的人数实在不知道到底能不能将之攻破呢。」
「我知道了。让伊达的士兵们会合吧。我也会加入进攻的行动。如果是在氏政的本队尚未到达之前,应该是有办法攻入的。试试看吧。不过,直江殿下。」
片仓对直江说道。
「底下的城镇已经陷入混乱状态。尤其是接到撤退命令的一带受到巨大灵力的影响,气象平衡受到破坏,现在的情形非常危险。那附近也有大型医院,照那种情况来看,患者是无法行动的。」
那是慎也的肉体沉睡着的综合医院。直江以锐利的目光望向山的方向。
「这样下去早晚会发生惨事的。不想想办法的话......」
「我知道了。我到底下的城镇去。晴家,这里交给你指挥,攻破占领中宫祠的北条军。你担任前锋。要是加入伊达的战力的话,情势对我们有利。」
「我知道了。」
「恙镜要怎么办,直江?」
高阪以不逊的态度问道。
「该不会是因为害怕风魔而不打算出手了吧?」
「不用你说我也会亲手破坏恙镜。」
直江露出敌意,睨向武田的谋略家。
「这样你就满足了吧?我可是好好地卖了个恩情给你们了,高阪。好好转告信玄吧。」
「哼。你可别因愚蠢的失误而死了哪。」
直江又瞪了一眼挖苦自己的高阪,匆忙地走向自己的WINDOM。
直江坐上车发动引擎后,绫子急忙地跑了过来。直江打开她敲打的车窗,绫子探过身子对驾驶座的直江说了。
「小心一点。不要随便乱来喔。箱根的结界是因为有景虎在才总算能渡过,不过对手是风魔的话,不知道还会设下什么陷阱。要小心哦。」
「我知道。我比较担心长秀。虽然没办法支持,但尽量留意配合他的行动。」
「长秀的话自己会想办法的。不管他的事,我想说的是别的,直江。」
绫子说道拉近直江的袖子靠过脸去。
「什么?」
「你没连同景虎一起破坏恙镜,因为这一点我称赞你。可是,」
「............」
对着变得面无表情的直江,绫子以严厉的语调逼近他。
「不要再自暴自弃地伤害那孩子了。那个孩子比你想象中的更要来得重视你。害怕着你的一举一动的人可是那孩子啊。那孩子他......不。景虎他——」
「晴家。」
阻止她继续说下去的直江看着前方说了。
「我......已经结束了。」
「直江,那是什么意思?」
「我连幸福的死亡都无法选择。我会这样活下来,一定不是为了那个人。我是为了自己而不想死去的。」
直江说道,狠狠地拉下手煞车。
(绝不是为了那个人......)
彷佛再一次说给自己听似地喃喃道,直江用力踏下了油门。一点也不像直江似地粗暴驶出WINDOM,车子延着LAKESIDE饭店前的湖岸道路飞驰而去。
***
在日光山做为警备之用的恙兽们露出奇怪的样子,是在于轮王寺的护摩修法正好结束的时候。
身着僧衣的氏政看守着超过二百人的僧侣们各自拿着点自护摩之火的火炬走出叁佛堂,在院内昏暗的砾石道上列队走出去。他听见侍从的报告,现出异的表情。
「无法控制恙兽?这是怎么回事?」
「或许是山内灵力值的上升使得恙的精神变得异常也不一定。恙兽们都处在同样的兴奋状态下,这样下去的话,会有伤害到家臣们的可能性。」
「它们不是会为这种程度的事就动摇的软弱灵兽吧。应该有其它的原因。立刻去调查。要是不知道原因的话,让恙兽们进入强制睡眠也行。火合的仪式就快要开始了。在叁十分钟左右之后向家臣们下达撤退的命令。」
「可是......」
「仪式就快结束了。把现在当成关键时刻,再忍耐一下吧。知道了的话,就快点回去自己负责的地方。」
「......。是。」
对氏政而言,现在不是该理会恙兽时候。他毅然地睨向黝黑的杉林,没有风却骚动起来的树丛让氏政紧张起来。耸立在叁佛堂巨大屋檐彼方的巨木林涌出彷佛阳炎般的灵气。
手持火炬的僧侣行列走下叁佛堂正面缓降而宽广的石阶,一边唱着唱名,从黑门往表参道走去。
树木不自然的骚动声听在在场的家臣耳中,就像是被木缚的人们最后的抵抗。
但是氏政并不害怕。在这将要把几千几万的灵变成一个能源的大法成就时刻之前,他那削瘦的脸颊上出现了傲然的笑容。
(请您看吧,父亲大人。)
他对着到现在仍不知身处何处的氏康说道。
(这才是我们胜利的瞬间。)
火炬的行列一个接一个经过表参道往东照宫及二荒山神社去了。日光山内十分广阔。要是观光的时候想要认真好好地参观的话,是会花上一整天的。要将这整片土地化为一片火海,是件相当费力的事。各个绚烂无比的国宝级建物,都会一举化为灰尘吧。氏政觉得即使这样也没关系。
(因为这个国家是从猛火当中不断再生而来的。)
复苏,然后文化、政治、经济都再更惊人地飞跃进步而来。
(这是再生的火焰。现在将要藉由我们之手,放出这再生之火。)
将过去的遗物、将过去君临这个国家的霸者所犯下的罪、人民的怨恨,全都燃烧殆尽......。
(战国的霸者.德川,将在我们北条面前屈膝!)
就在这个时候,从黑暗的森林当中突然有个巨大的野兽影子扑向从表参道往神道前进的火炬行列。僧侣们发出惨叫,行列一下子混乱了。从黑暗当中突然袭击他们的,竟然是恙的孩子。
「怎么回事!」
扑进行列中的恙疯狂地狂暴着,拂倒了好几个僧侣。袭击而来的恙不只一头。恙兽们一个接一个从四处出现,飞扑向僧侣们的行列。
「是恙......!恙兽!」
「不要放开火炬!赶走它们!」
传出了「哇啊」的怒吼声。触碰到掉落地上的圣火,恙发出声音燃烧起来了。僧侣们拚命地挥舞着火炬与恙兽对抗。警备的士兵们跑了过来,现场一片大混乱。
「把恙压制住!它们的样子很奇怪!」
「不得了了!」
氏政的侍从从二荒山神社那里跑过来,大叫道。
「无法控制恙兽!大恙胡闹着逃走了!」
「你说什么!」
***
日光山的结界线是延着大谷川及其支流稻荷川的西岸而设的。经过稻荷川的东岸道路往北前进,在似乎可以渡往对岸的地方停下车子,千秋来到河原。在黑暗当中,只听得见河流的声音。伫立在那里的千秋往日光山的森林望去。那只恙的孩子跟随在他足边。
「真是,只能说是太了不起的结界了哪......」
河流对岸的结界线是以《力》做成的坚实厚壁,完全覆盖了整座山。似乎无法轻易突破。这与北条邸的结界相比,保持力相差了一大截,这样一来,就算有雷神的协助也无法像之前那样简单地突破吧。
(不过那是没有恙在的情况哪。)
千秋摸了摸挨过身子来的恙兽头部。
「好啦,灵兽大人。我要请你在那面壁上穿个洞溜进去罗。」
恙晃着头答应千秋的话。河川对岸草木丛生,而且形成崖状的地形,不过只要选好场所,还是可以爬上去的。千秋一边比较着地图与实际的地形边思考着。虽然四周一片黑暗看不清楚,但在上面有个小型发电所的地方似乎比较容易登上去。
登上去的地方就是日光山内了。有条延着河川的车道。结界之壁似乎就正好在那一带。从这个方位侵入的话,正好会到开山堂及胜道上人的墓地一带。从那里到东照宫的奥社,以直线距离来看并不远。虽然完全一片黑暗再加上相当险峻的崖壁是个难点,但要是能够攀登上去的话就能到奥社的里侧了。
(不过在这途中被敌人袭击的可能性也相当大哪。)
千秋想着,咬紧牙关折起地图,将之收入裤袋中,再拿出手电筒与恙一同开始渡河。
「家康的骷髅吗?这下搞不好又会陷入破坏另一个文化财产的窘境了哪。」
渡过河川,从发电所的后面开始爬上崖壁。千秋一边拨开与人同高的草木一边往上前进。
就在往上爬去的途中。
千秋的第六感捕捉到有股特殊的感觉从头上横越而去。他回过头往上看去,黑暗的夜空中,『剑的护法童子』的身影浮现在河面一带。
(是景虎操纵的家伙哪。)
千秋将在天空奔驰的童子叫到这里来。金色肌肤的童子以折起翅膀的动作收起了背后的千只剑。
到目前为此都还是按照计划进行着。在千秋与绫子以《思念波》谈好的计划中,在侵入日光山之前是会先与护法童子会合的。
「景虎是说把这家伙带到里面去吧。知道了知道了。现在就带你去呀。」
千秋拿出事先准备好、以纸做成的「人型」。这是做为灵或神佛暂时的依代的东西,原理和木端神相同。千秋唱着沙门天的真言,在纸上写入梵字。人型发出光芒,千秋将之拿起举向童子。
「剑之护法,到这里来!」
护法童子被吸入「人型」当中了。童子进入的瞬间,「人型」发出了眩目的光芒,又收束在千秋手中。
「OK......」
千秋将童子的「人型」慎重地收入口袋,锐目凝视结界内。从河原爬上崖壁,厚实的结界之壁就阻挡在前。
「要杀进去罗,伙伴。」
千秋说道,拍拍恙的背。恙兴奋似地高高地吠叫,走向闪烁着光芒的结界面。水蒸气在结界面卷着漩涡,发出「咻—咻—」的声音。似乎有着相当的高热。千秋以《护身波》好好地包围住身体,跟在恙的身后。
恙一分开结界面,水蒸气就立刻扩散了。恙一面不停地吸入形成结界之壁的水蒸气,慢慢地向前进。壁的厚度大约有十公尺左右,看不见前方。结界的内部是无法想象的激烈,彷佛在爆发的火山当中行走的感觉。因为有恙在前方当盾,结界对于爬行似地跟在后面的千秋的抵抗变得比较弱,但是一不留神,《护身壁》一定会立刻被破坏,肉体也会在一瞬间化为灰烬吧。为了保身,只能紧紧跟在恙的身后前进了。
恙不断地侵食结界往前走去。好不容易终于能看见前方了。恙与千秋翻滚似地穿过了结界面。
「呼......」
后方再度被水蒸气封闭了。好像总算是成功地侵入里面了。
「接下来是这个断崖吗......」
正面耸立着让人感到有点厌烦的崖壁。这看起来比地图上画的要更难爬的样子。
压着阵阵作痛的肋骨,千秋环视杉林的样子。虽然由于黑暗而不能清楚地看见,但用手电筒一照,每棵杉树的树干上可不都浮现着人的脸庞吗?灵气高扬的程度让人喘不过气来,这次不做好精神防护的话,好像就要让人这样昏厥过去似的。
千秋在开山堂的前面做了个深呼吸。
「?」
杉林的彼方传来骚动声。现在应该是正在进行修法的时刻,看来是发生什么骚动了。可能是景虎驱使恙兽先让家臣们混乱了吧。紧挨在千秋身旁的恙也有些不安似地四处张望着。
「乖,乖。你只要听我说的话就行了哦。」
千秋说着摸摸恙的头,睨视上方。这一带的警备看来较为薄弱,但是上面的情况就不知如何了。《调伏力》也不像能够使用的样子。这样的话,还是只能依赖恙兽了。
「我们走吧。」
千秋与选着地点的恙兽一同向登崖挑战了。被木缚在四周树木上的灵们喊叫求救着。
(等着吧。我不会让你们被烧光的。)
千秋在心中默念道,撑着疼痛的身体爬上通往奥社的黑色岩壁。
***
「安静下来、不要吵闹!安静下来!」
二荒山神社陷入了大混乱当中。幻庵斥责着因恙兽突然暴动而慌乱奔逃的家臣们。
「用圣火!把胡闹的恙兽立刻用圣火烧掉!冷静下来!」
与恙兽格斗着的家臣们一个接一个地拿过圣火,将恙兽点燃。恙发出惨叫,不一会儿就烧光了。
「大恙去哪里了!」
「是。它似乎是侵入东照宫境内了!其它的恙也跟着往东照宫去了的样子!」
「不知道它们要做什么!找到的话立刻处决掉!」
幻庵快速地下达指示之后,朝在拜殿进行指挥的风魔小太郎回过头去。
「小太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无法控制恙兽!」
(难道是......!)
小太郎愕然地瞪大眼。他知道了恙之所以暴动的理由何在。然后还有那个让远山背叛、藉着远山所拿的手镜夺走恙兽、以及现在煽动恙兽的人——。
(是叁郎殿下吗?)
他一定是以恙镜为媒介操纵恙的。使用恙做为警备之用这一点反而被利用了。在山内的恙兽应该有近五十头才对。而且现在才要让它们进入强制睡眠也太慢了。
「幻庵大人!不能让恙兽接近东照宫!一定有什么内幕!」
「什么?」
恙兽群聚在一起往东照宫去了。冲破表门,以大恙为前锋,一群恙兽以怒涛之势奔进东照宫境内。就连大批的家臣们也束手无策。氏政待从的僧侣们拚命地想要操纵恙兽,但是这对恙兽们一点效果也没有。
「叁郎殿下或许打算让天海的『山王一实神道』之法再度活性化。」
「什么!」
幻庵向迫切地这样说的小太郎说了。
「那是不可能的。我们早已将山内以『咒力封锁』封住了。再活性化是不可能的。就算得到了家康的骷髅也是办不到的。」
「是的,大概是不可能的吧。就算放着不管,再活性化也是不可能成功的。可是万一,」
小太郎以严肃的表情凝视东照宫的森林。
「万一叁郎殿下实现了使东照权现行动的奇迹的话。」
(怎么可能......)
幻庵想着这是非神明即不可能办到的事情,露出严峻的表情。
「要怎么做才好,小太郎。」
「让东照宫的守护灵兽复苏过来吧。」
「那种事你做得到吗!」
「我只是让自卫作用发动而已。对东照宫的守护灵兽而言,恙兽们是入侵者。它们应该会防范恙的暴行才对。」
小太郎走下拜殿的阶梯,来到木缚让的神木前。神木因为吸取了猛烈的灵力而发出神圣的金色光芒。小太郎从口袋中取出许多直径约二公分的水晶球。
「祈赋生命与东照大权现之所有灵兽——......」
小太郎唱颂着祈祷的文句,将手中的水晶捧起。以杨桐将之拂过后,透明的水晶浮现出表示各个灵兽名字的文字来。
将生命之气吹入其中。
小太郎一次又一次将气息吹入其中,水晶接受了神木的灵力,在手中发出金色的光芒。小太郎立刻将之往东照宫的方向投去。
「醒来吧,灵兽!」
水晶球越过杉林飞去,发出光芒,掉落在东照宫境内各个场所之后,一瞬间发出了眩目的闪光。
「......!」
从黑暗的斜面攀登而上的千秋也目击了这道光芒。
「什么!」
水晶球落下而闪耀的地方,是在几栋建物的上部。跟随其后,又一声摇晃地面的冲击袭向东照宫境内。
奔进来的恙兽们吃惊地停下了脚步。也就在这个时候,光球落下的数个地点出现了「那些」。
首先出现在表门的,是被称做「貘」的灵兽。在熊的身体上有着象的鼻子、犀牛的眼睛、牛的尾巴以及虎的四足之避邪灵兽。然后在神库前耸立着的巨大灵兽是「象」。接着阳明门有接近叁十头以上像是龙般的生物出现了。那是雕刻在尾垂木部分、称为「息」的灵兽。再接着出现于本殿前的是「犀」。头上有角、背后有甲壳、四足有着蹄,是守护与神界分境之地的灵兽。
这些全都是雕刻在境内建物上的灵兽。东照宫的雕刻并不只是为了装饰而存在的。只要将灵魂吹入,它们便会为了守护东照宫而真正地存在。它们是为了驱逐侵入神域的人而在这里的。小太郎只是为这些预先由风魔之手施行「拔魂」的灵兽们再度吹入生命而已。
恙兽们因为这意想不到的敌人们而呆立在原处。灵兽们大概有百头以上吧。它们是脱离所有建物的梁木或尾垂木部分的雕刻而来的。阻挡在侵略者之前的灵兽们,开始向恙兽们袭击,终于开始了灵兽们的战斗。
「......!」
在中禅寺湖与恙镜进行灵波同调而操纵恙兽的高耶,注意到东照宫的异变而抬起头来。
(糟了......!)
恙兽们战斗的情景传到高耶的脑中来。那已经形成几乎是虐杀的凄惨状态了。身为母亲的恙镜听见孩子们的惨叫声,产生了过剩反应。
(东照宫的自卫作用发动了吗?)
高耶在心中咋舌。虽然为时机不佳而生气,但对守护东照宫的灵兽而言,恙兽们的确是侵入者。虽然想向它们说「要守护日光山的可是我们」,但八成对方也听不进去吧。
(照这种情况来看,奥社那里也......)
高耶变换灵波的波频,和护法童子同调。
氏政也很快地就猜想到恙是因为谁才会起了异变。会如此明显操纵恙兽的人除了他之外没有别人了。
「可恶的叁郎,你是打算无论如何都要阻挠我们吗!」
「已经没时间慢慢耗了哦,氏政殿下。」
「!」
在一旁出声说话的,是氏政以为是伊达小次郎家臣的栗色头发少年。和他在一起的伊达小次郎已经完全萎靡了,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这个突然凑嘴过来说话的美少年,让氏政有种神经被触犯了的感觉。
「你这家伙,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请您动作要快,氏政殿下。接下来只要在山内放火就行了。......叁郎殿下的目的恐怕是要让天海的秘法再活性化哦。」
「什么......!」
氏政正要回道「怎么会有这种蠢事」,但少年给与自己的一股奇妙威胁感让他住了嘴。氏政并不知道这个少年事实上是织田的家臣.森兰丸一事。
「叁郎......不可能完成再活性化。我们在占领日光山之初即施下了『咒力封锁』,天海的咒法是无法再度复苏的。你以为我们没想到这件事吗?」
「我想您当然早已料想到了。但是,为了不让叁郎殿下再继续多馀的阻挠,还是请快点完成它吧。没有踌躇的时间了。先行动的人才能得胜哦。北条殿下。」
「............」
因为事实就如他所说,氏政没有可以反驳的话语。虽然受到小次郎臣下的指使让他觉得生气,但现在也不容他去在意了。氏政立刻命令在一旁待命的侍从。
「向僧侣们传令立刻放火。所有的家臣即刻由山内撤退!」
「是!」
数名侍从为了传令而跑开了。氏政闪耀着充满斗志的眼睛凝视东照宫的方向。
(不管你想做什么,都只是无谓的挣扎罢了,叁郎!)
森兰丸在一旁仰视北条家当主那样的侧脸,偷偷地暗自笑了。
(这样一来,日光就落入织田之手了。)
日光壮大的灵融合体之核.成田让已经被植入了「魔王之种」,他已经是织田的囊中之物。日光的能源块将会就这样成为织田之物。
(煮熟的鸭子飞了哪,北条。)
在一旁的伊达小次郎苍白着一张脸,连头也不敢抬。兰丸以一张傲慢的表情嘲笑着彷佛一只胆怯的小羊似的小次郎。
僧侣们手持着耀眼的火炬被安排到杉林的各处去。圣油被注入各棵杉树的根部去。数不清的火炬光亮使得森林彷佛白昼般的明亮。
指挥的重臣大声叫道。
「放火——!」
就在这个时候,千秋的脑中传来高耶的声音。从日光山北侧侵入的千秋,目前正登上开山堂里侧的崖壁,还在离奥社数十公尺的山中。从这里也可以很清楚地听见山内的骚动。
景虎要他放出护法童子。
「连一刻也不准迟吗?嗤。用这种东西真的可以消火吗?」
千秋取出「人型」,唱着沙门天的真言,以右手的手指在其上画出梵字,「人型」突然起火之后,再次从中出现了护法童子。
「去吧,把火熄灭!」
童子奔向空中而去。奔驰的童子身影不知何时化成了龙神之姿。龙神是沙门天的眷属之一(可以参考信贵山的空钵护法)(注)。童子所化身的,是被称做飞龙、有着翅膀的司水之龙。
没有目送童子的馀裕,千秋再度爬上斜坡。就在这个时候,前方的恙突然发出了像悲鸣的声音,千秋吃惊地抬头一看,从杉林的彼方跑来数个武装的男人。
「嗤!被发现了吗!」
没被找到的话那才不自然。男人毫不留情地以**射击。恙不待千秋的命令即袭向敌人了。
「好呀!会掩护我呀!」
千秋放出《念波》。北条的下仆们乱糟糟地不断群聚过来。就算再怎样将之打倒,还是不停地从不知何方聚集过来。但是不管任何人都被千秋与恙那奇妙且绝妙的配合闪过了。
「噢!好像萌生出友情了哪!」
这么叫着的千秋视野忽然扭曲了。他吃了一惊,森林的树干竟开始歪曲了。千秋锐利地眯起眼。
「这种东西没效的啦!笨蛋!」
千秋狠狠地将快要包围过来的幻术撕裂了。同时潜伏在巨大杉枝上的男人发出惨叫掉翻了个筋抖掉了下来,倒在千秋眼前的地面上。那是使用幻术的风魔之人。受到千秋的观念冲击而反打回去的树枝打裂了男人的脑袋。
「赌命也要让我到达奥社呀!」
在山内,北条的僧侣们正在放火烧树。油的味道覆盖了整座山内。几束火炬摇晃,被像人们悲鸣似地吹过的风摇晃着。
「一起放火!」——
注:第五卷的故事中出现过——
海市蜃楼
第八卷霸者的魔镜(后篇)
第二十四章东照大权现的神威——
直江的WINDOM到达日光市街时,机动队已经开始禁止人民进入日光山半径叁公里之内的地区了。通过其中的国道一一九号线与日光宇都宫道路禁止通行,周边的居民们也都被强制撤离了。
(这是怎么回事......)
日光山结界之外的情况有如暴风扫境。可能是由于强力的超自然力量被集合在一个地方,连周围的气压及气候都受到影响了吧。
禁止进入的区域内,也包括了慎也入院的医院在。重患应该没有迁离的时间才对。
在清泷IC附近,机动队正进行着盘查。
「停下来!」
队员们朝这里做出停止信号,但直江没有放松油门。因为这冲进来的车子,队员们吃了一惊。直江不顾那些队员,让WINDOM冲破写着禁止通行的路障。
(这样下去的话,『火合之法』完成之时,日光市内也会跟着毁灭。)
越是接近日光山,情形就愈严重。这可不是台风过境那样轻微的状况。在道路之前有着像巨大云团的东西从地上涌起,诡异地卷着漩涡。那是日光山的半圆状结界。
直江直接前往慎也所在的综合医院。居民们陷入混乱的痕迹四处可见。医院里还留着医生及护士。
「有没有受伤!」
下了车的直江,对着从玄关奔过来的医师们叫道。负责慎也的医生也在。
「电话都不通了。虽然让一部分的患者避难,但还是无法全员离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会帮忙避难。还有救援事项。」
「这个医院里,陷入那种昏睡状态的患者就有将近五十人!他们无法移动啊!」
直江不禁咋舌了。不管怎么样,以慎也为首的患者们的灵魂在「火合之法」结束后,就将会变成无法再度回到肉体的存在了(不过这点让的情况也是相同的)。除了阻止「火合之法」或是立刻破坏恙镜之外别无他法。
非守护他们能够回去的肉体不可——。直江以迫切的样子对医师们说了。
「我明白了。请不要由建物中出去。只要待在里面就安全了。知道了吗?」
「可是,这样的话......!」
直江不由分说地将医师们押回建物内,再将几枚画有沙门天像的护符交给医师们。
「请将这些分散贴在建物内。这样一来,灾害将不会波及这栋医院。」
「可是这种东西......」
「不管怎样都好,请听从我的话吧。这阵暴风雨立刻就会消失。在这之前,请一步都不要离开这里。知道吗!」
直江将被自己的气势压倒的医生们推回玄关内,将玄关的玻璃窗全都上了锁。再由外面贴上像封印般的护符。直江集中精神结诵起沙门天的真言。
「南无刀八沙门天,请化身守护此地。」
之后,直江将护符划开天际似地投向天空,像被强风刮走似的护符在空中突然烧了起来,带着惊人的火焰化身为巨大的鹫。鹫缓缓地张开羽翼,将整栋建物包围起来的那一瞬间,化成一团光幕,成为一个半圆状的结界。
(这样就行了。)
看见护界法完成,直江望向日光山的黑云。
以这种情况看来,可以将恙镜视为是在风魔小太郎手里。根据氏照的话,小太郎在日光的「火合之法」施行之前,应该要将恙镜送到氏政手中的。
恙镜在日光一事,已经由景虎确认了。那么小太郎也应该在这里。
(只有打倒他了。)
直江认为风魔小太郎才是北条当中最危险的人物。小太郎恐怕也在日光山吧。思考着有没有什么侵入的办法,直江突然想起氏照的话。
——东照宫的本殿有条能够通往外界的密地下道。在相当于里鬼门的含满之渊的灵庇阁底下有出口。
听说是风魔的手下将这被半掩埋住了的地道再度挖掘出来,以侵入本殿盗出恙镜的。在危急的时刻也可以将之做为氏政一行人的脱出口。除此之外,山内好像也有几条逃脱穴。北条似乎打算将之做为家臣们的脱出口。
(能够使用吗?)
然后无论如何都必须从氏政及小太郎手中夺回恙镜不可。如此下定决心后,直江再度乘上WINDOM。含满之渊离东照宫的直线距离只有二公里远。WINDOM朝着市街猛然发进了。
***
山内的杉林开始被放火了。
从倒下圣油的树根,杉木熊熊地开始燃烧起来。被木缚的人们为了求救而发出悲鸣。
「好。撤退!从山内撤退!」
发出叫声,家臣们开始逃离了。叁代将军家光的庙宇.大猷院庙及轮王寺后面的深沙王堂有着通往外部的逃脱口。
被四处点燃的火焰使得附近一带变得明亮无比。弥漫着树木燃烧的味道及声音。氏政及侍从们也一边呻吟一边做着逃脱的准备。
「主公,这里危险。来,请快点!」
「等一下!还没有!」
氏政尖锐地制止侍从,恍惚地凝视着化为火海的森林。这是野望成就的瞬间。氏政认为,这正是自己打胜霸者的一瞬间。
但是立刻就产生了异变。
「......!」
在高高的杉木树梢间,有着什么东西在来回奔驰着。氏照觉得奇怪而张大了眼。眼前再次卷起一阵风,巨大而修长的胴体彷佛要重击氏政一行人似地通过了。
「什......什么!」
那是龙。是条青色蜿蜒的身体上有着翅膀的飞龙。那是护法童子所化身的。龙张开獠牙发出喷水似的吼叫声,不一会儿头就分成好几个,转瞬之间分身成数十条的龙了。
「那是什么!」
分身的龙往四方散去,对着四周的火焰从口中喷出像灭火器的白色烟雾。从杉树根部燃烧起来的火焰没多久就被熄灭了。
「呜......,是叁郎干的吗!」
氏政大声斥责陷入混乱而开始逃跑的家臣们。
「不要让火熄灭!不要被那种东西迷惑了!分身的话力量会变弱的!向那条龙集中攻击!」
家臣们开始以《念波》一起攻击。护法童子所化身的龙在森林当中起伏着身体,一面飞行一面顽强地应战。就在这当中,北条的家臣们又再度放火了。
「除掉阻挠者!不用客气,消灭他们!」
氏政嘶哑了喉咙不断地叫着。
「不能让叁郎阻挠我们!放火!烧吧、把所有一切都燃烧殆尽!」
***
恙的孩子们在与灵兽们的战斗中一个接一个倒下去了。东照宫境内被恙的体所掩埋,而它们在不知不觉当中便化为沙尘消灭而去了。
只剩一头尚在奋战的,是被称为大恙、在四百年前恙镜最初所生的孩子。力量果然截然不同。在大恙之前,东照宫的守护灵兽们不断地倒下。大恙并且具备着恙镜双镜的强大力量。
透过恙镜操纵大恙的是高耶。凶暴的利牙咬破了犀的喉头。它的强大非比寻常,就连灵兽们也都陷入苦战。灵兽们的激烈战斗,由于大恙的奋战而使得情势开始逆转了。大恙慢慢地杀出血路,终于来到前往奥社的入口——阪下门之前。
「......!」
但是,那里果然还是不会轻易被攻破的样子。这是被称为不开之门的通往圣域之门。彷佛要阻挡大恙去路似地,阪下门之下突然地出现了灵兽。
一头是虎,还有另外一头。
那是被雕在东回廊的幕(注)股部分的雕刻。
到刚才为止都还一直静静沉眠的雕像猫的双眼,就在此时闪耀着张开了。
发出沙哑的巨吼,猫跃下地面来。那已经不再是和平沉睡的可爱「眠猫」,而是化身为一头身长足有五公尺大的狂暴怪猫了。
大恙吼叫起来。猫也涨满了杀气,露出凶恶的利牙。大恙低鸣着喉咙向猫袭击过去,但巨大的猫轻巧地往后跳去,一面喷着硫酸般的唾液,一面驱使敏捷的四肢扑向大恙。
壮烈的战斗开始了。对手并不只有怪猫而已。连虎及犀都一同袭击而来。因为与灵兽们的战斗而早已遍体鳞伤的大恙,却仍然绞尽全力与之互角应战。
(恙镜......!)
高耶听见身为大恙母亲的恙镜疯狂似地吠叫着。他知道恙镜正将自己所有的力量全都灌注给自己的孩子。
但是东照大权现伟大的守护灵兽仍不退去。猫猛然伸出利爪撕裂大恙的皮肉,张开利牙,闪烁着满是杀气的狞猛眼睛应战着。大恙所受到的伤害,全都返回远隔操纵着的高耶身上,高耶咬牙忍耐着痛楚。
(攻破这里,恙!到家康那里去!)
高耶以自己也在战斗的心境,心中默念着。
(绝不能让北条得胜!)
大恙接收到高耶的意志而凶猛地吼叫。然而守护阪下门的猫不愧是适合守护王者的护卫,比起到目前为止所遭遇到的敌人都要强悍。不但强悍,且毫无破绽。雕刻上的「眠猫」虽然装作在睡觉的样子,但却是竖着耳朵半浮起腰的姿势。那就像是要捕捉猎物时的姿势。想要扰乱和平的愚昧反叛者,将会被这头狞猛的猫所杀。
(那样的话,你应该知道哪一方是正确的才对啊!)
高耶与恙同化,攻向守护的灵猫。
(不管怎样都要通过!)
猫发出骇人的叫声咬上恙的喉头。两头灵兽纠缠在一起露出利牙相互撕咬。
***
在奥社里侧的山中,与北条家臣们展开决死攻防战的千秋总算将敌人全数打倒,负着满是伤痕的身体,起伏着肩膀整理呼吸。
「怎么啦?已经......没有下一个了吗?」
千秋喘着气说道,以充血的眼睛望向奥社。顺从的恙之子似乎也感到自己的兄弟们被杀了的样子,因为愤怒而疯狂似地露出凶暴的样子来。千秋拭去从太阳穴流下来的血与汗。
「是这上面吧......」
他开始爬上斜坡。杉树群的彼方异样地明亮。或许那里已经被放了火也不一定。
(可恶啊——......)
因为疼痛及疲劳,意识已经开始朦胧了。不能在这种地方倒下来。已经就快到达奥社了。千秋鼓起力气,爬行似地登上森林,终于来到奥社的后面.石墙边来了。虽然有相当的高度,但就算绕到参道去,门也是关着的吧。石墙底下,背对山内的火光之处立着一尊铜制的御宝塔。
那是收藏着家康遗骸的多宝塔。
千秋以念动力补助身体奋力跳跃起来。在砾石地上着地之后,恙也立刻落在他身边。即使只是做了一个动作,也使他气喘嘘嘘了。
「呼......。体力不支了哪。」
恙的孩子警戒着环视四周。千秋越过石栅栏。
「就是这个吗?收着家康遗骨的东西。」
铸铜制的巨大御宝塔耸立在八角型的石基坛上。那里被圆石所堆成的石墙包围着四周。听说家康的神柩就收藏在当中。
千秋的记忆当中,是没听过家康的遗体被火化之事。
(取出家康的骷髅吗?)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似乎只有破坏这个御宝塔了。千秋一哼,在身体集满了《力》。
(实在是提不起什么劲来哪......)
千秋的全身散发出强烈的灵气。一口气将念击出。但是!
「什么!」
御宝塔的正面划过一条垂直的闪光,千秋所放出的《念波》放出尖锐的电浆散去了。
「什么?可恶......!」
再一次集中《力》,以更强的力量朝着御宝塔击出念的炸弹。
迸出尖锐的声音,发出更激烈的电浆,一直线的闪光又阻挡了千秋的攻击。
「呜......!」
护着身体,生起气来的千秋又再度试着破坏御宝塔,但《力》却是不见起效。他集中浑身的力量,再度放出《念波》。但是就算千秋竭尽全力的念攻击也无法使御宝塔有任何动弹。只是彷佛嘲笑般地散去了。
(是谁在阻挠!)
但是那里并没有任何人在的感觉。就在千秋警戒着新的敌人,想要顾盼四周之时,突然响起惊人的火花撞击音,不一会儿激烈的白色电浆即开始覆上御宝塔。
「啊啊!」
地面隐隐作响。千秋拚命击出《念波》,但根本完全无效。御宝塔的宝珠放出了强烈的银色的闪光。
「......!」
猛烈的力量袭击而来。由于眩目已极的光线威力,让千秋不由得护住了身子。
「唔喔喔喔......!」
在千秋身旁的恙受到过于惊人的能量直击,不消十秒便消灭而去了。
「可恶!」
千秋以浑身之力让念爆弹在正面的门扉炸裂。但是那也完全被弹了回来。
「!」
被弹飞的千秋,撞上身后的门倒了下来。由于激痛而发出了呻吟声,好不容易才坐起上半身。这绝不是北条的力量。
(难道是......!)
***
大恙狞猛的牙齿咬断了虎的喉头。虎的惨叫声响起,又一头灵兽被消灭了。
满是裂伤的大恙与凶猛的大猫相互睨视。大猫在这场战斗中也受了相当重的伤。这是力量的互角。但是终于决胜负的时刻迫近了。
两者蹬上地面飞扑起来。朝着对方的喉头张开利牙。
两头灵兽的身体在空中纠缠,然后发出一声地面震动的巨响,恙兽被压在下方,两头灵兽掉往圆石铺设的地面。只听得见其中一方的激烈喘息声。然后另一方痉挛了几下之后就再也不动了。
无力地摇晃着身子站起来的是大恙。它的身体已经变得破损不堪,每踏出一步,看起来都十分地危险。原本充满杀气的大恙,它的全身现在看起来却彷佛具备着神兽般的威严。大恙再一次振奋全身,强劲地往前奔去。伤痕累累的恙冲破阪下门,奔上通往奥社的漫长石阶。
(到家康那里去。)
高耶的心已经完全与恙同调了。大恙所散发出的威严,或许就是发自高耶内部的也说不定。
已经不能再容许半点迟疑了。强壮而坚韧的大恙宛如飞行般地奔驰着。目标是安置在奥社的霸者的骷髅。
(天海僧正的秘法......!)
咚!
铁门被破,大恙跳进奥社家康的御宝塔。
「什......么!」
千秋由于突然出现的恙而戒备,但他立刻就察觉那是由高耶所操纵的。
大恙上下摇动着身子,发出激烈的喘息声,与正面的御宝塔对峙着。
御宝塔被好几重的白色电浆所包围,不让侵入者接近。
「景虎,家康的骷髅好像没那么简单就可以拿到哪。」
千秋靠在柱子上,喘着气说道。
「我们所引起的骚动,好像惹东照大权现大人生气了。他发动神威,打算要消灭侵入者。看来我们似乎被视为侵入神域的贼人了。」
「............」
高耶以大恙的眼睛望着这个情景,静静地思考着。德川家康的灵已经不只是一介灵魂了。经由天海大僧正的「山王一实神道」秘法,家康成为权现,拥有了巨大的力量。
只要被当成了敌人,就无法以正常的方法与之对抗。至于想要夺取骷髅,那更是不可能的事。
「嗤。放任真正的贼人,竟然想要消灭正义的一方吗!」
《不是的。》
千秋的脑中响起高耶的声音。
《东照权现对于以力量侵入神域的人,不管那是任何人、即使那是正义的行为......,也不应该会允许。》
那就是被称为"神″的东西。高耶如此说道。
「那,要怎么办?难道就这样乖乖地挨打吗?」
《............》
御宝塔周围,银色的电浆激烈地飞舞,恐吓着侵入者。大恙慢慢地往前踏出一步。此时突然从御宝塔飞出一线锐利的电浆,将大恙弹飞了。大恙发出惨叫跌倒了。
「景虎!」
虽然与石栅栏激烈冲撞,但大恙并不退缩。它从正面再度走近。
(或许无法传达......)
高耶以挑战的心情睨视着对方。对手是成为神的德川家康。像自己这样渺小的人类,或许不是个能够让他从正面相应的对手。或许这是不可能的。能与名为天下人的巨人对抗的,或许只有拥有同等力量的巨人也不一定。即使如此......。
高耶如此想着,咬紧了牙关。
《倾听我的声音,天下人。》
高耶将自己的精神与大恙的脑重合,挑战似地说道。
渡过争乱的世间,顽固地活到最后而夺得天下,伟大的人啊。
以诘问对方的心似的气迫,高耶将自己的意思传达过去。
倾听这个声音吧。解除您的敌意,请倾听我们的声音吧。我们并没有害意。而是为了与带来危害的人作战而来到此处的。希望您倾听我们。希望您以那高洁的眼睛辨别真伪。请平息您的怒气。倾听我们——。
御宝塔的反应还是没有变。电浆仍然拒绝似地奔驰着。
(为什么无法传达......)
高耶更用力地咬紧牙关。
(难道这样微小的人类就不值得当你的对手吗!)
事到如今要自己变成其它的任何人是不可能的。自己只能以现在存在于这里的自身与你相对而已不是吗!
(我不值得当你的对手吗......!)
那么你到那傲慢的耳朵到底会倾声谁的声音?若不是对等的神明就不行吗!
能够与家康对等谈话的人物。那种人存在吗?不,应该有的。一定有的。但是,就算有那种人在又能如何?事到如今也无法将之叫到此处。不可能的。那么,到底该如何是好。
足以与家康意思相通的存在。有那种人吗?不,一定得有。一定有的。至少对自己而言,的确是有那样足以与权现匹敌的巨大存在。
唯一的,军神——。
(对了。)
高耶再一次在睨视的眼眸中注入气迫。那是存在的。自己是拥有与神同等的存在的。对自己而言,不是正有个与神同等伟大的巨人存在吗?而且那个人,现在也活在自己的心中。
(存在于我之中......)
高耶想着,集中了精神。这次是与自己的心底深处对话似地、冷静地、注入思念。
在那一瞬间,与高耶同调的大恙之姿大大地晃动起来。
「什......什么!」
发出叫声的是千秋。大恙急速地变化,化为一个男人的姿影。
那是个僧兵之姿的武将。在嘴边生长着堂堂的胡须,以毅然而美丽的眼睛凛然伫立的那个武将......!
「!」
千秋摒息了。
(谦信......公......!)
那是在景虎精神当中的义父.上杉谦信的姿影。一定是挑战巨人的景虎气迫满溢出来,在他心中的另一个巨人之姿才会与恙重合而出现。被白光所包围、人称战国巨星的伟大武将.上杉谦信现在出现在德川家康面前了。
(怎么可能......!)
那或许不是真正的谦信本人。但是,现在伫立凝视着御宝塔的人,的确不是恙也不是景虎。而是深植在景虎精神当中,一直活在他心中的伟大武将.上杉谦信其人。以这个意义而言,那绝不是假货。但是,由于站在那里的武将身影与谦信太过相似了,或许是谦信亲身附体在景虎身上也不一定。千秋不由得这样想。
然后,谦信现在与另一个伟大的巨星对峙着。谦信所面对的不是神。而是同样在战国乱世中所生,身为时代之友的家康。谦信活跃的时代,家康应该还是个年轻的武者。这两个人能够如此相对,这或许是第一次吧。
千秋摒住呼吸,看着事情的经过。
(想要说服他吗?)
伟大的朋友啊......。
谦信开始说了。
《这是义。》
谦信全身布满了庄严的光辉,与在黑暗当中彷佛摇晃的火焰般浮现的家康御宝塔相对。
厌离秽土,欣求净土。这应该是家康一直追求的理想世界。若家康是在这个世上追求净土,并为此担起天下大任的话,
《你必须向乱世的失败者显示天下之义才行。》
谦信以毫不动摇的态度,以及虽然稳和却又严肃的语调如此说道。
你可知道此地正被欲将此世化为秽土的愚蠢野望所利用、污染?看看现实吧。好好看清。你能继续默认这种行为吗?
《这是义。》
谦信坚定地继续说道。
显示出他僧侣的身份,缠绕在谦信头上的白色头巾随风飘扬。站在那里的谦信之姿,与过去长秀及景虎共同驰骋在战场时所烙印眼中的威严而美丽的姿态完全相同。
谦信继续说着。威胁着祈祷和平与天下安泰圣地的,是失败者的怨念。霸者啊,现在再度将那伟大的力量,为了揭示天下之义而复苏吧。背负战死者的怨念,是立于顶点之人的宿命。
不知道经过了多久。
变化产生了。
包围着御宝塔的电浆徐徐失去了它的威猛。
千秋就这样停止呼吸,看着两人的会话。因为过分的紧张,汗水从脖子上滴落下来。
(真的传达到了吗?)
就在这个时候。
从后方森林的方向突然传来复数的怒吼声。千秋一咋舌回过头去。不行,似乎又被北条注意到了。
(可恶,竟然在这种时候......)
千秋张望四周,再度蓄满了《力》。北条的家臣们踩着粗暴的脚步跑上石阶来了。千秋己经失去身为同伴的恙兽。似乎也不能使用调伏。只能应战了。
「景虎......!」
千秋以迫切的声音叫道,在那里的谦信之姿突然消失,再次变回了大恙的姿态。围绕着御宝塔的电浆漩涡也消失了。
(什么......!)
家臣们发出怒吼,从拜殿的两侧出现。千秋在眼中注入力量。
「可恶的贼人!」
对着如此叫喊而袭上来的男人们,千秋正要以《念波》攻击打上去。
但是,比他的动作更快一步地。
掠过千秋的身体,几道闪光从他的身后放射出来。
「什......!」
家臣们被闪光击穿额头,倒了下去。千秋立刻回过头去,御宝塔壮烈地燃烧着彷佛纯白火焰般的灵气一幕映入眼廉。
响起一阵沉重的倾轧声,御宝塔正面的铸铜门慢慢地打开了。
「!」
从门内放出光芒。由于太过眩目了,千秋不由得遮住了眼睛。那里彷佛放入了太阳似地耀眼。
长秀。高耶的声音呼唤着千秋。
《天海的秘法再活性化的关键,太元帅明王真言。》
「是吗......」
千秋吊起嘴角笑了。
「得到权现大人的允许了哪。」
从正面看着门扉中的白色光团,千秋在祈石前坐好结跏趺座,双手缓缓结起太元帅明王的手印。
在中禅寺湖畔的高耶也同样地结起太元帅明王印。
再活性化的行法开始了。
「TARITSU.TABORITSU.PARABORITSU.SHASHANMEI.SHASHANMEI.
TARARASANTAN.RAENBI.SOWAKA——......」
千秋与高耶同时在不同的场所,为了让天海的秘法再活性化,开始一心唱起太元帅明王真言。
真言成为特殊的波动,让御宝塔的空气扭曲了。树木骚动着,彷佛受到真言的刺激似地,门扉中的白色光团不断增加光度。
「TARITSU.TABORITSU.PARABORITSU.SHASHANMEI.SHASHANMEI.
TARARASANTAN.RAENBI.SOWAKA——......」
然后从不知何处传来地鸣的声音。有股什么在改变的感觉。千秋专心一意地唱着真言。同样地,高耶在遥远的地方也一心祈祷太元帅明王似地不断唱着真言。
被埋在日光山全域地中深处的神力量,与波动一同徐徐涌起。那就像是在地下流动的清水般。缓慢地,但是带着巨大的力量。
「TARITSU.TABORITSU.PARABORITSU.SHASHANMEI.SHASHANMEI.
TARARASANTAN.RAENBI.SOWAKA」
在烈火燃烧的日光山中,巨大的咒法之力现在复苏了——
注:「幕」,底下的巾换成虫——
海市蜃楼
第八卷霸者的魔镜(后篇)翻译:HINAKO
第二十五章伟大的巨星——
在那一瞬间,轰然地鸣袭向日光山内。
「什、什么!」
与景虎放出的飞龙格斗的北条家臣们,因为突如其来的地鸣而慌了手脚。在轮王寺黑门附近的氏政也因为山内的异变而大惊失色。
「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
地鸣就彷佛有条巨龙在地下往东西南北方向从脚底奔驰而过似地。接着地面开始激烈晃动起来。
「怎么回事、这到底是......!」
与脚下的地面急剧下沉的感觉同时,突然从地面一齐喷出了蒸气般的东西。
「啊啊!」
那股力量以猛烈之势喷起,转瞬之间即夺去了视线。当然那并不是蒸气,而是清净但过于强大的力。氏政拚命守护身体不被吹走,大声吼叫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谁来......!」
「主公!」
侍从发出惨叫般的声音。
「结界!结界被打破了!」
「你说什么!」
「这是有人施下的咒法!强力的咒力会把结界打破的!」
「咒力!」
氏政焦急地仰望天空。从地面喷起不计其数、像蒸气般的东西在半圆状的结界开了个洞穴,将之往外押开而去。
「不要减缓力量!保持好结界!不要被这种东西破坏了!」
「主公!」
氏政一回头,僧侣们被从地下喷出的猛烈咒力龙卷卷入,一个接一个倒了下来。
「家臣们......!家臣们从凭坐上被剥离了!」
「你说什么!」
强烈的咒力终于开始将凭依灵从凭坐上扯离了。灵受到太元帅明王的咒力所袭击,不断地消失而去。
「这是什么!这种力量......!这个咒法是谁所施行的!」
「这样下去会被卷入的,这里太危险了!主公!请立刻从山内脱离!」
「呜......!到了这种地步还能后退吗!」
被深深镇埋在地下,四百年前天海壮大的咒法,现在再度展现出它那巨大的力量了。对于这伴同鸣响喷发而出的强大地量,氏政除了护住身体忍耐之外别无他法。
「叁郎......,是你吗!」
熊熊燃烧的烈火在转眼间就全数消去,宛如火山瓦斯般喷出的咒法之力没有多久即将结界破坏了。无计可施地,氏政除了看着不断倒下的家臣之外束手无策了。不管是消失而去的火焰,或是喷发而起的全白《能源》,氏政都无力阻止。
「主公!请尽早前往避难!这样下去的话会被卷入的!请快点避难!」
「叁郎......!是你吗?是你干的吗!」
「主公!」
氏政突然朝着没有任何人的方向叫了起来。
「叁郎!为什么!叁郎!」
「主公!请冷静下来!主公!」
氏政对着虚空挥舞拳头,然后终于拔出了插在腰间的短刀。
「你到底要和我们作对到什么地步才甘心?你不也是北条之人吗!」
「主公!」
「为什么你不了解!为什么你不能了解兄长的心啊——!」
侍从们不知氏政是否要发狂了,不由得慌乱起来。氏政抓着短刀在空中胡乱挥舞着,侍从们急忙从他背后阻止。
「为什么啊!为什么要阻挠我们啊!」
「主公!请冷静下来,主公!」
「你也是北条的人啊!也是父亲大人的儿子啊!我不了解你在想什么!回答兄长,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要忤逆我们!」
「主、主公——!」
「为什么啊!回答我啊,叁郎——!」
***
再活性化开始的时候,直江正经过从含满之渊延续而下的地下道而进入山内。山内所各处都有咒力由地下喷出,简直就是暴风过境的惨状。
(让......!)
他应该被当做二荒山神社的神木牲礼了。直江穿过东照宫境内,从那里前往向西约二百公尺远的二荒山神社。
神社的境内有着像是被北条家臣凭依的人们倒在地上。北条的灵受到天海秘法之力直击,别说是凭依,连留在这世上的力量都被剥夺而消失了。就连换生者的直江,受到力量的直击也都感到快要昏厥过去了。这原本就是镇护天下国家的大法。虽然再度被活性化的咒力仅有当时咒力的几十分、不,几百分之一而已,以一个个人而言(以《护身波》守护身体的情况),这是太过具有压倒性的力量了。
(不趁现在找出恙镜的话......)
氏政在哪里呢?还有小太郎......。
「!」
叁棵神木映入直江的视野中。
「让!」
他的确是在那里。和一旁的慎也同样,他已经成为神木的一部分了。神木在这猛烈的咒力当中更闪耀着神圣辉煌的金色光芒。直江立刻就明白了这是因为让的力量才会如此的。神木的力量再加上让的力量而产生出的巨大力量,现在也好似要涨破冲出似地。
直江一想到这两者的力量要是再以『火合之法』与地气之力合为一体的情景,便不禁背脊发冷。就这样放置不管的话,危险永远不会消失。非尽早破坏恙镜将让解放不可。
(恙镜在......)
「!」
直江感到背后有人在的感觉,反射性地回过头去。喷发而出的白色烟雾彼方,有个他所熟悉的人影。
直江立刻做出应战的姿势。
「风魔小太郎......」
修长的人影,一束长发随风飘扬,对方双臂环胸望着这里。
「你果然还是追到这里来了。直江。」
看得见在小太郎的手中,带着一枚有着美丽雕刻的镜背。
恙镜......。
而且那是化身为龙的北条氏康所持有的雄之恙镜。
「直江。我还是应该在芦之湖将你杀了才对的。」
「为什么会让我选择?在做那种事之前,杀了我不就行了?」
「给你选择的机会的,是氏康公。」
「氏康公为什么要对敌人施这种恩情!让我选择的话,那个人......那个人或许可能就会永远无法回来了!」
对着叫道「为什么」的直江,小太郎以冷静的表情看着。
「是的。那个时候,如果是氏康公的话,想要阻止你那愚蠢的行为是轻而易举的。但是恐怕不管你做了什么选择,氏康公都不会妨碍。」
「为什么?」
「我也不了解。」
小太郎说道,眯起了眼睛。
「为孩子着想的父亲心情,我是不会了解的。明明知道可能会让孩子失去性命,却让想夺去其生命的人做出生死的抉择,这种心我无法理解。还有你的心。」
「............」
「为什么没有选择死亡?」
直江闭上了眼。
「那不是幸福的死亡吗?你舍弃了所有一切而追求的,不正是那个吗?为什么在那最后的机会中选择了救他这条路?」
「............」
直江无法回答。自己为什么没有选择那条路?是无法选择吗?
让他那样做的,绝不是什么美丽的感情。自己在当时所感觉到的,与其说是祈望倒不如说是绝望。
但是他的决心不会动摇。直江所做的事,只是服从自己心中最后的真实而已。
直江张开眼睛,笔直地望着小太郎。小太郎以有些疼痛的表情承受他的视线,开口了。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男人。能够那样毫不动摇地回看我的视线的,只有氏康公及氏照殿下而已。」
「............」
「你的那双眼睛,一直是那样看着叁郎殿下而来的吗?」
直江的全身涌起了彷佛沉静火焰的"气″。小太郎没有动弹,与之正面相对着。
「叁郎殿下到底是什么人?能够将你这种男人支配到这种地步的叁郎殿下,究竟是什么人?」
「............」
那是个他应该不断在思考的问题。但是,直江找不出能够回答的话语。支配了自己拥有的一切感情,连痛苦也像是献给他的供物一般......。他的存在,对自己而言究竟是什么?曾经几度找出了像是解答的事物,但那对于解除自己的痛苦到底又有什么用处?
「对我而言,那已经无所谓了。」
直江彷佛要吐出感情般地回答道,闪耀着充满敌意的眼睛与小太郎对峙着。
「我要破坏恙镜!停止无谓的抵抗,交出那面镜子,小太郎!」
「要解放你的人是我,直江!」
从小太郎的全身舞起了强力的灵气。
「果断地结束吧!」
「我要打败你,小太郎!」
发出一阵声响,小太郎的双手放出了像蜘蛛丝般的东西。直江以《念波》将之切断,但从四面八方袭来的蜘蛛丝十分强韧,从背后缠上了直江的四肢。
「呜!」
被绞紧脖子的直江发出呻吟。蜘蛛丝以有如铁丝般地强劲力量绞上他的颈子。
直江集中浑身之《力》。
「啊啊啊啊——!」
直江以眼睛无法看见的利刃斩断了蜘蛛丝。小太郎却不给予他任何放松的机会,继续放出丝线。缠住手脚的蜘蛛丝突然变成数十条蛇,抬起镰形的脖子欲咬上去地张开大口。
「!」
直江在一瞬间强烈地默念,在这同时,缠在身上的蛇们发出火焰,不一会儿便炭化落到地面了。但是炭化了的蛇立刻就溶解,这次成了泥泞状的东西袭向直江。
「啊啊!」
脸部被黏液所覆盖,无法呼吸的直江挣扎着。想要将之剥除,但对于带有黏性的这种东西却是束手无策。不久后便陷入窒息状态了。小太郎冷酷地凝视着痛苦的直江。
「难受吗?这是你最后的痛苦了,直江。」
小太郎对着渴求氧气而喘息挣扎的直江说道。
「现在我就以这双手将你无法选择的东西赐与你。就快要轻松了,这样就能结束了。」
小太郎的双眼划过闪电。同一瞬间,直江的身体被猛烈的火焰包围了。直江在火焰当中痛苦地挣扎,倒了下来。就连濒死的惨叫声都无法发出。但是就在小太郎凝视着直江的肉体被燃烧、于灼热的火焰当中蜷缩在地面之时。
「!」
空气被撕裂般地发出声响,顿时猛火消失无踪。小太郎吃惊地瞪大眼,只看见跪伏着的直江一边喘气,充满敌意睨视这里。他的衣服上完全没有被火烧过的痕迹。
「你以为用这种幻觉就能打倒我吗?小太郎......」
「普通人都会因为暗示而让自己的皮肤产生障碍。那道灼伤可是你自己制造出来的哦。」
直江紧握住手掌所受的灼伤。小太郎即使不实际引发火焰,也能使用催眠术来支配对方的感觉器官,使皮肤组织发生被「火」燃烧时所产生的反应。以让对方如此认为,来「烧死」敌人。
「别以为只有这种程度就结束了。」
「呜!」
直江感到一道利刃划过耳际的感觉。在耳朵下的颈子部分被割破,流出血来。这不是小太郎的念造成的,而是肉体因为暗示而遵从「被割到」的状况而破坏自己的身体。就在此时,一股彷佛从身体中喷出火焰似地疼痛袭上全身。由于这并不是《力》造成的,即使想以《护身波》来闪避也没有用!
「呜......啊!」
直江不由得蜷缩起身体。温热的血液从颈子大量流下。
「还不够,直江。」
直江愤怒地睨视小太郎。因为他并不清楚暗示是如何被执行的,所以无法防护。这样下去的话会被杀掉!
「被猛火烧死吧!」
「......!」
要燃烧起来似的热度袭上全身的皮肤。直江发出惨叫蜷伏身子,立刻就无法呼吸了。皮肤感到被投入火焰当中似的惊人热度,让他几乎要昏厥过去了。这样下去的话真的会自己引起全身烧伤而死。
(消失吧......!)
热度无法轻易除去。那么,能够对抗暗示的也只有暗示而已了。直江对着自己的身体集中所有心神下达暗示。
(水......!)
自己现在正在冰冷的水当中!
直江如此强烈地对自己暗示道。但是小太郎不可能会允许他那样做。
「你在火焰当中,直江!皮肤要烧焦了!被猛火燃烧了!」
「我在水中!」
直江叫着,猛烈地反抗着。
「你的皮肤很烫吧!看,皮肤要溃烂了!」
「一点都不热!我的皮肤浸在水里!」
「被烧起来了!这里是在烈火当中!」
「是在冰冷的水当中!」
突然直江的身体一阵被冰水泼下的感觉。自我暗示胜过小太郎的暗示了。直江立刻做出反击。
「!」
他以念动力一口气让境内大量的砾石浮起。趁着小太郎要变换暗示攻击的那一瞬空隙,直江以砾石群对着小太郎击去。
来不及以《护身波》防护的小太郎立刻以《壁》迎击,但还是有些砾石穿过袭向他的身体。小太郎不由得往一旁跳去,但现在他的肉体并没有过去他所持有的超人般的反射神经。
「呜!」
被砾石直击,小太郎退后了。直江毫不放松。他操纵着让砾石破碎所产生的沙尘袭向小太郎的眼睛,夺去他的视力。沙尘紧缠在小太郎的眼睛上不离开。
「......这种东西!」
小太郎挥散了沙尘。同时直江以念块撞向小太郎。小太郎的《壁》无法承受,咚地倒在地上。但小太郎朝着立刻想将之《外缚》的直江瞬间放出暗示。从直江的喉咙到右侧腹,一条块状的东西驱驰而过。直江忍住痛楚,放出《念波》。
小太郎以《壁》将之挡下,抽出腰间的短刀,在空中描绘出图形。直江的眼中出现了残象。在他被吸引住而无防备的一瞬间,小太郎狙击了。
「杀——!」
发出奇妙的吆喝声,小太郎从手指放出了多不胜数的鱼鳞状物体。那些东西放出眩目的光芒,贴上直江的身体。
「呜......」
力量从身体被抽走了。身体当中的关节扭曲,变得无法伸直。鱼鳞状的物体一个接一个附着在身体上,成了彷佛被水泥固定的状态。小太郎轻巧地跳跃到直江面前,抓住蜷缩着的直江头发,使他抬起头来,接着以短刀抵住他的喉头。
「这次我就成全你的心愿。毫无痛苦地死去吧。」
「!」
直江拚命地张开眼睛抵抗着。但是就在小太郎使力压向抵在直江颈动脉的刀刃上时,突然地面隆起,再活性化的咒法从那里喷了出来。
「呜哦!」
直江让退后的小太郎吃了一记旋风形成的真空利刃。然后他将精神全部集中在贴附身上的鱼鳞状物体。
(听从我......!)
有一部分剥离了。紧贴着不放的那些物体开始一枚一枚地脱落,然后终于完全离开了他的身体。直江从小太郎手中夺取对这些奇妙物体的指挥权,反而以之向小太郎攻击了。
「哇啊!」
鱼鳞状物体正确无误地袭向小太郎的口边,并将他的肩膀及脚都压制在地面,此时鱼鳞状物体立刻形成水泥状凝固了。小太郎身体的自由被剥夺了。直江集中了念。但是小太郎也不会如此轻易就被干掉。他在眉间注入力量,突如其来的蝶群便袭向直江。
「呜啊!」
鳞粉灼烧着直江的眼睛,让他押住了脸。小太郎立即粉碎水泥状物体站了起来。带着恙镜以短刀摆好架势的小太郎映入直江模糊的视野中。
「决胜负吧,直江!」
「什么......!」
小太郎使出分身技,围住了直江。他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小太郎。这是风魔拿手的分身幻术。
数十个小太郎挥舞着刀子开口说着。
「你已经逃不了了。」
「就到此为止了。」
叫唤着暗示语句来夺取对手的战斗意志,数人的小太郎蹬上地面,袭向最中央的直江。直江知道无法以视觉来判别,他紧闭上眼集中精神。但是小太郎完美地扼杀住自己的气息,无法捕捉到他的行动。
(恙镜!)
直江想到了。即使小太郎隐藏自己的气息,却无法连恙镜所发出的"气″都扼杀。直江集中精神。刀刃从四面八方砍了过来。直江锐利地睁开眼。
(是这里!)
锐利的冲击使得小太郎的肉体弹飞了。就在这一瞬间,恙镜出现了龟裂。从翻了个斗跌落在地的小太郎手中,恙镜被弹飞,落到砾石地上。
「可恶!」
小太郎以《念波》击向直江。但直江以强韧的《护身波》将之挡下,以手触上地面。
「闪电,驰骋吧!」
二条雷击划过地面。同时小太郎及恙镜被纯白的闪光所包围了。
轰然巨响。在那一瞬间,身在奥社的大恙受到雷击般的冲击,被弹走似地消失了。
「什么!」
在奥社唱着真言的千秋回过神来,转过头去。高耶因为与大恙连系的通信回路突然断绝,立刻察知发生了什么事。
雄之恙镜发出龟裂。裂痕处溢出光芒,瞬间发出一道金色的光芒之后,镜子完全裂成了两半。
(干掉了吗......!)
破裂的恙镜再生出裂痕,转眼间便碎裂成粉末了。
直江从恙镜放射出的光芒守着身子,看见恙镜完全粉碎后,立刻回头看向小太郎。
但是,应该受到雷击的小太郎却已经不在那里了。他应该受到了相当的创击,但从没有留下遗体这点来看,小太郎似乎是在受到雷击的前一瞬间逃走了。
(小太郎......!)
虽然恨恨地如此叫道,但小太郎已经消失了身影。
然后巨大的咒法之力完全覆盖了日光山一带。
大部分北条的《夜鸟》都被卷入惊人的咒力当中,已经消失而去了。身为凭坐的人们倒落各地。这是自我净化的力量。虽然除了异端之灵以外的人应该都不会受到危害,但也不能长久待在此处。
被木缚的人们叫声在山内回响着。
(糟了......!)
只是破获雄之恙镜,是无法解开木缚的。
(雌之恙镜在哪里!)
***
北条在日光山全域起的结界,转眼间就崩坏了。
天海巨大的咒法之力,形成白色的蒸气由全山的地面往天上壮烈地喷发。
身着僧衣的氏政束手无策地呆然注视着这一幕。
「怎么会......变成这样......」
在四百年前施行的咒法之力,是氏政一行人无法匹敌的强大。而且这种程度的力量还只是当时施行的咒法之馀力而已。再一次痛切地体会到天海僧正的伟大,以及让这样的人成为自己同伴的德川家康之巨大,氏政除了屈膝在这两个巨人之前别无他法了。
(这就是所谓的霸者吗......)
消灭自己的丰臣。消灭丰臣的德川。所谓战国最后的霸者,竟是如此巨大吗?
被由咒力所卷起的壮绝巨风吹袭着,氏政只能痛苦地伫立在原地。
「主公!请快脱离,快!」
侍从拚命地叫着。
「这样下去的话撑不住的!总之请快从山内脱出......!」
「你是要我舍弃日光山吗!」
「中禅寺湖的中宫祠还有十分充足的兵力!请以中宫祠为根据地重新振作全军!」
「去中宫祠吗......」
「没有时间了!请快点!」
氏政愤恨地咬紧牙关忍耐着悔恨,然后下定决心,转过身子,向还留在此地的家臣们叫道。
「带着雌之恙镜!往中宫祠去!」
「主公——!」
氏政吃惊地回过头去,幸存者的传令兵以骇人的表情从黑门奔驰而来。
「有紧急的事禀报!」
「怎么了!」
「中宫祠!占据中宫祠的我军被疑似上杉的军势压制了!」
「你、你说什么!」
「中宫祠的军势全灭!我们无计可施,主公——!」
氏政苍白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了。浮出血管的拳头不断地颤抖。他的作战计划已经完全崩溃了。箱根的布置被毁灭。氏照被杀。日光山被夺。然后连最后的据点也要从他们的脚底崩溃而去。这一切,全都是自己的弟弟叁郎景虎所做的......!
「不可原谅......,我不会原谅你,叁郎!」
氏政憎恨地大声吼叫。
「前往中宫祠!绝不能让叁郎活下来!那个家伙一定会出现在我的面前!他一定在中宫祠!」
「主公!」
「杀掉叁郎!我要亲手杀了弟弟!」
氏政的愤怒爆发了。
「我要杀了你,叁郎......!」
***
「!」
高耶全身一震,张开了眼。这里是浅冈旅馆的一室。感知直江破坏了雄之恙镜后,高耶正再次以护法童子远视日光山。
有个奔进房间里来的人。
「景虎!」
是绫子。和高阪等人一同杀进中宫祠的,就是她。
「成功了!把中宫祠从北条手中夺回了!北条全灭!」
「是吗......」
「还有,刚刚我在途中捕捉到长秀来的讯息了!氏政他们好像带着恙镜逃走了!得赶快去追!」
「不用追也没关系。」
高耶毅然地回答道。
「哥哥正前往中禅寺湖。和雌之恙镜一起。」
「你说往这里过来,难不成是想夺回中宫祠?」
「那也是目的之一吧。但是最大的目标还是我。」
「你......?难道你想说氏政要来讨伐自己的亲弟弟吗!」
「............」
高耶用力咬住下唇,以忍耐着痛楚似的表情锐利地凝视着窗外的男体山。因为他是这样地与之敌对,不断地阻挠。兄长是不可能原谅自己的吧。亲兄弟之间的战斗已是不可避免的了。
(哥哥......)
痛苦地在胸中如此呢喃道,高耶强迫自己斩断亲情,燃起对敌人的斗志。
「我要去中宫祠。」
「你打算去迎击氏政!?」
「我要破坏雌之恙镜。不消灭北条不行。」
高耶以没有丝毫迷惘的语气说道,站了起来。
「立刻出发。」
「景虎。」
「不要出手,晴家。哥哥的目的只有我一个。北条军已经呈现毁灭状态,他们没有夺回中宫祠的能力了。」
高耶没有回头,猛虎般的瞳孔静静地闪烁着光芒。
「我要去中宫祠。」——
海市蜃楼
第八卷霸者的魔镜(后篇)
第二十六章远去的故乡——
在深夜中的伊吕波坡道上,氏政们所搭乘的车子朝着中禅寺湖畔的二荒山神社中宫祠前进。从日光山紧急脱出的氏政手中,带着雌之恙镜。
(叁郎......)
在氏政的脑中,只想着要杀掉弟弟一事。最大的敌人或许不是武田也不是织田,而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弟弟。如果是敌人的话,就算是亲人也绝不能让他活着。被亲情束缚而允许反叛,因此被背叛殒命的武将是多么不计其数啊。
(你对北条而言,是灾祸的根源。)
绝不能让你活着。正因为有着血缘连系,叁郎才更是危险。会像氏照一样,因亲情而受害。
(等着吧,叁郎。要是我无法杀死你的话,就把你永远封在这面镜子里。)
登上明智平的车子,速度丝毫不减地往中禅寺湖疾驶而去。
***
深夜里的中禅寺湖十分地寒冷。
由男体山吹袭而下的风,从正面吹上裾野之湖。
在数小时之前,经过一番攻防战之后,由绫子一行人从北条手中夺回的中宫祠紧闭着门扉,现在是一片沉静。看看手表,现在已经将近凌晨叁点了。
高耶站在紧闭的门前,等待兄长.氏政的到来。他的表情十分严肃,不知在思考着什么地直望着前方,有一股连绫子都无法靠近的气势。
几乎没有半台在底下行驶的车子,要是一不说话,让人几乎会耳朵发痛的寂静便侵袭而来。在不远的彼方,黑暗的湖上闪烁着满天星辰。
响起了由伊吕波坡道接近的车声。阻止所有人侵入似地背对门而立的高耶,在看见了车前灯后,迎接似地往坡道走去。黑色的BMW滑进中宫祠的红色大鸟居,接着好几台车子也跟在后面过来,武装的男人们从车上下来。
最后从下车来的,是一个高挑、身着僧衣的中年男人。身着僧衣的男人往宽广的神社前的坡道缓慢前行。在他的面前,高耶彷佛做好了准备似地站在那里。即使四周一片黑暗,高耶还是可以很清楚地看见氏政的身影。
「哥哥......」
「............」
氏政任风吹拂僧衣,以锐利的眼神睨视高耶。
「终于见到你了,叁郎。」
充满讽刺地如此说道,氏政挥动右手要跟在后面的侍从退去。
「乖乖待在镜子里就好了。竟然就那样逃了出来......,你就这么讨厌当上箱根的牲礼吗?要是不做那种蠢事的话,现在的你早就是北条的军神了哪。」
「............」
「你把灵魂出卖给上杉了吗?」
高耶彷佛要违逆强风似地,以上扬的眼睛瞪着氏政。氏政冷静地承受了他的目光。
「四百年前的你,不是会用那种眼神看着兄长的人。或许,当时将你送到上杉那里去是个错误的决定。」
「哥哥......」
「聪明灵巧又顺从的叁郎,似乎已经消失了。你的职责是,即使到了越后去也还是北条之人。不管任何时候都必须身为北条之人而为北条工作,这就是你的使命。你忘了吗?叁郎。」
「............」
「若是你的话,应该能将越后收入北条之手的。将你送到越后,是为了让你担任治理越后一国之职。若是你的话,就应该能够夺取越后。应该能够继承谦信之后,将越后变成北条的分国的。哥哥一直是这样相信的,叁郎。」
「这种话你竟然说得出口......」
高耶压抑着声音说道。
「明明立刻就放弃了我......。明明知道弟弟身在越后,却单方面破坏了盟约。说什么对我有所期待,这种自私的话你竟然说得出来......」
「我以为如果是你的话,就能够理解哥哥的心的......。我并没有舍弃你。我不记得自己曾经将你当成人质送到越后去。我是将你当做名为人质的谍报人员送到越后去的。」
「事到如今就算说那种自私的借口也没用了!」
高耶——叁郎景虎情绪化地叫了出来,让氏政微微抬起了眉毛。
「那个时候,我一直想着如果能为北条家有所帮助的话,即使要我当人质还是什么的都好。就算因为那样而死去也没关系。不管遇到再怎样艰辛难过的局面,我一直相信着哥哥也像我为您着想般地想着我。所以,即使是在越后死去的时候......不,就连死去之后,我还是如此相信着,要自己不能恨那些将我逼入绝境的人。因为不管再怎么憎恨,到头来空虚的还是只有自己......。可是!」
高耶握紧了拳头。
「这一次我已经不能再原谅你了!」
氏政闭上眼睛,连眉毛也没有动弹一下。
「被封入镜中之后,我才了解叁郎对你而言只不过是个道具罢了!对哥哥而言,我们只是用过就丢的棋子罢了!」
「............」
「我不是你的道具!」
无法压抑激昂的情感,高耶叫了起来。即使被责备了也丝毫感觉不到痛苦似地,氏政微微张开眼。
「你想说的只有这样吗?叁郎。」
「............」
「那种充满被害妄想的感伤,无法在战国之世胜利存活。弱者为了活下去,应该忠实地完成自己的使命,并为了强者献出性命才对。叁郎,你是为了献身给北条家才出生的。那才是你真正的使命。」
「北条叁郎在从谦信公那里得到名字的那一瞬间,就从北条家被解放了。所以你已经无法再命令我了。」
「我再说一次。叁郎,听从哥哥的话。你到死为止都无法从北条的血中逃离。不,就算死了也无法从中逃离!」
「那种古早以前的血,早就连一滴也不存在于这个身体里了!」
从高耶的身体开始涌起壮烈的灵气。
「现在在我面前的你只是幻影!你是只存在于过去的人,哥哥!」
「呜......、叁郎!」
「你不能存在于这里!」
高耶交叉双臂击出《念波》。氏政以一只右手挡住,锐利地投出念去。柏油路碎裂,以此为信号,氏政的家臣们为了保护主人而一齐跑了过来,以高耶为目标开始攻击。
「呜......」
高耶以《护身波》从袭击过来的念之雨中保护身体。
「晴家!」
「交给我吧!」
绫子迫不及待似地跑了出来,吹了一下口笛。突然地通往本殿的门一起被打开,以片仓为首,伊达士兵们从中一同蜂拥而上。伊达的灵从北条的《夜鸟》手中夺取了他们所凭依的机动队员的身体。
哇啊啊啊——!
怒声响起,展开了壮绝的念波战。绫子开始了《调伏》。氏政的侍从们不一会儿就被打倒消失了。机动队一齐攻上。在人海杀到之前,氏政抱着恙镜转过身子往湖奔去。
「哥哥!」
高耶从后面追了过去。氏政跑下斜坡后,跳下底下的道路,再往西边跑去。高耶一边放出《念波》,拚命地追赶。突然地从正面弯道出现了车子的车灯。
「!」
响起了尖锐的喇叭及煞车声。氏政高高地跳起闪过了迫近眼前的车子。高耶则在千钧一发之际往一旁躲过了冲过来的车子。车子就这样撞上护栏。高耶再度重整体势跑了起来。氏政一点也不停留。他跑下沿着湖岸的散步道,彷佛引诱着高耶似地往黑暗当中奔去。高耶也一心追了上去。也不再勉强要拦下氏政,一直追到他停下来的地方。
不知道到底跑了多久。氏政来到没有人迹的湖岸旁,回过头来。高耶也喘着气来到泥地上。
寂静无声的湖岸上,两兄弟从正面彼此瞪视着。
「这里就是你将要死去的地方,叁郎。」
「............」
「这里的话,不管是谁都不会来阻挠了。要是不将你消灭到无法再度换生的程度,一定会成为北条的祸根。哥哥会亲手让你上西天去,你就好好感谢吧!」
将恙镜抱在胸口的氏政用力地挥舞袖子,从那里飞出了无数的蝴蝶往高耶袭击而来。飞舞而下的鳞粉让人感到彷佛针扎般地疼痛。高耶以强力的念瞬间使蝴蝶们燃烧成灰。
「这种东西没用的!」
高耶叫道,对着氏政的头部从指尖投出火焰。氏政激烈地挥动袖子,火球一个接一个消失了。氏政一面放出《念波》一面叫道。
「叁郎,你似乎受到谦信相当的疼爱嘛!」
「什么!」
「说是养子,到底是哪种养子我会不知道吗!」
「......!」
因愤怒而吊起了眼睛的高耶以念块攻击。氏政以《护身波》抵挡,又再度放出蝴蝶回击。
「当年你可是被称为关东第一的美童哪。上杉的男人们每晚都来和你私通吧?那样地以甜言蜜语去色诱谦信,为什么还是无法得到越后!」
「住口!」
氏政脚下的砂土隆起,连湖面都起涌起波涛。氏政轻巧地退飞到湖上,他站立在水面上,再次放出念来。高耶以《壁》挡住了。
「谦信公不是那样的人!他是清廉洁白的人!你要是再污辱谦信公的话,我就封住你的嘴!」
「我可是听说了,叁郎。为了想要抱你,有好几个男人因此死去了。回答我啊,叁郎。你在越后被多少男人压倒过?越后的男人比相模的男人还要强壮吗?你可是被多少人抱过了?」
「......!」
高耶没有回答,击出念形成的巨块。氏政无法抵挡,被弹飞到湖面上。因激烈的愤怒而颤抖不已的高耶凶暴地瞪大了双眼。
「不准你再胡说八道......。那种事......」
「你是我们兄弟当中最危险的人。一个不注意,甚至能诱起男人的情欲。你那猛虎般的眼睛,就算换了肉体也不会变。在你之中,有着会让男人疯狂的魔性!」
「......不淮再说了!」
「就是你这种人会毁灭一族。你是北条家的灾祸!」
氏政的双手生出光芒,然后光芒形成了二把剑。
「现在立刻就消失吧!」
「!」
氏政跳上空中,握着剑袭击过来。高耶为了防御而集中了念。一瞬间撞出了将湖面照得明亮的惊人花火。
「呜......啊......」
高耶的《护身壁》没能完全挡住氏政的剑。剑贯穿了高耶的右肩,氏政也被高耶的念弹开了。跌在地上的高耶因为痛楚而蜷缩着。先站起来的人是氏政。从他的手中再度生出了念形成的剑。
「下次不会让你闪过了!」
高耶吃惊地抬起头来,氏政的剑已经迫近了。高耶伸出手去,以手挡下氏政的剑,同时从手指上发出了雷击袭向氏政的手臂。氏政发出惨叫往后面翻倒过去,但还是顺势放出了大量的蝴蝶。飞舞而下的鳞粉着实地灼烧上高耶的右肩。
「啊啊啊!」
几乎要贯穿脑门的激痛让高耶蜷缩起身子在地上翻滚。氏政走近那样的高耶,以右手用力抓起他的头。
「呜......」
「这个蝶所带有的毒会从伤口渗透到体内。」
氏政一手抓着高耶的头,压住他的身体。高耶虽然挣扎,却无法动弹。高耶知道自己的《力》被按着太阳穴的氏政之手所封住了。
「可怜的弟弟啊。这样就结束了,叁郎。」
氏政从腰间拔出短刀。锋利的刀刃在黑暗中发出光芒。
「住手......!」
高耶悲鸣似的声音传不进氏政耳中。化成了杀人鬼的氏政手腕,将刀刃对准猛虎的喉咙挥下。
「!」
就在这个时候,氏政发出了呻吟声。他挥下的手腕,在几乎碰触到高耶喉咙的地方停住了。
「什么!」
氏政的身体无法动弹。有谁从背后架住了他。强力的手臂由氏政身后绞住了他的双臂。回过头去的氏政不禁愕然了。
「氏照!」
氏照的灵体正架着氏政的身体。氏政以惊愕及恐怖的表情叫了起来。
「你还活着吗!你在做什么,快点把你的手放开!」
氏照的灵体默默地押着氏政。氏政拚命地挣扎却无法动弹。抓着高耶太阳穴的手也滑落下去。高耶在氏政的身后,看见了二哥.氏照的身影。
「氏照兄......」
「放开!给我放开、氏照!」
氏政想要甩开氏照地胡乱动着身体,但氏照却丝毫没有要放开的意思。他紧紧地押着氏政,静静地看向高耶。
《快点,叁郎。》
氏照以严肃的表情这样说道。
《连我一起,将哥哥消灭吧。》
本来以为他被直江所调伏了,但似乎还没到那种地步。高耶以无法置信的样子看着氏照,然后以彷佛说着「我做不到」的表情不断摇头。
《叁郎!》
以斥责似的强烈语气,氏照催促着。
「放开我!你要背叛我吗、氏照!你不是我的同伴吗!你不是一直到最后都站在我这边的吗、氏照!」
氏政以错乱似的声音狂叫着,氏照更抓紧了他。
《快点,叁郎!》
「氏照兄......!」
《不要迷惑!趁我押着他的时候快点!》
「我不能杀你,氏照兄。」
《现在不做的话,就无法消灭哥哥了!》
「我做不到!氏照兄!」
《你不听从哥哥的话吗——!叁郎!》
高耶彷佛被斥责的孩子般地肩膀一震。氏照以他那诚实的眼神再一次望向高耶,深刻地说道。
《哥哥这次,一定要救你。》
「氏照兄......」
《快点。》
高耶忍耐似地紧紧闭上眼睛,两手结起沙门天印。他紧咬着嘴唇,以一张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斩断了亲情。
「"″(BAI)!」
氏政的身体一阵痉挛。连同身后的氏照一起受到《外缚》而无法行动了。氏政即使想要猛烈抵抗,也被氏照封住了力量而无法动弹。
「NOUMAKUSAMANDABODANANBAISHIRAMANDAYASOWAKA......」
高耶的双手生出光辉。光芒不断地增加光度,照亮了寂寥的湖面。
「南无刀八沙门天!」
《住手、叁郎!给我住手、住手!我们再谈谈吧、叁郎。住手啊、叁郎!」
「恶鬼征伐......!请......赐我......御力......」
声音之所以断断续续,是因为高耶还无法舍去迷惘。感到集中在手里的力量,高耶闭上了眼。他无法说出最后的宣告。氏照对着因痛苦而颤抖的高耶开口了。
《不要退缩,这是你非做不可的事......》
高耶咬紧牙关,听着他最喜爱的氏照兄的声音。
《快。》
「哥哥......」
《抬起头来......》
照着氏照所说的,高耶抬起脸来。在结手印的手上再度注入力量。手中一度变弱的光芒再度发出光辉。
《来吧。》
高耶要甩开痛苦似地张开眼睛,凝视着两人。以彷佛要撕裂身体般的难过思绪,发出了最后的宣言。
「《调伏》!」
黑暗中的中禅寺湖一瞬间有如白昼般明亮地浮现出来。炸裂的纯白闪光甚至照亮了男体山的山脊。
悲鸣声冲破夜空。
猛烈的《调伏力》袭向氏政及氏照。氏政发出壮绝的惨叫,在白光当中消灭而去。氏照一点声音也没有,承受了巨大的力量消失了。
狂岚夺走了兄长们的生命。无法忍受消灭而去的声音,高耶在光的漩涡中嘶哑了喉咙狂叫起来。
「哥哥——......!」
被狂啸的力量吹袭,湖面激烈地摇晃起波涛。高耶从卷起的狂风当中守护着身体,在《调伏力》的威猛中看见了不停浮现、令人怀念的回忆片断。
彷佛在碎裂的波涛中消失而去似地。
一双灵魂消失的瞬间,高耶所听见的,是曾几何时自己凝视着狂暴汹涌的越后大海时,在耳边响起的相模大海的浪涛声。
回来吧......。
最后所听见的、哥哥那令人怀念的声音也被壮绝的暴风吞没,终于无情地消失而去。
从那之后经过了多久......?
中禅寺湖畔终于恢复了寂静。
光芒消失之后,一个身着僧衣的男人倒在地上。
因为右肩的疼痛,让高耶终于取回了意识。他站了起来,走近身着僧衣的男人身边,取出收在他怀中的一面镜子。
那是雌之恙镜。
「............」
高耶带着深深感概抱着这面自己不久前在身处其中的魔镜,然后下了决心,在指尖注入力量,刺向镜子。
镜面产生了龟裂。
镜子破裂,再不断地生出裂痕,最后变成了粉状的闪耀细尘,被风吹散了。
然后有一股什么事物产生巨大变化的感觉。那是有种一直被束缚住的什么东西被解放、能够自由飞翔离去的感觉。
高耶过了一会儿才注意到那是被木缚在日光山与箱根神社的灵魂们。
力量从脚底流走,高耶跪了下来。
这样就结束了。
高耶在心中对自己说道。
右肩的疼痛无法扼止。伤口彷佛被燃烧似地灼热。
高耶整理呼吸,鞭策着陷入茫然状态的自己。还不能倒在这里。还有就算鞭打自己也得去做的事。
(不去找让的身体不行......)
不能就那样放着不管。那样下去的话,迟早会发生无法挽回的事态的。而且让已经觉醒过一次了。压制他的力量是自己的职责。这是谦信给与自己的使命。
(自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活的吧?)
高耶如此对着自己当中的景虎记忆问着。
会这样换生在现在的肉体,是因为那个人的灵魂又再度于这个世上得到了生命。成田让的灵魂若不是在十七年于这个世上得到了肉体的话......,自己或许就会以舍弃了所有一切的「景虎」身份结束了也不一定。
(我非去不可......)
空虚的风吹过了身体当中。
高耶忍耐着被紧绞般的胸口痛楚,咬紧牙关凝视着远方。
非去不可......。
和那个时候同样地,为了现在再度身为挚友而存在于自己身边的「他」......。这次已经不是以敌人的身份,而是纯粹地为自己留在身边、身为理解者的「他」。
高耶忍耐着在心中复苏的痛苦记忆,紧咬住嘴唇。
不亲手将之保护是不行的......。
将那个攻伐自己、将自己逼入绝境而杀害的人、自己在那被业火包围的鲛尾城中,应该是比任何人都要憎恨的「他」。
将自己逼入失败境地的「他」。
(以这双手来保护......)
「呜......!」
肩膀的疼痛贯穿了脑门。此时他才注意到自己肉体的异变。
有什么东西在自己体内......!
伤口的热度及寒气不断地侵蚀身体。体内有股不知是什么的生物在其中蠕动的诡异感觉。从伤口蔓延开来、像毒一般的东西腐蚀着身体。他终于撑不住而倒了下去。
(为什么......!)
想要爬起来而挣扎了几次,但身体完全无法使力。
「......为什么站不起来!」
难道会这样死去吗?高耶一想到这里,不由得因为恐怖而颤抖。
因氏政的攻击所受的伤口中,不知什么东西不断地侵蚀身体的内部。氏政说蝶的鳞粉什么的,是指这件事吗?
因自己身体的异变而感到恐怖,高耶拚命地挣扎着。身体当中涌出冰冷的汗水。身体也开始痉挛了。
(为什么......!)
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身体麻痹,完全不听指挥。死亡的感觉迫近高耶。一想到这样下去真的会死掉,高耶因焦急及恐怖而混乱了。
谁来......。
身体被骇人的感觉支配,陷入恐慌状态的高耶为了求救而开始错乱了。虽然挣扎,但只有自己一个人根本无济于事。不管是谁都好。谁来......。
(救我!)
心脏急速地跳动。呼吸变得紊乱。彷佛要燃烧起来似的身体热度让高耶的思考变得朦胧不清。就在他强烈地告诉自己不能就这样舍弃意识时,脑海中浮现的是一个男人的身影。
(到我身边来......)
一闭上眼,在饭店走廊上背对自己离去的他的身影烙印在眼廉中无法消失。高耶祈祷似地拚命呼唤记忆中的他的背影。到这里来。不管怎样都好,到这里来。
祈求似地高耶叫道。不管怎样都好,到这里来。不快点过来的话自己会死去的。这样下去的话真的会死掉的。
(到这里来......!)
我会死。不想在这种地方死去。我不想要自己一个人死去!
(所以,快点......)
热度腐蚀着身体。全身喷出冰冷的汗水,激烈地痉挛着。氏政所说的毒指的就是这个。那并不是幻术,而是能够确实杀伤对方的术。
(不行了吗......)
正当在高耶痛苦当中如此想道的时候,一股有人就在自己身边的感觉,让他反射性地回过头去。
「......谁?」
「不要动。毒会扩散。」
定睛一看,在黑暗当中有个像神职人员的中年男性站着。但是因为黑暗而无法看清楚。
「你是......」
「............」
中年男人什么也没说,坐到高耶身边,将他右肩部分的衣服脱下。受到裂伤的伤口变得黑。男人一看,伸出手去强迫将指尖入伤口,高耶不由得发出了痛苦的呻吟。男人就这样开始唱起像祝词般的语句,更用力地掐入手指,然后从伤口挖出似地取出黑色的物体。
黑色的物体有着蝶类幼虫的形状。在男人手中蠢动的物体,恐怕是以蛊毒制成的寄生虫吧。要是被这种东西侵食的话,体内会被啃蚀殆尽,应该连一天都无法撑住的。
男人让手上的物体发火燃烧,寄生虫炭化之后化为灰尘消失了。然后男人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葫芦,将装在里面的液体熟练地沾在布上按住伤口。
「这是箱根神社的圣水。能治愈伤口。好好押住......」
高耶茫然地接受着中年男人慎重的看护,然后注意到了他的真面目。
「你......难道是......」
「............」
男人静静地俯视高耶一阵子,露出深深感慨的表情。然后他以沉着的语调对高耶说了。
「梦只能是梦的这件事,我非常了解了。」
「............」
「我已经要走了。一族的结束我已经好好看见了。我的职责已了。」
「请等一下!」
高耶爬起身体抓上中年男人。
「请等一下,我希望您不要走。我有许多想告诉您的事。有许多希望您听的事!」
「叁郎。」
「......希望您听听到此为止的所有事情。我想要告诉您我在这漫长的时光里,在这世上如此活过来、一直思考而来的事......希望您听我说!大叔父!」
高耶如此称呼幻庵。北条一族的长老.北条幻庵,对这隔了几百年后再度相会、曾经应该会成为自己义子的少年,只是静静地摇着头。
「不能撒娇。我是你的敌人。你必须独自走下去。」
「大叔父。」
「就当做是梦吧。我也觉得自己是做了场梦。」
「请不要走!请您留在这里,告诉我应该走的道路!大叔父!」
「叁郎。」
「请告诉我该怎么办才好!请您告诉我要怎样继续活下去才好!拜托您、大叔父!」
静静地拂开了高耶的手,站起来的幻庵摇着头对他说了。
「你应该已经没有任何可以由我来教导你的事才对。」
「............」
「带着尊严、相信尊严,一个人前进吧。你并没有错。也没有做错任何事。那是我们留给你最后的话了。」
「大叔父......」
高耶这时觉得自己在幻庵身后的湖中看到了巨大的影子。那是龙的身影。幻影般的龙在幻庵的身后,一直带着深深的慈爱俯视着自己。
令人怀念的感觉在胸中涌起。龙包容一切似地凝视着他。高耶知道了那是什么人。那条龙的真面目,不用说出来他也能了解。
(父亲大人......)
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时候,高耶的脸颊已经布满了泪水。
不知从何处漂来了云雾。幻庵轻轻地离开了凭坐。身为凭坐的肉体一声不发地倒落在沙地上。龙与幻庵的灵体终于往雾之湖消失而去。美丽的湖就这样彷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地,静静地、被雾气吞没了。
高耶一动也不动地目送两人消失而去。流出的泪水彷佛不知停止似地,高耶也没有将之拭去。
再也无法取回的人们......。高耶将一直怀抱在心中那祈祷似的愿望,最后再一次地说出口。将之深深地封在胸口深处。
——想要回去......。
在心中的安稳故乡,就这样化为永远的净土。
深邃的湖上寂静地泛着波纹,形成稳和的波浪打上独自被留下的高耶足边——
第八卷霸者的魔镜(后篇)
终章中禅寺湖幻想——
从那之后,便再也没有留下半点清楚的记忆。
在中禅寺湖讨伐氏政及氏照的那一夜起,已经经过了整整一天。这是第二天的早晨了。
一直沉浸在睡眠中的高耶终于张开眼睛时,是身处在旅馆全新的白色被单中。在枕头上茫然地睁开眼睛,隐约看得见米黄色的方格天花板。
这里是哪里?高耶想着。不知是否做了个漫长无比的梦的缘故,让他无法立刻将记忆连系在一起。
「高耶。」
一旁传来呼唤自己的声音。转过头去,一个少年坐在枕畔看着这里。高耶微微仰望对方的脸,轻轻叫出了少年的名字。
「让......?」
成田让回应似地报以笑脸。他似乎是一直待在高耶的身边等着他醒来。
「你终于醒了。觉得怎么样?你从昨天开始,睡了整整一天哦。」
「这里是......」
「是浅冈小姐的旅馆呀。你看起来睡得好熟,让人不忍心把你叫起来——」
所以就这样让自己一直睡着的样子。茫然地仰望着让的高耶,突然回过神来坐了起来。
「你没事吗!你被木缚,身体......」
「——因为片仓先生的请求,出动了伊达的黑胫巾组,保护了让的身体。」
正好回到房间的绫子这样接着说下去。对着吃惊地眨眼的高耶,绫子温和地微笑了。
「辛苦你了,景虎。这次真的是辛苦你了呢。」
「这里是......?为什么我......」
「你破坏了雌的恙镜,回到我们这里的时候就倒下去了。不记得了吗?」
他根本不记得自己回来了。从那之后,已经只剩身体擅自在行动而已了。他也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绫子双手抱胸,以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叹了口气。
「也难怪呢。以到不久之前为止都还是死亡状态的肉体突然那样战斗,本来就是胡来啊。会倒下来也是难怪。」
「大姐......」
「托你的福,日光山总算从北条手中被解放了。被木缚的人们虽然也很辛苦,但也总算能够回到本来的肉体,今早前似乎都已经醒来了。还有,从华严瀑布被带过去的不净灵,我们已经在昨天处理完了。」
「在昨天......。那,我......」
也就是说,自己疲累到了极点,直到刚才都一直陷在熟睡当中。之后重要的事后处理(被当成凭坐的机动队员的保护、不净化灵的处理等),都是由直江代替高耶指挥进行的样子。隔天早上报导人员等蜂拥而至,要避过这里人的耳目进行事后处理,似乎比事件本身的解决更要来得辛苦。
而让也终于能够平安无事地回到自己的肉体中了。听说肉体被保管在北条邸深处的客房中,在被处理掉之前能够找出来也算是幸运。让是在昨天黄昏时分到达这里的。
看着安稳地笑着的让,高耶又觉得有些茫然。望向窗口,外面是明亮的。若说睡了一整天的话,那么今天是高耶来到日光后的第叁天了。就算回溯记忆,高耶还是想不起自己打倒氏政后的事情。
「现在不要再想任何事了。好好休息一下吧。我们已经跟你的家人连络过了。你已经够累的了。不管是肉体还是精神都是。」
「............」
虽然自己一点也不觉得累,但仰头一看,让也以彷佛说着「这样做比较好」似的表情点头。回到肉体中的让,已经没有丝毫当时在北条邸所展现出的那种骇人感觉了。解开木缚回到肉体的时候,《力》似乎也被封住了的样子。
「我一点事都没有的,不要担心。我会留在你身边,好好休息吧。」
让使高耶的肩慢慢倒放到床上,为他盖上毯子。高耶躺上枕头,意识仍尚未清晰的样子,但他一看向让,立刻注意到有什么到刚才为止都还存在着的重要记忆消失了。
(是什么呢......)
有什么东西。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他应该是知道自己与谦信有关的什么重要事情的。那件事在不知不觉当中从记忆中消失了。
(是让的事吗......?)
和氏政战斗时还记得的那是什么?那个时候,自己说给自己听的话是什么?想不起来。为什么会想不起来呢?那样清楚地、那样拚命地说给自己听的话却想不起来。
「你怎么了?」
让以奇怪的表情望着高耶。因不安所惑的高耶想要说些什么,正要开口的时候,他感觉到眼前的让有股与从前的他历然不同的异变。
「让......!」
「咦?」
「你,额头的地方......」
吃了一惊而肩膀一震的人是绫子。高耶敏感地看到了绫子表情的变化。被高耶那样说的让也一副「被发现了糟糕的事」的样子,脸部僵硬起来。
在让的额头正中央,有一个赤红的圆状物。从那里发出了截然不同的一种特异邪恶感觉的"气″。这种感觉......。
他记得。没有错。
高耶的脸色变得苍白。就好像他知道那是什么似地。
(难道是......)
***
「景虎好像醒来罗?」
到隔壁房间察看高耶他们的情形,千秋又折回来这样告诉伫立在窗边的直江。
直江只是微微抬起目光,又立刻望向窗外。
「是吗......」
「你不去看看他吗?」
千秋观察着将视线放在湖面一点的直江侧脸。然后直江低下头去。
「等一下我会去向他报告。」
「............」
千秋从背后凝视着直江,悄悄地叹了口气。
「氏政死去,北条的崩溃相当显着。馆山陷落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伊达的行动令人惊讶的机敏。比到目前为止见过的任何军团都要迅速果断并且具备机动力。现在虽然是摆出一副协助我们的脸,但要是不注意,可是会被从脚底绊倒的哦。」
「听说武田攻入相模了。」
直江以事务性的语调说着。
「但是北条的残党激烈地抵抗的样子。照这个情况,信玄可能也得经过一番苦战了。」
「恙镜被破坏,不是松了一口气吗?这样的话,早知道就封个信玄还是信长进去再弄破就好了。但是问题是......」
千秋说道,又恢复了认真的表情。直江知道他底下的话,点了点头。
「成田让......吗?」
「他那额头上的小圆点怎么看都像是信长的『魔王之种』哦,直江。这真是火上加油哪。」
「我知道。」
「在伊达小次郎背后操纵的果然是织田。可恶,竟然巧妙地在成田头上种下那种东西。在北条邸使成田觉醒的一定是森兰丸。木缚解开后,虽然总算是恢复成原来的成田,但抑制力只剩薄薄的一点了。控制变得相当不安定。这样下去,哪天他的本性显露出来也不奇怪。」
「所谓他的本性,指的到底是什么?」
直江以严厉的语调问道。
「让的力量,照情况看来,到目前为止都是被某人施下封印的样子。你知道下了封印的人是谁吗?」
「知道的话就不用这样辛苦啦。」
千秋一咋舌,坐到榻榻米上。
「那股巨大的力量有可能成为比任何兵器都来得更强力的、压制《战国》的王牌。景虎那家伙,罗哩罗嗦地说些什么,结果还不是知道这件事才为了保护成田而换生的吗?或许只有景虎才知道有关他的所有秘密。」
「............」
「所以,要是景虎死了还是怎样了的话,就没有可以守护成田那怪物般的力量的人了哪......」
千秋说道,偷偷瞄了直江一眼。直江还是凝视着湖的方向。他的表情丝毫未变,只是抓着窗沿的手又加重了力量。
「长秀。」
虽然语气僵硬,但直江好不容易保持住冷静。
「能够封住『魔王之种』吗?若说将之除去是难以办到的事,至少将操作力封住这点,你应该办得到。不,请你这样做吧。长秀。」
语尾的强硬显露出危机感。如此察觉到的千秋默默地点头。
「那种炸弹要是成了信长的玩具,我也受不了哪。」
响起敲门声。停止了对话,直江应门。进来的是麻衣子。
「弟弟刚刚从医院回来了。他说想向您道谢,可以吗?」
然后,慎也跟在麻衣子之后进了房间。白色的衬衫上穿着深蓝色的运动衣,不管怎么看都给人一个普通大学生的感觉。「您好」,慎也向两人行礼致意。这两个姐弟的脸孔长得很相似。慎也宛如重生似地,比起在病房里看到的他,现在两颊不但都带着健康的红色,睁大的双眼也充满了年轻的活力。
「非常感谢您。」
慎也说道,对两人深深地敬礼。
「我从姐姐那里听说事情全部的经过了。真的是不知该如何表示谢意才好......」
「不需要道谢什么的。」
直江恢复了稳和的表情,脸上浮现知性的微笑。
「是你打开了救助自己的道路的。若是你没有求救的话,谁都不会注意到事件的异常性。要向你道谢的应该是我们才对。」
现在的慎也或许有种还置身梦境中的感觉吧。他露出有些深思的表情,轻轻地笑了。
「可是,想要帮助别人而能使别人得救,再也没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事了。......因为,我到目前为止连一个人都无法救助......」
察知表情一瞬间变得阴霾的慎也内心,直江开口了。
「关于你那不可思议的预知能力,我从令姐口中听说了。」
慎也吃惊地抬起头来。直江阻止正要责难姐姐的慎也,开口说道。
「我知道现实上真的有人拥有那种特殊的能力。」
他这样说道,慎也惊愕似地看向直江。恐怕就是因为拥有那样的「超能力」,慎也才会被选为木缚的『牲礼』吧......。直江避开这一点,继续说道。
「我认为在现实中背负着苦难的你的心情,第叁者是不可能完全理解的,你要认为这是同情而不愿意听的话也没关系,但还是请你听我说。......虽然你或许从出生以来就背负了这样沉重的东西,」
直江以极度稳静的语调说着。
「请你绝对不要输给它。」
「......。橘先生。」
「虽然你了解一切,但还是请你让我说。请你绝对不能被这股重荷压垮。若是知道无法避免死亡的人之宿命的你,一定比能够比任何人都清楚生命的沉重。也为了报答重视你的令姐及双亲......」
「............」
「请你不要输了。」
慎也一直仰望着直江,茫然了一阵子。因为直江的一句话,让他重新审视了自己因预知能力而遇到的所有辛酸吧。他知道自己的双眼不由得湿润起来了。或许,是因为一直没有人能够从正面告诉他这样的话语。
闭上眼睛,慎也再一次深深低下头来。
「......非常......谢谢您。」
直江以一种看着旧识的眼神望着他。麻衣子感觉到慎也的心又彷佛从前什么事也没有的幼小时光那样地再度敞开了。慎也彷佛忍耐着不断涌出的泪水般,就那样久久未抬起头来。
***
「橘先生!」
麻衣子追上想要打电话而来到走廊的直江。对着在楼梯前站住的直江,麻衣子说了。
「我有些话想和你说。可以吗?」
直江露出有点讶异的表情,以沉稳的态度问了「什么事」。迟疑了一阵子之后,麻衣子抬起头来。
「刚才你所说的话......」
麻衣子说道,看着直江的眼睛。
「刚才你对慎也所说的话,我想就那样全部还给你。」
「............」
直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请你一定要撑下去。」
麻衣子以拚命似的认真表情,把刚才直江说过的话再说了一次。
「或许非常难受,但请你不要输给它。即使你比任何人都重视的人是你的重担......」
「浅冈小姐......」
本来他想说「我还以为你要对我说什么」,但直江察觉到她是在说高耶与自己的事,这次轮到他说不出话来了。拳头紧握在胸前,麻衣子拚命地看着直江。
「我喜欢橘先生。」
「............」
直江露出意外的表情。但是麻衣子不等他回答。
「我很担心你。我挂念着你的事。看到橘先生痛苦的样子,我觉得很难过。或许我什么事都不能为橘先生做,但是因为我比任何人都喜欢你,所以只是看着也觉得很痛苦!」
直江吃惊地看着麻衣子。麻衣子睁着大眼睛倾诉着。
「在那个人面前的你,看起来好自暴自弃。」
「............」
「为什么你不能再多重视自己一些呢?你明明就知道。虽然他是那样地狡猾,但是你无法离开他对吧?你不想离开他对吧?」
「............」
「你所爱的人或许是让你痛苦的人,但是请不要被痛苦所惑而舍弃了自己重视的人。要是那样做的话,后悔的人一定会是你的。」
麻衣子不知是否因为俯视着自己的直江眼视让她感到痛苦难忍,她咬住嘴唇低下头去。
「说了这样了不起似的话,对不起。可是,因为我喜欢你......。因为我真的喜欢你。事实上......我好嫉妒好怨恨,是个令人讨厌的女人的,但是这不是谎言。因为我觉得自己好像也了解你的心情......」
「我的心情......?」
「那个人真的非常美丽。不是因为他是男人还是女人这种的......。只是站在那里,就能够让人着迷。几乎要让人不知如何是好地......」
直江的眼神突然闪过一阵苦涩。麻衣子欲言又止,沉默了一阵子,然后紧握着的拳头颤抖起来,她突然无法忍耐似地抬起因泪水而湿濡的眼睛。
「那个人太狡猾了!太任性了!明明就被你这样爱着!被你这样痛苦地爱着!那个人太自私了!太任性了!他根本就不了解这是多难得的东西!」
「浅冈小姐。」
「明明就有人这样地想要被你所爱......!明明有人不管再怎样希望都不可能得到!那个人太狡猾了!真的是全世界最狡猾的人了!」
对着如此叫着,开始抽泣起的麻衣子,直江轻轻以手包住了她的脸颊。吃惊的麻衣子顺着直江抚摸自己的手抬起脸来。
「橘先生......?」
以诚实的眼神安慰着麻衣子,直江默默地摇头。彷佛在说着「不是那样的」似地。
「请不要......说那个人的不是。」
如此说的直江彷佛忍耐着痛楚似地,有着一副令人痛惜的表情。
「......橘先生。你真的喜欢那个人吗?真的、真的喜欢吗?」
直江微笑了。麻衣子以赌上最后希望的心情问道。
「那个人,是男孩子吧?」
「............」
「即使这样......?」
直江既不肯定也不否认。但是浮现在嘴边的微笑很明显地,是对着不是自己的人而笑的。麻衣子突然有股想要将那股微笑永远占为己有的冲动,又开始觉得悲伤了。
「你可以和我约定吗?」
麻衣子低着头说道。
「说你不会逃走......。会变得幸福,请和我这样约定。若是能让你得到幸福的人只有那个人的话......」
麻衣子抬起布满泪痕的脸。
「请不要离开那个人!」
微笑从直江的嘴边消失了。然后回到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他开口了。
「我不会离开那个人。」
「............」
「直到死为止......不,即使死了也不会离开。我会在那个人的身旁。爱着那个人。然后,」
直江静静地闭上眼。
「和那个人一起......变得幸福。」
麻衣子拚命地仰望着直江。能够这样接近、这样笔直地凝视着他,这是第一次,也一定是最后一次了。但是由于泪水的关系,她所爱的男人的脸看起来是那样模糊。麻衣子要自己觉得「这样就够了」,但却也知道无法这样真正这样去想的自己,她扼杀住这种感情,对直江开口了。
「请不要忘了刚才的话。」
「......浅冈小姐。」
「只有你,我不希望你变得不幸。请你绝对不要忘记。」
***
终日为了事后处理而四处奔波的众人,在这天的黄昏时分也终于将事情结束,安顿下来了。日光山方面,幸好建物等并未受到严重的损害,只有山腹等的崖壁部分崩塌而已。被木缚的人们也平安地回到原来的肉体,事情可以说是解决了。伊达的片仓在报告结束后回到仙台。高阪则是在上杉的人四处奔忙之时不知不觉地消失了踪迹,但从后来传来在久能山的氏政之弟.氏规被讨伐的消息来看,武田似乎是打算正式开始从相模侵略东海了。
然后还有一个留待他们处理的问题。
就是有关成田让的事。
「景虎说要将『魔王之种』施以冻结法。」
注意不被让听见,绫子在旅馆的大厅对千秋说道。
「将那棵种子一时冻结,让它无法发挥功效。要是就那样坏死的话就好了,但是不可能那么简单吧。从前因为被植入那种东西的人而吃了许多苦头......」
绫子以深刻的表情呢喃道。
「没想到今生也......,而且还是让君被植入的。」
「织田那家伙。以为信长还未觉醒,所以就看轻他们还真是错了哪。」
千秋坐进沙发中,咬住姆指。
「这样一来,那家伙也不能再继续任性下去了哪。」
「景虎说着『是我的错』,十分自责的样子......。织田做得也太巧妙了。好巧不巧就选在景虎被抓住的时候做那种事......。不过......」
绫子说道,叹了口气望向高高的天花板。
「那孩子是真的开始回到『景虎』了呢。那种变化让人简直觉得可怕。果然还是因为在这种时候和自己出身的家族扯上关系的缘故吗?」
「他很消沉吗?」
「唔......嗯。他是努力不露出那种样子啦。不过有的时候,还是会现出难过的表情。虽然想要安慰他,可是景虎在我面前总是逞强,才不会让我安慰什么的呢。我又怕安慰的话要是说得不好,万一伤到景虎的自尊心的话,好像会被他怀恨似地,我还是做不到......」
「......或许吧。」
千秋说道,想着变得寡言的高耶脸庞,望向玄关外面。
「唯一能安慰他的家伙又是那副德性,更让人没办法啦。」
「......你说直江?」
「我也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啦。从这之后,就是他们自己的问题了。要是去和那两个冷战状态的人扯上关系,自己可是会受到波及的啊。现在只能祈望他们别让私情干扰了工作就好啦。」
千秋双臂环胸闭上眼,默默地听着柱子上的时钟响起。夕阳反射在彩色玻璃上,发出光芒。绫子也偷偷地望向两人走出去的玄关方向。
***
中禅寺湖染上了暮色。
波浪平稳地起伏,反射着金色闪耀的夕阳,非常美丽。
要直江进行事后报告而叫出他的人是高耶。
吹拂湖面的风已带有几分秋意,虽然是长袖,但只穿着薄薄一件衬衫还是会让人感到寒冷。有些宽松的衬衫随着风吹起伏着。高耶彷佛要温暖敞开的衣襟部分的胸口似地,伸进自己的右手。
站立于栈前端的高耶没有回头向伫立在身后的直江,而是凝视着缓缓横越湖面的观光船影子。
直江静静地注视着高耶的背影,只是站着。
并没有什么特别要报告的事。都已经由绫子或千秋口中传达过了。直江只是报告了一些琐碎的事务性事项。高耶既没有回答也没有点头,只是背对着他听着而已。
「......报告就是以上这些。」
直江单调地这样结束。
「有什么......问题吗?」
「............」
高耶背对着他,低下头去闭上眼。吹过他的肩膀的风,也静静地吹乱了直江的头发。直江承受着高耶的沉默。
「——若是没有的话,我要告退了。」
高耶一惊似地张开眼睛。
「请长秀送你回松元去。让令尊及美弥担心了。请快点回去让他们见到你平安的样子吧。那么。」
直江说道,深深敬了个礼。就在他要离去的时候,高耶首次开口了。
「直江。」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高耶还是背对着他。
明明是自己叫住对方的,但高耶却是不肯开口说话。直江非常明白他的沉默代表了什么。然后,就这样经过了数分钟......。直江只是望着主人的背影。
「非得讨伐自己从前的亲人不可,我能了解这样的你的心情。」
直江开口如此对他如此说道。
「能够不耽于私情而完成任务,我对你表示敬意。今后也请随时保有这样的心理准备。」
「............」
我不是想听这种话。高耶的心中如此呢喃着。直江明明知道他是在等待自己安慰他的话语,却不说出口。高耶不知是否对那样的直江感到愤怒,垂下的双肩微微颤抖着。
高耶是在执着些什么,男人明明清楚,却故意不给予对方想要的话语。
彷佛要制止焦急的高耶开口似地,
「请不要向我撒娇。」
男人如此说了。
高耶吃惊地抬头。
「你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而已。那种程度就想得到别人的安慰,撒娇也该适可而止了。」
「你为什么......!」
「那么想要安慰的话,要让我用这具肉体来安慰你吗?」
高耶惊愕地肩膀一震。直江冷酷地说了。
「我可以给予你那柔韧的肉体能够完全忘却罪恶感的快乐。只要忍耐一点痛楚,你马上就能得到接受我的快乐了。成为我的俘虏,变得无法离开我。让你觉得悦乐,彷佛玩具一样地......」
「......!」
「你生气吗?」
高耶回过头来,但是由于太过愤怒,一时找不出任何回嘴的话。直江那冷酷的瞳眸微微眯起。
「......在那句话当中,」
静静地遮断波涛声,直江撇下似地这样告诉他。
「没有......一丝虚假。」
「............」
高耶因紧张而僵直了身体。但是直江装作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的样子,以压抑的声音接着说了。
「我爱你。」
「............」
「不管你是男人还是女人。那和我没有关系。我永远爱着你。我想获得你。不管是你的身体还是心灵,我都想得到手。想要独占你。」
高耶停住了呼吸,放在胸襟的手指抓上自己的肌肤。丝毫不带感情的直江话语,到底是演戏还是真心,高耶完全无法辨别。和他的台词相反地,那彷佛在述说着过去的事一般的冰冷说法,是为了什么的伪装吗?高耶觉得焦躁,无法忍受地又背过身子。直江带着扼杀感情的眼神沉默了一阵子,又以快速的语调对他说了。
「......我不会问你是怎么想我的。要是你就这样不愿意再看到我的脸的话,请便。但是因为这是工作。从今以后我还是会继续辅佐你。或许会有身为部下待在你身边的时候,但绝不会涉及私人的部分。」
「............」
「关于让的事,我认为应该要极度慎重地处理。我们所背负的事,即使除去了感情的因素,也还是十分苛刻的问题。我期待着你能够冷静地找出最好的解决方法,请你不要松懈了。」
高耶咬紧嘴唇,望着湖的方向。直江无言地望着高耶那孤独的背影。
「............」
湖风寒冷。
直江静静地脱下外套。他走到高耶身边,轻轻地将外套覆在高耶肩上,在他耳边喃喃道。
「请保重身体......」
「............」
「请留意身子,平安地回去。」
然后以彷佛要斩断一切似的一声「那么」,直江这次真的回过头去,离开了栈桥。高耶没有再叫住他。听着从栈桥离去的足音,高耶不断凝视着湖面的一点。这次,他害怕看见直江的背影,连回过头去也办不到。
足音远去了。
高耶终于连一动也无法动弹。
波浪打上栈桥,发出轻微的声响碎去。船所刻划出的波纹,终于到达岸边。
直江也没有回头。他再也没有露出任何情感。彷佛连思念本身都不知舍弃到何处去了似地。他坐上停在栈桥前的WINDOM。
听着从背后传来的引擎发动声,巨大的恐怖袭上高耶。
(我会失去他。)
让他这样感到的不安——与其说是不安倒不如说是恐怖,在高耶的心上刺了一把利刃。
将自己丢在家中离去的母亲身影,被舍弃的那种强烈悲伤,一直在高耶的心底栖息着。
(连你也要将我舍弃!)
一股想要再次呼唤直江名字的冲动。是因为他想着只要呼唤,他就会回来吗?但另一颗心却硬是将这股冲动压抑下来了。对高耶而言,他连呼唤直江的名字也做不到。
(我没有那种权利。)
直江所追求的,不是仰木高耶而是景虎。所以。
(留住他的权利,「高耶」是没有的......)
——你是打算又这样从我身边逃离吗?
(我不是在逃避。)
只是无法接受自己无法划分清楚的事而已。的确就如直江所说的,自己或许无法除去他的痛苦。那是包含了多么骇人的行为的事,他连想象都想象不到,但是......。
只要给予他这具肉体,他就会满足了吗?就算是「高耶」的肉体也可以吗?但是不是「景虎」而是「现在的自己」的肉体,终究不也是只能成为让他暂时忘却痛苦的安慰而已吗?
(我不能允许那种事。)
可是......,高耶迷惑了。
(为什么?直江。)
他无法理解那个男人的心。
想要理解他的自己,对他是太不够清楚了。
那种像保护者般的爱情,原来是像男人爱女人那种意思的爱情吗?说什么肉欲。那个男人为什么非得对同是男性的「景虎」抱有带着肉欲的的爱情不可!
(我根本不了解你!)
想要拥抱同性的肉体这种事。这种除了异常以外什么都不是的欲望,是要叫自己如何理解?为什么不能就一直保持着那种温柔的关系?为什么、是什么让他变成这样的?为什么他非得要那样冷酷地、那样攻击性地吐出那种威胁般的话语不可?
(那就是你真正的「爱情」吗?直江......)
他想这样问他。然后那个男人,将会以只让人觉得他是在憎恨自己的冷酷毫不留情地伤害自己。
接受的话,就能够不被那样做而了事吗?即使勉强也允应他的要求的话,那个男人就会满足了吗?
他想知道那股憎恶的真面目。自己的什么地方「威胁直江」,无论如何他都想知道。要是不知道的话,他什么都无法做。
没有关系,没有必要。总是能够这样说而对他人冷淡的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受到摆弄?
明明连自己一直信赖的人以那种欲望来看待自己的事都无法原谅的。以为是无偿的行为里侧,竟然有着只让人觉得异常的追求肉体代价的心。就算说着不是,自己除了这样想之外别无他法了吧?甚至觉得被背叛,却又无法对他死心是为什么?
不想看见他那样自暴自弃的样子。他应该不是那样的人的。那样冷酷的他不是真正的他。他会那样冷酷、会那样憎恨自己,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出错了。高耶真的想要这么想。即使那就是真实,除了这样扭曲的解决法之外,也应该还有能够除去他的痛苦的方法的。
是的。不用诉诸如此倒错的肉体行为而能够将他从痛苦之中解放的方法,一定存在于某个地方的。
(不想就这样失去你......)
他不了解自己为何会这样想。那个男人总是无言地肯定自己的全部。所以这也是为了向他报恩......。
(说谎......)
就算没有直江,还是有人会为自己留在身边的。美弥,还有让。自己不会是一个人。然而,为什么不想被那个男人舍弃呢?为什么会这样动摇呢?
(不应该是这样的......)
高耶的心受到自己强烈的反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一点也不了解。这样的自己不是自己。为了自己过分的软弱,他甚至觉得恐怖。
(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在如此叫喊的心的内侧,他却也清楚地了解如此想着的自己是何等傲慢。
自己搞错了什么。
要接受的人不是自己。他所追求的是「景虎」。不是「高耶」。
他才不想变成「景虎」的替身。可是利用这一点,藉以束缚直江的狡猾是现在的高耶所没有的。
将直江逼到这种地步的「景虎」到底是什么人?那也就是失去记忆之前、叁十年前的自己到底是什么人的问题。真正应该拯救他的人——。
他想知道景虎的心情。
高耶首次打从心底这样想。
景虎为什么要封住记忆?叁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让直江痛苦到这种地步?他由衷地想知道。
那样做的话,应该就能了解叁十年前的自己到底期待封住记忆而重生的自己怎么做了。
然后......。
(我恢复成封住记忆前的景虎的话......)
高耶一直咬着下唇。
(就能得到考虑他的事的资格了吗?)
舍弃现在的自己......?
中禅寺湖对面的男体山染上夕阳馀辉,宛如火烧。扩展在眼前的湖面,闪烁着更美丽的光辉。
从想要探索过去的自己的心那一瞬间,危险的齿轮便开始运转了。
现在的高耶不可能去注意到。
比这美丽的大湖更为深邃而充满谜团,潜藏在自己当中的心......应该就那样任由它被忘却的感情,高耶现在却又开始回溯它了。
直江硬将自己的视线从映照在后视镜中、站在栈桥的高耶那微渺的背影移向车前窗。
一面对他做出爱的告白却又背对他而去的行为,会让最爱的人犯下巨大罪行一事,现在的直江如何能够预想得到呢?
(想要知道景虎的心......)
高耶切确地如此希望。那一定就是开启不该得知的感情门扉的锁匙。或许就是为了避开这个危险,景虎才会封住自己的记忆的。
高耶拉近覆在自己身上的直江外套,将衣襟拉靠在嘴边,忍耐着痛楚似地望向美丽的大湖。
就只能这样束手无策地任由两人的心错身而过,他们现在除了分离之外别无他法。
拒绝反射的夕阳馀辉照进眼中似地,高耶眯起双眼。
扩展在眼前的雄大残照悄然将男体中与中禅寺湖染成了金色。日光澄清透明的风带着秋意,冰冷地吹过湖面。
数只水鸟飞起。
开始向前走去的人们,还不知道自己即将到达的目的地。那是谁也不知道、也无法知道的地方。
彷佛以手摸索似地,在黑暗当中却也非前行不可。
无明的道路,只是在他们的面前黯然扩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