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rage of Blaze. Призрачное пламя. Honoo no shinkirou .炎の蜃気楼 КНИГА ТРИНАДЦАТАЯ Дорога в царство мёртвых · страница 11 из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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КНИГА ТРИНАДЦАТАЯ Дорога в царство мёртвых

17 августа 2020, 21:42


序章凍雪夜

拂曉的湖畔開始下起雪來。

連行經的車輛也沒有,湖畔就像凍結了似地寂靜無聲。深綠的湖面彼方,罩上一層白雪的山巒隱約可見。令人幾乎耳朵發痛的寂靜。

一下棧橋,便漸漸聽見微波聲。凝視著未被結凍的湖面,他佇立在棧橋前端。那是個與白色毛衣十分相襯、有著端正五官的高挑男人。雖然穿著暖和的羽毛襯裡大衣,但因為並未戴著手套,曝露在外面的手似乎沒有多久就會凍僵了。

「嘰」地響起一陣細微的聲音,休息小屋的門打開了。

「進到屋子裡面是否會比較好?」從男人身後出聲說話的,是個比他稍為年長、身穿帶帽粗呢大衣的男人。臉部稜角明顯、有些鷹勾鼻的男人年紀大約在三十歲後半。雖然比另一個男人年長,但從他的遣詞用句及動作舉止來看,似乎是男人的部下。

「外面的風容易傷身。您才大病初癒,更應該要自愛些。」

「不要緊的。我想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

「絕不能勉強的。現在是最重要的時期。請您進到屋裡來吧......」

男人想著「真是愛操心」,默默地微笑了。事實上他的身體狀況並不是完全理想。雖然體力緩慢地在恢復當中,但到能夠正常行動為止,還需要一段時間。「不要緊的。要調整精神狀況,這樣的氣溫剛好。我不會勉強自己,你別擔心了。」

「波長的調整嗎?」部下立刻擺出認真的姿勢。「情況如何?......能夠順利同調嗎?」

「嗯。波長本來就吻合的樣子。現在的這個時候是最完美的。有時候甚至會忘記自己的肉體就在這裡呢。」男人以低沈安穩的聲音說道。「或許是所在的土地適合的關係。這裡正可以成為適當的天線。靈的條件也是最佳的。感度極高。你真是為我找了個好地方呢......」「八海」。男人這麼稱呼部下。

部下耿直地搖搖頭。「不。不是我為您選的。......是那位大人。」

「說的是呢。」男人垂下視線,微微俯首。「他們的情況怎麼樣?之後有什麼特別的動靜嗎?」

「鍋島的事件已經解決了。將首謀者《調伏》,使殘黨歸順後,派遣了新的白衣女到佐賀。現在他們正和關東的長野一族進行戰鬥。」

「真不愧是他......」男人說道,微笑了。湖畔的冰冷空氣被吸入氣管中,男人輕咳起來。同時他感到一陣輕微的胸痛,身子微微向前蜷縮起來。

「不要緊嗎?」

「嗯。......不用在意。讓你費心了。」

「我只是做了我應當做的事而已。我是您的部下。服從您的命令、輔佐您、成為您的手足,這是我的使命。」

「使命......嗎?」男人有些諷刺地笑了。「是句好詞。我知道一個以這句話做為藉口,四百年來一直活過來的男人。」

「............」

「但是就算失去了這個藉口,他也一定會一直活下去。不管再怎樣追求死亡,他也一定會為了拯救自己而繼續活下去。」

「............」

「──因為他活下來了。」

冰冷的風吹過白樺林。被稱做八海的部下,靜靜地凝視著承受寒風吹拂、望著湖面的男人背影。「關於那件事,您仍在迷惑嗎?」

「............」

「您打算怎麼做?」

男人的表情變得有些苦澀,靜靜伏下那棕色的瞳孔。「如果是你的話,能夠立刻就做出決定嗎?八海。」

「我......」部下說道,一瞬間停住了話,但立刻斷然回答了。「這若是那位大人的遺志的話。」

「你會遵從是嗎?」

突然被嚴厲的口氣如此問道,八海沈默了。男人皺起眉頭,側耳傾聽湖畔的波浪聲。無數的白雪在昏暗的湖中消失而去。自沈重的雲間舞落的粉雪落在他的肩上,悄聲無息地溶化了。自棧橋凝視山間遼闊無際的深邃大湖風景,......回想起曾幾何時看到過的寂寞場面,那張面容及哀傷的背影再次浮現眼廉,男人低低地呢喃。「──或許他正感到寂寞也說不定呢。」

男人將手靜靜伸向半空,接住飄下的雪花。只抓得住冰冷空氣的手臂像要擁抱住誰似地折起,男人在胸前握起拳頭,靜靜地閉上眼後,以壓低的聲音呢喃了些什麼。部下無法聽見。男人深深吟味那句話似地痛苦蹙眉,然後再次將視線望向深山裡的大湖。純白的雪遮蔽了視線。寂靜的天上之湖,連人們的思念都要承受溶化似地,只是深邃地、沈默地存在於那裡。


***

微弱的冬日陽光射入霞關的商業街裡。由於昨日的晴朗天氣,前日降下關東地方的大雪似乎已經溶化得差不多了。都心的道路完全恢復到可以看見柏油路的狀態,市街取回首都機能,休假結束後就和平常一樣開始活動了。冬日的微弱陽光照入房間裡。幣原的視線從林立在窗口對面的官廳街建築物移回,轉頭面向部下。

這棟建築物位在霞關一角。直接隸屬於國家公安委員會的這個特殊部門,部署名稱為特務調查部。這並非常設的部署。這個職務是只有在確定必要時才會設置的特別部門,負責所轄警察難以解決的異常、特殊及廣域事件。因為調查官是視案件而任命適任的各領域專家擔任,因此並非常任。它所採取的是擁有各專門職業頭銜的專業人員參與調查的制度,因此不論是公職人員或是民間人士,只要適任即能被任命為調查官,一旦設置調查部門後,直到解散為止,調查官可以為了調查需要而得到各種權限。成員也能隨著調查的進展而臨機應變地增加。

這次決定設置特務調查部的契機是一年前發生的事件。目的是調查並揭發被命名為「廣域特異指定·第36號」的一連串異常事件之全貌。被選為調查主任的,是自檢察廳選拔出來、名為神木秀一(注)的檢察官。這天神木被國家公安委員會委員長幣原召見,前來拜訪委員長室。

「上個月的報告我看過了。你似乎相當努力呢。」幣原在巨大的桌子上交叉雙手,對神木說道。

「謝謝。」

「可是,調查進展碰到困難了吧?」

感到幣原話中有刺,神木垂下的頭倏然抬起。「是遇到困難了。」

他乾脆地承認了。幣原大大地嘆了一口氣,視線落向厚重的檔案。「......『36號』的每一個事件都被斷定為種別柒·咀咒心靈事件嗎?我一直以為這一項是絕對不可能被使用在現實中的呢。只有這一項,我希望它不會發生的。」

「我也深有同感。」神木以低沈的聲音回答。「松本市、仙台市、日光市、萩市,......還有廣島市。各異常事件的綜合調查目前正在進行中。尤其是仙台市及日光市發生的事件裡......」神木說道,有些難以啟齒似地壓低聲音。「實行過咒法......的跡象相當濃厚。」

「不想承認這是現實哪。」幣原抱住頭呻吟道。神木毅然地伸直背脊。「我也不承認。我相信,這些事件一定能夠以科學理論來說明的。心靈什麼的,我一定會找出否定這種迷信的東西的證據。」

「我非常期待。」

「現在正在進行聽取證人證詞的工作。這個星期,我也直接約談了與仙台市事件有密切關係的前眾議院議員植島。我將談話的結果作成了臨時報告書,請參考。」

「嗯。」

「還有,今天有件事想通知您。」

「什麼?」

「是關於這個少年的事。」神木如此說道,從外衣內側口袋的記事本中取出總是帶著走的照片,放到幣原面前讓他看。這是在某處的港口拍的照片,上面映出一個穿著皮外套加牛仔褲的少年。雖然是放大照片,但由於經過電腦處理,圖像看起來相當鮮明。「這是與一連串的破壞事件有關的少年。他的身分已經查出來了。」

「查出來了嗎?」

「名字是仰木高耶。」神木說道,眼鏡底下的瞳眸銳利地閃爍。「住在長野縣松本市,現在十九歲。是縣立城北高中的學生。」

「......松本的高中生?」幣原露出感到意外的表情。「是那個聽說在宮島乘在龍上的少年吧?那件事可是讓媒體吵翻天了。目擊者也相當多,是個相當有意思的事件。他現在的住址還沒查出來嗎?」

「目前正在調查中。不過一旦查出的話,我希望將他以證人的身分傳喚過來......」

「是嗎。我瞭解了。你繼續加油吧。」

這個時候響起了敲門聲,神木回過頭去。伴隨一聲「打擾了」的柔和嗓音,進來的是一個身穿兩件式套裝、三十歲左右一個像OL的女人。齊削的半長髮給人知性的印象,深藍色的高跟鞋勻稱地支撐住細長的身體。

「妳來了。我正在等妳。」幣原站起來,走近神木。「我向你介紹。她是被任命為這次事件的新調查官的二階堂麗子。我認為她將能幫上你許多忙,因此請她參加這次『36號』事件的調查。二階堂小姐。這位是主任神木秀一。」

「我是二階堂。」二階堂那意志堅強的黑色瞳眸筆直地望著神木。「初次見面。」

「我是主任神木。今後請多指教。」神木一邊伸出手去一邊說了。「......傳聞中的『靈能力者』小姐。」

二階堂從他的話中感到蔑視他人的語氣,狠狠地回瞪神木。

「為我找來這樣一個可靠的幫手,真的非常感謝您。今後我也會盡全力進行調查。」

「是啊。拜託你了。」幣原拍拍兩位調查官的肩膀。「那麼有件想立刻拜託二階堂小姐調查的事。尚不清楚是否與『36號』有關。......有咒殺的可能性。」

麗子的表情變得嚴肅。「咒殺......嗎?」

「詳細情形我這就告訴妳。才剛上任就拜託妳這麼麻煩的事件,真是抱歉。還請多多指教。」

「是的。」麗子及神木同時點頭,互相斜眼瞪向對方。

冬日的陽光照入大樓之間。幣原覺得有些眩目地望向窗外。

***

無數閃電般的光芒劃裂夜晚的黑暗,擦過身體躍去。與《護身波》相撞擊,有時發出聲響彈出火花。但是他毫不退縮地繼續追捕奔逃在前方的逃亡者。「嗚......!」眼前聳立著高高的水泥牆。是倉庫街的死巷。逃亡者以恐懼的表情回望後方。已經完全沒有退路了。

「好像就到此為止了哪,長野業盛。」聽到聲音,逃亡者一驚。黑暗當中閃爍著一雙虎眼。仰木高耶整理著呼吸,緩慢地步向被逼入絕境的逃亡者。

「可惡......,上杉......!」

「停止無謂的抵抗,早點死心吧。你也不想再繼續吃苦頭了吧?」

「誰會向你這種人屈服!」逃亡者做著臨死的掙扎,大聲叫道。「我們不會在這種地方『結束』!在這個憾恨雪清之前,不管落入地獄多少次我都會再爬出來!」

「你就那麼想墮入地獄嗎?」高耶在黑暗中閃爍著眼睛,慢慢地蓄積《力》。「......你們的生命,早在四百年前就畫下句點了。想重新來過,就等到投胎轉世後再來吧。」

「我是長野業盛!長野業盛還不能『結束』!」業盛眼中佈滿血絲如此叫道,絞盡最後的所有力氣。「我要殺了你再下地獄!」

「!」轟磅!發出轟響,像要掘起柏油路的重力自足邊湧起。這擁有超乎想像重量的力量使高耶大感意外。

「噢噢噢噢───!」業盛的肉體發出金色的光輝,無數凶暴的光箭朝高耶射擊而來。

「嗚!」高耶張開《護身波》。箭群如雨般直擊上來。被逼到絕路的人最後的抵抗產生出令人難以置信的力量。

「下地獄去吧!上杉──!」業盛更提高了力量。咬緊牙關全力以《護身壁》抵擋的高耶在不知不覺認真起來,自身體深處產生出《調伏力》......!「到此為止了,業盛......!」在高耶壓倒性的氣迫前,業盛因恐怖而繃緊了臉。但是那個時候,高耶的身體陡然一震,吃驚似地瞪大了眼。

(什麼......!)

高耶本能感到危險的,不是對敵人而是對自己。有種自己內側有什麼東西鬆開彈飛的感覺。「啊......啊!」高耶感到從身體內部湧出的《力》就像要推開門扉般滿溢而出。是《力》的控制不聽從自己指揮的那種感覺。

(不行......!)會爆發出來!高耶想要阻止自己而露出的瞬間躊躇,給了業盛可趁之機。

「太大意了!」業盛朝著高耶放出念矢。

「嗚!」被敵人抓住了那瞬間的毫無防備,念將高耶的衣服撕裂、割傷肌膚,當他感到像是身體噴出火焰般的無數銳利痛楚時,高耶的念完全失控了。「嗚......啊啊啊──!」伴隨著如同悲鳴般的叫喊,念從高耶的體內衝到外面來了。想要壓制住它,卻已經太遲了!

「!」預想不到的大量的念以沖壞堤防般的猛勢衝出,破壞周圍的牆壁、掘起柏油路、生出風刀捲起風渦襲向業盛。

「哇啊啊啊!」飛散的鮮血染紅業盛身後的牆壁。業盛的身體被巨大的風刀撕裂,一瞬間染得鮮紅。

「!」高耶睜大了眼。不行,無法停住念!「嗚嗚嗚──......!」高耶拚命地想要抑止住念。想要取回控制而拚死勉強將在體內翻湧不止、想要衝出的念以雙臂抱住了。「嗚......!」高耶陡然睜開眼。總算抓住了!能夠控制了!「!」念又成為自己的。同時高耶沒有放過從倒下的憑坐體內昇起的業盛靈魂。

「───!」一回頭,高耶對業盛下了《外縛》。虛弱搖晃的靈魂被束縛住,無法動彈了。高耶強而有力地結起毘沙門天的手印。「NOUMAKUSAMANDABODANANBAISHIRAMANDAYASOWAKA!」白光集中在手印上。光芒愈來愈強烈,終於化為美麗的圓狀。「南無刀八毘沙門天!惡鬼征伐!請賜我御力!」高耶朝著虛空強力地宣言。「《調伏》!」!白色的光團一口氣破裂,搧起高耶的頭髮。擊出的清淨光芒瞬間吞沒了四周。被外縛的靈魂發出無聲的悲鳴,被捲入皓白的光芒當中。吞噬黑暗的光芒眩目地旋迴著。淹沒業盛的光芒無聲地旋轉,將他送入另一個世界裡了。然後四周恢復了黑暗。

高耶崩倒下來,雙膝著地。心跳激烈異常。無法正常呼吸。不能完全控制住念而給心臟帶來了相當大的負擔。高耶蒼白著一張臉按住心臟,無法忍耐地蜷伏下去。遠方傳來呼喚自己的聲音。有誰在叫他。那是......千秋的聲音。臉頰感到柏油地的冰冷,高耶微微張開眼。(在叫我......)心臟彷彿要破裂般地疼痛。傷口陣陣作痛。高耶緊閉上眼。全身都在痛,想要早點讓誰來抱起自己。好痛苦......。

(快點過來──......)心臟痛得快死了。高耶拚命地咬緊牙關。手指抓上柏油路。身體疼痛。

(快點......)那個時候,突然地。黑暗當中閃爍起白色的光芒。感到發熱的臉頰上舞落細小冰冷的東西,高耶張開眼睛。四方形的都會夜空中,降下了小雪。落在身體上的白雪,卻不知為何讓高耶感到溫暖。就像是誰的思念降在身上,將自己包裹起來的感覺,讓心臟的痛楚稍微減輕了。

快點到這裡來......。回答似地,高耶對虛空叫道。我在這裡──。不是你的手臂就不行。把我抱起來,快點為我除去這種痛楚。

遠方傳來你的呼喚聲。我聽得見。快點過來。快點......到這裡來。

無數純白的雪自虛空中舞散落下。在那蜷縮著呼喚名字的孤獨背影上,......不斷落下。將之包裹住一般。

──我會到你身邊。到你身邊......。為了緊緊擁抱住你——

注:「神木秀一」的「神」字是有木字旁的字。中文無此字型,以「神」字代替


第一章東京二十五時

突如其來的拜訪者按下成田讓房間的門鈴時,是已經過了深夜一點的時候。讓準備著考試,正不知不覺打起盹來的時候,被鈴聲「嚇」地驚醒了。門鈴一次又一次迴響在寂靜的房間裡。

(誰啊?這種時間......)來訪者幾乎就要吵到鄰人地拚命不斷按門鈴。不止如此,還激烈地敲打房門,情況實在不太尋常。不管是隔音設施做得再怎樣完善的公寓也禁不起來人這樣吵鬧。讓吃驚地接起對講機。

『是我,成田。快點開門!』從聽筒傳來的聲音使得讓大吃一驚。

「千秋?是千秋嗎!怎麼了?怎麼突然在這種時間......!」

『快點開門!景虎這傢伙他......!』讓不等千秋說完便跑到玄關去,打開門的那一瞬間,兩人的身影映入眼中,讓不由得叫了出來。「高耶!」

千秋修平肩膀上擔著的,正是仰木高耶。高耶受了嚴重的傷,整身襯衫都是血。讓一開始以為他和別人打架了,但很明顯的並非如此。他的衣服被疑似刃物的東西劃破,成了破破爛爛的布條,臉上也有被爪子抓傷的痕跡。高耶全身無力地被擔在千秋肩上,微微抬起頭看向讓。「讓......?」

「笨蛋!你做了什麼啊!怎麼會受這麼嚴重的傷......!」

「別嚷嚷,成田。傷勢沒那麼嚴重啦。有沒有什麼可以換的衣物?不能就這個樣子回飯店。」千秋說道,拖著高耶魯莽地進了房間。

「到這邊的房間來!」讓打開寢室的門讓他們進去,千秋於是將高耶放到床上。

「笨蛋......。血會弄髒床單......」高耶說著又要起身,卻馬上被千秋按了回去。「你給我乖乖待著。成田,拿濕毛巾來!還有紗布和繃帶!反正可以治療的東西都拿來!」千秋一下指示,讓便四處去準備他所說的物品。千秋俐落地剝下高耶的上衣,讓他脫下染血的襯衫,將脖子一帶的血污等用毛巾熟練地擦乾淨。雖然傷口很多,但幸好都傷得不深。拿換穿衣物過來的讓擔心地望著高耶。「要不要緊?」

「不好意思,讓。你現在正在準備大學的考試吧?給你......添麻煩了......」

「不要緊的啦。倒是你們,到底是幹了什麼事啊?」

「老樣子。和怪物戰鬥。」千秋一邊以紗布拭去傷口的血一邊說了。「都是你不好啊,景虎。對那種小角色放鬆警戒才會吃苦頭的。」

「好痛......!」消毒水滲入傷口,高耶皺起臉來。「你就不能更溫柔一點嗎......!笨手笨腳!」

「自作自受啦,大白痴。」

讓聽著兩人的對話,似乎覺得不要緊了。從外觀看來,傷勢也沒想像中的那麼深,應該是不嚴重才對。總之是可以鬆一口氣了。「我去泡熱咖啡來。髒掉的襯衫放在那裡,我拿去洗。在我這裡就別拘束了,好好休息吧。」讓說完後,暫時出了房間。

成田讓現在在東京品川區的公寓租了一間房間住在這裡。他去年順利地從高中畢業後,為了就讀第一志願合格的牙科大學,離開松本開始在東京一個人生活。這棟公寓從住進來後開始算起,已經快過了十個月了。大學方面,現在正是期末考期間。

高耶目送讓離開寢室,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躺上枕頭。「為什麼把我帶到這裡?」

「沒辦法吧?像那樣血染全身衣服破破爛爛地回去看看好了。一定會被櫃台叫住通知警察的嘛。這裡是最近的地方啊。換衣服吧,笨蛋。」

「......這裡可不是可以隨便跑來打擾的地方吧?要是讓被留級了,都是你害的啊。」

「他又不像某人。」千秋靈巧地將剩餘的繃帶纏好,環顧房間內。「在人家有家歸不得、四處奔波的時候,成田這可惡的傢伙還是一樣住著高級公寓哪......。啊啊,真可惡。一個人生活的辛勞,有錢的牙醫大少爺根本不能體會嘛。」

讓住的地方是距離車站五分鐘的十樓公寓第七樓,相當寬裕的一房一廳附廚房衛浴,一個人來住是稍嫌大了些。讓現在所就讀的大學離這裡也不遠。聽說是讓的父親從前就讀的學校。雖然松本也有牙科大學,但讓說他想離開父母一個人生活,因此選擇了東京的大學。雙親也說「這也是一種人生歷練」而允許他這麼做了。

高耶輕嘆一口氣喃喃道。「已經快要一年了呢......。讓到東京來以後。」

「對啊。時間過得真快呢。我們在全國巡迴的時候,這傢伙可是在過著快樂的大學生活哪。」

「可是他在東京的話,能見面的機會也較多。」高耶嘆息般地這樣說完,望向天花板,將手指按上眼皮。「......逃走的小囉嘍怎麼了?追上去了?」

「不用擔心。一隻不剩地全解決了。好像是長野業盛的侍從吧。一定是他切腹自殺時跟著一起殉死的人吧。盡是些愛做傻事的傢伙們。就算陪著別人一起死,也根本得不到半點好處啊。」

「......雖然解決了長野是件好事,但結果好像也只是白白便宜了武田而已呢。」高耶又嘆氣了。剛才《調伏》的長野業盛,是從前上野國箕輪城的城主。他是名將長野業正之子,父親死後遭到信玄侵攻,悔恨地切腹自殺而死。

長野一族對武田信玄而言是長年來「上州地方最大的敵人」。在《闇戰國》中,長野一族雖然與信玄幾乎同時成為怨靈復活,但由於武田的上州侵略行動而從箕輪城中被趕出,之後他們便為了取回居城而與安房的里見一族聯手,一邊進行游擊行動,激烈地與武田抗爭。關東現在除了千葉縣一部分之外,幾乎全都是武田的勢力範圍。北條在日光的事件中滅亡以後,武田的勢力在這兩年間飛躍性地擴張。曾是北條勢力的土地全被武田以怒濤之勢攻奪,其他的武將根本沒有任何可趁之機。現在關東全境可以說全都染上了武田一色。但也因為如此,在房總半島部分地區進行頑強抵抗的里見及長野讓武田大感頭痛的樣子。

「不過也沒辦法啊。又不能那樣放著長野不管,讓一般市民繼續被捲入事件當中。」

「......說得也是。」不知是否因為傷口疼痛,高耶有些痛若地閉上眼睛,用手撫上被業盛所傷的臉部傷痕。已經有二十個毫無關係的市民死傷了。不能再繼續放任他們下去。「代我慰勞一下盡力協助的《軒轅》們。告訴他們辛苦了。」

「嗯。我會轉達。」千秋包紮好繃帶,微微向前探出身子。「......不管那些,問題是你啊。景虎。」

「......?」

「會受這樣的傷,不是因為你對業盛放鬆警戒吧?還有戰鬥現場的樣子。要是只有他一個人弄的話,不可能會搞成那副慘狀的。」千秋看穿了。「又無法控制力量了?」

高耶默默地移開視線。這似乎是他不願觸碰的話題,高耶不悅地撇過頭去。千秋明白地看著他的樣子,繼續說了。「不用隱瞞了。就算你瞞也沒用,看那慘狀就知道了。」

「那是因為業盛他抵抗的緣故。」

「不是吧?以你的力量,應該可以輕而易舉地壓制業盛才對。就算不弄塌倉庫的牆壁、挖起柏油路也做得到吧?......我的話就做得到。」

「............」

「是你的《力》失控了。對吧?」「沒到失控那麼嚴重的地步。」

高耶狠狠地反瞪千秋。「只是有點失手而已。」

「因為失手,所以殺了憑坐嗎?」

高耶語塞,苦澀地瞪著千秋。千秋無視那樣的高耶,傲慢地交叉雙手,將身體靠在椅背上。「看來治療還是繼續下去比較好。」

「已經不需要了。」

「就是因為需要我才說的啊。現在你就已經殺了一個應該得救的憑坐了。」

「我沒有殺他!」高耶認真起來,反駁道。「或許讓他受了傷,但是我沒有殺他!」

「你又沒確認。雖然叫了救護車,但他已經受了重傷。能不能得救,機率是一半一半吧。至少要是你能好好控制《力》的話,憑坐就不會受到那樣嚴重的傷害了。我有說錯什麼嗎?」

高耶沒有任何能夠反駁的話語,只能苦澀地瞪著千秋而已。

「直到你能像從前那樣百分之百好好控制《力》為止,我要繼續治療。這不是為了你。我可不想因為你的《力》而受到牽連哪。為了不讓你的《力》失控,治療必須繼續。為了確保效果持續,你有一天接受一次強制暗示的必要。知道了吧?」

高耶雖然不甘,但還是死了心,無奈地點點頭。

「好。這樣就好。」

「──我想喝水......」好像是累了,高耶無力地躺在床上,撩起前髮。「我要冰水。可以幫我倒嗎?」

「真是個任性的大將哪。」千秋說著從椅子上站起來。「我就去倒。你再睡一下吧。」

「直江......」高耶呢喃道,讓千秋微微一驚地抬起視線。「連絡直江,要他來接我。不能打擾讓讀書。今晚要回飯店去。」

「............。嗯,我去連絡。」千秋以低沈的聲音回答,出了房間。門一關上,變得漆黑一片的房間裡,床上的高耶疲憊已極地閉上眼廉。

「他說要喝水。」千秋來到客聽,對正在泡咖啡的讓說道。


「水就好了嗎?」

「嗯。你拿去給他吧。這樣他也覺得比較輕鬆吧。」

「高耶他不要緊嗎?」

「傷勢的話,還好啦。」千秋以一副熟知這裡的態度粗魯地坐上沙發後,就像放下肩膀上的重擔似地嘆了一口氣,放鬆了力氣。然後他注意到音響放出的音樂,「哦」地一聲開口問了。「現在放的,是最近很流行的曲子吧?」

「嗯,電影主題曲的那首歌。昨天新專輯發售了。相當不錯哦。」

「不錯的曲子嘛......」千秋像評論家般地如此說道,將頭靠上沙發背。「一個人住就別放這種沙發啦,混帳東西。反正你這個大少爺一定也沒在打什麼工吧。」

「春假以後還是會繼續開始打工啊。現在正在找。」讓將熱咖啡注入馬克杯中說道。「隨便怎樣都好,你也不要這樣嚇人嘛。這種時間那種樣子突然跑來,對心臟不好啊。」

「你是要當醫生的吧?我是想讓未來的醫生治療治療嘛。」

「我是牙齒專門的。」讓說著走到千秋身邊,將倒有咖啡的馬克杯交給千秋。「我是不知道你們和什麼樣的傢伙打交道,可是不要讓高耶太亂來啊。竟然讓他受那種傷。」

「你的那句台詞我已經聽得耳朵長繭啦。」

「三年來都是這樣一直不停地說的呢。」讓又回到廚房在杯中倒入冰水。「只要高耶繼續做這種事,今後我還是會一直說下去的。就算你覺得煩我也會一直說。」

「你真像個囉嗦的老太婆哪。」

「沒辦法啊。我除了這樣說以外,什麼都做不到啊。」

「你不會想讓他停止做這種事嗎?」

「要是能讓他停止的話我早就做了。三年前就讓他停手了。」

「......是啊。」千秋喝了一口熱咖啡,受不了似地垂下眉毛。「好難喝耶,這個。」

讓在杯中放進兩三個冰塊,拿到寢室去了。「高耶,我拿水來了。」沒有回答。取而代之聽見的是細微的鼾聲。高耶好像睡著了。看來是相當累了,讓叫了他好幾次,但高耶都沒有要醒來的樣子。讓死心地將杯子放在一旁,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藉著從門口漏出來的光線,勉強可以看見高耶的睡臉。

(累了吧......)讓和高耶在一個星期前才見過面而已。高耶雖然不想提起自己現在在做些什麼,但他只要一來到東京,就一定會來看讓。離開松本後,他們現在每個月也會見面三次左右。這個房間高耶也來過好幾次了。高耶好像幾乎都沒有回到松本去。當然高中也沒有畢業。從那趟畢業旅行後,學校裡就幾乎看不見高耶的影子了。但即使如此,高耶仍然保持著與讓之間的連絡,一有時間也都會來看他。

(可是他會來見我......)讓露出些許苦笑。(也是因為這個的關係吧。)這麼想著,讓以手指摸上種植在額上的小紅點。高耶不肯告訴讓他在嚴島到底做了什麼事,但千秋偷偷告訴他了。讓被織田信長操縱的事。這個紅點是叫做『魔王之種』的東西,只要這個埋在體內,自己就永遠是信長操縱的人偶。想要將之除去是不可能的,只能將它凍結而已。

讓剛聽到這件事時受到相當大的震驚,連話都說不出來。被信長操縱時的記憶像夢境般依稀留在腦海裡。自己拚命想要抵抗某人的事也像惡夢般地記得。得知那些都是現實,讓覺得恐怖萬分。想要想想辦法。但是束手無策。為了不給高耶他們添麻煩,讓只有依賴他們了。(真是悲慘......)因為自己的無力,讓好幾次流下了悔恨的淚水。可是另一方面,由於『魔王之種』的關係,即使成了現在這種狀況他也能夠與高耶繼續維持朋友關係。一想到這一點,讓又不能完全斷言沒有『魔王之種』比較好。也因此讓能夠得知高耶身邊發生的事,確定他的安危。

(總覺得真諷刺啊......)不靠這種東西的話,甚至連一個至親好友都無法留住的自己實在是悲慘。現在彷彿就像另一個世界的居民般的高耶仍以從前的態度來對待讓,這是最令他感到欣慰的事。不是在自己面前的高耶,不管是遣詞用句還是態度,......看起來都像不是自己能夠與之平起平坐的人了。他具備著自己立於他人之上的自覺及相應的深思熟慮。這從以前那為了隱藏自己的自卑而向他人示威、毫無餘裕而鎮日戰戰兢兢的高耶身上是完全無法想像的。這的確是令人感到可悲的顯著改變。雖然看到那樣的高耶令自己感到不安,但高耶只對讓一個人以從前的口氣及態度相處。不過這或許只是高耶為了使自己安心而故意裝出來的而已......。變得疑神疑鬼的自己使讓感到厭惡。但是連「自然的舉止」都教人懷疑那是「作戲」這種程度,高耶變成了「令人無法完全相信的人」了。

(......要是我這麼想的話,那你就太可憐了。)望著高耶毫無防備的睡臉,讓感到一股罪惡感,嘆了一口氣。從高中時代開始,高耶就比其他的同學看起來更老成,但是當時的臉仍然帶有幾分稚氣(看到從前的照片時會這麼想)。那是因為表情的關係嗎?讓偶爾會和高中時代的同學見面。是和自己同樣來到東京的大學就讀的同學。雖然最近大家都對各自的大學生活變得熟悉而不太常見面了,但每當聚在一起的時候,總會提起高耶的事。「他現在在做什麼」、「已經休學了嗎」之類的。讓當然無法說出實情,總是輕描淡寫地一句「他過得很好」帶過而已。不過不斷追問的也是大有人在。


(可是,最可憐的人還是美彌啊。高耶......)美彌也已經是高中生了。不管對父親還是妹妹,高耶都已經停止用催眠暗示來瞞騙了的樣子。他只告訴他們「我在東京工作」,但聽說高耶連住址都沒告訴家人。也因此曾經有一段時期和家中有了衝突,或許是因為這些事帶來的疙瘩,高耶也變得有些難以回去松本了。這也是沒辦法的。過著那種生活,若是完全沒有障礙那才奇怪。但是,再這樣下去他的人生就只有愈來愈脫離社會了。高耶到底打算繼續這種生活到什麼時候?(......這可是你的人生啊。)高耶現在的生活方式沒有未來。太過短暫,令人看不下去。

(你難道已經放棄所有一切了嗎......?)讓的表情變得陰沈。這兩年之間,自己參加大學考試、昇學、上京,不停地在動著。然而高耶卻只是一直在進行治退怨將的工作而已。雖然已經過了兩年的歲月,但彷彿只有高耶的人生被停止了。這樣下去不行的。讓忠告過高耶好幾次,但他只是聽過就算了而已。(你要是過得好那就夠了。)現在他努力要自己這麼想。除了這樣想之外,讓別無他法。讓站了起來,想要走出房間。就在這個時候。

「讓......」身後傳來聲音,讓回過頭去。高耶好像醒來了。「你拿水來給我的嗎?」

「嗯。因為你在睡覺,我不想把你吵起來......」讓走回來,將放在桌上的杯子交給高耶。高耶坐起上半身接過杯子。「謝謝。」

「會不會餓?要不要吃點什麼簡單的東西?我做給你。」高耶以雙手捧著杯子,視線移往隔壁房間。「......那首歌我好像在哪裡聽過......」

「嗯。是『SEEVA』的歌。現在很流行吧?那首電影主題曲的歌。」

「啊......是那首歌啊。」男歌手的唱腔令人印象深刻。雖然高耶與社會上流行的東西完全脫節了,但流行歌還是多少能聽得到,因此有所記憶。充滿熱情的副歌是令人印象深刻的搖滾弦律。「這首歌......我蠻喜歡的......」高耶閉上眼睛喃喃道。

「那樣的話,我現在就可以拷貝給你唷。反正我有多的空白帶。對了!......我拿到票了,演唱會的。」

「演唱會?」

「嗯。巡迴演唱會的。下週日在橫濱會館舉行。我拿到兩張票,想和你一起去。可以嗎?」

「星期日嗎......」高耶想了一下,點頭。「我努力看看。」

「太好了。這樣就有強迫朋友讓給我的價值了。一定要去哦。」

高耶笑了。他將冰冷的杯子包在手掌心,低低呢喃。「你這裡好溫暖。」

「......高耶。」

「我只要待在這裡,就能覺得安心。......總覺得好像回到家裡似的。我蠻喜歡你這裡的。不用顧忌什麼。心情好安定。」的確,高耶的表情非常安穩。可是讓甚至連他那安心的表情都要懷疑起來了。懷疑這是不是顧慮自己才說出來的話。胸口好痛。

「考試結束後,我想回松本去一趟。」讓一邊整理著毛毯邊緣一邊說道。「你要不要也一起回去?美彌一定也很擔心你的。」

高耶的表情罩上一層陰霾,就這樣沈默下去。讓也不再勉強,輕輕拍了拍高耶的肩。「安心睡到早上吧。不用對我客氣了。要在這裡住上幾天也沒關係的,直到你休息夠了為止。」

「......謝謝。可是今晚我還是回去比較好。」

「回去?都已經這種時候了耶?」

「直江會來接我。」

讓的臉瞬間轉硬了。高耶的嘴角浮現些許笑容。「我剛才要千秋連絡他了。今天晚上我就回去飯店。不好意思,打擾你準備考試了。」

「......不會。」讓悲傷地抿住嘴。「杯子放在那裡就好了。我把水壺放在這裡,想喝的時候就倒吧。要是想要什麼的話,一定要跟我說唷。」

高耶點點頭,笑了。「謝謝。」

讓也點頭,悄悄出了房間。門一關上,只留下高耶一個人,房間又恢復了寂靜。讓靠在房門上大大地嘆了一口氣。注意一看,千秋就站在身邊。

「千秋......」

千秋似乎察覺了,拍拍讓的肩膀。「浴室借一下。全身都是灰,亂難過的。我用那邊的毛巾哦。」說完後就消失在浴室裡了。


***

一個小時後,前來迎接的兩人抵達了。玄關的門一打開,門協綾子就推開千秋往裡面進來。「景虎呢......景虎,你要不要緊!」

「喂,現在是半夜耶。小聲一點。」

「這裡嗎?是寢室吧?景虎!景......!」就在綾子要進入臥房的時候,門正好從裡面打開,高耶出現了。他好像聽到聲音而起床了。站在門邊的高耶雙眼有神地張開著,完全沒有剛才那無力的樣子。不知何時準備好的,衣服也換好了,是隨時都能回去的狀態。

「不好意思。還要你們來接我。」

「景虎,你的傷怎麼樣?不看醫生不要緊嗎?」

「不要緊的,只是擦傷而已。讓妳擔心了。」高耶說完,注意到佇立在門協綾子身後一個黑西裝的男人。陡然間高耶不知為何突然眼神變得銳利,睨向那個男人。

「我來接你了。景虎大人。」

「............」高耶不知道是在生什麼氣,以恐怖的表情瞪著對方。「......為什麼不馬上過來?直江。」

被稱做直江的那個男人以清澈的眼神俯視高耶。「非常抱歉。我在樓下準備了車子。我們走吧。」

高耶瞪著男人沈默了一會兒,然後狠狠地撇過臉去,無視他的存在。他一邊穿上鞋子繫好鞋帶,對讓說了。「打擾你了,讓。」

「沒關係的。你已經要走了嗎?」

「嗯。等到安定下來,我再過來找你。」高耶說完站起身,回頭轉向讓。「考試加油唷。」

高耶像是說著「走吧」似地以下巴催促黑西裝的男人,出了玄關。高挑的男人輕輕向讓行禮後,晃動著寬廣背後的一束長髮,跟在高耶身後走了。讓對於那個男人被稱做「直江」一事仍然覺得不習慣。千秋以複雜的表情目送他們離去,誇張地嘆了一口氣。「沒辦法啊。我們也差不多該滾了。再見啦,成田。有空再過來啦。」

「啊,等一下。你們現在住在哪裡?我要把洗好的衣服送去,告訴我地址。」

「我們會再過來拿啦。」

「你笨蛋哪,讓君是想知道景虎住的地方啦。真是不通人情的傢伙。」綾子罵了罵千秋,對讓說了。「我們明天又要換地方了。要是飯店決定好了再連絡你。不用太擔心了,景虎的事,我們會負起責任好好照顧他的。」

「綾子小姐......」

「不要緊的。大姐姐不會說謊的。」說了聲「拜拜」,綾子催著千秋從讓的房間離去了。兩人的身影消失在門的彼端後,被留下來的讓好一陣子都呆立在那裡。

(高耶......)

***

一到樓下,路上已經沒有小太郎的車子蹤影了。高耶好像早一步坐他的車子回去了。綾子沒辦法,只好乘上千秋的LEOPARD。「結界好像有確實發揮效果呢。」綾子回頭望向公寓說道。「剛剛也跟擔任讓君保鑣的《軒轅》見面了。他說目前還沒人有向他出手。公寓的結界也好好地在發揮效用,暫時應該不要緊吧。」

「只要『魔王之種』仍然凍結著的話哪。」千秋插入鑰匙發動引擎。「不愧是謙信公親自擊出的凍結波,連信長都難以將它解凍的樣子。可是這到底能撐到什麼時候呢?」

「你真的看到了嗎?在嚴島神社擊出凍結波的不是景虎而是謙信公那一幕。是真的嗎?」

「不知道。或許是我作了夢也說不定哪。」以食指按下方向盤旁邊的按鈕,燈光便遠遠照亮了杳無人跡的道路。「信長本身從嚴島的事件以後就沒有什麼引人注目的行動了。那傢伙現在在什麼地方幹些什麼?這麼久的時間裡什麼行動都沒有,反而讓人覺得詭異哪。」

「對呀。真是詭異。引起那麼大的騷動後,卻又一直沈默著,實在是很奇怪。」

「從那之後也一直掌握不到他的行蹤,到底是怎麼了?真是,魔王大人到底是在想些什麼啊?」如此說道,千秋踏下油門。車子往深夜的街道行駛出去。

距離嚴島的事件,已經差不多經過將近兩年了。那之後《闇戰國》的戰況不斷愈趨激烈化。每天在不同的地方都會爆發怨將之間的抗爭,也發生過幾次巨大的破壞事件。高耶一行人也沒有休息的時間。無論再怎樣調伏,新的怨將也不停復活過來,這種毫無進展的徒勞行為已經讓他們受夠了。抗爭一旦變得激烈,怨將們也開始不顧一切胡鬧起來了。破壞建築物、將一般市民捲入等,事情是愈鬧愈大。勢力方面也從以前的小國林立狀態有了相當大的改變。武田及一向宗等大勢力力量愈來愈強大,而無相當力量的勢力則在臣服或滅亡的選擇中不斷往強者聚集。其中信長復活的消息似乎帶給全國的怨將相當大的震撼。《闇戰國》大略來看,情勢逐漸歸結到織田及反織田兩大勢力。


「可是照這情況,景虎也真的都沒有半點休息的時間了呢。」綾子頭靠椅背喃喃道。「整理散置在全國的《軒轅》及白衣女的情報來判斷狀況再下達指示,這也是很難做到的啊。真是了不起呢。處理那樣龐大的情報,但判斷及指令竟然都能正確無比。要是大將不是他的話,上杉老早就完蛋了。」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你自己看看,《軒轅》們那充滿信賴和尊敬的眼神。上一陣子也是這樣啊。怨恨上杉而成為怨將的長繼連。結果他還不是歸順為景虎的部下了?還有宇喜多秀家。他會對上杉這樣恭順也都是因為景虎啊。就算是怨將,有看人的眼光的人還是瞭解我們景虎的實力的。」

「你從古早以前就是那傢伙的崇拜者嘛。」

「對啊。崇拜者啊。我很尊敬他的。哪裡不好嗎?」

「沒什麼不好啊。」千秋將香煙含在口中,彎向十字路口的右方。

這兩年之間高耶立下了令人瞠目的彪炳功績。身為上杉的指令塔、立於頂點的人物,高耶將他的力量發揮得淋漓盡致。不迎合他人的姿態、不屈於他人的強韌意志吸引了圍繞在他身邊的人們,有時甚至連敵方的將領都受到感化而歸順。對於那些怨將,高耶不知是否有意將他們用為上杉的戰力,並沒有將之《調伏》。就像從前謙信做的那樣,原諒他們,讓他們成為自己的同伴。上杉的立場當然就像當初那樣──私設警察般的立場完全沒變。但是只要稍加注意,就可以發現上杉的勢力已經成長到能夠與織田、武田、一向宗等並駕齊驅的強大了。

「......那傢伙的確是做得不錯。」

「?」

「這點我承認。色部那老伯怎麼找都找不著,被叫做直江的那個男人又是上杉以外的人,不能使用《調伏力》。應該是軸心的夜叉眾戰力明明欠了兩個人,上杉全體卻還能正常地進行所有機能,全都是那傢伙一個人的力量。甚至還愈來愈強。一個人解決所有的問題,不足的地方也是他在彌補。真是完美得讓人憎恨哪。這樣還不滿足,甚至連敵人都拉攏成己方,讓他們為自己效力。那傢伙實在是了不得哪。」

「............」

「直江明明都已經不在這世上了。」千秋充滿苦澀的話語令綾子的臉色沈了下來。

「我們約定過不再提這件事的吧?」

「他死了以後也已經快過了兩年了......」

從那之後,千秋和綾子賭上那千萬分之一的可能性,拚命搜索直江。現場經過靈查,也試著呼喚過他,但是卻找不到半點他的靈魂存在的回應。想著即使不換生,或許還有以靈的形態存在的可能性,他們要《軒轅》及白衣女在全國毫無遺漏地各處尋找了。沒有回應。只能做出直江已經淨化的結論了。但是,高耶連那種失望也根本感覺不到。

「那個混帳......」千秋吸著香煙,粗暴地踏下油門。「光是在一旁看著就讓人心煩哪。」

「長秀。那件事......」

「他根本什麼都不知道。竟然對自己下暗示。我從來沒見過那麼過分的逃避方法。我現在還是不承認。那種逃避方法,我絕對不原諒。」

「長秀。」

「竟然把小太郎那傢伙當做直江......」無法忍受地如此呢喃,千秋睨視車線前方。「混帳東西......」

綾子也難受地閉口不言。港口中,數盞橘紅色的燈光閃爍著。過了午夜一點的灣岸,冰冷地似要凍結了


第二章偽裝現實

直江信綱『死亡』之後,第二個冬天來臨了......。在《闇戰國》的戰況愈趨激烈化當中,仰木高耶仍舊與兩年前相同,過著為了調伏怨將而四處奔波的日子。一旦事件發生,他便立即趕到現場,驅使《調伏力》將之解決。這種生活一直持續著。嚴島事件之後,他身上並無多大的變化。仰木高耶就和在廣島醒來時的那天相同。就這樣深信風魔忍軍的首領小太郎是『直江信綱』,渡過至今為止的每一天。這種狀態仍然尚未結束。高耶將風魔小太郎認識為直江信綱,毫無半點懷疑地稱他為『直江』,像自己從前對待直江那樣地與之來往。沒有悲傷也沒有喪失感。高耶的歷史中沒有記載著直江『死亡』這件事。對高耶而言,他的眼前確實地存在著『直江』。這才是他的現實。

──當我醒來的時候,你一定會在我身邊......。

那之後,千秋等人確認了高耶是怎樣認識在廣島發生的那一連串事件的。調查的結果,看來他似乎是將嚴島的事件整個當做「夢境」來解決了。不過『大和』的事、『滿珠』和『干珠』以及與信長的戰鬥,高耶好像還是當成「現實」而承認了。用「還是」這種詞語來形容或許有些奇妙,但高耶的認識除了這樣表現之外,找不出更適當的形容了。有些部分,高耶的回答極度地奇異。最顯著的還是有關在萩城發生的事。

──我在萩城和直江見面了。高耶這樣回答。千秋他們繼續追問直江那之後怎麼了,高耶回想了一下,然後偏著頭露出不可思議的笑容這樣回答。──不知道呢......。

──你不記得嗎?這樣問他,高耶便傷腦筋地笑著,──......直江一直待在我身邊。高耶這樣回答,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但是他卻又能回答出在水軍城與自己共同行動的是小太郎和千秋。他也承認這時直江不在身邊。至於氏康的事,問他氏康從什麼時候就跟在他身邊的,高耶又重覆「不知道」的回答。就像這樣,關於直江死亡前後的經緯,高耶彷彿得了痴呆症一樣偏著頭回答不出正經的答案。事情前後根本無法正確連貫。直江被擊中的事從他的記憶中完全消失了。

除了這點之外,又是好幾次的「夢境」。他說在海岸與化身為龍的氏康見面是「夢」。但若是根據小太郎的證言,那件事是現實,是直江在萩城死去後,小太郎將高耶帶到須佐一帶時發生的事。總而言之就是令人不耐煩地,那一部分的事情高耶完全弄不清楚。雖然事件的大概是沒錯,但細微的部分或是對高耶不利的地方,只要一問他就答出錯誤的回答,或是含糊不清地閃躲問題。就算千秋他們近乎囉嗦地指摘出矛盾的地方向他說明、不斷地質問,高耶也只是一直重覆曖昧的答案而已。

高耶變得奇怪了。

「給我說清楚!」就算這樣嚴厲地斥責他,高耶也不回答。對於回答不出來的自己也絲毫不覺得哪裡奇怪。除此之外卻又一切正常。對於有關直江死亡的一連串事件的曖昧到底是什麼?就算曖昧高耶也能不在乎,這又是為什麼?這也是因為那強烈的深信如此造成的嗎?高耶沒有自覺到自己的異常。正因為如此,所以才說高耶「變得奇怪」。總之現在高耶與『直江』在一起。他將直江的死亡藏進名為夢境的箱中,活在自己任意創造出來的偽裝現實裡。

***

「傷勢怎麼樣?」回到飯店房間的高耶坐在窗邊的沙發上,瞭望外頭。已經過了凌晨兩點了。出聲問他的是小太郎。高耶從剛才就一直很消沈。在車中也一句話都沒說過。似乎是因為讓憑坐受傷的事而受到了打擊。

「............」小太郎為他著想,泡了熱咖啡給高耶。小太郎將咖啡注入杯中端來,伸手拿給高耶。「請用。」

「............」高耶終於轉頭面向這裡了。雖然他一直沈默不語,但聞到咖啡的味道,似乎比較沈著下來的樣子,開口回答了。「謝謝......」

「傷勢要不要緊?」

「......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擦傷而已。這陣子要洗澡可能有得受的,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看來事情結束得很順利呢。」

「......」高耶的表情變得沈重。打擊尚未痊癒。因自己的失誤讓憑坐受了重傷,這件事令他自責不已。這根本不能說是順利。「......最差勁的一次......」高耶說道,咬住了下唇。「不應該這樣的。那個人得救應該是理所當然的......」

「............」

「是我殺了他的......」高耶置於膝上的拳頭,指甲幾乎要掐進肉中似地緊緊握住。他不甘極了,咬牙切齒地像頭猛犬般睨視窗外。「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這陣子好奇怪......,就像突然間手滑了一樣,念一瞬間就無法控制了。這到底是為什麼?為什麼會造成那種事態......」

「............」

「......是我......殺了他的......」拳頭發顫,高耶忍不住狠狠用拳頭打上桌子。小太郎完全沒有動搖的樣子,以冷漠的眼神望著高耶。「是不是因為累了的關係?念會失去控制,有�是因為精神無法集中而引起的。」


高耶雙肩一震,以神經質的眼神望向小太郎。

「那是個運氣不好的憑坐。他會死去也是沒辦法的事。被業盛憑依,是那個人的不幸。」

「沒辦法的事?不幸?」高耶氣憤地吊起眼睛。「這不是這樣說就能了事的問題吧?我殺了一個人,就在今天晚上!以這雙手!應該可以得救的人卻......!這不是失手不失手就能解決的問題,那個時候我的《力》......!」

「成為戰爭中的犧牲,這也是那個人的命運。這不是值得讓你如此動搖的事。」

「命運......!」

「是的。即使努力,會死的人還是會死。對他人的死亡感到自責,是自己的損失。將思考傾注於能夠挽回、能夠成為對自己有利的事物上才是正確的。拘泥於無可挽回的事不但不合理,也只會招來不利而已。」

「......!」高耶禁不住踢開椅子站了起來。「什麼有利無利!不是這樣的吧?直江。一個人的生死,不是能夠像金錢還是物品那樣同等談論的。說什麼只會帶來損失,你是將生死視為和商品同等的東西嗎?」

「一個人的生死就算說是商品也不為過。人的生死並沒有什麼倫理。是活在忘卻戰爭的時代的人將死亡看得太嚴重了。他們只是覺得不將死亡視為嚴重的大事就無法加入社會人群當中而已。在這個時代裡,所謂的良心已經氾濫了。被良心統制言論,因此才會將生死看得過分沈重而已。」

「!」高耶的憤怒愈加高昂了。「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你根本就什麼都不懂!」

「你明明什麼也沒在想,只是裝出一副什麼都瞭解的樣子而已。除了與自己直接有關的人的死亡之外,你根本就沒有任何興趣。」

「你是想說......這是偽善?」高耶以渾身之力瞪著鋼鐵般面無表情的小太郎。「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別胡說八道了!你根本就一點都不瞭解我的心情!」

「景虎大人。請冷靜下來。」

「你根本就不瞭解!你要是知道我是用什麼樣的心情去想這件事,就不可能說得出那種話!」如此大叫之後,高耶突然驚愕地肩膀一震。「就因為......你瞭解嗎?」

小太郎微感驚訝地睜開眼睛。「......景虎......大人?」

「所以你才這樣說的嗎?說出那種話,你是要我怎麼樣?看到這樣的我就讓你那麼快樂嗎?對我冷淡就讓你有那樣大的快感嗎?你到底算什麼?不管我怎樣呼喚你,你都視而不見。無視我的存在讓你這麼快樂嗎?徹底遠離我、疏遠我、無視我就讓你這麼快樂嗎!你什麼時候變成這種人了!」小太郎陷入呆然。高耶更加興奮激昂起來。「這是復仇嗎?對我的復仇嗎......!那樣故意無視我的心情,不斷地避開我!這是對四百年間不斷束縛你的我的復仇嗎!還是......!」

「............」高耶赫然回過神來。是因為那句最後說到一半的話的緣故嗎?小太郎的臉變得蒼白,整個僵掉了。

高耶將說到一半的話吞了回去,想要冷靜下來而深深吸了一口氣。「......抱歉。我太大聲了。我是怎麼了?你不要在意。我好像有點焦躁......」

「景虎大人。」小太郎開口。「你是不是累了?不要再說了,去休息比較好。」

「......不。......不用,不要緊......」

「你的臉色很差。請躺下吧。身心的疲勞會影響集中力,將會對戰事造成不利。睡眠是絕對必要的。我馬上就退下。明早會在大廳等你。」

「............」高耶沒有回答。小太郎看到那樣的他,放棄等待回答,說了聲「告退了」便要離去。

就在那個時候,高耶突然呢喃起來。「為什麼......」小太郎回過頭去。高耶低垂的臉看起來就好像要哭出來一樣,令小太郎吃了一驚。但是並不是如此。高耶正拚命忍耐著心中的煩躁。「為什麼?我不瞭解......」

小太郎無法掌握高耶話中的意思。他繃起臉。「我做了什麼失禮的事嗎?」

他一這樣問,高耶更加悔恨地咬住了嘴唇。沈默了一陣子之後,高耶像要扼殺住湧起的感情般,勉強恢復平靜的表情。

「景虎大人。」一直保持冷靜的小太郎此時首次露出動搖的樣子。「傷口痛嗎?還是......」高耶又沈默下去。小太郎不瞭解高耶煩躁的原因。雖然他瞭解高耶會如此是因為自己的言行舉止,但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哪裡做錯了。「景虎大人?」

高耶難過地閉上眼,背向小太郎。雖然這麼做,但他卻一直集中神經注意著小太郎的一舉一動。但是不管小太郎再怎麼等,高耶就是沒有他等待著的任何行動。小太郎呆立在原地凝視著高耶的背。在一陣沈默之後,高耶開口了。「直江......」


「............」

「你......沒有什麼想對我說的話嗎......」

「想說的話?」

小太郎一臉詑異,皺起眉頭。高耶回過頭來,再說了一次。「你沒有什麼想要告訴我的話嗎?」

「景虎大人。我不明白你說的意思......」

「有吧!你有想對我說的話吧!現在非說不可的話!現在你非做不可的事!除了你之外沒有人做得到的事!」

小太郎僵硬著臉動搖了。他完全不明瞭這到底是什麼意思。連說到這種地步都還不明白的小太郎,讓高耶的焦躁到達了頂點。「............」高耶瞪著小太郎,再次從椅子上站起來,抓住自己襯衫的衣襟,以右手一口氣扯開了衣服。「......!」鈕釦彈飛,從右邊的肩膀到胸口的肌膚都露了出來。剛才戰鬥中所負的傷慘不忍睹。高耶以壓低的聲音逼問似地小太郎說了。「這樣你還不懂嗎?」

小太郎對於高耶奇妙的行動只是瞠目結舌而已。「......景虎大人......」

「──你應該有什麼該做的事吧?」高耶以認真的表情像要逼著小太郎看他的傷口般問道。「你要丟下這樣的我嗎?什麼也不做,就這樣走掉嗎?不對吧?不應該這樣的吧!」

「............」

「你......!」說到一半,但高耶無法繼續說下去,只是以眼神傾訴般地睨視著小太郎。可是小太郎不知是否完全不瞭解,沒有任何行動的跡象。高耶再次不甘地咬住嘴唇,以雙臂靜靜抱住自己的身體。「你已經......對我沒有興趣了嗎?」

「興趣......」

「──你對我......已經沒有任何......想做的事了嗎?」「......景虎大人......」「對這個身體......沒有任何想做的......」小太郎凝視著高耶。高耶摒息靜靜待著。小太郎無法掌握高耶話中的意思。

高耶死心地閉上眼。「............。夠了。」他穿回襯衫。小太郎又呆立在原地。高耶走過他的身旁,打開衣櫃要換衣服。高耶已經恢復一張理性的表情了。「今晚你就退下吧。明早八點在一樓的喫茶休息室。報告調查結果順便進行會議。也跟晴家他們轉達一聲。」

「是。」小太郎雖然覺得有些不安,但他恢復平常的鐵面具般的面無表情點點頭,一聲「告退了」之後禮儀性地一鞠躬,離開了房間。門一關上,高耶將撩起前髮的手指按在頭上。

(為什麼......)現在的高耶無法瞭解『直江』。高耶無法得到他所期待的事物。直到現在一直都能自然地得到的事物,現在卻再怎樣渴求都得不到。不管再怎樣期待都得不到,高耶就像個飢渴的孩子般焦躁得不得了。

(為什麼......)是故意的嗎?難道這是報復嗎?對四百年間不斷讓他痛苦的自己......。

(或者是......)直江沒有注意到高耶所追求的東西嗎?就算注意到了,也故意不給予自己嗎?但是注意到的話,應該多少會有反應才對。現在就連那種反應也沒有。

(我不瞭解你......)根本不瞭解,覺得快瘋了。高耶感到呼吸困難,閉上了眼睛。那陣頭痛又襲向太陽穴。高耶按住額頭。最近不知為何,那種疼痛的次數增加了。就像在警告什麼一樣。就像警鐘響起般的感覺......。

(安靜下來......)沒有對象地,高耶這麼想著。

(不要吵,拜託......)腦裡有什麼映像閃過。鮮血般的赤紅色、染滿血的肉體,若仔細去看便令人感到極端危險的場面,在疼痛的波間閃爍著。最近變得極為頻繁的頭痛......。

(安靜下來......)高耶以雙手按住額頭,蹲了下去。

「............」在門外,待在那裡仍未離去的小太郎凝視著房間佇立原地。那張應該面無表情的輪廓鮮明的臉上,浮現些許苦澀的顏色。

***

「讓憑坐受了傷?景虎嗎?」從千秋那裡聽說這件事,綾子不由得扭曲了一張臉反問。

「對啦。那個笨蛋又沒能完全控制《力》了。放出必要之上的念讓憑坐受了重傷。看樣子,那個憑坐是沒救了。」

「不是已經治好了嗎?景虎不是說已經不要緊了嗎?」

千秋「嘖」地一咋舌。「根本就沒好。看吧。結果因為這樣害死了一個人。不出現犧牲者就沒辦法承認自己的異狀嗎?那個臭傢伙。」千秋說著狠狠踏下油門。綾子一臉深刻,視線落在儀表板上。

是的。高耶的《力》失去控制,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徵兆從兩三個月前就開始了。在與怨靈們的戰鬥中,高耶經歷過好幾次這樣的經驗。雖然這麼說,但那決不是無法放出念來的這種情形。情況恰好相反。雖然只有短短一瞬間,但《力》會從高耶的控制中逸脫,背離高耶的意志滿溢而出,失去控制。前一陣子與近江的三雲一族的戰鬥情況也是如此。在野州川河畔的念波戰中,高耶與一個叫做三雲定持的原六角氏家臣之怨靈對決,那個時候他也在戰鬥中無法控制自己的念,差點將河畔一帶全都破壞殆盡。幸好千秋半途趕來支援,才未造成嚴重的損傷。

即使情況不這樣顯著,但令人為之捏把冷汗的情況仍然經常出現。那就像行進中的車子車胎突然失去控制而滑開一般。與自己的意志無關,也毫無預警地,《力》會失去控制而擅自行動。高耶雖然不想讓他人察覺而強裝出一副什麼事都沒有的樣子,但還是瞞不過千秋的眼睛。察覺到他的異狀後,千秋與綾子硬是要頑固的高耶休養,觀察了一陣子他的情況。由於暫時沒有惡化的跡象,為了讓《力》安定下來,千秋對他施以催眠療法。

「可是到底是怎麼了?他明明不是那種會控制不好念的人。看起來又不像是因為太累的關係。」綾子完全不瞭解高耶狀況不佳的原因。千秋瞪著車前窗彼方,低聲回答了。「因為他勉強在活著的關係。」

綾子一驚,望向千秋。「勉強......?」

「嗯。......活在那『惡質的逃避』當中。」千秋以可怕的表情瞪著前方。「不想承認直江的死亡,這讓他自己瘋狂了。能將小太郎那傢伙以為是直江這還算好。可是他不是直江。不可能像直江那樣。......就算是景虎,也不可能這樣一直相信明明不是本人的人是直江下去。」

「那是什麼意思?」

「他在勉強自己。」千秋在轉為紅燈的紅綠燈前踩下煞車,將叼在口中的香煙按熄在煙灰缸。「這樣去相信本身對他就是一種負擔。相當大的負擔。」

「負擔......?」

「對。你以為他為什麼能一直把不管是外表體格聲音味道都和直江不同的小太郎以為是直江?他將五感接收到的情報全都扭曲修正成適合自己想法的形狀了。只有關於小太郎的事情。他的精神已經重新設定過了,就在那個時候。」

綾子瞠目,凝視著千秋。

「不管怎樣都是太勉強了。當然會變成負擔。」

「景虎因為這樣才會變得衰弱?不能控制《力》也是因為這個關係?」

「小太郎那傢伙一開始就知道了吧。他一定是打算盡量緩和景虎因為對自己的暗示所帶來的負擔的。」千秋嘆了一口氣。

「你是說他模仿直江的事?」

「嗯。」

「那真的是讓人吃驚呢。連說話的口氣和出聲的方法,還有動作和習慣......。竟然能模仿到那麼相像的地步。我已經被他嚇了好幾次了。還以為直江就在那裡呢......」

「那好像是叫做『模仿術』的吧。是忍術其中之一的樣子。真不愧是風魔的首領哪。」

是的。那一天小太郎讓千秋和綾子大大地吃了一驚。高耶對小太郎叫出『直江』這個名字之後,小太郎就開始扮演起直江來了。從說話的語調到動作,小太郎令人稱奇地扮演出直江本人的樣子,教千秋和綾子大驚失色。

「他是打算減輕景虎的負擔才做的吧。雖然這實在不太像那傢伙會有的關懷和細心呢。可是要是小太郎不這麼做的話,景虎那傢伙一定會比現在還痛苦吧。」

「說的是呢。可是......到底能瞞到什麼地步?」

「因為對方是景虎啊。」

而且他們兩人共同渡過了四百年。景虎對於總是與自己形影不離的直江是再清楚也不過了。景虎對直江比任何人都要來得敏感。直江與他人的不同,景虎比這個世上的任何人都要敏感而且正確、近乎本能地能夠分別出來。想要完全騙過那樣的景虎是極為困難的。本來的話,應該早就被看穿了。

「要是沒有他的自我暗示的話哪。」

「故意讓自己變得遲鈍?」

「就算感覺到異樣的地方,他也勉強壓抑下來也說不定。......不可能不難過的。一定會有勉強的地方的。」

自己對直江的敏銳應該會成為妨害才對。比任何人都熟知直江的自己,就是活在偽裝現實中最大的障礙。說起來,本來就是因為景虎對直江的執著到了這個地步,才會讓他做出這種事來的......。

「不過,景虎精神衰弱的原因不止這個。」

「什麼意思?」

「那有一半已經是神經症了。」千秋苦澀地說道,將方向盤右轉。「就算外表再怎麼變,人格還是改變不了的。對,就像我們即使換生、樣子和聲音都改變了,但裡面的東西還是不會變的。直江之所以是直江,不是因為他的外表還是聲音是那個樣子所以才是他。是從他口中說出來的每一字每一句、做出來的一舉一動形成了『直江』這個人的。......是看到、聽到那些,我們才認識了『直江』這個人。對吧?要是交往時間不長的人還能另當別論,像我們這樣和他長久來往的話,比起外表,會更去注意對方深處的個性的。就因為有這些,才會覺得『直江』是『直江』的。」

「那景虎他......」綾子以含糊的聲音說道。千秋以食指輕輕敲著方向盤開口了。「他是自己掐自己的脖子。景虎一直覺得很混亂。猜想著直江之所以不會做出像直江的舉動是因為他變心了還是對自己的諷刺。一直想著這種多餘的事,終於讓自己對直江充滿了不信任感。」

「............」

「這一定是他不肯承認直江的死的懲罰。」

高耶受傷了。因為相信不是直江的人是直江,因此受到了原本不應該承受的傷害。因為虛假的東西,讓自己受傷了。高耶愈是對直江真摯,所受到的傷害就愈深。這是件諷刺的事。這是逃避的代價嗎?只能說是自作自受。至於小太郎,這對他而言只能說是天來橫禍般的麻煩事吧。但是......。若是承認直江的死亡,那個時候高耶又會變得如何?

「他的精神衰弱也助長了《力》的控制的衰退。這樣下去的話,怎麼樣都沒辦法恢復了。」

當然高耶不可能瞭解自己異常的原因。連自己將小太郎認為是『直江』──想要相信他是直江這件事都毫無自覺,所以這也難怪。高耶所做的事原本就是不可能的。想將不是直江的人認為是直江,這不管再怎麼樣都太勉強了。可是他卻想做到。將力量灌注在不可能的事物而想實現它,這成了自己的負擔。想讓事情符合自己的心意而帶來不自然的異樣,然後又想盡力去排除那種異樣而使絲線愈理愈亂,陷入泥沼。高耶沒有注意到自己正如此將自己慢慢逼往絕境。而且就算高耶注意到了,也絕不可能會停止的。是什麼讓他做到這種地步的?答案......只有一個。

「因為他不想承認直江的『死』啊。」千秋苦澀地說。「承認小太郎不是直江,這對景虎而言就等於是承認直江已經死亡的事。」

也就是接受現實。這對高耶而言,一定就是一種屈服。直江已經不存在的這件事......高耶再怎麼樣都不願意承認。這種事,高耶......做不到。不,就因為無法承受,所以高耶才會逃避。從沒有直江的世界,逃到這岌岌可危的地方。

「......我瞭解......」綾子喃喃道。「......就因為這樣做,所以景虎才活得下去。要不是這樣的話,他早就已經不行了。」

「............。是啊。」

「可是這樣直江實在太可憐了。都已經死了、都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但是景虎卻還以為他仍然活著。這樣直江到底算什麼?直江對景虎而言只是這種程度的東西而已嗎?只是個能夠用代替品來瞞騙過去的東西而已嗎?我不由得想要這樣想了。不由得會這樣想了!景虎一點也不誠實!......可是!」

「............」

「我已經搞不懂了啊......」綾子的聲音好像快要哭出來了。「可是要是承認直江死掉的話,景虎會變得怎樣?他在萩是狂亂成那個樣子了啊。要是那個時候北條氏康沒有來救他的話會變得怎樣?光是想像我就覺得背脊發冷。就因為景虎不承認直江的死,所以他才能勉強活到現在的啊。這樣的話,要是他真的承認直江的『死』,景虎一定會死的。一定會發狂而死的!」

小太郎可能就是因為知道這一點所以才開始了『模仿術』吧。他親眼看見了高耶在萩發狂的樣子。小太郎雖然清楚精神衰弱的危險性,但仍然以『模仿術』助長高耶的錯認,也一定是因為這個緣故。

「......所以就放任他一直這個樣子嗎?就讓他這樣一直以為小太郎是『直江』,眼睜睜看著他愈來愈奇怪嗎?就算他無法控制《力》也沒關係了嗎?」

「我不知道啊!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啊!」綾子大聲叫道,讓千秋沈默了。千秋垂著頭,讓心情鎮靜下來似地深呼吸。

「......你只能振作一點了,晴家。」

「......我?」

「對。對我而言,隨便怎樣都好,但你們需要景虎吧。上杉為了要解決掉那些怨靈們,需要景虎的力量及才能吧?不能讓他發瘋死掉吧?」

「是這樣沒錯......。可是那種事......!」

「對局外人的我們而言就是這樣啊。到頭來這還是景虎和直江兩人之間的問題。景虎變成那個樣子,有資格說什麼的,也只有死去的直江而已了。」千秋深深嘆了口氣,再次踏下油門。「......但是他的勉強也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的。這種逃避一定會失敗的。非得認清直江的『死』的那一天遲早會來臨。非接受現實不可的日子......」


非接受直江死亡不可的日子。無法繼續逃避下去的時刻。所有的逃避將化為徒勞......。即使這會讓高耶發狂死去......。

「長秀。」千秋輕輕瞥向寂寞地如此叫喚的綾子,「啪」地將左手放在她的頭上。「唉,別露出那種一臉要死的樣子嘛。我會好好把景虎那傢伙的整顆頭都調整過來的。我的催眠療法可是比這方面的醫生要來得確實有效。要是有了什麼萬一,我就全力把那傢伙洗腦。」

「......你實在是個愛蠻幹的傢伙呢,真是的。」綾子說著,輕輕拭去眼角的淚水。千秋重新打起精神。「總之現在也只能讓他接受安定精神的催眠療法,讓他繼續被騙下去啦。先解決眼前的問題要緊。今晚就先休息,明天再到現場去吧。」千秋說完,在沒有來車的寬廣街道上更加用力踏下油門。

***

小太郎離開高耶房間回到停車場,注意到站在自己車前的人影。那是個身穿騎士服、體格良好的年輕男人。人影立刻察覺到小太郎。「首領。」年輕男人這樣稱呼小太郎。等著小太郎的,是風魔忍軍的其中之一、名叫七朗的男人。

「......是你啊。好像讓你久等了。」

「這麼晚的時候打擾您,真是抱歉。事件的處理已經結束,七朗前來報告結果。」

「辛苦了。」小太郎面無表情地點點頭。「憑坐怎麼了?長野的憑坐。」

「憑坐已經死亡。」

小太郎微微一驚地張開眼。

「頸動脈被切斷,大量失血而死。」

「............。是嗎。」如此說完,小太郎閉口不語。七朗以奇怪的神色直盯著小太郎的臉看。小太郎注意到了。

「怎麼了?」

「發生了什麼事嗎?首領。」七郎悄聲這麼問道,令小太郎覺得詑異。

「為什麼這麼問?」

「不。總覺得首領您的樣子有些......」由第三者看來毫無變化的鐵面具、和平常一樣面無表情的小太郎,他那極其細微的變化似乎被部下看穿了。小太郎的確像是在掛心著什麼,那無機質而冰冷的金屬般表情有了未曾有過的「顏色」。但是小太郎似乎沒有自覺。小太郎更露出奇妙的表情,七朗戰兢地窺伺他的臉色,開口問道。「......發生了什麼事嗎?」再次這樣問了。小太郎恢復平常的表情。

「沒事。怎麼了嗎?」七朗似乎還是很在意的樣子。看見他似乎還想說什麼,小太郎雙臂交叉點了點頭。「你看起來好像有話想說?」

「不,只是有些......」

「說吧。不用客氣。」

「首領......」七朗謙恭地開口了。「是三郎大人的事嗎?」小太郎轉動眼睛看向七朗。「......您是在為三郎大人的事煩惱嗎?」

「為主人擔心是理所當然的。」

「不。不是這樣的。」小太郎聽到這裡,好像終於察覺了七朗的意思。被部下揣測自己的心理似乎令他感到不快,小太郎的眼神變得冰冷,瞪向七朗。七朗一驚,閉上了嘴。

「氏康公命令我們成為三郎大人的左右手。只要是三郎大人的命令,我們就非服從不可。設想該如何迅速且完美地達成任務是當然的。......你有時間去猜測多餘的事的話,就應該早點去結束調查才是。」

「......。是!」七朗不再提及這件事。「以下是經過報告。」他恢復事務性的語調,開始進行調查報告。

那天以來,小太郎遵從氏康的命令與景虎共同行動。直江的死亡改變了狀況。因景虎的自我暗示而被當做「直江」的小太郎為了保持主人景虎的精神狀態,必須一直持續「直江」的身分。氏康看到這種情況,重新對小太郎下達「現在只要全心為三郎景虎效命就行了」的命令。因此小太郎所率領的風魔一族表面上是臣從上杉而為上杉效命。但是他們並非臣屬於謙信。雖然在景虎身邊工作,但他們實際上還是聽從氏康的意思行動。

(上杉景勝──......)小太郎腦中閃過成田讓的臉。擁有彌勒菩薩本性的人類。那驚人的力量即使說是掌握《闇戰國》動向的關鍵也不為過。

氏康打算在成田讓被謙信利用之前將之抹殺。因此他打算讓景虎回到北條家,然後與謙信一決勝負。因此景虎將小太郎視為「直江」的事態,在某種意義上正好對他們有利。小太郎可以不受到景虎的反感及警戒而順利得到親信的位置,並成為上杉一員。接近景虎這個最初目的已經達成。現在的狀況對於讓景虎回到北條家的工作進行是相當有利的。另一個目的是為了探查謙信稱霸《闇戰國》的動向。但是直到現在,謙信還是沒有任何親自與景虎接觸的樣子。


(果然還是打算要對三郎殿下保密地進行嗎?謙信......)看來似乎是如此。不久之前,上杉的白衣女有了可疑的行動。他們調察到白衣女在沒有景虎的命令下,不知為了何人進行活動。景虎沒有注意到。看來謙信在景虎他們不知道的地方直接向白衣女們傳達他的意思,打算建立新的命令系統的樣子。

(謙信打算捨棄三郎殿下。)小太郎讓風魔的別動軍調查謙信暗地裡的行動,做出這個判斷。(他一定是要擁立景勝,創立新的上杉軍。)在景虎等人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氏康將此視為謙信參戰《闇戰國》的準備動作。

(您被捨棄了。三郎殿下。)小太郎在心中對他說道。氏康仍然未與一向宗等斷絕關係。總有一天他會要三郎景虎回到北條家,讓他與一向宗等勢力聯手,共同對抗織田與謙信。對付謙信需要慎重縝密的計劃,因此他們還沒有採取任何醒目的行動。但是,(您遲早非回到北條家不可。)

──我相信謙信公!謙信公沒有任何野心!父親大人的話是錯的!如此說著,景虎卻在不自覺當中將自己拒絕的氏康之僕役留在自己身邊。──我不會回去北條。

(您總有一天將會恢復北條三郎的身分......)小太郎一邊聽著部下的報告,一邊靜靜地抬起視線睨向深邃黑暗的深處。這個時候,將自己叫成從前心腹的高耶聲音忽地在耳邊響起。小太郎望向飯店建築物。高耶的房間仍然點亮著燈。他好像尚未入睡。

──你有現在非說不可的話吧,直江!他的眼神仍然無法自眼廉消失。聲音也無法自耳底離去。小太郎在想著什麼?他靜靜地瞇起眼睛



第三章湘南人魚

早開的梅枝承受著冬季的陽光,其上結起細白小巧的花苞。這一個月以來天氣一直十分寒冷,前幾天下的雪仍然堆積在建築物的陰影處,但是梅樹在嚴寒當中似乎仍然知曉春天已經悄悄來訪的訊息。那是棵種植在庭院裡的優雅白梅。不知是誰在照顧它的,梅樹有著經過整修的雅觀枝椏。庭院裡的殘雪因為向陽的關係,已經所剩無幾。若是早點來看的話,或許會有一番雪中梅的雅趣吧。

「看來葬禮已經結束了吧。」在一旁出聲的是前幾天被任命為調查官的二階堂麗子。她是個與淡藍色長褲套裝十分相稱的知性女性。順直的齊剪半長髮受到窗外的陽光照射,閃爍出棕色的光澤。

可是神木對她的容姿似乎不怎麼有興趣。非但不感興趣,他仍然以一開始的那種不信任眼神看著二階堂。「妳感覺到什麼了嗎?有沒有死掉的後藤議員的靈之類的?」

「能不能請您別再挖苦人了?」二階堂以嚴厲的口氣叮囑他,環顧房間之內。「從剛才開始我就在這個家中感到異樣的感覺。這個家裡......殘留有某種特殊的靈波動。我想早點進行詳細的調查。」

「......靈波動啊......」神木倒坐在沙發上,以手指抬起圓框眼鏡的鏡框。「是我們一般人完全不瞭解的感覺呢。」

「很抱歉,主任。您是說您不信任我的意思?」

「沒那回事。而且我就任這個工作一年後,對心靈關係的事情已經變得頗有瞭解了。我只是個拿國家薪水工作的一介公務員,當然不會懷疑從民間人士中受到拔擢、被選為特務調查官的妳的能力呀。」

「............」雖然說著這種話,但麗子仍然從話中感覺到對方輕蔑自己的語氣,她以更銳利的眼神睨視神木。「神木主任。我從幣原委員長那裡聽說主任是位有能的檢察官,同時也是經辦過多件大型貪污事件的幹練檢察官。可是只限於這個領域,若是沒有我的幫助,您的工作將毫無進展。請您記住這一點。」這次輪到神木不高興了。麗子板著臉將視線移回前方。

他們現在正在神奈川縣藤澤市的已故後藤晴雄市議員的自宅。他們前些日子接到調查命令,前來調查某件猝死事件。後藤議員在四天前的凌晨猝死在自宅當中,正值壯年三十八歲。沒有罹患任何疾病、十分健康的後藤市議員突然傳來意外的訃報,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最奇妙的還是他的死法。衰弱死亡。死亡診斷書上是這樣寫的。

「似乎是個前途無量的優秀議員呢。」神木說道。「聽說他不是佐田前法務大臣的姪子嗎?好像已經被決定為下次縣議會選舉的候選人了。這麼說來,他們家的確是政治家家系吧。」神木不愧是檢察官出身,對這方面的事情十分清楚。「但是我不覺得這次的猝死事件和『36號』有關係哪。」

「若是與咒法有關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二階堂麗子以清晰的語調說道。「一直都十分健康的人在僅僅十日當中就這樣漸漸衰弱而死,這相當不尋常。聽說他也表現出難以理解的言行舉止。另外這一帶也發生了與『36號』有關的怪異現象。我認為有調查的價值。」

「與其做這種事,我覺得倒不如把時間花在調查那個『少年』比較好。」

麗子突然回想起來。「是那個叫做『仰木』的少年嗎?與一連串騷動有關的那個......」

「對。現在正在追查他的行蹤。非調查清楚他到底是什麼人不可。」就在神木說完、正伸手要拿茶水的時候,門打開了。後藤的祕書與後藤之妻真由美夫人一起出現了。「......讓你們久等了。」未亡人慎重地向他們行禮。兩人自沙發上站起來,也向夫人行禮。

「被閻魔大王叫去了?」對神木的質問,真由美夫人肯定地點點頭。神木與麗子互看一眼,再次轉向真由美夫人。「那是......呃,是怎麼一回事呢?是本人這樣說的嗎?」

「你們一定覺得這是件很奇怪的事吧。」真由美夫人的表情雖然有些疲倦,但仍然強自振作地抬起頭來。「那是......是的,是大約兩週前左右的事了。外子說他夢見了被閻魔大王召喚的夢。......就是從那天開始,他開始會有像夢遊般的行動。」

「夢遊?」

「不過早上醒來後就一點都不記得了。外子會在半夜突然爬起來,走下庭院,就在那棵白梅底下正座著,像在拜什麼似地雙手合掌,唱著像佛經般的句子。朝著那邊的方向。」夫人伸手指向左方的鋪瓦屋簷。是東南方向。從接近鵠沼海岸的這棟屋子來看,那個方向的確是......。

「是江之島的方向呢。」

「是的。不管我再怎樣叫他,外子都不回答,只是全神灌注在讀經上。但是本人完全不記得這件事,隔天早上他這麼說了。」夫人愁容滿面地說道。「說他巡迴了地獄。」

「地獄?」

「是的。外子說他每天晚上都在夢中被十個大王帶領巡迴整個地獄。有的時候要他下血池,有的時候要他走針山......。隨著日子經過,他的外表愈來愈憔悴消瘦。然後變得吃不下飯、站不起來,雖然馬上讓他入院接受點滴等處置,但還是無計可施......。最後發起高燒,就那樣......」夫人蒼白著一張臉就那樣伏下臉去。神木感到奇妙地蹙眉。「為什麼您先生會夢見那種夢......?」


「我不知道。但是外子這一陣子似乎為了江之島港灣旅遊勝地計畫的問題而十分頭疼的樣子。或許......變得有些神經衰弱......」夫人說著向祕書尋求同意。祕書對這方面的事比較清楚。「所謂江之島港灣旅遊勝地計畫,我想或許你們也知道,是現在藤澤市所進行的觀光整備事業,藉由縣與民間企業的協力,將江之島做為綜合觀光地區,進行重新整備的計畫。」

「大致上聽說過。」

「江之島是個有名的觀光場所。市政府到目前為止不僅重新整修島內的設施及道路等,也致力於岩窟的復興工作。但是這次的計畫是更大規模的,內容也不只有整備事業而已。所謂觀光整備只是表面上的說辭,......真正的目的是要由某家民間企業出資將島內設施全數收購。」

兩人眼睛直眨。「收購島內設施......?」

「是的。與市議會的數人聯手收購江島神社及岩窟等,並將餐廳及旅館等設施都買下來,將之重新改造為新的綜合觀光島嶼,以從中獲利。」祕書以熱切的語調說道。「江之島就如大家所知道的,是座保留有從前傳統的島嶼。湘南那一帶是海上運動的發祥地,雖然現在已經完全是年輕人的天下,但江之島由於仍保有從前的傳統,因此不管是老人或年輕人都會聚集到那裡。這也是它的魅力所在。但是因為這次的計畫進行,或許會將江之島整個改變。」

「............」

「後藤先生很早就對這點感到擔憂,因此對這項計畫抱持懷疑的態度。但是到了這個地步,計畫已經急速地開始進行。反對派的後藤先生提出當地居民的意見要求中止計畫。......但是立刻就......發生了這種事......」說到這裡,祕書的聲音哽住了。

神木露出凝重的神色交叉雙臂。麗子探出身子向夫人發問。「......您覺得您先生夢見的閻魔大王的夢和江之島之間有什麼關連嗎?」

「不曉得......。啊、不......只是......」

「只是......?」

「他說了這樣的話。在夢中,閻魔大王要從岩窟貫通通往地獄的道路,要外子幫忙。開通風穴,使之能夠通往地獄......」

「岩窟......的風穴......」

「嗯。是的。」

所謂的岩窟,是江之島上某個石窟的名稱。自江島神社的奧津宮再往前行,就在叫做稚兒淵的岩地裡面。傳說這是弁財天在遠古時代降臨的場所,是弁天信仰的發祥地。傳說中也是弘法大師及日蓮上人的修行之地,自古以來就有許多前來參拜的人,但昭和四十六年發生落石事故之後就禁止進入了。不過要求重新開放的意見不斷,經過工程整修後,平成五年春天再度開放了。此後這裡便成了觀光客絡繹不絕的觀光勝地。但是那個岩窟為何會是『通往地獄的道路』?

「關於港灣旅遊勝地計畫,再多調查一點比較好哪。」神木興趣濃厚地說道。對於似乎有賄賂牽涉在內的事件是他得意的領域。

「我知道了。今後或許還會有許多需要請教您的事,還請多包涵。」真由美夫人回答一聲「是的」,微微頷首。

兩人離開後藤邸,回到停在馬路上的車子。「怎麼樣?有沒有感覺到什麼?」

「還無法斷言......」麗子一聲「抱歉」,從煙盒當中取出細長的香煙,以熟練的動作夾在手指上,用打火機點燃。「......但是咒殺的可能性相當高。我很在意留在屋子裡的靈波動。因為過了一段時間而無法清楚地分辨出來,但從夫人的話來看,十之八九有關係。」

「被閻魔大王帶到地獄去是嗎?」神木將手放在儀表板上,無法理解地皺起眉頭。「總不可能是閻魔大王賄賂議員要他們買下江之島吧?」

「關於咒殺的事我來調查。可以請主任去調查與計畫有關的議員與企業嗎?」

「不用妳說我也打算這麼做。」

「拜託您了。那麼我就在這裡告辭了。」

「啊、喂......」麗子想要下車,讓神木吃了一驚。「妳要去哪裡?」

「我想到江之島去看看。我想去調查那個岩窟。」

「那我用車子送妳到那裡。」

「不用了。我還想順便調查海岸周圍。」

神木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的神色。「妳該不會把最近流傳的那個怪異傳聞當真了吧?」

「......啊?」

「那種東西只是傳聞罷了。反正一定又是尼斯湖水怪還是人面魚那一類的吧。只是照片週刊誌沒題材好寫才拿出來騙人的。」

「可是好像有目擊者。我對江之島周邊的情形感到很在意,總之先調查看看。」

「............」

「要是運氣好的話,我會帶給您漂亮的湘南人魚的照片哦。」如此說完,麗子將沒吸多少的香煙按熄在煙灰缸中,以敏捷的動作下了車。門一關上,她越過玻璃窗向神木說了聲「我會打電話向您報告」,規矩地行了個禮,踩出高昂的高跟鞋足音快速離去了。

神木聳聳肩。「對工作熱心,非常好......」一個人自言自語道,神木發動車子的引擎。

***

相南的周邊海域現在正以某個怪異現象為話題而一片騷然。出現了人魚。這件事在之前也曾經成為話題,但首次被大肆報導,則是在兩週前發售的照片週刊誌上。

『湘南海上出現人魚』和這種大標題一起出現的照片相當聳人聽聞。在岩礁上有三個東西聚集在一起。身長大約是一百二十公分到一百三十公分左右。看起來的確像是人魚。彷彿掛在腰上的大袋子般的陰影,仔細一看像是魚鰭。轉瞬間社會大眾為之騷動起來了。電視台及週刊雜誌一個接一個以它為題材,湘南的海岸雖然是旅遊淡季,但仍然因為媒體人員及為了看一眼人魚的人們而變得熱鬧無比。雖然有人說那是假造的照片,但之後拍那張照片的攝影師卻不知何故失蹤,照片的真偽也就這樣無從辨別。可是就像要證明照片的真實性似地,看見人魚的目擊者不斷出現。不僅如此,更出現了定置捕魚網被扯破、潛水員被拉扯腳踝差點溺死的受害事件,學者們也開始進行正式調查了的樣子。

「如果是金髮的人魚公主的話,那就太浪漫了呢。」車子穿過材木座隧道時,駕駛座的綾子這樣說道。「要是意外的是棕髮褐膚的衝浪人魚的話那就好笑了對吧?」她窺伺著高耶臉色般地望向副駕駛座。

高耶從早上開始就一直一臉不悅。是對昨天的事還耿耿於懷嗎?高耶以手撐著臉眺望海岸線,連一句話都沒好好和綾子說過。高耶心情不好,這從以前開始就不是什麼稀奇事了,但綾子非常擔心他,因此覺得很不好受。

「不管怎麼樣,反正不是美麗的人魚姐姐這點好像是可以確定的吧。」綾子說著將放在置物箱上的照片週刊雜誌翻到有人魚的那一頁,拿給高耶看。的確,不是金髮也不是脫色的棕色長髮,而是光光的和尚頭。弄得不好的話,與其說是人魚倒更可能會被人說是海和尚(注)。「或許是和尚的人魚也說不定呢。」說著無聊的笑話自己一個人乾笑的行為讓綾子感到一陣空虛,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車子經過國道134線往藤澤方向駛去。從由比濱到稻村崎......,夏季因海水浴等活動而熱鬧滾滾的湘南海邊,在現在的二月時節也變得十分寂寥。這一帶本是因為適合衝浪等海上活動的浪潮而聞名,與海上活動之發祥地的名號相應,即使在這種季節還是看得到熱衷於沖浪及水上滑艇活動的年輕人身影。

「可是真的有人魚嗎?那張照片也是蠻可疑的呢。不是常常有嗎?什麼幽浮啦怪獸的騙人照片。」

「......。說是人魚,如果是海牛那種動物的話還比較能理解。」高耶終於開口說話,綾子好像得救似地趕快接著繼續說下去。

「對呀。可是啊,大家真的很喜歡這種話題呢。前一陣子不是也有嗎?叫什麼去了?好像在秋田那裡的海域發現怪獸的骨頭,那真是引起不得了的大騷動呢。結果只是鯨魚那一類的動物骨頭而已。那個時候電視台全都湧過去採訪了呢。特別節目什麼的也常常播這種的。大家都很喜歡看呢。」

「不是大家,是妳自己喜歡吧?」

「尼斯湖水怪什麼的聽起來不是很令人興奮嗎?」綾子說著,不知不覺更用力地踩下加速器,讓高耶慌張起來。「不要開太快啦!我可不信任妳那種破開車技術啊!」

「......。那你自己早點去考到駕照嘛。」高耶嘆了一口氣,將頭靠在冰冷的玻璃車窗上。

高耶與綾子為了調查人魚騷動而來到湘南。雖然這麼說,但他們是為了調查這件事是否與《闇戰國》有關,目的與占據了那一帶停車場的電視台取材車是有所區別的。

「我是覺得人魚就算有也沒關係啦。」高耶眺望著有些泛綠的冬季大海,心不在焉地呢喃道。「只希望不要是怨將的同伴什麼的就好了。」

「......那種的我也不想要。」

一提到人魚,普通人都會想起西洋的半人半魚那種美麗的美人魚,不過日本的故事中也有人魚。那是類似河童的一種怪物。在自古流傳下來的傳說中,吃了人魚肉便能夠變得「長生不死」。福井縣小濱的「八百比丘尼」傳說十分有名。那是一個吃了人魚肉而活了八百年的尼僧傳說。


「......可是為什麼湘南會出現人魚?我還以為他們會住在水比較乾淨的地方呢。」

「突然間大量出現這點也令人在意。要是和怨將無關就好了......」

「這一帶......相模灣一帶原本是北條的地盤呢。」

周所皆知,在《闇戰國》當中北條已經滅亡了。之後這一帶應該是由武田壓制,但目前武田的影響力轉弱,成為半中立地帶。果然還是因為氏康仍然活著的關係嗎?雖然氏康沒有參戰,但僅是「存在」就足以成為人們警戒的對象了。也因此相模地區在這段時期一直都是風平浪靜。

「或許會有趁著武田的影響力轉弱而伺機胡來的怨將。例如里見。」

「房總的那些傢伙呢。一直反抗北條的怨將勢力。......可是連武田都謹慎不敢任意出手的地區,我不認為里見這種程度的怨將敢做出什麼大事來。」

「說的也是......。總而言之先徹查狀況吧。沒關係的話就好。就算白跑一趟也沒關係。」

「............」車子等著紅綠燈的時候,高耶注意到綾子一直在看著他。「幹嘛?」

「你和直江吵架了嗎?」

高耶忽然變得一臉認真。

「你不是從早上就一直無視於他的存在嗎?勉強要和我一起行動,也是因為不想和他在一起吧?一看就知道了。」

「和妳沒關係。」

「......你還是很在意昨天的事吧。」綾子壓低了聲音。「哪。我是不知道他說了什麼惹你不高興的事,不過你就別對他太苛求了嘛。因為他沒有照著你想的安慰你所以你才不高興吧?可是你這樣簡直就像小孩子嘛。」高耶的眼睛狠狠吊了起來,不過綾子沒注意到。「他也是很不好受的啊。就算你對他有了太多的期待,他也沒辦法完美地滿足你呀。而且說起來,還不都是你......」

「我?」高耶狠狠回過頭來,綾子一驚,回看高耶。高耶以可怕的眼神瞪視著她。「妳說我怎樣了?」

「唔......啊......所以......」

「我並沒有期待他會安慰我。也沒有逼他什麼。不要搞錯了。只是他自己不想接近我而已。」

「景虎......」

「我和直江做了什麼都和妳無關。......不要管我們。」

「............」雖然以冰冷的詞語這樣拒絕著,但高耶的語調裡卻毫無霸氣。高耶一邊說著一邊就悲傷地垂下視線,讓綾子感到難過不已。在工作中總是像變了個人似地行動指揮的高耶,一回到原來的樣子,卻總是露出這樣悲傷的表情。雖然綾子覺得不好好讓他說出心裡的話是不行的,但以高耶的個性來看,他一定會逞強不讓綾子接近他的。綾子死心地打住話題。「......我知道了。那,這個。」說著拿出剪報交給高耶。

「什麼?」

「今天早上報紙登的。和人魚完全沒關係,不過有提到江之島,我有點在意。你今天早上沒看報紙吧?看一下吧。」說著綾子再度踏下油門。高耶將視線落向小小的剪報。

〝江之島岩窟岩石崩落〞昨天在江之島的岩窟發生了落石意外。雖然沒有出現傷亡,但從今天起岩窟將關閉一段期間。和人魚好像沒什麼關係。一到旅遊旺季就絕對大塞車的這條134號線今天十分通暢。許多時髦的衝浪用品店寂寥地沿著道路並排在一起。

車子在七里濱前與江之電並排行駛,高耶漫不經心地望著左手邊江之島那渾圓的輪廓,再次將頭靠上車窗,閉上了眼。

***

在片瀨橋前的十字路口往左彎,直線距離約四百公尺的江島大橋就延伸在眼前。在前方漂浮著的島影,就是江之島。江之島從江戶時代起便因參拜弁天娘娘的人潮而繁榮。這裡保留了昔日庶民觀光地的氣氛。渡過弁天橋進入島中,首先映入眼廉的,是兩側佈滿了櫛比鱗次的老字號土產店的漫長坡道。這是江島神社的表參道。江島神社是祭祀弁天娘娘的神社。神社由邊津宮、中宮及奧津宮三社構成,江之島全島都是這座神社的社境。根據社傳,江島神社是以欽明天皇十三年(五五二年)在〝岩窟〞祭祀三女神為起源,在神佛合一令(注2)之後便改為祭祀弁天娘娘,與安藝的宮島、近江的竹生島並列為〝日本三大弁天〞。在這裡能夠感覺到那毫無矯飾的庶民信仰,是座有著懷古氣息的島嶼。

抵達江之島的高耶與綾子在附近的停車場停下車,出了車子。海風迎面吹來。高耶覺得寒冷,將皮夾克的衣襟拉攏起來。


「覺得有點怪怪的呢......」綾子一邊環顧四周,開口說了。

「什麼?有什麼可疑的地方嗎?」

「嗯。覺得好像安靜得異樣。土產店都沒開耶。」

「不是公休日嗎?」

「好像也不是......吧?」說了聲「算了」,綾子望向海面。「聽說這一帶是最能夠目擊到人魚的地方。」

這裡是島嶼的東側。附近是江之島遊艇停泊港,在突出海面的棧橋上有好幾艘遊艇停在那裡。可能由於是平日,沒什麼人影。兩人決定去向當地的居民打聽。他們走到棧橋那裡,向一個正在整修遊艇的中年男性搭話。男人年約四十歲,淺黑色的肌膚配上白得發亮的牙齒,一副彷彿遊艇駕駛員的風貌。「你們在找人魚的目擊者?你們也是雜誌什麼的人嗎?」

「嗯,啊。是的。」

「最近很多呢。每天都有好幾組前來採訪的人。今天也是,看。」男人說著,指向片瀨海岸的方向。「在那裡拍外景對吧?好像是在拍什麼聯播節目,叫什麼『尋找人魚』的。其他的電視台也在做特別節目,聽說還懸賞尋找人魚呢。找到的人可以拿到獎金什麼的。可是聽說人魚的肉吃了可以不老不死,一百萬的獎金或許有點太便宜了呢。」男人說著笑了起來。他的個性似乎相當天真而無憂無慮,對這次的騷動好像感到蠻有趣的。「我是沒看到人魚,不過我們遊艇俱樂部的客人有好多都看到了,為這件事吵個不停呢。」

「您知道目擊到人魚的人嗎?」

「嗯,很多哦。在我們這裡打工的人也說他看到了。」

高耶與綾子面面相覷。看到人魚在這一帶似乎已經成了家常便飯的樣子。

「好像在岩礁那一帶常常看得到吧。在那裡的突堤裡面,有個叫做鴨根的岩礁,聽說那裡是熱門地帶哦。島嶼南側特別多的樣子。」男人就像在教他們釣魚場所似地一邊說著,一邊將白色大型遊艇的繩索拉起,靈巧地一個接一個打結,又繼續說了。「那個照片週刊誌的攝影師也是。事實上我認識他呢。」

「是這個嗎?」綾子拿出帶來的雜誌。「那位後來失蹤的攝影師......」

「嗯。對,就是這個。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呢。這不是神隱(注3)而是遭到人魚隱了呢。我知道拍這張照片的地點哦。看得到那邊的燈台吧?湘南港燈台。在它左邊的海中有個叫海老塚的岩礁。好像就在那一帶。」

高耶與綾子定睛往海上望去。大概就在紅色電動小艇穿梭而過的那一帶吧。

「啊,目擊者來了哦。我去幫你們叫他。北原君──!來這裡來這裡,有人要採訪你呀!」

從倉庫那裡走出來的一個穿著印有圖案的夾克的青年往這裡回過頭來——

注:海和尚,原名「海坊主」,傳說是會出現在海上、和尚頭(光頭)的一種怪物。注2:神佛合一令,神道與佛教合一的法令。注3:所謂「神隱」是指一個人突然失蹤或行蹤不明,詞意是「被神明藏起來」的意思。為了後面男人打趣說的「人魚隱」(被人魚藏起來),故保留原詞


第四章被閻魔買下的島

那是個看起來就像個海上運動家的青年。肌肉結實,雖然是冬天,但皮膚卻是太陽灼燒得恰到好處的小麥色。名叫北原的那個打工人員說他是在照片週刊雜誌發售一個星期前看到人魚的。「那個時候在這一帶,傳聞就已經流傳得蠻廣的了。我看到人魚的地方是在島的南側。在海面上像這樣,頭的部分浮在上面。因為那時候天色已經蠻暗的了,我一開始還以為是浮標哩。」

像浮標一般的東西不只一個,聽說有五六個浮在海面上。「像這樣閃閃發光哦,那個眼睛。像貓一樣。真的是把我嚇了一大跳呢。我慘叫起來,和同伴慌張地回港口去了。」

「是這個樣子嗎?」綾子把週刊雜誌的照片拿給北原看,他點了點頭。

「嗯。就是那張照片呢。我覺得這張照得不錯哦。就是這種感覺。只是這個頭有點......」

「頭的形狀不一樣嗎?」

「這差不多幾乎是光頭了吧?我看到的還有點頭髮哦。而且還是像以前的武士那樣的......」

「武士......是嗎?」

「對啊,什麼戰敗流亡的武士那種的不是常常有嗎?披頭散髮的,頭的兩邊長長的頭髮這樣垂下來。就是那種感覺哦。不過只有一點點啦。」

聽到「戰敗流亡的武士」一詞,綾子與高耶不約而同互望了一眼。

「渡船的船員也說他們常在那一帶看到呢。」剛才的前輩職員插口說道。

「渡船?」

「嗯。連接弁天橋和稚兒淵的船,每隔十五分鐘左右就有一班。如果要去岩窟的話坐船比較快,觀光客常常坐那個。聽說那裡的船員尤其經常看到,妳們可以去問問看。」

聽到建議,兩人立刻決定這樣做了。他們從遊艇停泊港折返,來到弁天橋的渡船乘船場。可是儘管今天是晴天,乘船場卻貼出了今日休航的告示。

「因為岩窟關閉了呀。」這樣回答他們的,是一個正在整修船隻的老年男性船員。「昨天洞窟那裡發生了落石事故呢。岩窟沒開的話客人也不會要過去,而且又是淡季,所以這一陣子只好休息啦。」

聽到這番話,高耶想起今天早上看到的剪報。船員以抹布仔細地擦拭客席的扶手,繼續說下去。「人魚的事吧?嗯,常常出來哦。像個大水泡般浮出來又沈下去。牠們一出來啊,我們就會趕快用麥克風告訴客人,說現在船的右手邊出現了人魚。客人雖然會嚇一跳,可是也很高興呢。」

「常常這樣隨便就跑出來嗎?」

「我是覺得可以變成名產,蠻不錯的,可是最重要的岩窟卻關閉了哪。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也有人提出做觀賞人魚的行程呢。說真的,搞不好這樣會比較賺錢呢。」船員笑了。「不過啊,岩窟那裡崩塌的只有一部分而已,只有那裡禁止進入,沒多久就會再開放,所以也不用那麼擔心啦......。只是名產增加要開始變得熱鬧的時候,最重要的島卻......」

「島......怎麼了嗎?」

「沒什麼啦。只是最近啊,島裡老字號的土產店啊還是小吃店都關了店,離開島上了呢。」

高耶和綾子覺得奇怪地皺起眉頭。「這是怎麼回事呢?」

「我也不知道哪......我只是在這個島上工作的,不太清楚,不過好像有什麼觀光再整備計畫的,要大家立刻遷離島上的樣子呢。」

「遷離?為什麼?」

「不知道哪。不講清楚的話,居民也覺得很傷腦筋啊。金澤八景那裡不是做了什麼遊樂園嗎?叫做八景島海灣什麼的。謠言說江之島也會變成那樣......」船員露出明顯的不愉快表情。「真讓人覺得討厭呢。江之島就是因為這樣才好。樸拙又有點古老的味道所以才好不是嗎?要是把它變成遊樂園什麼的話,弁天娘娘會生氣的。你們知道嗎?弁天娘娘雖然是會賜與人們錢財及福氣、有張溫柔表情的神明,但是一生起氣來就會變得非常恐怖哦。因為江島神社祭祀的八臂弁財天娘娘從前甚至被源賴朝公勸請去調伏奧州藤原氏呢。」

「是這樣啊......」

「要是做得太過分的話會有報應的。妳們不這樣覺得嗎?」

「是啊......」

綾子語意模糊地點點頭,但船員的怒意似乎仍未消退。「好像也有議員反對這個計畫,不過這是理所當然的。真是把市民當成傻瓜了。最近的行政機關到底是怎麼搞的啊?」

「請問......今天能夠到岩窟那裡去嗎?」


「裡面是進不去啦,不過可以到入口那裡。那一帶的海岸不錯,也有蠻多釣客的。到島的裡側去的話,或許看得到人魚也說不定。一邊參拜神社,四處去看看吧。」

兩人向饒舌而平易近人的船員道過謝之後,離開乘船場。經過弁天橋回到江之島那裡,高耶向綾子開口了。「妳覺得怎樣?剛才的話。」

「唔......現在還沒辦法說什麼,......不過蠻在意的。到島裡面去看看吧。我想調查看看神社是否有任何異變。」

兩人穿過表參道入口處的「青銅鳥居」,開始登上緩坡。綾子之前說的「安靜得異樣」說中了。並排在坡道兩側的土產店有三分之二都關著。也有在店門口貼上「感謝大家長期的愛護」的告示的店家。開著的商店也讓人覺得似乎欠缺生氣。

「好淒涼呢。說到江之島,就是要邊走邊逛土產店才有趣的說。要是平常的話,店前面總是冒著蒸豆沙包的熱氣,讓人覺得『哇,到江之島來了』的感覺呢。」

走在他們身邊的團體觀光客也好像覺得美中不足的樣子。那些關閉的店家,都是已經「遷離」了嗎?

「唉呀?怎麼了?」

在前方的餐館前,有人群在騷動著。似乎是當地居民。他們不知為何怒氣沖沖地在叫囂些什麼。「那些傢伙竟然敢到社務所來!」「真是煩人的傢伙們,去把他們趕走!把松屋的老闆也一起帶去!」「工藤先生先去那裡看著了。趕快去叫大家來!在社務所前面集合!」每一個都是商店老闆的樣子。吵鬧了一陣子之後,大家又匆匆往各處散去了。

「他們在吵什麼啊......」

「客人,來觀光的嗎?」一個土產店的店員朝站在店門口的高耶出聲叫道。那是個身穿橘色圍裙、有著小麥色肌膚的年輕女性。接近金髮的栗色直髮加上粉紅色的口紅,令膚色更加顯眼,是個彷彿只有她身上正值夏季般的海灘少女。

「咦......啊,是的。」

「請來我們店裡看看。也有豆沙包哦。」

「......那個,有件事想請教一下。」

「是的?」

「剛剛許多人在那裡吵鬧,是發生了什麼事嗎?大家好像都怒氣沖天的樣子......」

「啊......」店小姐的臉色沈了下來。「那些逼迫我們遷離這裡的公司職員到江島神社來了。」

「是再整備計畫的企業公司人員嗎?說要改造江之島的。」

「唉呀。客人知道嗎?難道客人是採訪人員......?」

綾子臉色絲毫不變地回答了。「嗯。我是自由作家。」然後指著連照相機也沒帶的高耶說「這位是攝影師」。「我們是來採訪關於人魚的事。聽說了一點有關要遷離這裡的傳聞。」

「是這樣嗎?他們也有到我家來哦。說要把這一帶全部改建,做一條新的參道。說我們的店只是一時遷離,等到新的表參道做好了,就讓我們用企業蓋的建築物做店面。」店小姐難過地垂下兩條細眉,交叉雙臂。「說土地是企業向我們租的,我們每個月都可以拿到月租金,也讓我們無條件租借店面。雖然變成要到店裡上班,但是新的家會由市政府和企業援助我們。條件是很不錯,......只是感情上總是......。而且我們從很久以前就在這裡開店做生意了。還有......」

「對計畫本身無法贊同?」

「是的。」店小姐豎起食指。「大家都覺得江之島可能會被他們完全改造,所以才反對的。江之島就是有一種古老風味的純樸啊。我們才不希望它變成什麼奇怪的渡假勝地呢。而且計畫本身也很可疑。」

「可疑......?」

「參加這個計畫的是京武系列的企業,好像還蠻可靠的啦......」

「京武......」這是一個有名的企業集團的名字。京武企業原本是東京大型的私人鐵路公司,後來擴大往百貨公司及不動產經營等方面發展並成功,飛躍性地擴展其規模。它也擁有職業棒球的球團,高耶常在運動報紙上看見身為出資者的集團會長名字。

「可是為什麼會找上江之島呢?是因為湘南這個地方嗎?」

的確,這是個十分適合建造以年輕人為對象的遊樂園的地方。但是湘南會受到矚目,不也有一部分是因為江之島這個古來的觀光資源嗎?

綾子深思了一會兒。「......請問,他們要你們遷離,是像以前的人那樣對你們做些惹人厭的言行嗎?像是丟石頭啊、叫流氓來啊......」

「不,沒那回事。他們的態度也是很溫和的。只是發生了奇怪的事。」店小姐說道。

「什麼樣的事?」

「住在島上的人家,每到晚上就會做奇怪的夢。」

「夢......是嗎?」

「我也會夢見。家人也是。一問之下,大家做的夢好像都很類似。」

高耶似乎感覺到不尋常的事態。一直都交給綾子應答的他,首次主動發問了。「那是怎樣的夢?」

「是閻魔大王的夢。」店小姐簡直就像在談論什麼禁忌般地壓低了聲音。「閻魔大王出現在夢裡向我們警告。說閻魔大王要買下江之島,要我們立刻離開才是保身之道。」

兩人瞠目了。「閻魔大王要買下這個島?」

「是的。閻魔大王說地獄現在有太多死者,已經滿了,所以要把江之島做為地獄的一部分。一個月之後,岩窟的風穴會開通,死者會從地獄出來,因此我們還是立刻離開比較好。而且每天都做一樣的夢。」

高耶的表情變得嚴肅,慎重地發問了。「......妳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做這種夢的?」

「兩個星期以前吧。很詭異吧?要是只有這樣也就算了,現在島上到處都有人說他們看見鬼了。」

「鬼?難道是地獄的獄卒?」

「對。就像古時候的畫上那樣的,折磨墮入地獄裡的人的那種可怕的鬼。身體很大,帶著金棒,穿著虎皮的那種。」

高耶瞇起眼,集中精神似地將手按在嘴上。這的確不尋常。

「有很多覺得害怕而離開的人家。這一帶關店的人幾乎都是這樣的。正好市政府為他們準備了臨時住宅,目前幾乎是避難狀態了。」

「臨時住宅?」

「嗯。就是在找到新家之前,讓他們住在那裡。聽那些逃出這裡的人說,他們從那之後就再也不會做那種夢了。我們也被他們勸說早點離開這裡比較好。」

──閻魔大王要買下江之島......。總不可能京武集團的會長是閻魔大王吧。(雖然高耶在運動報上看到的會長的臉的確長得像鬼瓦)高耶看了對方的表情一陣子,再次開口了。「妳剛才說京武集團的職員到江島神社來了是吧?那些人找神社有什麼事?」

「聽說他們要買下江島神社。」

綾子「咦」地叫了出來。「買下江島神社?」

少女點點頭。「我啊,其實是江島神社的巫女哦。」

綾子和高耶簡直像在說著「什麼!?」地同時瞪大了眼。這個看起來像個豪爽的海灘女孩的大姐,竟然是在做巫女的工作?

「啊,請不要那麼吃驚嘛。雖然宮司總是罵我這身外表像什麼樣子,可是也有人說很有湘南的地方特色,不錯啊......」

「......說、說的也是呢......湘南地方嘛......」

「最近因為爸爸身體不好,所以神社那裡的工作就暫時休息,回來幫忙家裡土產店的生意。」說著,海灘巫女的表情籠罩上一層陰霾。「家父......事實上他是自治會的會長。不過因為最近的騷動......好像變得有點神經衰弱......」

「神經衰弱?」

「嗯。有時候會夢遊,有時候嘴裡會唸著地獄的大王怎樣怎樣的。也瘦下來了。現在雖然讓他休息,但這個月以來他好像還是十分煩惱。......這陣子反對計畫的議員又突然死掉,我們變得就像孤立無援一樣。」然後她就閉口不語了。高耶感到值得懷疑的地方,露出凝重的表情。少女突然回過神來。「對不起。你們想知道的是江島神社的事吧?那樣的話,我帶你們去好了。收購神社的事宮司也拒絕了,但對方相當頑固。你們要去採訪的話,我可以幫你們介紹。」

高耶和綾子以視線確定彼此的意思。綾子對少女開口了。「拜託妳了。」

***

登上參道那緩長的坡道,終點有個巨大的鳥居。鳥居前更有階梯延伸上去,階梯的盡頭坐落著一棟豪華的權現造(注)社殿。這是江島神社的邊津宮。邊津宮別名下之宮,以田寸津比賣命為祭神,為僧侶良真奉源賴朝之命在建永元年(一二○六年)所建。現在的社殿是昭和五十一年改建的。社殿左手邊的八角形建築物是奉安殿。其中祭祀著兩尊弁財天──妙音弁財天及八臂弁財天。妙音弁財天是以〝裸弁天〞聞名,是尊有著妖豔白色肌膚的裸形弁天。傳說中,從前江之島的海上住著惡龍,對人們施加各種惡行,使得居民大感困擾。然後,欽明天皇的時代突然在海上出現一孤島,弁財天降臨島上並懲治惡龍。此後,江之島上便開始祭祀弁財天,這個弁天被稱為日本三大弁天之一。江戶時代,江之島上的『參拜弁天娘娘』活動十分熱絡。


高耶與綾子由土產店的少女──名叫須賀奈津緒──帶路,來到邊津宮。社殿右手邊一棟宏偉的建築物就是社務所。入口處已經聚滿了前來抗議的商店老闆。高耶他們遠離奉安殿一帶,等著京武企業的關係者出來。他們並沒有等太久。不到十分鐘,京武企業的人就從社務所出來了。當然,他們全都穿著西裝。全部約有七人。其人三個人看起來似乎是祕書兼保鑣的樣子。中央有個看起來像代表人物、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在他身邊對他說些什麼的長臉中年男人可能是祕書。他們身後有一個年紀相當、戴著眼鏡的粗壯男人。最後還有一個人。這個人比他們都要來得年輕。男人大約三十歲左右,有著冷靜的臉龐,穿著黑色大衣。可能是部下之類的。

突然之間抗議聲響起了。「我們不會把島交給你們的!」「滾出去!不要再讓我們看見!」店老闆們群情激憤地對他們投以叫罵聲。但是像代表的那個男人彷彿不在意那些,冷靜地向宮司打招呼。

「那個好像是京武不動產的董事長。」

「董事長?那他就是......」

「嗯。是京武集團會長的弟弟。」

高耶與綾子都定睛望向那個男人。男人名叫辰美慶嗣,是被稱作其兄京武集團會長·國一之心腹的人物。辰美慶嗣現在任職京武不動產的代表董事之位,處理京武集團傘下有關不動產的所有公司之業務。可是竟然連這等人物都親自出馬......。

奈津緒壓低聲音繼續說了。「他的後面有兩個人吧?那兩個人有來過我們家,所以我知道。比較年長的叫做八代,年輕的那個叫做開崎。」

「是京武不動產的人嗎?」

「嗯。職稱是叫什麼去了?八代好像是什麼部的部長。開崎的職位好像比他還要高。聽說他事實上是董事長的遠親的樣子。是個蠻不錯的男人對吧?」

「他們到妳家去做什麼?」

「關於要我們遷離的事,他們來向我們打招呼。聽說他們每一戶人家都去了。印象不差呢。說話也很恭敬有禮,我蠻喜歡的。不過這樣說的話,大家會生氣的。」

「是這樣啊。」

「嗯。......不過是那種讓人想跟他上床的男人呢。」

點點頭之後,高耶和綾子才又「啊?」地瞠目結舌。可是開崎雖說是董事長的遠親,但也沒有那種大少爺的感覺。男人戴著細緣眼鏡,看來是個聰明敏銳的年輕實業家。微微朝上吊起的眼睛給人一些神經質的印象,但他的一舉一動當中沒有任何破綻。

商店老闆們一邊喧嚷著一邊逼近他們,但被保鑣制止了。董事長由八代保護著,往樓梯走下去了。就在這個時候。在董事長身邊的開崎突然往這裡望來。

「糟糕。快、快走吧......,景虎。」綾子吃了一驚,催促高耶往後面的電動昇梯乘坐場走去。此時突然從社務所那裡傳來悲鳴聲。

「咦!」兩人吃驚地回過頭去,原本圍住辰美董事長的居民們突然腿軟似地倒坐在地上。「哇啊啊!」他們身邊的奈津緒也慘叫起來。

「怎、怎麼了!須賀小姐──!」

「在那裡、那裡有鬼啊!」

(鬼......!?)奈津緒緊抓住高耶,拚命往社務所那裡指去。商店老闆們也都因恐怖而繃住了臉。「鬼......鬼、有鬼啊!」「哇啊啊、鬼!」異口同聲地叫著,居民們爬行似地往後退去。但是高耶和綾子看不見。哪裡都看不到什麼鬼。

「在哪裡?須賀小姐,到底......」

「那裡有紅鬼!揮著金棒!」「住、住手!拜託!哇啊啊!」商店老闆們發出悲鳴,狼狽不堪地開始逃跑了。看來是在辰美董事長的前面一帶站著大鬼的樣子。

(這些傢伙......)高耶會感到懷疑也是難怪。京武集團的關係者們就好像知道他們會看到鬼似地,一點吃驚的樣子也沒有。八代向辰美董事長說了些什麼。辰美點點頭,和祕書及保鑣一起先下了階梯。被留下來的八代和開崎交談了些什麼之後,瞥了商店老闆們一眼,以沈著的腳步下樓梯。紅鬼似乎也消失了。

「景虎......」

高耶以銳利的眼神目送男人們離去。

***

結果高耶和綾子都沒看到鬼。在騷亂之後奈津緒因衝擊而引起貧血,兩人送她回家去。


「沒能帶你們過去,真是抱歉......。難得來到這裡,卻......」

「沒關係的。」和高耶以眼神交換意思,綾子對奈津緒說了。「要是發生了什麼事的話,可以連絡我們嗎?或許我們能為妳幫上什麼忙。」

「是的......。那個,可是......」

「尤其是有關閻魔大王的事。像是閻魔大王出現了之類的,什麼都好。......嗯,我們有認識的靈能者。或許能為妳們治退惡鬼也說不定。」

「我知道了。」奈津緒以詑異的表情這麼回答,於是綾子留下自己留宿的飯店電話號碼。然後高耶他們和奈津緒分手了。

兩人決定將島內調查一遍。要從中津宮到頂上的植物園前,遊客平常都會利用叫做「昇梯」的觀光電動昇梯,但它從三天前就停止運轉了。高耶和綾子一邊靈查一邊往上登去,在頂上的廣場稍事休息。植物園旁邊的餐廳也關閉了。綾子一邊吃著在昇梯乘坐場的零食自動販賣機買來的餅乾,不斷偏頭苦思。

「好奇怪呢。要是付喪神還是妖怪之類的話,我們不應該看不見呀。」即使來到這裡,他們還是感覺不到任何鬼的氣息。

「只有那些人看得見。」高耶也喝著罐裝咖啡,回答道。「......有可能是被下了暗示。」

「暗示?」高耶點點頭,從上衣口袋中取出像硬幣的東西。綾子用手指將之拾起。「這是什麼?」

像五圓硬幣一樣中間開著一個洞。黑色的表面上刻著某種文字。雖然磨損得很厲害而看不太清楚......。「難道是梵字......」

「正好掉在鬼出現的那一帶。剛才在中津宮前面也撿到一樣的東西。」高耶再將一枚硬幣交給綾子。上面也刻著同樣的紋理。

「這是什麼?」

「我想應該是某種咒具。從這個洞穴冒出有線香般香味的『氣』,瞭解嗎?」

「?」綾子將它放在手掌上,以指尖蓋住洞穴。「嗯......。好像會噴出有趣的『氣』呢。好像蚊香哦。」

「這可能是擔任了放映機的功能。」

「放映機?」

「嗯。從這裡噴出的『氣』讓那些人看見了鬼。」

「這個『氣』?可是我們不是什麼都沒看見嗎?」

「對,這對我們無效。只有被下了某種特殊暗示的人才會對這股『氣』有反應而看見鬼。這個東西可能被放置在島內各處,每當經過,被下了暗示的居民就會看到鬼。」

「那這不是真正的鬼,而是幻影了?可是暗示......到底是什麼人,又為了什麼這樣做?」

高耶沈默著。他已經理出頭緒了。「......京武那些人目睹居民見到鬼而騷動,卻一點都不吃驚。」

「那,是他們設下的......?」

「......雖然不知道是不是他們親自設下的,但至少他們的確知道這個幻術的存在。」高耶用手掌包著罐裝咖啡,一直盯著展望台那裡。「每一戶人家都去打招呼這點也很可疑。或許就是在那個時候對他們下暗示的。閻魔之夢也是......。集團暗示的味道相當濃。」

「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綾子一副「想不透」的樣子偏著頭,將餅乾塞到嘴裡。「為了把居民趕出去?這樣也做得太周到了吧?其至準備了像避難場所的暫時住宅。這該說是強迫呢?還是著急?」

「要將江島神社一起買下來這點也很奇怪。」高耶用手掌包著咖啡罐,就這樣將罐子靠上嘴邊。「以開發渡假勝地來說,他們做的事太不自然了。事到如今才要將江之島開發成渡假勝地什麼的,本身就很奇怪了不是嗎?要是景氣好的時候還能另當別論......」

「對啊。總覺得......好像是要將整個江之島據為己有似的......」

可是為什麼......?在默默沈思的時候,不知從哪兒跑來一隻白貓挨近高耶的腳邊。從牠戴著項圈來看,應該是島上人家養的貓吧。高耶摸著貓的頭說了。「〝岩窟的風穴開啟,死者將從地獄歸來〞,須賀小姐是這樣說的吧?」

「嗯......」

「聽說岩窟昨天發生落石意外而關閉。這件事或許有什麼關係也說不定。」

「要去調查嗎?」

高耶「嗯」地回答,站了起來。「這次的事件和人魚的事或許有所關聯。調查一下比較好。」


「知道了。」綾子回答,將最後的餅乾丟進嘴裡。白貓一副也很想吃的樣子仰望著她,綾子蹲下來摸摸牠的頭。「你也要小心別被鬼吃掉囉。」說完兩人離開了。被留下來的貓孤伶伶地蹲著目送他們離去——

注:權現造(權現造·),神殿建築的一種,在拜殿與本殿之間有中殿的建築樣式



第五章GOLDWAVE

從奧津宮再往前行,經過陡急的石階後便看得見一個廣大的岩地。此處隆起的海蝕台地被稱做稚兒淵。

「好冷──!」綾子因刺骨的寒風而縮了縮脖子。太陽已大為西傾,波浪受到橘色的陽光照射發出閃光,化為一條光道。波濤洶湧。浪濤打上岩地,有時濺起高高的水沫。通往岩窟的步道整修得十分完善。岩上架著步道橋,變得相當美觀。高耶和綾子一邊聽著浪花碎裂的聲音,往入口處前進。

「我在很早以前也來過,不過變得還真多呢。從前只是個岩地而已。」傳說岩窟是江之島信仰的發祥地。江島神社的本宮原來是在這個被稱做「御岩窟」的洞窟裡。綾子現在的家是在橫濱,這二十幾年間她也來過這裡幾次。不過岩窟在昭和四十六年因落石事故而封閉,身為「門協綾子」的她進到岩窟還是第一次。

入口處放置了「落石危險,禁止進入」的告示。以念動力打開鎖著的門,兩人進入岩窟當中。沒有人影。落石事故的調查好像已經結束了。由於電燈全都熄著,裡面是一片昏暗。他們借用了放在服務處的手電筒。

「進去囉。」他們踏入岩肌裸露的洞窟當中,順路往裡面走去。這裡與其說是洞窟,更要來得像是展示場,到處掛著圖片和地學說明的牌子。「我以為是像鐘乳洞的洞窟,可是差好多哦。」也沒有探險這種氣氛。岩窟分為第一岩窟及第二岩窟。第一岩窟共長一百五十二公尺,比第二岩窟長了約四十公尺。傳說弘法大師和日蓮上人曾在這個洞窟內閉關參籠。穿過展示場,眼前是叉路。左邊是第一岩窟。

「有風穴的是哪一邊?」

「嗯......,不知道耶,說明裡說是第一岩窟。啊,可是這是人工風,所以說是真的風穴也有點......」

「噓!」高耶突然豎起食指。綾子一驚,沈默下來。高耶壓低聲音開口了。「有人。」

「有人在?」

「......好像。可是有點奇怪。」

綾子也集中注意力觀察四周。有種奇妙的氣息蠢動著。「在裡面。」

「第一岩窟有落石,應該不能進去的。」

「......嗯。可是有人。」高耶說著隱藏住自己的氣息,警戒起來。綾子也跟著高耶靜靜摒住氣息,不發出腳步聲地往裡面步去。

「!」手電筒照出了倒在前方路上的人。他們一驚,跑過去將之抱起。「怎麼了!要不要緊!」即使搖晃對方的身體也沒有半點反應。綾子好像發現了同樣倒在前方的人們。「景虎,這裡也有!」是戴著安全帽的工人們。高耶想著是否又發生了落石事故,以手電筒照亮四周。「奇怪呢。沒有發生落石的跡象......」

「景虎......,裡面有什麼聲音。」

聽見綾子這麼說,高耶側耳傾聽。是男人的聲音。以低沈的聲音像在唱歌似地......不,不是歌聲。像是讀經。

(這是......)高耶聽出那是什麼了。(是不動明王的真言。)

看得見燭火晃動。有誰在裡面。對方似乎注意到有人,真言突然中斷了。尖銳的聲音傳來。「什麼人......!」

「!」高耶及綾子不由得戒備起來。男人的身影浮現在手電筒的光芒中。是個短髮而身形粗壯的男人。有著格鬥家般的魁梧體格、厚實的嘴唇及銳利眼光,是個像熊一般的男人。

(這傢伙......)高耶及綾子之所以會防備來人,是因為對方絕非普通人物。(被憑依了!)綾子也立刻感覺到了。只是瞬間面對面,他們便都察覺到彼此並非常人了。男人一看到高耶及綾子便站了起來,露骨地擺出戒備的樣子。

「是換生者嗎......」聽見男人低沈的呢喃聲,高耶摒息了。「是哪裡的人?里見的手下嗎?」

「什麼......!」

「你們是來妨礙我的嗎?里見。」

(怨將......!)

綾子立刻做出備戰態勢。高耶在他的虎眼當中注入力量,狠狠睨視對方。「......我們不是里見的人。你在那裡幹什麼?弄倒那些人的人是你嗎?你是什麼人?報上名來。」

「什麼!那麼你們是......」

「不報上名來的話就把你從那個身體轟走。要不然把你送到另一個世界去也行!」高耶恐嚇似地,身體發出強烈的鬥氣。男人聽到這番話,似乎察覺高耶等人的身分了。

「難......難道你們是......!」

「報上名來。你是什麼人!」

「可惡......!豈能讓你們消滅!」男人的身體瞬間湧出戰鬥性的青白靈氣。高耶立刻想擊出念,但男人的行動早了一步。「!」青色的閃電貫穿黑暗奔馳過來。高耶反射性地庇護綾子,張起《護身波》。電氣短路般激烈的聲響爆發同時,洞內陡然被照耀得如同白晝。

「景虎......!」對方的念再度炸裂,頭上的岩石發出轟音崩落下來,往高耶及綾子頭上直擊。「嗚......!」一邊護住頭部,高耶千鈞一髮中放出念去擊碎岩石。岩石化為砂塵傾灑下來。男人趁機穿過他們身邊,往出口跑去了。

「等一下!」高耶如此叫道,就要擊出《念波》。但是......!「!」才驚覺「糟糕」,但事情已經太遲了。《力》又不受控制了。念超越了必要的量,又從高耶體內衝出。

「嗚噢噢!」男人張起《護身波》,但來不及了。高耶誤擊的過剩之《念》,不只男人,連岩窟的岩盤都打碎了。巨大的衝擊襲向整個洞窟。

「呀啊啊啊!」岩石崩落的轟響令綾子蓋住耳朵。高耶從飛散的碎片中護住身體,勉強張開眼睛。

(《力》又......!)他在崩落的岩石彼方看見匍匐著想要逃走的男人。雖然受了重傷,但還活著。

「不讓你逃!」綾子一叫,果敢地越過岩石追上去。男人渾身是血,不是往出入口而是筆直朝連接第二岩窟的通道逃去,最後越過柵欄跳下岩地去了。「等一下、可惡!」綾子好不容易越過崩塌的岩石,跑到外面時已經看不見男人的蹤影了。她下了岩地,環顧四周。「在哪裡......!啊!」男人在那裡。他經過岩地往稚兒淵跑去。綾子追上去。

「等一下!」綾子一邊擊出念一邊奔跑,但男人雖然受了傷卻仍身輕如燕地跑過岩地。好快。對方的影子消失在岩石陰影中,綾子焦急起來。「啊!」一台電動小艇從男人消失的那一帶岩石後方往海上急駛而去。男人乘在上面。一定是事先預備在那裡的船。男人乘坐的電動小艇以猛速往海上駛去了。「啊啊,真是的!」綾子氣得跺腳。此時一個金色的物體穿過她的身旁往海上飛去。是高耶放出的『劍的護法童子』。護法童子追著電動小艇,在西方海上消失了。然後高耶走了出來。

「景虎......,剛剛那傢伙......」

「............」

「景虎!」

高耶在岩地上蹲了下來,綾子吃驚地跑過去。高耶的臉色極差,而且肩膀在微微顫抖著。「你怎麼了?怎麼了!景虎!」高耶什麼話也沒說,以手覆住嘴唇不停發抖。心跳劇烈。由於《力》不安定的情形變得劇烈,終於連身體也出現異狀了。「景虎,振作一點!」

「不......要緊......。剛剛那個男人......」

「你們在那裡幹什麼!」聽到從樓梯上傳來的聲音,兩人吃驚地抬起頭來。兩個男人從通往奧津宮的樓梯出現。

「!」那不正是剛才的八代和開崎嗎!

(為什麼會在這裡......)

「剛才傳來落石的聲音。是這一帶吧?你們知不知道在哪裡?」八代走下步道橋,對岩地上的高耶及綾子發問。「好像是從岩窟那裡傳來的?」

「我、我們一直都在這裡的。我們也嚇了一跳耶......。那個......不太清楚,可是好像是從裡面傳來的。」

「你們沒進去裡面吧?那附近的岩地現在應該是禁止進入的。沒看到告示嗎?」

「沒、沒有。我們沒注意到......。可是我們只有在這裡看看而已。真的。」在拚命找藉口想瞞混過去的綾子身邊,高耶一直盯著八代的臉看。他似乎在八代身上感到什麼可疑之處。

「你受傷了嗎?」樓梯上的開崎如此開口問道。開崎步下階梯,往這裡走近,身上穿的黑色大衣和圍巾受到冰冷的海風吹拂而飄盪。

「不、沒有......、沒事的......」雖然綾子這麼回答,但開崎還是往這裡走來。他走下岩地,來到兩人身邊。高耶仰望這個高挑的男人。「你......」開崎以眼角些微上揚的眼睛自眼鏡裡側俯視這裡。高耶反抗著這無禮的視線似地,狠狠瞪向他。開崎望著他的眼睛一會兒,表情突然緩和下來,也不管大衣會碰到岩地,在高耶面前蹲下了。

高耶感到吃驚,瞪大了眼。

開崎靜靜地開口了。「......你受傷了呢。」

「............」高耶重新警戒起來,再次狠狠睨向對方。開崎以戴著手套的手指伸向高耶的臉頰,輕輕拭去傷痕滲出的血跡。

「............!」高耶一陣驚愕,但是卻連拂開他的手都做不到。並不感到疼痛。手指的觸感奇妙地溫暖,高耶覺得好像什麼遙遠的記憶被觸碰了一般,摒息緊閉上眼。開崎微微偏頭,就像父親對待孩子那樣,凝視高耶的臉說了。「跌倒了嗎?」


「............」

「不可以輕視在岩地受的傷唷。就算不痛,也要好好消毒才行。」如此說道,開崎緩緩脫下自己身上穿的黑色大衣。高耶又一陣吃驚,不瞭解他想做什麼而直盯著他看。開崎將脫下的大衣披蓋在高耶的肩上。與大衣輕輕覆蓋上來的感覺同時,溫暖包圍了整個背後。就像對方的體溫就那樣覆蓋上自己一般。伴隨著體溫,高耶微微嗅到曾經在哪裡聞過的香水味,令他睜大了眼。

「............」高耶因為驚愕而呆然了。開崎再一次微笑,低喃似地說了。「......海風很冷。請保重身體。」如此說完,下一瞬間開崎已經敏捷地站起來了。他回到岩地上的步道,八代開口了。

「已經好了嗎?」

「嗯。發生落石的地方好像是岩窟裡面。走吧。」

「是的。」八代回答道,跟隨開崎往岩窟去了。綾子慌起來了。「等、你等一下啊!這個大衣!」雖然綾子大叫,但開崎不再回頭,消失在岩窟當中。「什、什麼啊、那個怪男人!竟然把這麼高級的大衣丟在這裡!討厭,這不是克什米爾的衣服嗎!把這種東西丟在這裡要我們怎麼辦啊!他那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高耶望著岩地,仍舊一臉茫然。他抓著蓋在背上的大衣,動也不動。

「景......景虎......?」

高耶坐在那裡,還是動也不動。綾子擔心地想看看他的臉,就在那個時候。高耶的雙眼突然濕潤起來,淚水奪眶而出,滑下臉頰。綾子嚇了一跳。「景虎!」高耶睜大著雙眼,直盯著一點。綾子慌張起來。「等......、你是怎麼了啊!景虎、景虎!」

「啊──......」高耶回過神來,回頭望向綾子,以手覆住了嘴。他現在才注意到自己哭了。

「你為什麼哭了?怎麼了?」

「......我......不知道......」

「沒有理由怎麼會哭呢!」

「......我真的......不知道......」高耶真的迷惑了。他不瞭解自己為何流淚。原因不明的淚水違反高耶的意志,怎麼樣都無法停止。

「為什麼哭呢?覺得冷?還是傷口痛?被那個男人嚇到了?」

「......不是......」

「那到底是怎麼了嘛......」

高耶只是不停地搖頭。包圍住身後那留有體溫的溫柔感覺令他覺得莫名懷念。心中好像斷了線般、好像某種空洞被填捕起來一般......。令人難過不已地......。

「景虎......」

不瞭解自己哭泣的理由,高耶動搖了。吹拂著冰冷海風的岩場上,巨大的波浪再次打上碎去。

(怎麼辦......)藏在岩石後面的二階堂麗子將這一連串發生的事都看在眼裡了。她結束後藤議員邸的調查後,為了調查岩窟而來到這裡。麗子聽見落石的聲音而慌忙跑過來,卻偶然地在岩地看到高耶他們。麗子立刻緊張起來。(沒有錯。)一邊與神木交給自己的照片不斷比對,麗子握緊拳頭。(就是那個少年沒錯。『36』號的重要證人。)

麗子的視力不差,而且對分辨他人的相貌很有自信。對進入岩窟的開崎及八代,她只想著「那是什麼人?」而不抱任何興趣,視線一直緊盯著高耶。(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見到他。)這樣的話,果然那件咒殺事件還是與『36號』有重大關聯了?若是這樣的話,自己可不能在這種地方悠哉行事。(必須連絡主任。)麗子返回原路,朝附近土產店的公共電話奔馳而去。

***

綾子及高耶離開江之島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西下了。車子在國道134號線上往葉山方向前進。大海沈入黑暗,遠方燈台的閃光每隔數秒就發出光芒。「在岩窟見到的那個憑依靈一定是怨將之一。」操縱著方向盤,綾子說道。「果然和我們預料中的一樣呢。和《闇戰國》有關。從明天開始,非加派人手全力調查不可了呢。叫《軒轅》來吧,好不好?景虎。......景虎?」

「咦......」高耶被叫了兩聲才回過神來。他從剛才開始就好像在想著什麼事。綾子本來以為他會這樣沈默,是因為哭泣的樣子被他人看到的羞恥而鬧彆扭,可是看樣子好像不是。高耶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綾子對他說什麼都當成耳邊風,總覺得他坐立難安的樣子。高耶的膝上還是放著開崎的大衣。

「總覺得怪噁心的呢,那個男人。」

高耶微微一震,抬起眼睛。


「普通人對素不相識的人會做那種事嗎?要是對女人做這種事的話,或許還會覺得『這傢伙真是有夠花言巧語的』,可是他對我看都不看,竟然是對你......。總覺得怪怪的呢。」

「......或許吧。」

「會不會是他知道你是上杉景虎才對你這樣做的呀?他在邊津宮好像也注意到我們了。剛才的男人也說里見怎樣怎樣的。真是不能鬆懈呢。而且他們好像也有使用術法的同伴。」

(難道是怨將?)雖然這麼想,但綾子立刻否定自己的想法了。根據她的觀察,開崎不是憑依靈也不是換生者。如果是這兩者的其中之一的話,應該立刻就能察覺的。「到底是什麼呢......那個男人。」

「............」

「很可疑。眼神詭異。做那種事的人絕對怪異、怪異!一定有什麼企圖!那副眼鏡也讓人不爽!」綾子主張著,氣沖沖地生著氣。此時高耶開口了。

「剛才那個叫八代的男人......」高耶低低呢喃。「那個男人,被靈憑依了。」

「咦?」地,綾子瞠目。高耶將視線從前方車尾燈移向綾子。「妳沒注意到嗎?憑依靈的氣息。」

「我、我一直在注意那個開崎的行動......」

「好像是個擅於隱藏氣息的憑依靈。」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八代是憑依靈的話,是怨將還是什麼嗎?是這樣嗎?難道開崎也是?」

「不。」高耶斷言道,臉色沈了下來。「那個男人──......」高耶這麼呢喃之後就閉口不語了。他就這樣一直沈默著,綾子又覺得擔心而看向他的臉。

「怎麼了?還在意剛剛的事嗎?」

「............」

「景虎?」高耶不回答,輕輕拉近放在膝上的大衣。他從剛才就一直抓著那件大衣不放。「真、真是的啦!你振作一點啊,景虎。那沒什麼好在意的啦。偶爾會有的啊,那種突然沒來由地做那種事的男人!不可以當真呀!而且你對年長的男人本來就很沒輒,更要當心才行!」

「妳說誰對男人沒輒?」

「沒、沒什麼。說說而已啦。」

「............」對話中斷,高耶又陷入沈思。他果然還是很在意那個男人的事。比起迷惑,高耶更覺得動搖。的確那個男人的行動是很唐突......。

綾子沒辦法,只好又故意裝出開朗的樣子開口了。「隨便怎樣都好,可是那件克什米爾的高級大衣怎麼辦?看,那種光澤。要買的話可是不下五六十萬的耶。怎麼辦?要這樣收下了嗎?」「怎麼辦......只能拿去還他了吧?」

「怎麼還?」

「什麼怎麼還?送到公司去還是怎樣啊。」綾子把頭髮亂撩起來。「難道這件大衣是要我們到他公司去的意思?」

高耶雖然「不知道」地呢喃道,但綾子的表情立刻變得嚴肅。這或許也能將之視為一種挑釁。若是對方與怨將有關,又知道自己的身分......。(可是為什麼......?)還有那個在岩窟當中的男人之謎。

──你們是里見的手下嗎......!那句話令人在意。若是怨將的話,一定是與里見敵對的人。是哪裡的人呢?高耶讓護法童子追上去了,不用沒多久就能瞭解他的去向了吧。岩窟的落石、江島神社的收購計畫、閻魔的夢、人魚的出現......。這些若全都與怨將有關的話,那麼這一連串的事件到底是怎樣互相關聯的?「............」高耶一副和煩惱的綾子毫無關係的樣子,獨自沈浸在思考中。他的左手按在嘴上,右手緊握著大衣。

綾子雖然也在意高耶的樣子,......但是無可奈何。現在也只有像千秋說的,自己非得振作起來,踏實地進行調查而已了。綾子看到道路旁的家庭餐館,故意發出了高高的歡聲。「啊──!找到『龍蝦』了!餓死了,我們進去吧!」

「!」

綾子突然粗暴將方向盤整個轉去,將車子開進店裡。湘南的海上被冬日的黑暗包圍著,波浪靜靜起伏。

***

另一方面──。千秋修平和風魔小太郎到橫濱來了。夜晚的本牧碼頭瀰漫著霧氣。千秋他們所在的地方,是被稱做本牧碼頭D防波堤的那一帶。左邊是首都高速灣岸線,橫濱跨海大橋浮現在青色的燈光當中。然後是碼頭的橘紅燈光。

「冬天的港口好冷啊。」千秋站在防波堤前端眺望著跨海大橋,縮著脖子喃喃道。「喂──。還沒來嗎?你說的那個武田安宅船呀!」


「這個時候或許還太早。」身穿米色短外套的小太郎站在斜後方若無其事地回答。他將手中袋子裡的中華饅頭交給千秋。「只掌握到他們今晚會入港的情報,時間則無法確定。」

「......要是連貴府那優秀的風魔忍軍都無法查出來的話,那對方的防備敢情是相當堅固了哪。」

對千秋的諷刺,小太郎完全不為所動。「這麼說的話,上杉《軒轅》的各位應該比我們更要來得優秀才對。我以為像這種程度的情報,你們早就已經得手了呢。」

千秋眉毛一抬。這個冷血忍者的諷刺由於是以淡淡的語氣說出的,比起感情豐富地嘮叨個不停更要令人覺得不爽快。小太郎一點也不在意,面無表情地眺望對岸大黑碼頭的燈光。船隻的汽笛響起。千秋無奈地咬起肉饅頭。

「......真是寂寞的宵夜哪。」

兩人的任務,是阻止應該即將出現的武田安宅船入港。根據風魔得到的情報,載著神津島靈石的武田安宅船今晚將會抵達橫濱港。靈石是自神津島的天上山採掘出來的,聽說武田將利用這些靈石製造某種咒術兵器。船上載的靈石應該會由此處運往甲斐。這次的任務就是阻止他們並將之一網打盡。安宅船將會進入對面的C防波堤。千秋在各個要所都佈署了《軒轅》,等待安宅船的入港。時間將至十一點。船仍然沒有抵達的樣子。千秋蹲著咬著肉饅頭,認真觀察了一下小太郎的側臉。千秋當然沒有全面信任風魔。小太郎到底在計劃些什麼?只是因為「被當做直江」就跟隨上杉,這實在很不自然。可是千秋無法從小太郎的言行舉止還是表情中讀出任何情報來。千秋放棄集中注意力,拉了拉小太郎那束在背後搖晃的長髮。

「可是你也真是一板一眼哪。竟然這樣乖乖穿著黑西裝扮演直江。可是這束頭髮沒被挑剔嗎?」

「服裝的話,曾經被問了一次。就是那一天。三郎殿下問我為何沒有穿黑衣服。」那一天,......就是高耶在廣島醒來那一天。「從那之後我就都穿黑衣服了。可是三郎殿下似乎並沒有注意到我的頭髮。」

「對自己不利的地方全都不去在意嗎?真是厲害哪。」千秋喝下鋁泊包裝的烏龍茶。「直江他啊,在工作中總是穿黑衣服這點,好像是將它視為喪服哩。因為也是和死人有關的工作嘛。這點倒真的很像他,該說是規矩還是死腦筋?景虎他也知道直江穿黑衣服的理由,所以才會拘泥這一點吧?」

「是這樣的嗎?」

「......好像覺得很棘手?」千秋說道,扭頭仰望小太郎。小太郎微微瞇起眼睛。

「你是說我嗎?」

「咱家的大將很任性嘛。你們會這樣綁手綁腳無法靈活行動也是為了這個緣故吧?景虎那傢伙,因為你都不做出像直江該有的行動,彆扭鬧得可兇了。」

「身為侍從的職責,我已經全力辦到了。」

「不是這樣的......」千秋仰望小太郎,露出苦澀的表情。「我想你結果還是無法成為直江的替身的。」

聽到千秋的話,小太郎很稀奇地不高興起來了。「那是什麼意思?你是說我的『模仿術』不完全嗎?」

「不是啦。你的『模仿術』確實很驚人。不管是直江的習慣、動作還是說話的語調,你全都模仿得很完美。我承認這點。不愧是風魔的首領。可是哪,不管你再怎樣完全地模仿直江,在這個世上還是有個你無法瞞騙的人存在。」

「............」

「那個人就是景虎。」

小太郎的臉僵住了。正因為他對自己的模仿術相當有自信,因此自尊心多少被刺傷了。「為什麼?三郎殿下是以自我暗示將我視為直江的不是嗎?」

「可是他還是會瞭解的。只有直江的事會這樣哪。首先從你口中說出來的話就不一樣。採取的行動不一樣。......這種時候直江應該會這樣說的話,你卻不說出來。應該這樣做的行動,你卻不做。所以景虎混亂了。」

「............」

「景虎他啊,不瞭解為什麼直江不做出直江該有的行動。他很混亂,胡思亂想,神經衰弱了。」千秋望向跨海大橋。「不管你再怎麼做,都只有讓隔閡更深而已。你沒辦法成為直江的替身的。」

小太郎被說到痛處,皺起眉頭。「......那是我無法完美地飾演直江這個人的意思嗎?」

千秋訝異地回望過來。小太郎難道是感到焦躁?口氣聽起來相當迫切。

「你是說我辦不到嗎?」

「小太郎,你......」

「............」

──沒有感情的機械真是幸福。最近奇妙地時常想起這句話。這是何時聽過的話語?緊緊黏附在腦中,無時無刻壓迫著小太郎。高耶的聲音更重疊在直江的話上逼迫而來。──像你這種機器人是不會瞭解的!你這種人,只要努力去磨鍊殺人的技倆就行了!小太郎覺得胸口一陣壓迫感,繃緊了臉。

「我不瞭解──......」小太郎低低呢喃道。「我到現在仍然無法瞭解那個男人。直江在箱根所採取的行動,到底該如何分析才好?到現在我仍然找不出答案。為什麼想進入鏡中?那樣簡直就像殉情。」

「............」

「我想知道那個男人的精神構造。為了做到這一點,我認為非得先瞭解那個男人行動的關鍵──『三郎殿下』這個人不可。」

「然後呢?」千秋催促他說下去。「一年又十個月跟在『三郎殿下』身邊,你覺得如何?」

小太郎的表情浮現些許苦澀。「......愈來愈弄不清楚了。」

「哦......?」

「昨晚,回到房間後三郎殿下說了。說『這是復仇嗎』。三郎殿下像這樣,自己扯開衣服,讓我看他的傷口那樣說了。」──你應該有話要說吧?對變成這樣的我,你應該有要做的事吧?小太郎什麼都無法做。那之後小太郎一直在想。若是直江的話,那個時候會對他說什麼?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一直在想。

這一年又十個月。對直江的模仿應該是完全無缺的。可是高耶每當自己開口說話就會感到異樣和不滿。小太郎注意到了。高耶在煩躁。用那雙眼睛傾訴著某種不滿。即使嘴上不說,高耶也會用他的眼神將自己的感情壓迫上來。筆直地逼迫上來的感情令小太郎不知如何是好。對於沒有任何以心靈深處與他人接觸經驗的小太郎而言,高耶那毫不客氣且不留情的眼神只是一種極度野蠻的凶器而已。為了忍耐,小太郎必須成為『直江』。該怎樣做才能完全成為『直江』?等到小太郎注意到時,他已經將全副心力都灌注其上了。就像磨練忍者的技術一般。在景虎面前成為完美的『直江』,這就是目標。這沒有任何感情因素。只是忍者的上進心令他無法就這樣處在半好不壞的局面。只是這樣而已。

千秋默默仰望小太郎的側臉一陣子,抱著膝蓋喃喃開口。「......你啊,難道......」千秋以視線追著緩緩流過橋下的車尾燈。「從以前就一直想成為直江?」

小太郎陡然睜眼。「想成為直江?」

「看起來像這樣呢,你啊。所以才會這樣一直煩惱不是嗎?」

「不是的。我只是需要資料而已。像那個男人的心理模式。」

「那為什麼會像這樣消沈又沮喪?......還是說,你那是一種自卑感?」

小太郎狠狠瞪大眼,露出像般若一樣恐怖的表情睨視千秋。千秋有點害怕地退後了幾步。

「別、別這樣嘛......」千秋揮手安撫他。「會像這樣生氣,你也變得蠻有人味的了嘛,小太郎先生。可是,與其拿直江那種人當範本,我倒覺得多效仿我一點還比較能成為堂堂的人類哦。要是你有那個意思的話,我隨時都能成為你人生的老師哦。怎麼樣?夠親切吧?」千秋說著發出聲音從吸管吸著烏龍茶。小太郎的表情雖然少,但看來有些不悅的樣子。然後他好像又再度陷入沈思當中。千秋想著「怎麼每個傢伙都是這副德性」,嘆了一口氣。

「哦?」風改變了。強烈的港風突然轉弱,溫暖而混雜著靈氣的風開始包圍這一帶。看來船靠近這裡了。「好像來了哪。」將剩下的肉饅頭塞進嘴裡,千秋站了起來。這個時候,小太郎突然回頭發出銳利的叫聲。

「安田殿下!」

「?」一回過頭去,倉庫街的彼方傳來複數的粗大喘息聲。千秋吃驚地凝神一看,在霧氣當中有一群黑色的物體。「那是什麼......?」

「野狗......」小太郎從味道中分辨出來了。「是野狗群!安田殿下!」

「什麼!」

「如我們料想的,你們好像真的來了!上杉!」狗群當中傳出高亢的女聲,千秋及小太郎一驚。在燈光之下,來人露出身影。什麼時候出現在那裡的?那是個腳邊跟隨著數十頭狗群的......金髮外國女性。女人穿著紅色長筒靴及黑底紅線、像軍服般的服裝,手中拿著好像是調教用的鞭子。「哼,你是安田長秀嗎?上杉的換生者。情報洩露到你們手中的事,我們老早就知道了。別太小看武田的《亂波》了。」

「這真是,竟然來了個令人全身發顫的性感大姐哪。」千秋不懷好意地一笑,將含在嘴裡的吸管「呸」一聲吐掉了。「......《闇戰國》也國際化了?」

「真遺憾哪。安宅船改變入港的港口了。」

千秋與小太郎同時瞠目。「什麼......!」

「可不能讓你們在這兒阻撓了我們的好事。今晚到這裡來的只有我一個人。為了前來取你們的狗命哪。」

「......。嘖。安宅船沒來,反而來了個紅靴子的外國佬哪......」千秋徐徐開始積存念。「WELCOME橫濱。要我來給你放個歡迎的煙火嗎?」

「真是隻長舌的夜叉哪。就像高阪殿下說的一樣。頑固又煩人的傢伙,上杉。」女人的眼睛發光,自腳邊舞起的靈氣吹起金髮。「我是山縣三郎兵尉昌景!安田治部少輔!川中島以來的勝負,就讓我們在這裡清算吧!」


第六章三眼之犬

「你對島民們下的幻覺暗示相當有效的樣子呢。」這裡是位於鎌倉山的辰美慶嗣自宅。辰美將開崎誠喚到二樓書齋來,從這裡的窗口可以俯望廣大和風庭園中的池塘。

「就如白天您所見到的。」開崎對身為董事長的辰美慶嗣回答道。黑色的西裝與他勻稱的體格相當合適,往後梳的黑髮及細緣眼鏡給人一種知性的印象。

開崎的面前,辰美正俯視著夜裡的庭院。這是棟明治初年所建、有著相當古老來歷的屋子。辰美將放置在擦拭得十分光滑的米色窗台上的手穿進寬大的絲綢外衣中,往這裡回過頭來。「看到那個,想不吃驚都不行哪。鬼的幻影一定相當可怕吧......。聽說因為害怕那些鬼而遷出的人也不計其數呢。你身為一個現代人,卻是個相當出色的靈能力者呢。」

「謝謝您的稱讚。」

「不愧是我們里見一族的末裔。受到優秀的子孫所惠,我非常高興哪。誠。」

「謝謝義堯大人。」開崎如此稱呼辰美。「我也以身為里見的子孫感到驕傲。能為祖先大人效勞,是我的光榮。」

「嗯。能夠使用我們一族的妖刀·村雨的就只有你了。今後真是令人期待哪。」里見義堯。里見義堯是房總的武將,他平定激烈的家族抗爭後,於僅僅一代就使里見成為關東首屈一指的大勢力,是一名勇將。雖然在《闇戰國》中,里見於北條滅亡後收復版圖,但由於受到武田的侵略,目前正持續著激烈的抵抗。

三個月前,他為了某種目的而懷柔收買擁有一族血緣的青年──開崎誠。義堯自己憑依在京武不動產董事長辰美慶嗣身上,再讓家臣們也憑依在京武關係者上,將整個公司都據為里見所有。「基礎總算打好了。」義堯在巨大的書桌椅上坐下。「住民也趕走了、反對的議員也死了,事情進行得很順利。接下來就只等江島神社答應我們的收購了。不過,」義堯停了一下,說了。「聽說上杉行動了?」

「是的。」站在一旁待命的八代回答道。不,應該說是憑依在八代身上的里見家家臣──正木時茂。高耶所看到的憑依靈,就是這個正木。「沒有錯。那是上杉的大將三郎景虎與柿崎晴家。」

「確實沒錯?」

「是。他們在追捕長野的時候,時茂親眼看見了。」

「哼。殺了長野還不滿足,終於將魔手伸到我們這裡來了嗎?」義堯覺得可恨地咋舌。「三郎景虎嗎?我聽說過。他原本不是北條的兒子嗎?哼,一聽說他是那可恨的北條之子,我就更想用這雙手將他打倒了。」

里見與北條之間有著無數的仇恨,兩家是水火不容的關係。北條在小田原之役滅亡後,里見可以說是得到了最後的勝利。但現在義堯只要一聽到北條的名字,還是會情不自禁地敵視對方。

義堯對開崎說了。「你應該不知道上杉的換生者吧。他們是四百年間一直活在這世上的怪物們。」

「三郎......景虎......」

「他們奉謙信之命,能夠使用叫做《調伏力》的力量。受到《調伏力》攻擊的靈會被強迫送往另一個世界。他們是極為恐怖的怪物。不過這和你也沒關係哪。」義堯說著,笑了。他似乎非常中意這個身為貨真價實的現代人卻又能使用優秀咒術的開崎。「必須小心謹慎。千萬不能讓那些傢伙們察覺這個計畫。」

「是的。」

「我絕不會讓他們來阻撓我們。而且武田和三浦已經注意到我們,開始行動了。岩窟那裡怎麼樣?正木。」

「是!岩窟昨天以發生落石事故的名目將之封鎖了。今天侵入岩窟的賊人恐怕是三浦的手下。」正木朝上望著主君。「盜走弘法大師的獨鈷杵的,果然就是三浦義意。」

「可惡的三浦。他們想將岩窟埋住,阻止『通黃泉之法』。真是可恨的傢伙們。」

「我會加強警備。」

「嗯。就這麼做,正木。」義堯將手靠在椅肘上撐著臉,低低說了。「富士宮那裡怎麼樣?義賴。」

「是的,父親大人。」站在義堯背後、一個像大學生的青年開口回答。「非常順利。淺間神社不用多久就會落入我們手裡了。」

「是嗎?幹得好,這才是我的好兒子。」義堯笑開了臉,稱讚兒子義賴。義賴輕輕哼了哼鼻,以傲慢的眼神望向開崎和正木。「哼。不過你們還是這樣拐彎抹角地行事哪。就算不用收購這種麻煩事,以我們的力量,只要一天就能將江之島輕易得手。安排這件事的人是你吧,開崎?......哼。現代人就是這樣,膽小如鼠。」

開崎微微抬眼。

「父親大人。耍這種小花招太麻煩了。要是我的話,明天就可以將所有的居民解決掉,得到江之島給您看。」

「別那麼著急,義賴。」義堯安撫兒子說道。「已經都安排好了。明天只要給那個叫須賀的自治會長最後一擊就行了。這會對居民們造成不錯的威脅。還有,江島神社的官司也差不多讓他們消失了比較好。看那頑固拒絕的樣子,要等到他們說好不知道還得花上幾天。」

「『夜魔十王之法』......」正木壓低聲音說道。「要再使用一次嗎?」

「為了得到江之島,用吧。還有牲禮的事。」

「是。牲禮已經準備好了。」

義堯傲慢地點頭。「到期限為止也沒有多少時間了。信長大人也差不多來到附近了。」

「............」

「獻上江之島是信長大人的命令。只要能達成這個任務,我們就能以信長大人的同盟者身分得到房總一國。武田滅亡的話,我們遲早會被派去掌管相模·甲斐·武藏一帶吧。」義堯的野心在眼底燃燒著,他將雙手放在有著美麗木紋的書桌上。「此時要是能夠成就『通黃泉之法』,我們里見就永保安泰了。再一步就行了。一起奮鬥吧。」

正木「是」地敏捷回答。義堯將視線移往開崎。「你也是。你的《力》在這數月間令人瞠目地進步神速。對自己更有自信一些吧。你也是個堂堂的武士。帶著自信為我義堯效忠吧。」

開崎回了一聲「是」,挑戰似地抬起目光。「我也想知道我的能力究竟能夠開發到什麼地步。對於讓我領悟到自己能力的義堯大人,我無盡感謝。只要有能夠效勞之處,我一定全力以赴。」

「嗯。這樣的話,我命令你吧。」義堯斜眼望向放在書桌旁的江之島縮小模型。「去封住夜叉眾的力量。」

「......。要我去對付夜叉眾嗎?」

「我得先提醒你,夜叉眾很強。普通的怨將是無法與之匹敵的。但是你並不是憑依靈。只要不被殺掉,就不用擔心會被《調伏》。你擁有能夠對付夜叉眾的力量。去戰鬥,讓你的力量更加發揮出來吧。以他們為對手,對你是綽綽有餘的了吧?」

「我瞭解了。」開崎的表情充滿自信,微笑刻劃在薄唇上。「開崎盡力。」

「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呢。帶著村雨去吧。那會讓你如虎添翼。」義堯搖晃著上半身笑了。他將身體靠在巨大的椅背上,「那麼」地喃喃道。「獻給信長大人的供品,就用夜叉眾們的首級好了......」

***

開崎離開辰美邸,回到停在馬路上的車子。看到從車後出現的男人,開崎停下腳步。那是個穿著帶風帽大衣、三十歲後半左右的男人。好像是他認識的人。「是你啊......」開崎說著,步近車邊。

「事情進行得如何呢?」

「嗯。就如計劃一樣,進行得很順利。對方好像也很滿足。我們沒什麼好擔心的。不過那件事仍未完全掌握。」

「是這樣嗎。同調方面呢?」

「嗯。就像你看到的,好得很。」開崎說道,將香煙含在口中點燃打火機。煙在黑暗中細小而緩慢地向上飄去,開崎望著昇起的煙,微微俯首後以低沈的聲音開口了。「──今天,我在江之島遇見他們了。」

「他們?......!您見到他們了嗎......!」

「嗯。」開崎以認真的表情沈默了一下子,不知在沈思些什麼。過了一會兒,他低垂著視線輕輕微笑了。「他的眼神很寂寞......」

「............」

說完後又沈默下來。男人凝視著笑容自嘴角消失的開崎側臉,探索著他的內心。然後他低低開口了。「您還是無法捨棄迷惘呢。」

開崎微微一震,張開眼睛。「我瞭解您在感情上無法接受。您會覺得這是背叛行為也是難怪。因為當事人是您。但是......」

「不用說了。」開崎以強硬的語調打斷他,男人閉口了。「我是對自己擁有的力量感到迷惘。我只是在想,我就這樣認同它真的好嗎?」

「您的擔心是不必要的。我們大家全都打從心底全面信賴您的力量。」

「真會說......」開崎浮現自嘲的笑容。「雖然你這麼說,但是在我看來,最質疑我的能力的人就是你。」

「............」

是否被說中了?男人的表情變得僵硬。開崎看了他一會兒後,微笑了。「算了。這也難怪。關於這點,我也只能以實績讓你信服了。」這麼說完,開崎像在壓抑感情似地,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抿嘴看著香煙的火數秒,然後強迫自己恢復工作時的表情。「那件事怎麼了?在進行中嗎?」


「是。大人今晚預定與他進行接觸,前往橫濱了。」

「是嗎。」開崎答道,坐進車裡。「今天就到此為止吧。明天再來向我報告。接下來拜託你了。」

「是!」

關上車門,插入車鑰匙發動引擎。引擎聲在寂靜的高級住宅區中響起。車子滑動似地在黑暗當中消失而去。

***

「!」

以揮下的鞭子為信號,野狗群一起朝千秋及小太郎撲上去。「嗚......!」野狗們一邊激烈地狂吠,露出利牙襲上兩人。這不是普通的野狗。額上有赤紅的瞳孔發出光芒。千秋愕然瞠目。(三眼之犬......!)

千秋以手肘撞開想要咬上自己喉頭的野狗的臉,將念亂擊上去。尖銳的野獸悲鳴在港口響起。野狗們一隻接一隻像橡皮般彈飛,但又立刻重整態勢,再度向兩人襲擊上來。(這些是犬蠱嗎?)牠們是帶有蠱毒的犬之魂魄。是為了施行咒法而被創造出來的一種動物靈。也被稱為犬神。「......可惡......!」雖然不斷擊出念,但是沒完沒了。前後左右都有三眼犬成群襲擊過來。擊出念力也是有限度的。千秋拚命剝開咬住衣服的野狗,大叫起來。「可......惡!你們這些怪物狗!」

波!一聲像瓦斯噴出的發火音,包圍千秋的犬蠱一口氣被青色火焰包圍了。狗群跌倒在地面,扭動身體翻滾,在不滅的火中痛苦掙扎。

「安田大人!」倉庫裡面響起高亢的聲音。一個《軒轅》注意到騷動跑了過來。

「!不要過來!」

「啊!」

千秋的制止沒來得及。犬蠱發現下一個目標似地扭頭轉向那裡,以驚人之勢襲向《軒轅》。「哇啊啊啊───!」扭曲的悲鳴聲在犬蠱群中不絕於耳地響起。犬蠱的利牙一口接一口啃食《軒轅》的皮肉,撕裂他的血管,爭先恐後飲下像噴泉般湧出的鮮血。

「你不久後也會成為犬蠱的供品!安田!」憑依在金髮女性的猛將山縣昌景高叫著,甩動鞭子。千秋在體內蓄滿了《力》,猛然奔向逼近過來的犬蠱們。

「會成為供品的人是你!山縣!」千秋叫著結起手印,同時體內噴出火焰般的靈氣。「阿梨那梨菟那梨阿那廬那履拘那履!」犬蠱頭上的第三隻眼渴求鮮血而發出光芒。千秋以渾身之力朝牠們擊出《裂炸調伏》。「〝〞(BAI)!」

啪咻!彷彿被真空裂風吸入一般,犬蠱消滅了。千秋趁這個時候繼續進行攻擊。「可惡的東西!趕快給我滾開!」激烈的真空旋風一口氣在數個地方產生,犬蠱被捲吸而入,粉碎滅去。山縣進入戰鬥態勢,全身噴發出凶暴的靈氣。千秋叫了起來。

「真不巧啊!川中島的勝負老早就已經決定了!」

「死在這裡吧......安田!」山縣擊出念。千秋以《護身波》彈回。山縣揮動的鞭子帶著灼熱的顏色陡然伸長,在捲上千秋的脖子之前,被千秋以右手擋住了。「嗚嗚!」高熱灼燒皮膚。千秋咬緊牙關忍耐著,將鞭子連人狠狠拉近過來。

「唔哇!」可能因為身體是女人之故,山縣被拉了過去,失去平衡的一瞬間露出了破綻。千秋毫不留情地擊上念去。「哇啊啊!」柏油路噴出火焰,碎裂開來。山縣是憑依靈。現在的話,應該能夠以《調伏》將他驅離女人的身體的。千秋集中《力》。「覺悟吧,山縣!」

「唔噢噢噢!」山縣發出獰猛咆哮,雙手著地並集中了念。「什麼!」陡然間柏油路漸漸昇起,膨脹起來。接著更發出低鳴聲,柏油剝離,某種巨大的黑影自地面下出現了。像巨大管子般的東西在眼前飛舞,黑色塊狀物抬起頭來。是蜈蚣。妖異的蠱毒凝聚體般的蜈蚣。

「嗚哇!」蜈蚣從口中吐出黃色黏液襲向千秋。千秋以渾身的《力》往對方的肚子擊去。「!」赤黑色的不明肉塊四散飛去。千秋更以念繼續攻擊上去。蜈蚣一邊痙攣,「咚」地橫倒下去。在蜈蚣另一頭的山縣轉過身去開始逃跑。千秋踩上肉片,往後追去。「不是要一決勝負嗎!混帳東西!」

「唔唔!」此時小太郎正陷入苦戰。千秋一回頭,將念如機關槍般連射而出。犬蠱雖然被擊飛開來,但仍有一頭狠狠咬住小太郎的手臂不放。「可惡!」小太郎咬緊牙關,硬是抓住露出利牙的野狗那強韌的下顎,朝牠額上的眼睛擊上念去。一聲慘叫,野狗的頭部碎裂,綠色血液四處飛散。小太郎甩開屍體,翻滾躲開接著攻擊過來的犬蠱,一把抓起放在外衣口袋中的水晶球。

「醒來吧,靈獸!」轟然一響,丟到海上的水晶球破裂並發出閃光。出現在那裡的,是有著巨大胴體的獅子。犬蠱群襲上去。獅子猛然甩動鬃毛,發出比船隻汽笛更響亮的咆哮聲。戰鬥開始了。


「首領!」一個風魔忍者叫著奔近。小太郎的右臂被咬,袖子破破爛爛地染滿了血跡。「您要不要緊!」被獅子咬破喉頭的犬蠱發出吐出泥土般的聲音撞倒在柏油路上。漸漸地,犬蠱在獅子的利牙前敗滅而去。小太郎忍耐著痛楚看著獅子打敗最後一頭犬蠱。三眼犬蠱們一旦氣絕,便像蠟製品般溶化,然後化為沙塵被港風吹散,消失無蹤。

「首領!您的傷勢嚴重,請快點療傷!」

「沒什麼要緊的。安田殿下呢?」

「去追那個女人了!」

小太郎一邊喘著氣,站了起來。「武田的山縣昌景......。沒想到會出現那樣的武將......」

「不要逃!混帳東西!」千秋一邊擊出念,緊追在山縣身後。可是這個女人雖然穿著高跟鞋,跑起來的速度卻異樣地快。千秋即使全力追逐仍無法追上。不僅如此,兩人之間的差距是愈來愈遠了。由於在倉庫街的小路中追逐,很容易就會將目標追丟。(這樣下去會被逃掉......!)兩人之間的差距愈來愈遠,就在千秋幾乎要追丟女人的身影時。

喀!突然間山縣的去路被車子的明亮車燈擋住了。山縣因眩目的光線而吃了一驚,覆住了眼睛。一個男人從車子的駕駛座上下來。

「什麼人!」

「......我不能再讓你往前走了。武田的。」

追上來的千秋也因為車燈的眩目強光不由自由地遮住眼睛。燈光太過強烈,看不見來人的臉。

(是誰?)

「哪裡的人?報上名來!」

「不巧的是,武田的安宅船沈沒了。」對方口中說出的話讓山縣及千秋都大吃一驚。

「你說什麼!」

「在三浦半島海上遭到人魚群襲擊,船隻翻覆,連靈石一起沈到相模灣裡了。難得的輸送計劃好像也失敗了。」

「你是換生者吧?」山縣帶著深深警戒觀察對方的動靜。「若是敵人的話,我可不能放過你!」

「危險,快逃!」千秋雖然大叫,但山縣已經跑了起來,朝對方擊出念去。「喝啊啊啊──!」集中在拳頭上的念塊擊放出來!但是同時男人也行動了。男人發出像火箭筒般沈重低鳴的念塊,以《護身壁》完全將山縣的念打破了。

(這傢伙......!)千秋再次摒息了。男人接下來採取的行動,竟是除了夜叉眾之外的人無法執行的行動。「〝〞(BAI)!」山縣的身體一瞬間像是被鐵絲穿過般地強烈痙攣後,無法動彈了。這是強力的束縛。雖然掙扎,但山縣一動也無法動彈。「嗚......嗚嗚嗚......!」「NOUMAKUSAMANDABODANANBAISHIRAMANDAYASOWAKA!」確實結起的手印湧起強而有力的能量。男人站在光芒集中的中心點,一字一句正確無誤地發出那宣誓的話語。「南無刀八毘沙門天!惡鬼征伐!請賜我御力!」山縣一邊掙扎,臉部扭曲了。無法從束縛中逃開。這樣下去會直接受到那股力量攻擊......!

「可惡......!是上杉嗎!」

「《調伏》!」比車燈更耀眼數倍的閃光自男人掌中迸出。山縣發出悲鳴,絞盡力氣掙扎。千秋忍不住遮住了眼睛。大量砂土崩落在面前的聲響包圍這一帶,白光捲起旋渦吞噬山縣。然後聲音遠去似地消失,光芒漸漸被黑暗侵食,《調伏力》留下一束霞光,平靜下來。原是山縣憑坐的女人倒落在千秋與那個男人之間。長長的金髮垂落在柏油路上,彷彿只有那裡流動著金色的絲線般。

「好像讓他逃了哪。」男人苦笑。《調伏》失敗了。看來似乎是太久沒有使用,感覺還沒有回來的樣子。但是男人不怎麼在意,拉正登山外套的衣襟重新面向這裡。「好久不見了,長秀。」

千秋愕然。由於對方以意料之外的姿勢登場,令他吃驚已極。千秋完全沒想到他會進行成人換生。對千秋而言,這是他們相隔三十年後的再會。「你......」

「要是讓她睡在這裡可能會感冒吧。長秀,幫我一下。」男人抱起倒在地上的金髮女人。千秋呆然地望著對方的動作,脫力似地蹲下來,按住了頭。那樣拚命尋找都無法找到,現在卻......。

「為什麼你會在這種地方啊......」

「............」上杉第五個成員抬起頭來,對千秋露出睽違數十年的笑臉


第七章不回視的瞳眸

「來。這是房間的鑰匙。拜拜,景虎。我已經告訴櫃台人員,如果長秀他們回來的話就打電話告訴我們一聲。護法童子那裡,你就別太勞累了。洗完澡之後好好睡一覺哦。知道了嗎?」綾子說著像照顧小孩的監護人台詞,將卡片鎖交給高耶。兩人回到位於橫濱的飯店。這是一家位於櫻木町港灣地區的飯店。綾子因為自己的家就在附近,回家去也是可以的,不過因為她擔心高耶,決定和他一起行動。

高耶將開崎留下來的大衣抱在胸口。

「那個怎麼辦?還是要飯店幫我們送回去?」

「......不用了。沒關係。我拿著就好。」

「是嗎......?」綾子從剛才就一直很擔心的樣子。「哪,景虎。你不可以因為和直江處得不好,就想做些奇怪的事哦?不、不可以投奔到別的男人懷裡去呀。要是有個什麼,還有我陪在你身邊呀。」

「笨蛋。妳在說什麼啊!」高耶「砰」地敲了一下綾子的頭。「《力》的事我不要緊的。不會讓你們擔心的。多少相信我一點吧。」

「我相信你呀。雖然相信,可是你就是那種什麼事都悶在心裡頭的人。比起胡思亂想,倒不如說出來比較輕鬆呀。要是有什麼在意的事情,就別顧忌地全都說出來吧。發牢騷也沒關係的。我啊,最會聽人家說話了。」

「......我知道。」高耶笑了。「到時候再拜託妳了。」

「景虎......」

高耶說了聲「晚安」,轉過身往自己的房間走去了。

果然還是不行。綾子雖然是以認真的心情在說的,但高耶卻不會將她的話當真。總是這樣。他是覺得不能在身為部下的晴家面前曝露出自己軟弱的部分嗎?(你真是個笨蛋......)綾子瞭解。高耶除了自己之外,絕不會向他人傾訴自己的痛苦。絕不會將之曝露在他人面前。要是沒有人全力硬將它挖掘出來的話,高耶是絕對說不出口的。要是不被別人這樣做,他就絕對無法表露出真正的自己。或許,他是在等著有誰來曝露他的內心。

(要是你的話,老早就這樣做了吧,直江。)直江的話,這種時候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即使強迫挖開高耶的胸口也要問出他的真心話來。將那緊閉的心扉像強暴般蠻橫地剝開,讓他得到解放。現在的高耶卻沒有可以為他這樣做的人。(可是現在景虎的憂鬱,真正說起來也是因為你不在的關係呀。)

綾子明白。高耶從剛才開始就一直被那個素不相識的男人行動所吸引。那個時候在一旁看著的綾子覺得高耶被趁虛而入了。(那太糟糕了......)當然,對方不是知道高耶的情形而故意這樣做的吧。但是就是因為這樣才糟糕。將帶有人體溫暖的衣服披上他的背這種事。被他人做出這種事的高耶太危險了。原本一點一點變得脆弱的內心,會一口氣完全崩潰。現在他就讓自己看見他的淚水了。這甚至可以說是暴力。對一個本來就對溫暖沒有抵抗力的人做那種事是不行的。綾子望向高耶的房間,擔心地抿住嘴唇。

進到房間,變得一個人獨處的高耶也不想淋浴,就那樣坐在床上。(真是的......)高耶自己也很迷惑。自己竟然會因為這點小事就落淚哭泣。連自己都沒想到。只是感覺到他人的體溫就掉淚,這件事甚至讓他覺得實在不像話。與其說是不像話,一想到自己竟然寂寞到這種地步,高耶突然覺得自己實在可悲到了極點,不由得浮現出苦笑來。流淚之後,高耶才注意到了。自己至今一直在追求的究竟是什麼。在追求什麼、得不到什麼而焦躁、在飢渴些什麼。答案如此輕易地就出現了。

──海風很冷。請保重身體。覺得自己好像曾在哪裡聽過這句話,高耶回溯記憶。那是誰說過的話呢?高耶拿起放在一旁的大衣,將之抱在手上,像在岩地時那樣重新披上肩膀。柔軟的溫暖頓時包圍住身體。

「......啊,是啊。」高耶輕輕微笑了。(是那個時候啊......)那是在暮色已深的中禪寺湖,直江對自己說的話。對自己說「請保重身體」。在那吹拂著冰冷湖風的棧橋上,直江將自己的外衣脫下披在高耶身上,在他耳邊如此呢喃。一邊說著「不要期待得到安慰」,只有那個時候卻又對自己溫柔。只有那句話是那樣溫柔,與披在自己身上的外衣溫暖一起......讓高耶無法忘記。

(為什麼......)垂下頭去,高耶靜靜閉上眼。為那素不相識的陌生人的體溫而哭泣,自己是怎麼了?這樣下去的話,不管誰都好,自己似乎就要去追求可以擁抱自己的人了。(......不應該這樣的......)高耶不甘地咬住下唇。要是不知道他人的體溫就好了。如果不知道的話,就不會去追求。自己簡直就像失去歸處的家貓一樣。一度知曉安息場所的身體,在外頭的冷風中顫抖著,在夢中尋求那溫柔的溫暖。

(不應該這樣的......)把自己弄成這樣的是誰?會受到他人擺弄是為什麼?都是因為直江。高耶沒有理由高興地認同變成這樣的自己。現在也不想承認。自己應該不需要任何人的。應該能夠獨自一人活下去的。他從沒想過要束縛他人、從來沒有逞強......應該是這樣的。但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確是在逞強。全身都在恐懼著會失去直江的那一天......。被逐漸剝削而去的真實自我──那赤裸裸的欲望、無止盡的貪婪,高耶那天被逼著與之正面相對了。


(都是因為你。)對自己說「任性地追求也不要緊」。都是因為你張開雙手允許我。就是因為你讓我那樣撒嬌,所以不行。我會真的想去追求。而且真的追求了。(即使我追求你也沒關係吧?)說你想要我。再多渴望我、不要離開我,永遠永遠留在我身邊。不要讓我孤獨一人。我這樣追求你的行為,你會允許的吧?你一直都允許我這樣做的吧?(不對嗎?直江......)

高耶相信著。不管直江變得再怎樣憔悴──再怎樣深深絕望,最後......對,他總是會給予自己無償的溫暖,以那不求回報的深深溫柔擁抱自己。──不要緊。......不要怕。

(你的事,我比任何人都瞭解。)比他自己更瞭解。這個男人因為有著強烈的自尊心,在比自己優秀的人面前,自卑感也比他人強上數倍。但直江不是感到卑屈就結束了,他總是睨視著上方,不斷以更高的地方為目標前進。要是自己比他人拙劣的話,就追上去,總有一天一定要變得比他人更完美。但是他因為這強烈的上進心而耗損心志,有時甚至會迷失了真正的自己。

(可是我知道......)不管他再怎樣因自己而使自己扭曲──深信那扭曲的姿態才是真正的自己,高耶還是瞭解。瞭解他在最後一定會顯露在自己面前、那真正的姿態。抱緊自己、傳達他的溫暖,毫不吝惜地給予自己深深的愛情。就像雙親傾注給孩子的那種愛情一般。

──我會永遠在你身邊......。這樣說著。──保護你。打從心靈深處訴說著。他沒有注意到自己愛情的真面目。由於思考得太深而疲憊,他迷失了自己。但是高耶總是看得見。直江最後殘存下來的那種感情,高耶總是以肌膚感受著。以全身感受著。

(但是......)不應該這樣的。高耶不瞭解現在的直江。不管再怎樣等待,直江就是沒有恢復他應有的樣子。就算自己主動要求心的接觸而伸出手去,直江也只是和自己擦身而過。應該瞭解的話語無法傳給對方。應該映在他眼中的事物,高耶卻看不見。直江不再踏入高耶當中。明明希望他到自己身邊來──他應該要來的,卻好像忘了觸摸自己的方法似地。不接近自己。也不觸碰自己。

(為什麼......)直江不管再怎樣冷淡地對待高耶,高耶也從來不會有這種感覺。就算直江故意無視高耶的存在、讓他飢渴,也還是總會在某種地方、以某種楔子刺入高耶心中,留住他。現在的直江沒有這些。別說是楔子,就算高耶追求,直江也毫無反應。就算想確定自己和直江之間的連繫,伸出去的手也只是在空中浮游,什麼也抓不著。

或者,這只是因為自己失去了抓住他的能力?(......我變得異常了嗎......)自己追求的感觸卻從他人身上過來了。對方是毫不相識的人。對方一定是隨手做出這種事的吧。或許是自己讓別人看起來覺得極度寂寞寒冷,甚至到了引誘他人來憐憫自己的這種程度。

──請保重身體。

(這應該是你要說的話吧?直江。)高耶將披在肩上的大衣衣襟按在嘴上。(應該要溫暖我的,是你才對吧?直江。)自己是這樣地寒冷顫抖,直江卻沒有注意到。不管再怎樣傾訴,他還是沒有注意到。兩人之間確實曾經有過的、那超越話語的語言,現在卻無法傳達給直江。高耶渴望那成為核心的溫柔,飢渴得無以復加。高耶一直渴求著想要直江觸摸自己時,直江總會給予自己溫暖的那種奇跡般的體恤。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高耶不瞭解。兩人之間的這種隔閡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還是......)高耶思考著,感到一股惡寒。(你真的已經對我沒有任何感覺了?)

──為什麼非是我不可?他曾幾何時說過的話語在耳邊迴響。──若是除了我之外的他人,對於愛著你的這件事應該就不會感到這樣痛苦了吧。像這種只能敗給你的人......。

高耶感到一陣痛楚,閉上了眼。──我恨你......。(我......連那種資格都沒有了嗎......)連被他憎恨的資格都沒有了嗎?一直恐懼著的感覺襲向高耶。直江的眼底總是有的、對自己的抵抗,現在已經看不見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看不見的?那決不是克服了對高耶的敗北感的眼神。只是消失了而已。他的憧憬、他的掙扎......現在完全感受不到。那雙眼睛,是對高耶完全沒有任何感覺的眼睛。

(原因是我嗎?)這是指自己已經失去能夠讓直江執著的事物了嗎?自己已經變成一個不值得直江執著的人了嗎?(因為我失去力量了嗎......)高耶感到一陣寒冷。(你對我感到失望了嗎?)

失望......這是高耶最感到害怕的字句。讓他人失望。不應該這樣的。讓他感到失望,讓他對自己不屑一顧。高耶原本就是對自己本身感到極度懷疑的人。他也不想變成一個擁有毫無來由自信的狂妄之人。支持著高耶自信的,就是支持著自己的他人。直江比任何人都肯定景虎的力量。甚至因為景虎的力量而壓潰自己。直江愈是那樣痛苦掙扎,高耶就愈能確信自己的力量。一邊希望讓直江獲得解脫,同時卻也感到驕傲。這就是自己的力量。

直江說,他崇拜自己。不只是肯定。肯定,憧憬,並且認為景虎就是絕對。這是強烈的感情。甚至被他人稱為「絕對」的自己的力量。或許對懷疑自己的高耶而言,受到他人如此崇拜之後,他才首次能夠肯定自己。但是。這已經......崩潰了。從腳底開始崩潰了。


(你對我感到失望嗎?直江。)高耶恐懼地顫抖。(所以才會這樣嗎?直江。)因為我已經不是理想了......。因為我已經沒有令你憧憬的地方了。自己與直江的理想之姿愈離愈遠了。所以直江才會對自己不屑一顧嗎?所以自己才無法從直江的眼中看見任何東西嗎?

(是我變了嗎......)還是直江本身變了?出現了比自己更值得你「崇拜」的人嗎?因為比起那個人,景虎更要拙劣。因為出現了遠比自己優秀的「理想之姿」嗎?所以才會覺得景虎已經不足以威脅自己了嗎?所以已經不憎恨景虎了嗎?所以你的愛情變得淡薄了嗎?所以已經不再執著了嗎?(那我到底算是你的什麼,直江!)

高耶幾乎要喊叫出來,緊緊握住拳頭。要是真的如此,那麼再也沒有比這更自私的事了。結果直江只是愛著自己而已。只是想要一個理想而已。只是愛著理想的自己而已。理想這種東西,只要時光流逝,怎樣都可以改變。輕而易舉地就能改變。就連以為是賭上一生的崇拜,都能說它只是一時的妄想。沒有人會相信那種東西。(......所以我才不能給予你任何東西,不是嗎?)高耶蓋住臉龐,蜷縮起來。

──總是只有接受,從來不會回報。不斷接受他人的給予,卻什麼也不付出。──自己什麼都不付出,卻只追求著別人無償的給予。──你這個人就算活了四百年,也根本就只是個小孩子而已。不是的......。不是這樣的。自己至今一直沒有回報直江任何東西,是因為......。自己只能相信即使沒有回報也能不斷付出的思念。就像被稱做「忠誠」的心。若不是即使沒有回報與報償仍然能不斷付出的思念的話,他就無法相信。

高耶或許一直都在試探。在漫長的時間裡不斷地試探、不斷地確定即使不回頭,也會不斷從自己身後傾注而來的直江愛情。覺得害怕,連回過頭去也辦不到。這若是遲早會失去的愛情......,會覺得失望而離去這種程度的愛情的話,打從一開始不回頭就好了。若是直江的思念是可以用一句「有更吸引我的事物」就離去的東西的話。一回頭,伸出去的手會落得一場空。要是會遭到這種背叛的話。(我不會回頭......)沒有理由回頭。這不是為了守護自己的自尊。不是這樣的......。

只能以背後感覺他的氣息。注意到時,自己已經在尋找了。他是否已經離自己遠去?仍然在追求著自己嗎?告訴自己不管他什麼時候離去都沒關係。像這樣在對方的愛情中準備退路。為了讓自己在對方失去興趣、離開自己之後也不覺得痛苦,高耶不斷地告訴自己,即使他真的離去了......自己也不會為此受傷。所以他不回頭。漫長的時光中,只是以自己的背影承受著直江的思念。

──什麼都不付出,只想不斷得到他人的愛情這種事......!(對這種人,你還是四百年這樣不斷追求過來了。)高耶一字一句地回答著在心裡浮現的直江話語。──真是個傲慢的人。(對,我是傲慢......)傲慢到了即使被丟棄也沒有怨言的地步。即使你離我而去,我也......無話可說......。只要無法捨棄自己的膽小和任性,這種關係總有一天會產生裂痕。能夠忍受沒有報償而不斷付出思念的人,根本就不存在。這些是早就知道的事吧?

(可是,我......)在克什米爾的柔軟質料上感到他人殘留下來的體溫,高耶閉上眼睛。肉體回想出直江的體溫。靜靜待著不動的話,幻聽就襲擊上來。──高耶......。感到直江在耳邊呼喚自己的名字,高耶緊閉上眼。緊緊從背後抱住自己的感覺甦醒過來。自己還沒有軟弱到去依賴幻影的地步。雖然這樣告誡自己,但幻覺卻任意進行著。

(不是的......!)自己並沒有在追求他人的肌膚。但是肉體卻違反意志,騷動起來。曾幾何時,直江強迫自己感受的那種觸感,肉體記得的部分慢慢開始發熱。高耶慌忙抑制在自己體內開始復甦的抽痛。(不是這樣的......)硬是封住開始動起來的手,高耶蜷伏在床上。近似麻痺的感覺在體內蠢動起來。手指違背自己的意志,漸漸往大腿內側滑動過去。高耶動搖了。

「不是的......」自己並不想要快樂。只是追求溫暖而已。只是想要即使不回頭也會一直緊抱住自己的那種感覺而已。但是身體卻開始渴望更深沈的事物。大衣上殘留的那股曾在哪裡聞過的香水味彷彿摻雜著媚藥似的。衝動自身體深處湧起。高耶咬緊牙關,對這樣的自己無法忍耐,他大叫起來。「不應該這樣的!」他抓起披在身上的克什米爾大衣,狠狠往牆壁丟去。

「............」呼吸紊亂。高耶的眼中噙滿淚水,睨視著落到地上的大衣。覺得自己淒慘得要命。不甘到了極點。感到一陣空虛,高耶無力地再度坐到床上。就在這個時候。枕邊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高耶抬起頭來,為了鎮靜高昂的精神,他等了一下才接起電話。「喂──......」

***

門鈴連續不斷地響起。等房裡的人出來開門也覺得焦躁難耐,高耶以念動力開了自動鎖,踏進房裡。一進到房間,聞到血腥味的高耶感到一陣輕微的暈眩,摀住了鼻子,「嗚......」

「三郎大人!」跟在小太郎身邊的風魔忍者站了起來。小太郎赤裸著上半身坐在床上,自己處理剛才受的傷。小太郎以眼神示意部下退下,部下惶恐地向高耶行禮,出了房間。房間裡只留下高耶和小太郎。


「景虎大人。」高耶肩膀一震,一瞬間就要往後退去。他在害怕血的味道。小太郎露出凝重的表情,高耶好一陣子都不敢靠近,但還是一臉擔心地戰戰兢兢走向小太郎身邊。

「不要緊嗎......你的傷。」

「嗯......不要緊。馬上就處理好了。沒什麼大不了的。」被犬蠱咬到右手的上臂了。雖然小太郎說沒什麼大不了的,但事實上傷口相當深的樣子。床邊放著黑色的針及染滿血的米色縫線。那是忍者緊急治療時所用的醫療道具。小太郎自己縫合了傷口。旁邊放有一個蛤蜊的殼。殼的內側那綠色的糊狀物是風魔特製的軟膏。

看到剛縫合好的鮮烈傷跡,高耶又一陣暈眩,但還是勉強忍耐下來了。「......太好了......」高耶在電話中聽到「直江受了傷回來」而慌忙趕過來。知道直江總算是平安無事,他好像打從心裡鬆了一口氣。高耶脫力地坐了下來。

「非常抱歉。是武田設下的圈套。我們埋伏在那裡的事被察覺,安宅船改變了入船港,我們受到山縣昌景的襲擊。」

「山縣......。那個武田二十四將中名列第一的武將?」

「是的。就是那個山縣。」山縣是武田首屈一指的猛將。他是支持武田家政治及軍事兩方面的超萬能精英分子,勇猛並長於智謀,甚至有敵人一聽到山縣的突擊號令便落荒而逃的軼聞。山縣在三方原之戰裡擔任先鋒,由於那過於駭人的猛烈攻勢,讓德川家康也曾一度有了死亡的覺悟。

「又有個麻煩人物復活了哪。」

「......長秀好像追上去了。我去找過他,但沒有追上。」

「是嗎......」

小太郎想要在傷口捲上繃帶,高耶從一旁將之取下。好像打算幫他包紮傷口的樣子。

「......不用了。不要緊的,我自己來就行了。」

「沒關係。」高耶說道,以笨拙的動作開始在小太郎的手臂上捲上繃帶。小太郎露出一臉傷腦筋的樣子。「景虎大人......」

「你這個混蛋。」高耶在生氣。「竟然受這種傷,你到底是在幹嘛?一點都不像你。我不是說過不准在我不在的時候受傷嗎?」

「............」

「可是,」高耶說道,微微垂下頭。「要是在我在的時候受傷,那就更不能原諒了。」

「景虎大人......」小太郎知道。直江死了以後,高耶就變得害怕鮮血。可能是因為他記得直江被射中時流出的鮮血味道吧。他的動作會一瞬間變得奇怪,或許是因為他差點回想出那個場面的緣故。高耶沈默著。沈默當中,只有手在捲著繃帶。他的動作慢慢變得遲鈍,終於......停下來了。

「景虎大人......」

「你不再叫我『高耶』了呢......」

「?」小太郎露出驚訝的表情,高耶微微偏著頭,寂寞地微笑了。「為什麼?」

小太郎當然回答不出來。他沒有意識到這件事。雖然他知道直江不是叫他『景虎』而是『高耶』,但小太郎卻也沒考慮太多(當然他一直留意著不要叫出『三郎殿下』來)。

高耶微微垂下視線。「......你那樣叫我,我也......不覺得討厭......」

「叫那個名字......會比較好嗎?」

「............」笑容從高耶的嘴角消失了。那股焦躁再度湧上心頭。「不是好不好的問題。」小太郎瞠目。高耶的口氣變得尖銳。「那你以前為什麼要叫我『高耶』?一直叫我『景虎』不就好了?是顧慮到沒有記憶的我嗎?只是因為這樣而已嗎?」

「............」

「那你應該沒必要連我恢復記憶後還叫我『高耶』吧?為什麼?為什麼叫我『高耶』?為什麼現在又不叫了?」

小太郎沈默了。他不可能回答得出來。高耶生氣了。他想讓自己冷靜些,大大吸了一口氣。「也不是說一定要哪邊才行。......只是,我......」高耶難以啟齒似地垂下視線。「總覺得......我很喜歡......叫我『高耶』的時候的你──......」

一說完,高耶就閉嘴了。平常的話,這種話就算弄錯也不可能說得出口。比起覺得丟臉,高耶更對自己為何說出這種話來感到動搖,一臉凝重地覆住了嘴。小太郎雖然也想「那就這樣叫吧」,但卻不知為何就是無法像直江那樣叫他。雖然只要嘴巴叫出「高耶」就行了,可是就是覺得有所抵抗,無法叫出口。小太郎迷惑著接下來該說什麼。看到那樣的他,高耶無法忍耐沈默了。

「......我不瞭解你。」

小太郎微微一震,望向高耶。

「我不瞭解你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無法從你身上感到任何事物。你的眼睛現在什麼都映照不出來。」小太郎一驚。高耶抓住小太郎的肩膀望進他的瞳孔。「你看得到我吧?看得見吧?好好地看著我!直江,看我的眼睛。好好看著我的眼睛!」

小太郎瞪大了眼,僵著一張臉回望高耶。高耶摒住氣息,以幾乎要射穿小太郎瞳孔的強力眼神凝視著他。小太郎倒吞了一口氣,心臟猛烈跳動起來。在這樣接近的距離下這樣筆直地看著高耶的眼睛,小太郎是第一次。(這是......)風魔的首領無意識中幾乎要當場凍住了。那是彷彿像要鑽入他人靈魂當中、如同利鑽般的眼神。不客氣且毫不留情的,幾乎從心臟到內臟全都要刨挖出來般的眼神。小太郎感到自己的腋下流出冷汗。高耶十分拚命。拚命探尋著小太郎的眼底深處。但是下一瞬間,高耶的眼睛帶著失望動搖了。「......為什麼......」

「............」

「什麼......也沒有......」小太郎的胸口劃過一陣銳利的痛楚,令他感到愕然。剛才的痛楚是什麼?小太郎不瞭解。

「你已經放棄了嗎......」高耶以哀求般的微弱語調問道。「你已經什麼都感覺不到了嗎?我的事已經隨便怎樣都好了嗎?」

「......怎樣都好......這......」

「我現在也沒有放棄。現在也還是一直在思考。到底該怎樣做才是最好的。到底怎樣才是最自然最好的。我一直在找、一直在想,這樣努力地!可是你已經什麼都不管了!根本已經放棄了!為什麼......!」高耶因為興奮而大聲起來。「我們不是才正要開始嗎!不是才要開始去找嗎!不是終結,而是開始!兩個人一起!不是要找出我們最好的存在方式嗎!」高耶再也無法忍耐,終於叫出來了。「所有的一切都才剛開始啊!」

「............」小太郎蒼白著一張臉,發不出半點聲音。高耶由於過分的興奮而流下淚水,卻也不將之拭去。小太郎完全無法理解。他無法承受高耶的激情。別說是承受,他根本被壓倒了。小太郎陷入半休克狀態了。高耶痛感自己的無力,垂下頭去。「你已經沒有興趣了嗎......」

「............」

「已經......不要我了嗎?」高耶以沈痛的語調說道,緊咬住下唇,開始將自己襯衫的鈕釦一個接一個解開。小太郎不瞭解他到底要做什麼,而高耶在他面前把襯衫拉開,將受傷的胸口曝露在對方面前。小太郎摒息了。

高耶以悲傷的眼神望著對方,再次說了。「什麼感覺都沒有嗎......」

「............」

「你已經沒有興趣了嗎......」

小太郎不瞭解露出肉體的高耶想說的事。高耶難過地垂下眼睛,抓起小太郎的手觸上自己的肌膚。小太郎一驚,高耶像在撫摸著傷痕一般,將手重疊在小太郎手上靜靜以他的手愛撫自己。這種淒慘的事,高耶事實上一定也不願意做的。但是高耶覺得除此之外,再也沒有能夠確定直江真心的方法了。但是小太郎的手就是不會主動行動。高耶得知對方沒有回應,靜靜地放下他的手。「到底哪裡不好......」

「............」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告訴我,直江。」高耶以疲倦已極的表情喃喃道。「你現在到底在想什麼......」

小太郎無法回答。也不瞭解高耶為何要做這種事。對於除了動物性的欲求外不會擁抱他人的小太郎而言,這是他無法理解的事。要是直江的話會怎麼做?在這樣的高耶面前,會採取怎樣的行動?不知道。小太郎完全沒有頭緒。瀨戶內海的孤島之夜。那洞窟中的情景浮現在小太郎腦中。為什麼那個時候直江會想抱景虎?為什麼景虎會這樣痛苦地想讓直江觸摸?

「......這樣做有什麼意義?」小太郎這時候就像忘了下一個演技的演員般混亂了。他忘了自己正扮演著直江,向高耶問道。「我只要有感覺就行了嗎?在這裡對你感到性欲就對了嗎?」

「......!」高耶一驚,整張臉漲得通紅。小太郎那太過偏題的回答,讓高耶一瞬間感到迷惑。「......你......怎麼了?直江......」

「我該怎樣做才是最好的?抱你就行了嗎?現在開始做就行了嗎?」

「什麼行不行......」高耶愈來愈迷惑了。「我不是在說這種事吧?為什麼你會說這種話?我是在問你到底想怎麼做?」

「想......怎麼做......?」小太郎沈思起來。雖然腦袋再怎樣思考都不可能瞭解,但小太郎還是將直江可能採取的行動像公式般排列在一起,思考起來。

高耶再也無法忍耐了。

抬起頭來,小太郎一驚。「景虎大人......」

「已經夠了。」高耶帶著怒意的眼中滿是淚水。「我再也不管你了。我再也不追求你了!不期望你了!你這種人,不用再待在我身邊了!」

「......!」

「隨便你死到哪裡去好了!背叛者!」高耶狠狠叫道,站起身來。但是他的手卻被小太郎不由自主地抓住。小太郎不讓他離去地用力拉過高耶的手,高耶失去平衡,兩人撞在一起,倒向床上。「......嗚!」高耶嚇了一跳想要起身,但小太郎從上方全力按住他。高耶吃驚地瞪大了眼。「......直江......」

「我只要有感覺就對了嗎?」總是冷靜而沒有感情的小太郎,現在卻喘息著睨視高耶。「我只要想要你的肉體就對了嗎?這樣做的話,我也能接近你了嗎!」

「............」仰望小太郎的高耶或許是感覺到什麼異樣的地方了吧。他僵著一張臉睜大著眼睛,說著「不行」似地左右搖頭。但是小太郎仍然不放開他。小太郎的頭埋進他的頸脖中,高耶掙扎著,想要推開小太郎的頭。「住......手......」

「......只要......這樣做......!」

「好......重......」高耶全力推開小太郎的肩膀,想要往旁邊逃去,但胸口被小太郎按住,無法動彈。脖子感到柔軟的嘴唇滑上來,高耶拚命別開臉去緊閉上眼。「......放開......我......」高耶以嘶啞的聲音喘息般地傾訴。「你是......什麼人......」

小太郎一驚,摒住呼吸。高耶的樣子很奇怪。他別著臉痛苦地喘氣。「你這種人......我才......」

「............」小太郎一陣茫然。他以為高耶解開自己的暗示了。高耶闔上眼廉,眉間浮出苦悶的神色,倒在床上。「......三郎殿下......」即使出聲叫他,高耶也沒有聽見。他就像衰弱瀕死的幼鳥般無力地垂倒在小太郎的身軀下。小太郎緩緩撐起上半身,從高耶上方離去。高耶只是轉動眼睛望著他。小太郎從床上站了起來。

「做出無禮的舉動,請原諒。」說出並未帶有多少感情的道歉語句,小太郎機械般的對高耶一禮。「景虎大人。」小太郎出聲叫道,向高耶伸出手去。高耶將臉轉向他,戰戰兢兢地向小太郎伸出手去。被小太郎扶著,高耶坐起來。

「............」高耶一直凝視著小太郎的臉。小太郎以一貫的面無表情回視高耶的臉。高耶動了動嘴唇,呼喚他的名字。「......直江......」小太郎感到痛楚似地皺眉,默默地點頭。高耶以疲憊的表情閉上眼,垂下頭去。小太郎站在他身旁,就這樣一直望著高耶。

***

那個時候,綾子溜出深夜裡的飯店,來到就在飯店後面叫做「普卡利棧橋」的海上旅客運輸中心。時間已是深夜,可能也因為正吹著冰冷的海風,平常總是會占據那一帶長椅的情侶們都不見蹤影。一邊傾聽打上棧橋的波浪聲,綾子往無人的身後回過頭去。「......出來吧。這裡的話可以了吧?不要偷偷摸摸地跟在後面,差不多可以出來談談了。大姐。」

「............」回應綾子的話似地,黑暗當中出現一個身穿及腰短外套的女人。是二階堂麗子。她在江之島看到高耶他們之後,就一直跟蹤到這裡,監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綾子似乎早就注意到了。

「看妳的樣子不像是怨將的部下呢。妳是誰?為什麼要跟蹤我們?」

麗子並沒有驚慌的樣子。她覺著對方也差不多該發現自己在跟蹤了吧。麗子立下覺悟,堂堂報上自己的名字。「我叫二階堂麗子。正在調查有關藤澤市議會議員後藤氏的咒殺事件。」

「咒殺......?」綾子皺起眉頭。這不是一般人會隨便說出口的詞句。「妳是什麼人?也不像是警察呢......。」

麗子從套裝外套中取出黑色的證件,打開讓綾子看。是很像駕照的附照片身分證。「我是國家公安委員會的特務調查官。妳們是我們負責調查的廣域特異指定事件的重要證人。門協小姐。」她知道綾子的名字。是在櫃台調查的嗎?

「仰木高耶。」麗子說道。「能不能讓我見那位少年?關於他是否與這次的咒殺事件有所牽涉,我有許多話想問他。」

「這是怎麼回事?」綾子露出明顯不快的表情。「妳是說是我們咒殺的?別說傻話了,為什麼我們非得咒殺議員什麼的不可啊?」

「妳的意思是妳們和這件事無關?」

「當然呀。」

「那麼為什麼妳們會到那個岩窟去?」

「有事情想調查呀。岩窟又怎麼了?岩窟和咒殺有......」說到一半,綾子「啊」地注意到了。「難道,那個被咒殺的議員是反對那個計畫的議員?」

「那個計畫?」

這次換成是麗子感到懷疑了。「妳是說觀光再整備計畫的事嗎?妳連那件事都知道?妳們為什麼會知道這種事?」

「事情麻煩了呢。」綾子完全不在意對方心裡的動搖,呻吟起來。「那些傢伙果然連咒殺這種事都做了。」

「那些傢伙......。妳知道什麼嗎?難道妳知道犯人是誰?」

「哪,大姐。」綾子親切地笑了。「別待在這種寒冷的地方,要不要去我的房間?今天晚上同宿者不會回來,所以空了一張床。我們一邊喝咖啡一邊聊吧。」綾子的眼神是認真的。「我想請教妳有關市議員被咒殺的事。」



第八章夜魔十王之法

早上綾子打電話到高耶房間裡去了。聽說須賀奈津緒給了綾子「請立刻過來」的連絡訊息,說她父親的症狀急速惡化,發起高燒,一邊叫著閻魔的名字一邊狂暴著的樣子。由於樣子實在過於不尋常,奈津緒相信綾子白天說的「治退惡鬼」的話,以急切的心情打電話給綾子求救了。

──被施行咒殺的可能性很高。聽麗子說完後藤議員的事,綾子以迫切的口氣說了。──總之我現在立刻到江之島去。要是咒殺的話,不早點阻止是不行的。

高耶說他也要去,但綾子拒絕了。──你現在暫時不要和我一起行動比較好。一問綾子理由,她說她現在帶著一個麻煩人物。

──麻煩人物?綾子在電話中簡短地轉告高耶關於二階堂麗子的事。麗子她們似乎特別將高耶當做目標,所以最好不要和她們接觸,以免捲進麻煩事中浪費時間。雖然搞不太清楚是怎麼回事,但高耶決定暫時先聽從綾子的話。

──可是我要到江之島去。岩窟的調查還沒有結束。

──說的也是。那最好不要被發現、盡可能不要讓她們認出你來。

於是綾子她們先到江之島去了。千秋在七點左右打電話連絡了櫃台,但他只說了自己平安無事,不用擔心,連自己身在何處都沒說。是因為事情緊急嗎?或是發生了什麼不想被高耶東問西問的麻煩事?之後就沒有任何連絡了。

(總覺得事態變得愈來愈奇怪了。)高耶緊繃著臉走下巨大的樓梯,來到像電影佈景般的一樓大廳。大廳是透天的,樓梯後方玻璃牆中的電梯上下駛動著。

因為被綾子叮嚀過,雖然不到變裝的地步,但高耶還是戴上太陽眼鏡遮住臉、壓低了頭上戴的皮帽。然後為了改變服裝的感覺,上下都穿了一身黑。一陣猶豫之後,高耶捨棄平常穿的皮夾克,改穿那件克什米爾大衣。可是穿成這樣,不知是不是看起來像影星還是什麼的,每個擦身而過的人都回過頭來多看他一眼,似乎反而更醒目了。這讓高耶覺得渾身不對勁。他身邊跟著的又是個身高190以上、黑色西裝外面罩著米色短風衣、而且頭髮還長長一束綁在後面的男人,這好像也是他們引人注目的另一個原因。(不過高挑的男人似乎不怎麼在意他人的目光)

「國家公安委員會的特務調查官......嗎?」是和警察有關的人嗎?國家的公共機關好像終於開始挺身調查有關《闇戰國》的事了。麻煩事又增加一樁,高耶覺得疲倦極了。在各地引起各式各樣的騷動,自己或許因此被盯上了吧。(......也沒什麼關係吧。)

「我去開車子過來。」小太郎在玄關前對高耶說道。「請在這裡梢等一下。」

高耶什麼話也沒說,只是看著事務性地行動的小太郎,。「直江」對昨晚的事好像一點也不在意。為了不讓那樣的直江對自己造成傷害,高耶不知不覺中也開始訓練自己排除感情了。高耶「嗯」地回答,小太郎往停車場過去了。就在這個時候,一個站在門口像在等人的男人往這裡回過頭來。高耶差點「啊」地叫出來。那個男人是高耶曾經見過的。

「你......」男人默默低下頭來。他好像認出高耶了。等著高耶的,是昨天在岩窟遇見的男人──怨將·三浦義意。

「里見一族?」坐在看得見港口的一樓喫茶休息室裡,高耶及小太郎都因為義意的話而一驚。高耶本來因為昨天發生的事而對男人相當警戒,但義意的舉止從一開始就十分恭敬,並表明自己沒有加害他們意思。義意正直地稟明自己的身分後,開口說了。「是的。我在岩窟讓他們睡著的那些男人們,全都是里見的手下。」

義意似乎是個仍然保有從前武將習慣的男人。就像在陣中的武者坐在凳子上那樣,淺坐在椅子上大大地張開雙腿,筆直挺著背脊與高耶正面相對。由於那種坐法實在太不自然,侍者以一臉奇怪的表情望向這裡。高耶昨天雖然讓護法童子追上這個男人,但他逃入強力的結界當中而無法繼續追蹤下去了。因為完全沒料到他會自己露面,高耶相當吃驚。

「昨日真的相當失禮。我錯認你是里見的同伴了。後來我才從家臣口中聽說你打倒里見同伴·長野業盛的事。連這點事都不知,以致做出那樣失禮的事來......」雖然義意沒有敵意,但高耶聽說對方是三浦氏,不由得提防起來。三浦氏是從前北條早雲滅掉的一族。景虎雖然是早雲的子孫,但幸好義意沒有注意到的樣子。避開這件事,高耶開口了。

「那件事就別提了。你為什麼到這裡來?里見想把那個岩窟怎麼樣?」

義意繃緊下顎寬闊的臉頰,抿住厚唇以嚴肅的表情說了。「你知道那個岩窟內部有通往富士山的風穴之事嗎?」

「風穴?」

「是的。那個風穴傳說是『神明所經之路』。神明經過風穴,往來靈峰富士及江之島之間。可是這個傳承另有異說。」義意壓低聲音說道。「經過那個風穴而來的並非神明,而是死者們。」

高耶瞪圓了眼睛。「死者?」

「是的。傳說中打通風穴的是那位弘法大師·空海。你知道這件事嗎?」這是從前弘法大師在岩窟中閉關修行時所流傳下來的傳說。傳說片瀨海濱有個技藝高明的琵琶名手。青年的名字叫做稻城。他所彈的琵琶就如天上之音般悅耳動聽,青年一彈琵琶,洶湧的大海便會平息、枯萎的花朵再度綻放、聞者心靈受到洗滌、惡人流淚改過。稻城有個名叫波的戀人。但是有一天,波得了流行病死去了。稻城極為悲傷。因著哀傷悲嘆,彈了七天七夜的琵琶。琵琶之音悲痛無比,大海為之狂亂、大雨傾注而下、地上的作物全都枯萎死去。為此感到困擾的居民向弘法大師祈求幫助。大師心生一計。

大師與冥界的閻魔大王交涉,在滿月的夜晚從江之島的岩窟打開通往『彼世』之道,讓稻城與死去的波見上一面。與波會面的條件是稻城永遠不能再彈奏琵琶。稻城答應條件,對於能與波見面感到欣喜無比。於是滿月之夜,江之島上開啟了通往『彼世』的道路。稻城光著腳跑過被稱做『夜魔道』的通道,終於與波再會了。但是之後卻糟糕了。稻城不願與波離別,拉著波的手想一起回到人間。死者們因為這個「回到人間的機會」大喜,緊抓住波不放。波的身後拖著數十數百、幾千幾萬個死者,像念珠般遙遙不斷。結果稻城連同死者一起,拉著波往江之島跑去了。

對此大感吃驚的弘法大師為了不讓死者回到人界,不得已只有將風穴的出口以金剛岩塞住。稻城被關閉在風穴當中,而對他的行徑大怒的閻魔大王將他與波分離,永遠幽閉在地獄的岩石牢獄當中。風穴就這樣被封閉了。但是傳說之後每當滿月之夜,就會從岩窟中傳出呼喚波的稻城琵琶聲。「這個傳承將『彼世』視為在富士地下。後來傳說中一遍上人以及日蓮上人都曾開通『夜魔道』再將之封閉,但並不確定。現在岩窟中也沒有像是風穴的地方。」

「............」高耶一邊喝著牛奶加得有點多的咖啡,聽完義意的話,將杯子拿在手裡,露出複雜的表情。「和伊邪那美的傳說很像呢......」為了帶回妻子伊邪那美而前赴黃泉的伊邪那岐神話。內容雖然有若干不同,但從稻城和波這兩個名字的感覺來看,或許是以伊邪那岐神話為本創作的傳說也說不定(注)。只是稻城是琵琶名手這一點和希臘神話的奧菲斯傳說相似。奧菲斯為了讓死去的妻子尤麗黛復活而到冥界去。雖然結果不同,但看來像是這兩個傳說混合而成的故事。部分佛教與部分神道混合的這一點也蠻符合這個神佛混合的島嶼傳說,感覺十分奇妙。

「我一直不知道有這種故事呢。」高耶說道,一張臉又變得嚴肅。「那里見是想把那個風穴怎樣?該不會是想把關閉的通路重新開啟,貫通通往彼世的道路吧?」

「就是那個〝該不會〞。上杉殿下。」義意以強硬的口氣說道。「里見想讓『夜魔道』再次開啟,將死者從彼世呼喚回來。」

「什麼......!」高耶和小太郎都說不出話來。「這是怎麼回事?通往彼世的道路,這種事......!」想說「怎麼可能辦得到」的高耶,突然想起奈津緒的話。──閻魔大王出現在夢裡向我們警告。說閻魔大王要買下江之島,所以我們立刻離開才是保身之道。──一個月之後,岩窟的風穴開會開通,死者會從地獄出來......。(就是這件事嗎......!)看來讓他們集體做夢的果然是里見。那麼京武不動產的職員們也是與里見有關係的人了。「里見為何要做那種事......」

「不知道。而且以道路通往彼世這種事,我實在不認為現實上辦得到。」義意強硬地主張道。「傳說再怎麼樣也只是傳說,就算是那個弘法大師,我也不認為真的辦得到。但是里見現在就想施行傳說中大師所施行的『通黃泉之法』。」

「『通黃泉之法』......?」

「是的。他們想將那個咒法重新再現,打開通往冥府的道路。若是真的做到的話,事情就糟糕了。或許里見是想以彼世的死者之力來彌補自己的戰力不足。」高耶由於過分的驚愕,好一陣子說不出話來。

「若是真的話,絕不能讓他們成功。江之島會成為里見首要的死者要塞。絕不能讓他們這麼做。......上杉殿下。能不能請你幫助我們?若想阻止『通黃泉之法』,只憑我們的力量是不夠的。希望你能幫助我們!」高耶睜大著眼聽著義意的熱辯。

(怎麼可能......)通往彼世的道路,到底真的能夠開通嗎?但是若真的做得到的話。若是真的能夠將死者從彼世帶回的話。根據各人想法不同,將會演變成不得了的事態。曾經前往彼世的靈魂將能夠再回到現世。若是靈魂能夠再回來的話,這很有可能將會否定《調伏力》的意義。(真的可能嗎......)

「............」高耶一臉凝重地思考著。但是一會兒之後,高耶恢復了冷靜,突然抬起臉來。

「景虎大人......?」身旁的小太郎出聲,高耶以冰冷的眼神開口了。「......我知道了。我協助你們。」

「此話當真!上杉殿!」

「你拿什麼來交換?」

「?」

「我們借出力量,那麼你們給我們什麼?上杉不會為特定的怨將的利益行動。不能無條件幫助你們。」義意沈默下來。雖然他也考慮到對方不會白白幫助自己,但義意沒有準備可以回答的答案。「......是嗎。那麼請問上杉殿下的意見吧。我應該以什麼做為交換才好?」


「武田的情報。」高耶立刻答道,讓義意吃了一驚。高耶表情不變地繼續說下去。「聽說三浦與武田聯手了。武田正在做什麼?這是他們自己領地的問題,不可能就這樣袖手旁觀吧?」

「............」

或許武田是有什麼即使想找出對策也無法做到的理由。信玄看來是對氏康敬而遠之的樣子。因此雖然江之島是自己的領地,卻無法隨心所欲地出手。所以才會將這個問題塞給三浦義意吧。義意與武田有一半是從屬關係。義意對武田有著無法拒絕的不利立場。要是拒絕的話,與武田的同盟就到此為止,搞不好武田甚至會發兵擊滅三浦。而且若是江之島成為里見的要塞,三浦半島的義意領地也會遭到危險。弱小勢力為了生存下去,不得不挺而走險。即使會有些許風險,他們還是需要上杉的力量。

「我可以協助你們。」高耶看穿對方弱點,催促似地說了。「但是你們必須說出有關武田的事。只要做得到這一點......」

「......。我瞭解了。」義意有些不甘地回答。「我接受條件。那麼,一起到岩窟來吧。阻止里見的咒法。」

***

綾子的車子到達江之島時,四周已經完全天明了。朝日閃閃反射在湘南大海的波間。「門協小姐!」奈津緒看到綾子她們抵達,迫不及待地幾乎像要滾下坡道似地直奔過來。「請快點到我家來!爸爸他......爸爸他快不行了!」

「我知道、我知道!」綾子被奈津緒拉著手,跑向奈津緒的家。

奈津緒的父親在二樓的房間裡痛苦地翻滾吼叫著。他的手腳被鄰居們按住。「噢噢噢───!」發出像猛獸般的悲鳴聲,奈津緒的父親痛苦掙扎著。自己剝開睡衣,直吼著「好燙好燙」卻束手無策。事實上他的皮膚的確發出難以置信的高熱,按著他的人都無法赤手空拳地觸摸,而是以布還是其他的東西墊著。

「!......這是!」奈津緒父親的胸口清楚地浮現出〝〞(EN)的梵字。

(不行......!)綾子瞭解。這很明顯的是某種咒法。有人在某處對奈津緒的父親施行咒法。她可以感覺到不斷壓近的波動。浮在胸口的梵字、還有這種感覺......。(沒有錯。)

「門協小姐!」跟著衝進房間的麗子感到充滿房中的咒氣,不由得扭曲了臉。「這個靈波動......!」

綾子注意到她,回過頭去。「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和留在後藤市議員家中的一樣。那裡有著和這個相同的殘留咒氣。沒有錯,是同樣的咒法!」

(『夜魔十王之法』......!)綾子察覺了。這是也被稱做十日殺的外法。是每夜每晚,地獄的十王循序出現,一點一滴奪去被施咒者生命力的咒法。她已經有好幾十年、幾百年沒見過這個咒法被施行了。身為咒法大本的是閻魔天這個天部的力量,根據施行方法不同,能夠發揮驚人的殺傷力。遭到這個咒法施行的人將會嘗遍八大地獄之苦。這是若非擁有相當力量的人則無法修行的咒法。

「呀啊啊!」

聽見奈津緒的尖叫,綾子抬起頭來。在房間的正中央,半空中像是投影般浮現一個人的身影。乘坐在水牛上,像佛一般。拿在手裡的蓮花花瓣當中有著另一張小小的臉。乍看之下像是觀音,但綾子知道那是什麼。(閻魔天......!)咒法差不多到達最後階段了。不快點的話奈津緒的父親真的會死掉。

「門協小姐!請救救爸爸、救救爸爸!求求妳......!」

(我做得到嗎......)一瞬間不安湧上心頭。若是失敗的話,自己也有可能遭受到咒法反撲。這要看對方的力量如何。但是這不是能夠猶豫的時候了。(有沒有什麼能夠借助力量的天部......)綾子一忖度,忽地想到了。(江之島......對了。弁財天!)這極為強力。只要能夠活用《地氣》,或許能夠順利彈回咒法。但是自己一個人是辦不到的。必須兵分兩路才行。能夠做得到這點的......。

綾子回頭看向麗子。「二階堂小姐。我想拜託妳。妳會使用真言嗎?」

「真言?......嗯。會。」麗子的職業雖然是民間宗教咨詢顧問,但她原本就有真言系寺院僧侶一家的血統,孩提時代便進行各種修行,真言系是她得意的領域。

綾子從提包中取出像木端神、但比木端神更小的一對木偶。綾子用油性筆在上面描入梵字真言,將其中一個交給麗子。「帶著這個到奉安殿去。奉納在弁財天前面,不斷唱頌真言。」

「只要唱真言就好了嗎?」

「嗯。總之不要讓任何人進到堂裡。專心一意地向弁財天祈念。直到這個咒童子龜裂破掉為止。」

「這樣就能救他了嗎?就能讓咒法停止了?」

「要將咒法反彈回去。」綾子狠狠睨向半空。「這是與敵方咒者的角力。只能做了。快點去。準備好就開始!」

「知道了!」

「我帶妳過去!跟過來!」奈津緒果敢地站起,帶著麗子往外面跑去了。綾子坐好結跏趺坐,將被稱為咒童子的木偶放在奈津緒父親面前。

「好好按住他,直到結束為止!」綾子的迫力壓倒了每個人,眾人點了點頭。為了對抗『夜魔十王之法』,綾子自己也開始了咒法。咒力就必須以咒力反彈回去。綾子結起手印,開始集中精神。

麗子由奈津緒領路,奔上表參道的坡道,終於來到邊津宮。奈津緒直奔社務所,拿著奉安殿的鑰匙開了門。「拜託妳!拜託妳救救我爸!」

「我知道。我會全力以赴。」麗子說道,進入八角堂內關上門扉。眼前安置著源賴朝所做的木造八臂弁財天及施以美麗彩色的裸弁財天。麗子將綾子交給自己的咒童子放在兩像之間,同樣坐在地板上。但是弁財天像映入眼廉後,麗子突然感到不安。

(要將咒法反彈回去。)門協綾子雖然這麼說,但這真的做得到嗎?她自認自己對詛咒之事比常人擁有更豐富的知識,而且也知道幾個反詛咒的修法。但是她從來沒有遭遇過如此鮮明而強烈的咒波動。(若是失敗的話,自己也會遭到詛咒。)真的不要緊嗎?真的可以相信那個女人嗎?可是......。

(我不能就這樣坐視不管。)麗子吸了一口氣,立下覺悟結起弁財天之手印。調息後集中精神。(直到人偶破碎為止。)她開始唱起真言。

在奉安殿之外,奈津緒擔心地窺探著裡面的樣子。聽得見像讀經般的聲音。她被告戒不能打開門扉。(......她們到底在做什麼?)奈津緒跟本不瞭解。可是她們想救父親這點是確實的。(弁天娘娘,求求您......)奈津緒向打從孩提時就十分熟稔的弁天合掌祈禱。(求您救救爸爸......)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從社務所後方出現了。是一群身穿西裝的男人。像是首領的男人跟在後面出來,對部下們無言地下達指示。他們的西裝衣領上別著京武不動產的徽章。男人們不往社務所去,反而往奉安殿來了。然後他們靠近在堂前合掌祈禱的奈津緒身邊。

「?」奈津緒突然感到後方有殺氣逼近,抬起頭來。「什麼!」奈津緒想要回頭,但她的嘴巴突然從後方被像濕布般的東西覆住了。「!」她吃了一驚,想要發出聲音的那一瞬間,下半身突然脫力了。(咦......!)奈津緒就這樣往前方倒了下去。男人從後方抱住她的身體。奈津緒的視野一片黑暗,失去了意識。

有人從上方俯視懷中的她──。開崎誠緩緩地單膝著地,慎重地讓她睡倒在地上。然後他轉向部下開口。「帶走。」他身旁的部下們走近,將被藥迷倒的奈津緒抱起,帶往石階那裡離去了。

開崎站了起來,望向奉安殿那裡。雖然他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但似乎注意到在裡面進行的事了。「............」但是開崎別過臉去,背向奉安殿,對留下的部下開口了。「到岩窟去。跟我過來。」開崎以完美的利落動作轉過身後往前方步去。部下們跟隨在他身後。

***

高耶和義意還有小太郎三個人乘坐電動小船抵達江之島南方的岩地。天空晴朗無雲,更加深了一層青綠的水平線上,清楚地看得見三浦半島的影子。雖然天空晴朗,但海風比昨天更強,波浪也較不安定。高耶下了小艇,毅然仰望聳立在左手邊的高崖。從這裡沿著崖壁經過岩地往西側走去,就能到達岩窟。岩窟應該會進行昨日落石的除去作業,但從安靜無聲這點來看,作業似乎尚未開始。

「請看這個,上杉殿下。」跟著下來的義意將一個密教法具交給高耶。是個相當沈重而古老的獨鈷杵。原本好像應該是金色的,但已經失去了光輝,成了鈍重的土黃色。但是仔細一看,表面上有刻著什麼的痕跡。是不動明王真言。

「這是......」

「這是傳說中弘法大師塞住『夜魔道』之時,擊入岩窟最深處地面的獨鈷杵。聽說是不動明王所持之劍在地下變化而成的。這是在岩窟的最深處發現的,可以說是傳說不僅僅只是傳說的證據。傳說只要這個獨鈷杵埋在地下,『夜魔道』就絕不可能再度開啟。」也就是像安全裝置般的東西。只要這個獨鈷杵釘在地下,通往地獄的道路就絕不會開啟。但是這個獨鈷杵在這裡的話......。

「......是你拔出來的?」

「不是我。是里見的手下。」里見占據岩窟的時候,找出這個獨鈷杵將之拔去了。「為了搶回它,花了不少時間。」

「那你昨天是為了把它埋回去才在這裡的?」義意點頭。「為了讓『夜魔道』不再開啟,必須將這個獨鈷杵再次打入岩窟內。然後在他們還未開始『通黃泉之法』以前,把這個岩窟掩埋。」


「埋住岩窟?」

「是的。傳說弘法大師以某塊岩石將風穴完全封住了。那是從不動明王之金剛力中所生的金剛岩,不管用怎樣強力的挖土機或炸藥都不可能掘削。但是它卻能夠以修行『通黃泉之法』來破壞。」

「............」

「為了不讓里見施行咒法,必須打入這個獨鈷杵、更進一步將岩窟一起埋住不可。只是以落石將之塞住這種程度是不行的。必須讓岩盤整個崩落才行。要讓岩窟不可能再度開啟。」

「連同崖壁一起......嗎......」高耶的表情變得嚴肅,回頭仰望崖壁。「需要相當的力量呢。而且若是弄得不好,會連崖上的建築物一起崩毀。」

「但是除此之外沒有能夠封住修法的手段了。必須讓岩窟消失才行。」

高耶一直凝視著岩地的裡側。以現階段來看,似乎別無他法了。「好不容易花錢重開岩窟了,卻......」雖然規模龐大,但是沒辦法。高耶回頭轉向小太郎。「你留在這裡。直江。」

「可是,景虎大人......」

「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將船準備好隨時可以發動,有了萬一時能才能立刻撤退。還有,看著海上是否有什麼動靜。拜託了。」說完高耶往前走去了。但是來到岩地上,他再一次回頭,像要說什麼似地望著這裡。

「............」小太郎也默默回看高耶。高耶抿住嘴,又開始往前走去,在岩地的彼方消失了。小太郎以凝重的表情目送高耶。

高耶與義意來到看得見岩窟的岩石後方。完全沒有人影。只有波浪的聲音不斷反覆,近乎詭異地安靜。風勢強勁,吹亂了頭髮。「張下結界了哪。」高耶窺探四周的氣息,喃喃道。「總有不好的感覺。或許避免正面衝突比較好。」

「那麼該怎麼做?」

「............」高耶靜靜思考。就在他開始尋思有沒有什麼好的作戰策略的時候。

「你們在這種地方做什麼?」突然有人在前方出聲叫道,讓高耶和義意嚇了一跳,抬起臉來。回頭仰望,一個男人的身影從前面的岩石後方出現。

「!」高耶肩膀劇烈一震。「你是......!」

「這裡是禁止進入的。你們是從哪裡進來的?應該有告示寫著岩窟落石危險,不能靠近吧?樓梯那裡也應該圍有繩索才是。」以令人感到舒服的低沈聲音如此說道,對方以彷彿模特兒的腳步走下樓梯。出現的男人是開崎。

「你......!」

「上杉殿下!」高耶聽見義意的聲音回過頭去。不知何時藏在那裡的,岩石後方出現十人左右的男人。每一個都受到憑依。是《夜鳥》。

「......你們到岩窟來做什麼?」以流暢的腳步往這裡走來,開崎低低說道。「可以請你將金剛杵還給我們嗎?三浦殿下。」

「!」義意一驚,瞪大了眼。「你為什麼知道我......!」

「你們的行動已經全被看穿了。對,就像地獄的閻魔大王完全把握住死者生前的所有行逕一樣。」

「你說什麼......!」

「你知道淨波璃嗎?」開崎雙臂交叉,俯視這裡一般開口說道。「那是閻魔所擁有的不可思議的鏡子。能夠將人一生的善惡記錄映照出來、像錄影帶般的東西。」

「............」

「我們里見是閻魔的使者。淨波璃鏡隨時都會將你的事情告訴我們。」(里見......!)對方不遜地自己報上名來。義意害怕地像要躲在高耶身後似地後退。與之相對照地,高耶露出警戒心狠狠睨視對方。「開崎,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的大衣......你為我穿著呢。」看到高耶穿著的大衣,開崎浮現微笑。高耶「啊」地一驚,抓近大衣的衣襟。感到自己的弱點好像被對方看穿,高耶反抗似地漲紅了臉狠狠瞪著對方。「好像有點太大了呢。可是和你很相配。」

「......你......」

「你是上杉大將·上杉景虎殿下吧。──仰木高耶。」

「......!」出其不意地被對方一說,高耶一驚。他沒想到對方連自己的現名都知道。覺得好像真的被淨波璃照出一般,高耶的警戒愈是強烈了。「你到底是什麼人?開崎。」

開崎以安穩的眼神筆直地凝視高耶。高耶在眼中注入力量,對開崎進行靈查。可是果然還是沒有憑依靈的感覺。也不像是換生者。「你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你是里見的什麼人?」


「我是里見一族的末裔。」開崎毫不退縮地答道。「祖先復活之際,我獻出代代繼承的己身之力。若是你們阻撓我們里見的話......」開崎緩緩解開交叉的雙臂,又往這裡走近一步。「我就非打倒你們不可。」

「......打倒我們?」「擁有《力》的,不只有從前的人類而已。想要試試現代《力》之持有者的力量嗎?景虎殿下。」開崎的手中生出橘紅色的光芒。海風在耳邊鳴響。高耶集中在對方的動作上,像野獸般壓低身子警戒著。「聽說你是個非常強的人呢,景虎殿下。」

「你......」

「我對換生者的力量相當有興趣,非常想和你交手一次。四百年一直換生而來的換生者之力到底是什麼樣的東西,我很想知道。到底哪一方比較強呢?」

「!」啪嘰啪嘰的鈍音在腳邊響起,開崎腳邊的岩石產生龜裂。像銳箭般的岩石破片更浮上半空來。「請留意。若是小看現代人的力量,可是會受傷的。」開崎的眼睛瞇起,高耶覺得自己好似看見了他眼底深處燃燒的鬥志。高耶瞬間在體中蓄滿了《力》。

「來吧!」開崎一叫,瞇起的眼睛陡然睜開。岩石碎片一口氣襲向高耶。高耶咬緊牙關,朝碎片放出念去,將之一一打碎。

「可惡!」義意大叫。他比高耶更早一步向開崎擊出《念波》。但是開崎連《護身波》也沒張,以右掌承受義意的念之後,用力一揮手。

「哇啊!」義意覆住臉,身體劃出大大的弧線,撞向身後的岩石。

「義意!」高耶叫道,開崎的念立刻襲擊上來。高耶反射性地張起《護身波》想打散念,但是他的《護身波》竟被帶著低鳴聲逼近的《力》壓倒了。「嗚!」銳利的電漿像煙火般在半空中噴散。高耶千鈞一髮將對方的念打散了,但由於反作用力而使體勢變得不穩。趁這個空隙,《夜鳥》行動了。看到《夜鳥》的動作,開崎猛然一喝。「不許出手!」與大喝同時,開崎放出《念》恐嚇《夜鳥》們。總算重整體勢的高耶覺得焦躁。

(這個男人......!)好強。比平常的怨將有著更強數倍的力量。這已經是換生者級的了。(這傢伙......!)

「認真一點怎麼樣?」開崎的氣息絲毫不亂,在手掌集中高密度的念。令高耶吃驚的是,開崎的念漸漸變化,化成一把真劍。

「!」簡直就像毘沙門刀。高耶以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望著對方。「你......那是......!」

「要上了,上杉!」開崎揮舞著真劍襲向高耶。高耶狠狠吊起眼睛。他想將儲存的《力》一口氣放出。但是就在這個時候。

「!」高耶肩膀一震,控制又自手中滑開了。他又感到那種力量失控的感覺。想著「糟糕」的高耶一瞬間露出破綻。開崎沒有讓他躊躇的那一瞬間逃掉。

「......!」開崎的《念波》擦過無防備的高耶。護住身體的高耶一驚,抬頭看開崎。開崎手中蒼藍的劍迫近了。避不開......!!衝擊筆直撞進腦中。就像被雷擊中般強烈的一擊襲向高耶。意識因衝擊霧散,眼前一片黑暗,高耶就這樣倒落在岩地上。

「............」開崎讓手中的劍消失,走近倒下的高耶。開崎沒有用劍。他是以感應衝擊──以念對高耶的腦給予直接衝擊使他昏倒的。高耶失去意識,橫倒著一動也不動。開崎在他身邊蹲下,手臂環過高耶背後抱起他的上半身。開崎讓高耶自然仰倒下去的頭部靠向自己的胸膛,將他無力的身體以雙臂抱住。高耶嘴唇微啟,閉著眼睛一動也不動。開崎從海風中庇護高耶似地將他的身體輕輕抱起。

「要如何處置這個人呢?開崎大人。」一個《夜鳥》在倒下的義意面前說道,開崎望向那裡。

「帶回去。讓他乘上船吧。」

「開崎大人,那個人請讓我......」另一個部下朝抱起高耶的開崎伸出手,開崎搖搖頭拒絕了。「不用。我抱著就好。」說完開崎往稚兒淵走去。一個男人從剛才的樓梯走下來。

「看來已經解決了哪。開崎。」開崎默默地抬起頭。站在那裡的是前幾天在鎌倉山辰美邸的里見義堯之子·義賴。義賴還是以那副蠻橫的態度俯視這裡說道。「我擔心事情會變得怎樣所以過來看看,不過看來是多慮了哪。這才是我們一族的末裔。值得稱讚!」

「............」開崎默地回視義賴,輕輕行禮後,抱著高耶往乘船場走去了——

注:稻城(INAGI)、波(NAMI)、伊邪那岐(IZANAGI)、伊邪那美(IZANAMI)。



第九章江之岛的鬼女神

「外出中......是吗?」

成田让听到饭店的柜台人员这样说,失望地叹息。让从绫子那里问出他们留宿的饭店,把为高耶洗好的衣服送来给他。现在时间还不到早上十点。让本来想着上午过来高耶或许还在饭店,但他果然已经出门了。

「没办法哪......」

俯视放在脚边的纸袋,让垂下双肩。

「那我回去了。可以请你们把这个纸袋交给他吗?是换穿的衣服。说是我洗好送来的就好了。」

「知道了。若是有任何传言的话,我们可以代您一起传达。」

「传言......」

让想了一下,从夹克口袋中取出绿色的信封。这是前阵子说好要和高耶一起去的演唱会的票。让本来是想直接交给他的,但看这情况,什么时候才能和高耶见面也不知道。

「可以把这个一起交给他吗?是下次星期日的演唱会门票。请告诉他我会在座位等他。」

「知道了。请问您的姓名?」

「我姓成田。这样说他就知道了。拜托了。」

让将装有衣物的纸袋交给柜台,离开饭店了。

回到停车场去,让那台中古的爱车正等着他。是前后都贴有新手驾驶标志的SERVE。这是双亲认识的朋友转让给他的车子,车牌号码上明记着松本的车号。

让坐上驾驶座,再一次回头望向饭店。虽然他有些期待要是运气好的话或许可以和高耶一起吃早餐也说不定,但高耶似乎没有空闲悠哉地睡到这种时候的样子。

(总觉得自己好象是高耶专属的洗衣佣人哪......)

让叹了一口气。想着这样至少总比什么用场都派不上要来得好,让觉得这样的自己实在是卑屈又可怜。

让把私信和演唱会的票一起放在信封里,但信的内容读起来简直就和担心一个人开始生活的儿子的母亲一样,回想起来自己都觉得有点丢脸。

(这么说来,我还没和你一起坐过这辆车呢......)

想象着高耶坐在副驾驶座拚命挑剔让的新手驾驶技术的样子,让觉得好玩而笑起来了,但是他的笑容马上就消失无踪。

(要是能早点让你坐上这部车,一起回松本去就好了。)

总觉得自己和高耶不适合东京。回到松本的话,高耶是否就会恢复从前的高耶了?让甚至思考起这种事来了。

让回忆起在水泥大街彼方的蓝空。这个季节,松本那覆盖着白雪的北阿尔卑斯山与晴朗的冬日蓝天正相映成辉。

那些山脉现在变得如何了?那清澈的寒冬空气现在也正吹拂着松本的街道吗......?甚至连那几乎会冻僵皮肤、冰冷难耐得令人跺脚的阿尔卑斯落山风都令现在的让感到怀念。

在充满汽车癈气及烟尘的沉滞空气中,让回想着自己出身成长的城镇。

距离这个横滨,

(松本好远哪......)

「......!」

突然额头正中央感到一阵剧痛,让几乎要蜷缩起来。

(什么......!)

某种东西正蠢蠢欲动般的厌恶痛楚袭来。让以手摸上疼痛的地方,脸色「刷」地变得苍白。

(『魔王之种』......)

从前都不会这样的。这种疼痛到底是什么?不是应该已经冻结了吗?难道冻结变得薄弱了吗?

(糟糕......)

让焦急起来。想要扼止住蠢动而集中精神。有种令人厌恶的预感,让突然不安起来。这难道是某种前兆吗?让咬紧牙关睨向半空。

(高耶......!)

***

「ON·SORASABATAEI·SOWAKA、ON·SORASABATAEI·SOWAKA──......」

在堂内,唱诵弁财天真言的声音不断响起。二阶堂丽子闭关在堂内已经经过三小时了。奉安殿现在正被异样的高密度神气所包围。

为了拯救被『夜魔十王之法』袭击的须贺奈津绪之父,丽子正与门协绫子共同挑战反诅咒。绫子交给丽子那名为咒童子的木偶担任了天线的作用。丽子在这个祀奉弁财天的神宫中因祈念而聚集的膨大神力,将会通过一对的咒童子送到绫子身边去。绫子得到那股力量,结合两人之力来击破敌人的咒法。即使一个人来做相当困难,但只要以这种方法进行,应该就能够成功。

放在丽子眼前的其中一个咒童子表面已经化为赤铜色,接近临界点了。正因为江之岛是崇拜弁天信仰的岛屿,其《地气》对绫子及丽子的祈念相当有反应。她们必须利用这个做为屏障,从咒法当中守护奈津绪之父,更进一步将对方击退不可。

丽子专心一意地向弁财天祈念。

「ON·SORASABATAEI·SOWAKA!」

「劈哩」一声,发出像树木裂开的声音,咒童子的头部产生裂痕了。咒童子的表面更发出灼热的高温,龟裂不断发出声响扩及全身。

「!」

咒童子终于破裂了。

因祈念而积蓄的能量到达界限,化为巨大的力量团块,从丽子这里送往绫子身边。

(成功了......!)

感应到沉重的响应,丽子睁开眼睛。

同时弁财天的「力」飞到奈津绪父亲身边的绫子那里。她膝边的咒童子接收到那股强大的力量,发出金色的光辉。

「!」

绫子猛然睁大眼睛。

(就是现在......!)

绫子抓住金色的咒童子,投入让奈津绪的父亲痛苦的阎魔天映像中。

「暴恶邪法,打破!」

咒童子化为金色的箭矢,正面射穿了乘在水牛上的阎魔天身体。陡然间咒童子连同阎魔天喷发出青色的火焰,包围了四周一带。

「噢噢!」

在场的人们都目击了这一幕。阎魔天一边喷出青色的火焰,如同纸张燃烧碎裂般从头部开始焦黑熔化了。与阎魔天熔解同时,如铁块般发热的奈津绪父亲的身体热度渐渐开始退去,胸口像黑墨般浮现的梵字也逐渐消失了。

苦闷地一直翻滚的奈津绪之父得到解放,脱力似地倒在地上。

看来似乎顺利地成功了。

「呼......」

绫子大大地叹了一口气,擦了擦额上的汗,回头转向在场的人们。

「千钧一发呢。虽然危险,但总算是捡回一条命了。已经不要紧了。」

「太......太好了,得救了!」

「刚才的那是什么?浮在那里的神佛是......!」

「............」

绫子的脸凝重地扭曲了。

没有错。咒杀奈津绪的父亲的,与咒杀后藤市议员的是同一个人物。而且那十之八九是京武不动产的关系者。是为了观光再整备计画吗?......不。

(为了得到江之岛......?)

和昨天在岩屋遭遇到的怨将一定也有关系。这个咒杀的背后,明显地与《暗战国》有关。

(可是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个时候绫子还不知道里见与风穴的事。数分钟之后,丽子从边津宫回来了。本来以为她会为成功而高兴,但丽子却是一脸没时间为这种事兴奋的迫切模样。绫子一惊。

「怎么了?」

「奈津绪小姐还没有回来?」

绫子和在场的人都「咦?」地一声。丽子将手中拿着的一只红色平底皮鞋给他们看,急促地说了。

「这只鞋子掉在边津宫的境内。是奈津绪小姐穿的鞋子。奈津绪小姐在哪里?没有回来吗?」


这么说来,奈津绪是没回来。他们都以为她和丽子在一起,但似乎不是这样。而且掉了一只鞋子,这事并不寻常。

「难道......」

绫子吞了一口气。

「被什么人掳走了......?」

「或许就是这样。」

丽子一脸严肃。

「或许奈津绪小姐发生了什么不测。我们去找吧!不快点的话,或许会演变成不可收拾的事态。」

吃惊的人们开始慌慌张张地行动起来。绫子有种不好的预感,开口问丽子。

「难道是京武不动产的人......」

「我去向警察请求支持。她或许还在附近。」

绫子和丽子没有休息的时间,又往外头奔去了。

***

冬日的阳光正照射在背对大臣山的红色社殿中。

镰仓的鹤冈八幡宫境内,今天观光客也是从上午开始就络绎不绝。许多白鸽正啄食着观光客撒在参道上鸽饲料。眼前则有着正在拍摄纪念照的团体观光客。好象是某处的老年人观光团吧。

千秋从石阶上眺望着兴奋非常的老爷爷和老婆婆们,看向手表。

「已经十一点啦,大叔呀。」

千秋坐在石阶上,慵懒地仰望站在身边的色部胜长。

「从刚才就一直不吭声,也差不多可以说明给我听了吧?」

「............」

色部胜长就像个年纪年长许多的哥哥安抚任性的弟弟那样地俯视千秋。事实上在千秋看来,色部的宿体也应该要比自己年长十岁以上吧。他的身高大概和高耶差不多,或许更矮一些。被太阳晒得浅黑的肌肤和有些骨感的脸型给人一种可以依赖的印象。那双眼睛给人的感觉和某个有名的职业高尔夫球选手很像。色部眯起那双和蔼的眼睛,开口说了。

「说明的话,刚才不是说过了?」

「『有个想让你见见的人』。只有这样算哪门子的说明啊?大叔。」

鹤冈八幡宫的大银杏树下是约好见面的场所。这棵大银杏传闻是暗杀其叔鐮仓幕府三代将军源实朝的源公晓所藏身的地方。

千秋在横滨与色部胜长相隔三十余年首次再会后,就被色部带到鐮仓来了。色部说想让他见某个人。

可是来到这里后已经过了四个小时,约定要来的人却一直没出现。

千秋喂鸽子也喂烦了。鸽子甚至跳到他的肩膀和头上讨饵吃,但鸽饲料全都洒光后,鸽子也不知不觉中不再靠过来了。千秋用舌头舔舔沾在手掌的鸽饲料,觉得难吃似地皱起脸来。

「刚才的事不能说明给我听吗?」

千秋皱着脸就那样瞪向色部。

「你哪里怪怪的哦?到现在为止,你一直都在做什么?为什么不和景虎连络?你不是五、六年前就换生了吗?那个时候就换生在这个宿体上了吗?」

「不。我换过宿体一次。」

色部摇摇头。

「换生到这个宿体身上,不过是一年前的事而已。」

「一年前?那你之前都在做什么?」

「当婴儿。」

「婴儿?那你还是胎儿换生了?」

「因为有必要让灵魂休息一下。」

色部说道,在比千秋高约两阶的石阶上抱膝坐下。

「和信长的战争后,宿体还活着的只有我一个人。之后的各种事后处理,都是我一个人独自进行的。对我们换生者而言,只有当婴儿的时候是唯一的精神休养期。......那个时候,直江新的宿体也已经成人了,我觉得可以将事情交给他,因此不是换生到成人,而是婴儿身上。」

「那个宿体怎么了?」


「一年前死了。」

「意外而死?」

「不是意外。是故意。」

千秋吃惊地瞠目。色部以认真的眼神望着千秋,双手交叉在下巴前。

「我故意让宿体死去,换生到这个身体。」

「故意......?」

千秋无法窥知他的真意,皱了眉头一阵子,压低声音恐吓似地问了。

「你说故意是怎么回事?你是依自己的意思而再度换生的吗?为了什么?」

「我有必要换生到成人的肉体中。」

「必要?」

千秋的表情变得认真。

「是谁必要?你自己?还是......」

「............」

受到谁的指示吗?

色部没有回答,只说千秋以后自然会了解。色部微微垂下轮廓明显的眉毛,往后仰倒在大银杏树干上,眩目似地盖起漂亮的双眼皮。

「你才是,不是说要脱离上杉吗?要是不想干的话,早早停止换生净化不就好了?」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我之所以会换生,也只是没什么想净化的特别理由。不管怎么样,反正都是要在世上活下去,转生和换生不也都一样吗?」

「的确是像你的回答。但你为何还待在景虎殿下身边?你不是要和上杉断交吗?」

「......因为我人太亲切啦。」

千秋咋舌,撩起前发。

「那种软弱的家伙,要是没人帮他的话,根本就只是社会的麻烦罢了。」

「......。你还是一样,老好人一个哪。」

千秋不高兴了。

「我的事随便怎样都好。我可是在问你哪。」

色部只是微笑,什么都不回答。

「刚才武田的安宅船也好,你为什么知道?人鱼什么的,你是从哪儿得到情报的?难道是单独调查的?你知道那些人鱼是怎么回事吗?」

「那些人鱼是里见的士兵。」

「什么?」

「现在正让社会骚动不已的人鱼,其真面目就是里见的《夜鸟》。你知道里见水军的特殊部队吗?那是在海战中死去的水中工作兵的灵魂。现在不只江之岛周边,连三浦半岛沿岸都有人鱼出没,他们负责担任自海上敌人手中守住江之岛的任务。武田的灵石搬运行动也被里见看穿了。」

「你为什么知道这些事?」

千秋的疑问转变成强烈的警戒。

「你刚才说里见想得到江之岛,那是指风穴的事吧?你怎么调查到的?你知道里见的行动?要是知道的话,为什么不立刻告诉景虎?」

「因为还未得到确实的证据。」

「确实的证据?什么的证据?」

「里见真正的目的。风穴是否真的能够否定《调伏力》。」

「那个死者将会归还的传说?」

色部点头。

「里见的背后有织田。就算只凭里见的力量办不到,只要有织田的力量,或许就有可能。」

「............」

千秋抱住膝盖,眼睛上抬望向色部。

「你什么时候调查到这些事的?那种说法简直就像你潜入里见当中调查到似的。......我真的不了解你这个人。要是一年前就换生了,为什么不连络我们?你到底一直都在干什么?」

色部默默地回视千秋。虽然色部不是那种聪明干练的类型,但却是诚实而有大器的人物。就算千秋提出疑问想问出答案,但色部的表情却始终安稳不变,完全读不出他心中的想法。


「......总之先和『他』见面吧。」

色部冷静地对千秋说。

「击溃里见的阴谋是第一要务。」

千秋虽然将所有的不信任全都表现在脸上,但是他也不是没耐性到强迫对方全都吐出「现在不能说」的话的人。

千秋决定看看情况。

两人之后又等了三十分钟左右。难道对方发生了什么不测吗?但是色部一点都不焦急。要他等的话,他一定就打算一直等到明天吧。

白鸽一起飞了起来,一个男人从前方走了过来。男人穿著连帽外套,混在观光客中从能舞台那里一步一步踏着石阶往上登来。

「好象来了。」

「............」

千秋看到男人,不由得慢慢站起身子。男人仰望千秋,登上石阶,然后视线与千秋相对地朝他行礼。

千秋一阵愕然。

没有错。这是他认识的脸。千秋由于吃惊而张大了眼睛,喃喃念出男人的名字。

「八海......」

男人来到千秋面前,深深朝他一礼。

「久疏问候。安田大人。」

从广岛的事件后一直行踪不明的男人,现在出现在千秋面前了。这个原本是《轩辕头》的男人。

最后看到八海的,是与他在秋芳洞入口分手的绫子。八海追向成为毛利俘虏的景虎,之后应该开车前往萩市去了,但之后却不管怎样都连络不到他。若是平安无事的话,即使透过《轩辕》也应该能够与他们连络的,因此千秋他们最后判断「八海被毛利讨伐了」。此时意外再度见到八海,千秋无法隐藏自己的惊讶。

「你还活着吗?不是被毛利干掉了?」

「八海平安无事。给景虎大人及各位大人添麻烦了。」

「要是没事的话为什么不立刻连络?都过了两年......!」

千秋再次交互望向八海和色部。为什么这两个人会在一起?

疑惑愈来愈深了。

「这是怎么回事?」

「............」

「你们在瞒着什么?」

「我们没有隐瞒任何事。」

色部断然答道,但这两个人之间确实有着千秋所不知的某种坚固连系。千秋的表情愈来愈险恶了。

「八海,你应该是《轩辕头》吧?首领放着部下不管,干什么去了?你一直都在做什么?」

八海失踪后,《轩辕》由其它人负责统率。那是从前八海的辅佐,由景虎任命为新的《轩辕头》,是名叫「八神」的人物。

「八海非常抱歉。因为某些原因......」

原因?千秋瞠目。

「是的。严岛的事件以来,八海一直身为谦信公的直属部下行动。」

「直属?」

千秋的不由得就要厉声反问,他连忙按住自己的嘴巴。

「什么意思?难道说谦信自己亲自出......!」

说到一半,千秋回想起来了。在严岛神社朝信长的『魔王之种』打入冻结波的人物。那果然还是真正的谦信本人吗?......和八海失去连络,也是在那场严岛会战前后。

「那你一直都是跟在谦信身边了?」

「......是的。」

「你是依照谦信自己的命令而行动的?难道你也是?」

千秋回头望向色部。

「你也是这样吗?离开夜叉众,成为谦信直属的部下吗?」

「我并没有脱离夜叉众。长秀。」

色部以嘹亮的低沉嗓音说道。

「我身为夜叉众一事仍未改变。只是暂时因为某种原因而接受谦信公的命令行动而已。」

「某种原因?」

千秋搞不懂。

「那到底是什么事?不是愈说愈奇怪了吗?」

谦信自从在严岛神社出现后,别说是自己面前,连一次也没在景虎面前出现过。什么连络也没有。若是有任何特别指令的话,谦信透过景虎向夜叉众命令就行了。从前一直都是这样的。但是现在他们说的「直属」是怎么一回事?

「你会觉得可疑也是当然的。但是这是为了完全消灭《暗战国》而以长期的观点所进行的基础工作。」

色部看出千秋的疑问,说了。

「谦信公因为有这种想法,因此呼唤我们两名为他效力。」

「基础工作?那种事命令景虎不就行了?」

「谦信公有必要让景虎大人继续倾力解决不断发生的怨将事件。谦信公是为了不劳烦景虎大人之手,同时进行这两件事才如此做的。」

「......想不透哪......」

千秋从石阶上缓缓站起,交叉双臂。

「景虎不知道这件事吧?」

八海点头。

「景虎大人并不知情。」

「为什么不向景虎说一声?没必要这样保密吧?」

「没有必要。但是我想请你暂时别向他提这件事。」

色部异样慎重的话语让千秋愈感怀疑了。

「别提这件事?」

「你也不希望让现在的景虎殿下去多想其它的事吧?」

(他知道景虎的精神状态......?)

色部是指高耶因小太郎而引起精神衰弱的事吗?

「总之阻止里见的阴谋是先决条件。长秀。」

色部恢复一张不带私情的表情,精悍地说道。

「『通黄泉之法』并不只有在江之岛的风穴进行而已。」

「不只江之岛?」

「对。里见打算同时在两处进行这个咒法。里见一定会出现在那里。」

「哪里?」

「富士宫。」

色部毅然答道。

「里见应该会在静冈县富士宫市的浅间大社进行『通黄泉之法』。若不在这里施行就没有意义。绝不能让他们这样做。必须讨伐里见。」

「请您到富士宫去,安田大人。关于里见的动向,八海会去调查并一一传达给您。」

千秋一回头,八海就说了。

「比起里见,他们背后的织田更危险。信长已经开始逐渐行动了。」

「知道信长的所在了吗?」

「这件事目前尚在调查中。里见一定会与信长接触。『通黄泉之法』若是受到信长利用,将十分危险。」

八海自衣服中取出金黄色的护身符交给千秋。

「为了预防万一,请安田大人带着这个。里见有能够施行『夜魔十王之法』的咒者。这个护身符将能保护您。万一被袭击了也不要紧。」

「......谢啦。」

千秋瞪了一眼八海。

「代我向我们主君谦信问声好呀。」

「............」

说完后,千秋一脸不悦地开始走下石阶。色部和八海互望一眼,互相确认什么似地点点头后,色部跟在千秋后面下了石阶。


大根杏树下,八海在大臣山吹下的冷风中轻轻拉紧外套衣襟。

***

绫子在数小时之后接到《轩辕头》八神的连络,与他会合。八神之前先与小太郎连络过的样子。绫子从八神口中听说高耶被绑架的事,总算找到小太郎的所在,为了与他会合而前往稻村崎。

时间已近日暮。看到停在稻村崎公园前小太郎的车──黑色的GTO,绫子马上下车跑向那里。

「小太郎!」

身穿黑色西服的小太郎靠在车身上。他听到绫子的声音,转过头来。

「柿崎殿下。」

「找到景虎了吗!」

「不,还没。」

「这是怎么回事!景虎被里见绑架了?你不是一直和他在一起的吗!你到底在干什么!」

「......现在部下正在全力收集情报。不久后应该就能确定他的去向。」

小太郎非常冷静。该说真不愧是忍者吗?主人都被掳去了,竟然一点动摇的样子都没有。在动摇之前,他已经先采取行动了。

「里见预测到我们会到岩窟来,埋伏在那里。他们一定一开始就打算绑架三郎殿下。」

「你在装什么冷静!你连一个主人都保护不了吗?你这样还算是忍者吗?」

小太郎微微一震,以无机质的眼神望向绫子。

「就算骚动也无济于事。陷入不利的情况时,需要的只有正确的判断力。」

「我是在问你你到底在干嘛!你该不会是默不吭声地看着景虎被带走的吧!」

「............」

小太郎没有辩解。

当然小太郎当时若是在场,他绝不会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高耶被绑走的。但是里见十分周到。小太郎与高耶分手后,留下来一个人独自待机,里见趁这个时候派了数十名的《夜鸟》袭击小太郎。

他马上就注意到发生在高耶身上的异变了。但是里见一开始就盯准了小太郎。就在他被里见士兵绊在海滩时,高耶被掳走了。等到小太郎打退所有的《夜鸟》前往稚儿渊时,连三浦义意都已经被船带走了。小太郎立刻想要乘小艇追过去,但是做不到。小艇已经被里见的人鱼破坏殆尽了。

虽然这是接近不可抗力的情形,但是无法保护主人的事实还是不变。不过与其找借口辩解还是后悔,小太郎的思考完全倾力于救出景虎一事。

「风魔忍者们正全力追查他的行踪。现在不应随便骚动,冷静地等待情报才是上策。」

「你了解事态的严重性吗?你一点责任感都没有吗?」

小太郎的合理主义让绫子感到厌烦已极。

「你稍微反省一下怎么样!你到底是为什么跟在景虎身边的!一个忍者要保护主人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吧!要是因为这样,景虎发生什么万一的话......!」

「就算像柿崎殿下这样慌乱,也不可能救出三郎殿下的吧?」

小太郎以带着侮蔑的眼神望向绫子。

「要是打算杀他的话,里见早在当场就杀了三郎殿下。没这么做的话,就是他们一开始就打算将他俘虏,没有杀他的意思。只要能够冷静地应对,就能救出三郎殿下。」

「......!」

绫子语塞了。小太郎的表情一点都没变。如同机械一般。完全像是为了处理事件而忠实并合理地行动的计算机。完全看不出他有任何担心高耶的样子。

这个男人令人感到不耐地感情有所欠损。

「所以你才不行......」

烦躁到达顶点,绫子呻吟似地说了。小太郎听到这句话,又有所反应了。

「什么?」

「像你这种人,一开始就根本不可能模仿任何人的!说什么想成为直江,根本就是个大笑话!根本不应该让你这种人待在景虎身边的!」


小太郎首次变了脸色。他险恶地瞪大眼睛,睨视绫子。

「那是什么意思......?」

「就因为你做了多余的事,景虎才会愈来愈不行的!就算发疯死掉、就算承认直江的死也比这样好上几千几万倍!早就应该让他认清直江已经不在的事实的!就算死掉也比现在这样好!」

「......!」

「失去重要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你根本就不了解!」

小太郎摒息看着绫子。绫子是将高耶的身影与和慎太郎死别时的自己重叠了吗?她狠狠擦拭眼角,回头转向八神。

「立刻要所有的《轩辕》去找出景虎的所在。」

「柿崎大人。」

「也去找出奈津绪小姐的行踪。我来指挥。不要借用风魔的力量。」

绫子转向小太郎,冷冷地开口。

「不淮你继续在景虎的面前假装直江的样子了!」

绫子说完后,踩着重重的脚步回到八神开来的CIVIC双座骄车。被留下来的八神板着脸看向小太郎,低低开口了。

「身为风魔栋梁的你,也有失败的一天哪。」

「............」

小太郎恢复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看着八神。八神夸耀胜利似地冷笑。

「我们《轩辕》会保护景虎大人。要是想摆景虎大人亲卫队的架子,至少做到这点再来吧。」

八神说完后追上绫子离开了。

冰冷的海风吹过稻村崎。

小太郎恢复塑料般无机质的眼神,轻轻抿住嘴,目送车子离去。背对夕阳的江之岛岛影就在闪耀的波涛彼方。

那里真的能够做出通往黄泉的道路吗?

小太郎思考着。若是真有能让死者归还的方法......死者若是真能回到人们身边的话。

(最需要它的,不就是三郎殿下吗?)

小太郎迷惘了。死人能够从彼世归来的话,也正意味着高耶他们的《调伏力》将变得毫无意义。正因为死人无法归还,《调伏力》才是绝对的、令怨将们恐惧的力量。

但是即使这件事将会否定自己的《调伏力》......。

高耶不是也祈求着死者归来吗?若是有条能够让直江回来的道路,高耶就算舍弃使命和任务──甚至丢弃伦理与善恶──也会选择它不是吗?

若是真有能够唤回永远失去的、自己比任何人都需要的人的奇迹。

高耶就算放弃所有一切,也都强烈地期望这个奇迹能够实现不是吗?

「............」

小太郎迷惘着。他仍未自觉到任务及战略优先主义的自己正为高耶的私情而迷惑。他像要隐藏沉郁的表情似地戴上太阳眼镜,也乘上车子。


第十章被囚禁的奥菲斯

「............」

微微张开眼帘,最先映入眼中的是白色微暗的天花板。

视线往旁边一移,看见右边有个巨大的窗子。窗子被厚厚的涡旋花纹窗帘盖住,无法得知外面的天色是否已经暗下来了。房间阴暗,只有窗边的室内灯亮着微光。

仰木高耶躺在床上。这里似乎是某处高级公寓的的一室。房内非常安静,连空调的声音也没有。旁边的小几上放着高耶的东西。饭店的卡片锁,还有三浦义意交给自己的弘法大师的独钴杵......。

然后高耶察觉到自己身上的异样。没有换衣服的记忆,但自己身上不知何时被换上了白色的浴袍。

「......!」

注意到手腕被冰冷坚硬的轮状物环住,往上一看,他的双手被铐上手铐,中间的锁链勾在床的栅栏上。高耶就以双手高举的姿势被铐在床上。

「这......什么......!」

全力想挣开手铐,但这个手铐并不是玩具。只有铁环陷进肉里,动也不动。

「可......恶......!」

想用念切断手铐的锁链部分,但没有响应。高耶皱起眉头集中念,但是手铐没有反应。就像手铐完全没有受到念的冲击一般。

(不能使用《力》......?)

想着「怎么会」而焦急地拚命集中念,但完全不行。《力》一点都无效。

(为什么......!)

「在这里挣扎是没用的。上杉。」

脚边传来的声音让高耶肩膀一震。瞬间房间中变得明亮无比,高耶感到眩目而眯起眼睛。

「谁?」

「好象醒来了哪。上杉的大将。」

有三个男人站在房间中央看着这里。其中一个是及肩长发中分、像大学生的男性。刚才出声的人就是他。后面像影子般跟在他身边的两个中年男性看来是部下。每个都是高耶没看过的脸。

高耶狠狠反瞪对方。

「你们是什么人?」

「真是飞蛾扑火哪。也没传闻说的那么了不起嘛。没想到这么轻易就抓到了。」

男人说着奇妙的话。看起来像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公子,但这话和他的外表是太不相称了。但是高耶在对方说话之前就了解了。男人的肉体中有两个灵魂。被灵凭依了。

这个男人一定是怨将之一。

「里见吗?」

「里见义赖。」

大学生毫不犹豫地报上名来。

「我是里见义尧的次男,义赖。初次见面,上杉景虎。可是竟然输给一个现代人,你也真是窝囊呢。和织田信长公互相角力的传闻是骗人的吧?」

对方说到这里,高耶中断的记忆突然恢复了。对了。自己在江之岛的岩窟与开崎交手,然后......。

高耶环顾四周,但是却没看到把自己弄成这副德性的始作俑者。

自己昏倒之后,被交到里见手中了吗?

高耶悔恨得几乎想要咬舌自尽,愤恨地咬牙切齿。自己竟然被敌人烚活捉了。

可是为什么《力》无法使用?

「你的那具肉体被动了特别的手脚。」

义赖仿佛看穿高耶在想的事,这样答道。

「是我们里见擅长的针炙。在你的肉体施行针炙,使念不能形成力量外放。」

「什么?」

「换生者能够以自己的肉体为根本而操纵念。藉由使气在肉体内部流动来大量蓄积气。之所以能够比身为灵体时生出更大的能量,是因为肉体内部积存有气。但是有个弱点。」

义赖往这里走近。

「以肉体为根据的人,若是不让肉体内部的气流安定的话就无法使用《力》。如果没有能够使用《力》的某种程度的紧张,《力》就无法发出到外部。而在肉体上施行针炙,就能够控制气的流动。」

「你们趁我睡着的时候在我身上动了手脚?」

高耶知道里见为何帮他换衣服的理由了。总之就是在使用《力》的身体构造上动手脚。

「......竟然干这种下流勾当。」

「这样的话,你就无法使用《力》了。不管怎样都想逃的话,就咬舌自尽看看呀。只要舍弃肉体的话就能自由啰?怎么样?」

义赖早就看穿高耶不可能这样轻易舍弃肉体。高耶愈感苦涩地睨视义赖。

「我们要将你献给织田信长公。」

义赖以傲慢的态度俯视高耶。

「织田......!」

「江之岛和上杉景虎。想来信长公必定会十分高兴吧。觉得还不坏吧?你的首级比起其它任何武将的都要来得有价值呢。」

「你们到底在企图些什么?在幕后操纵的是织田吗?打开那个风穴又能如何?」

「你害怕了吗?上杉景虎。」

义赖不怀好意地一笑,缓步走近他身边后,在高耶躺着的床边坐下。高耶警戒地一退后身子,义赖便以右手用力抓住高耶的下颚。

「要是通往黄泉之路开启,死者能够归来的话,伤脑筋的可是上杉吧?」

「......放开......你的手......!」

「要是做出死者能够归还的道路的话,你们的《调伏》就完全没有意义了。应该被《调伏》而送到彼世去的那些怨将们都会一个一个回来哪。也就是上杉自夸的《调伏力》将会无力化。」

「被《调伏》的灵绝对不可能回来。」

高耶睨视着对方,带着自信强硬地反驳。

「被《调伏》的灵到了彼世就会净化。净化的灵魂没有人格。生前的人格和感情都会被抹消。那个时候就已经不是死者了。所以死者之国这种东西根本不存在。信道什么的,绝不可能打开。」

「你所谓的『彼世』是什么?地狱?」

高耶的眼神变得锐利。

「你根本就没见过『彼世』是什么样子吧?」

义赖恐吓似地靠近高耶的脸。

「你根本就不知道被《调伏》后,死者将会变得如何。你们只是将他们从这个世界驱逐,根本不知道他们到了哪里。或许这是谦信告诉你们的,但是你自己本身根本就没见过。连『彼世』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都不知道,真是毫无责任的说法。」

「说得一副自己亲眼见过的样子哪。」

「所谓转生,结果也只是飞到另一个次元国度的系统罢了。人死了以后,首先会到地狱去接受阎魔王们的裁判。接受审判后才能转生到六道之中的其中一个。根据生前的业,转世到天道、人道、阿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及地狱道的其中之一哪。直到得到领悟为止,都无法自轮回中脱离。只能不断在六道中巡回。」

「那又怎样?」

「......若是能够从这个人界通往六道的话,你怎么办?」

「什么?」

「通往地狱道的路会开启。在地狱偿还生前罪孽的人们将会回来。被你们《调伏》的死者被送去的地方就是地狱。风穴原本就是道路一通,死者就能归来的地方。你不这么觉得吗?」

「......!」

被抓住下颚,高耶痛苦地绷紧了脸。

义赖笑了。

「你所认识的事物,或许全都是错的哦?」

高耶对这句话有了反应,皱起眉头。

「你今天依赖着的事物,或许明日就消失了。在明日,你过去所《调伏》的人们将会归来,前来杀了憎恨的你也说不定哦?」

「你以为那种胡扯会有人相信吗......」


「哼哼。你在害怕、你在害怕呀。夜魔道马上就要开了。在那之前,就让我好好看看你那害怕的神情吧。」

义赖以嗜虐的声音一边说道,将脸靠了过来。高耶一脸吃惊,想要避开他而挣扎。

「你......想干什么......可恶!」

「开崎这家伙,嗜好还真不坏哪。竟然想亲手玩弄这个上杉景虎。」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你忘了阵中时的事吗?在战阵当中,我们武士就像这样排遣没有女人陪伴的寂寞哪。你应该也记得的吧?」

「............」

高耶侮蔑义赖似地微笑。

「......想要缅怀过去的话,至少选一下对手怎样?大叔。」

「什么?」

「这里可不是战场。就算抱男人也没啥乐趣吧?别搞错对象了。」

高耶以傲慢的口气说道。

「给我放开,大叔。」

「你说错话了吧?你不是每晚都当那个不能抱女人的谦信的对手吗?说什么养子,受疼爱的也只有你的臀部而已吧?」

高耶丝毫没有动摇。

他已经看清义赖的器量了。这种来自微不足道的人的中伤已经无法伤害高耶了。

但是义赖仍然为自己的优势感到骄傲。

「安心吧。我也不是不明事理的男人,不会把你当成女人的代用品的。我会好好守住男人和男人之间的礼节行事的。」

「............」

「你害怕吗?这种事在我们的时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义赖就像玩弄人偶般地狠狠一把抓住高耶的前发。

「现代人真是奇怪哪。说什么和同性上床才是人类的证明,是精神高尚的证据。」

「你那只是单纯的想发泄性欲而已吧?只要想上床,管他男人还是女人都好。」

「......你说什么?」

「高尚这种词语,愈是低俗的人就愈是想用。」

「你是在说我?」

「放开你的脏手。」

高耶躺在床上,用高傲的眼神望向义赖。

「你好象连自己的斤两都搞不清楚哪。可怜的下三滥。」

被高耶冰冷的眼神一看,义赖全身一震,不由得想站起身退去。高耶看到他的样子,脸上浮现出冷笑。

「你说你是里见的次男,我还在想怎么没听过你的名字,果然不出所料。结果不过是个只能死抱着安房还是上总的小领地不放,劳苦一生而死的人而已吧?现在复活了又想干什么?想趁着强敌都已经死光的机会好建立自己的王国吗?」

「什么......!」

「无力的人真是可怜哪。」

高耶嘲笑着义赖。

「我同情你。要是没有织田做后盾就成不了事的男人。不管复活几次,像你这种程度的人都不可能成得了什么事的。」

看到义赖的脸变得苍白,高耶哼声嘲笑他,但是下一瞬间又失去兴趣、觉得索然无味似地瞥头望向窗子。令人憎恨地冷静。他是想说自己连当他对手的资格都没有吗?

明明双手受缚、无法行动,但是高耶为何能够如此傲慢?义赖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一张脸变得苍白。就在这个时候传来了声音。

「玩笑就到此为止吧。」

义赖吃惊地抬脸回头,开崎不知何时进到房间来的,就站在门边。

高耶注意到他,也睁大了双眼。

「开崎......」

出现在高耶面前的开崎并未穿著外套。白色的衬衫和他的黑发黑瞳相得益彰。开崎还是一样冷静,以丝毫不畏惧义赖的语气开口说了。

「你应该了解吧。这个人不是你能应付得了的。而且,义赖殿下。上杉殿下是由义尧公完全委任我处理的。请不要对人质出手。」

义赖狠狠瞪向开崎。

「你想命令身为祖先的我吗?」

「关于上杉殿下的事,我的意思就是义尧公的意思。你只能听从。」

「真敢说大话。」

义赖站起身。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你以为你是托谁的福才能出生的?是因为有我们这些祖先的存在哪。」

「说的也是。可是我的血统是继承自你的兄长,和你没有关系。」

开崎过于冷静的话语封住了义赖的反驳。他们两个从一开始就合不来。义赖对这个高傲无礼的子孙感到极度反感。

「可以请你出房间吗?」

「狂妄的家伙。」

义赖一脸愤恨,不甘愿地离开床边。

「你别以为永远都能这样得意。开崎。」

「你还是早点前往富士宫如何?」

「不用你说我也会去。」

义赖以像小孩子闹别扭般的表情说完后,再一次望向高耶咋了咋舌,抓起外套和部下一起离开了房间。

看见门扉无声无息地关上,开崎缓缓将视线移向高耶。房间里只留下高耶和开崎两个人。

「............」

高耶还是一样对开崎露出强烈的戒心,双手被铐在头上地睨视对方。

开崎也默默地回视他。

然后他以慎重的动作慢慢取下眼镜。

取下眼镜后,那给人冷酷感觉的伶俐消失了几分,变成一种柔和的印象。他的脸中有一种因知性的余裕带来的温和。但是从温和当中也能感觉到不可思议的凛然感觉,令高耶有些吃惊。

开崎将眼镜放到桌上,步向高耶。因为开崎坐在枕边覆盖上来,令高耶一震,僵直了身体。

高耶就像被囚禁的野兽般狠狠瞪视开崎。

「被手铐铐着,看起来很难过呢。」

「快点解开。」

「办不到。」

开崎的嘴角微微吊起。

「听说你是个即使不能使用《力》也不容小觑的人物。好象是曾把灵枷扯开了的样子。为了预防万一,就这样铐着手铐吧。」

开崎说道,从裤袋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钥匙。是手铐的钥匙。开崎将钥匙亮给他看之后,把它吊在高耶头上床栅的前端。

高耶不甘地睨视他,开崎哪里觉得愉快似地轻轻笑了。

「刚才对你做了粗暴的事呢。」

「打算监禁我吗?」

「要是被你阻挠就伤脑筋了。请你暂时就这样待着吧。」

开崎凝视高耶。

「......也为了研究你呢。」

「谁要被你研究,混帐东西。」

「我对活了四百年的人的脑袋很有兴趣。像是使用念的构造之类的。我想知道的事有不少呢。」

「你把我当白老鼠吗?」

「是吗......」

暧昧地偏偏头,开崎将他知性的眼眸微微眯起。

「就这样一天二十四个小时看着被束缚的你也不错呢。」

「看来里见里全都是些怪人哪。」

「我们有独特的针炙术。」

开崎以下颚比比放在小几上的不锈钢箱子。

「根据做法,能够让你说不出话来,或是让你四肢不能动弹。可以将你的肉体随心所欲地改造哦。......不过我也还在学习当中呢。每种都想试试。」

「说什么蠢话......」

「不当白老鼠,就拿老虎来做生物实验也不错呢。」

「赶快把我的身体弄回来!」

高耶露出敌意狠狠瞪向开崎。但是开崎不但不退缩,反而承受住他的目光凝视回去。

「不行。」

「......你说......什么......!」

「你好象累了呢。」

开崎的语调突然变得温柔。

「刚才在岩窟战斗的时候,会露出破绽也是这个原因吧?若非如此,不应该会在那种地方露出可趁之机的。」

高耶一惊,然后又恢复警戒,视线变得更强悍了。可是开崎那沉静的表情丝毫不变。

「你的《力》似乎很不安定。」

「和你没关系吧?」

高耶的手被束缚着,以压低的声音回道。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从上次开始就净做些莫名奇妙的事。最后竟然敢在我身上动手脚!」

「嗯。为你针炙的人是我。」

开崎若无其事地说道。

「有一阵子会抑止你气的流动,虽然身体无法操纵念,但是是个让肉体休息的好机会。不安定的精神产生的念会成为肉体的负担。你的肉体被使用得太过分,已经累了。你的身体还未成长完全。你也不希望它就这样停止成长吧?」

「......。为什么我非得让你担心不可?」

高耶以带刺的口气说道。

「赶快让我的身体复元!」

「就算放着不管,一个星期之后针炙的效果就会消失了。这只是暂时性的。」

「在那之前打算把我交给信长吗?」

开崎稳沉的瞳眸从正面望着高耶。

「富士宫是指什么?这次计划的幕后黑手是织田吗?需要『夜魔道』的是信长吗?」

「这是和你没关系的事。」

「为什么有必要得到整个江之岛?风穴的传说是真的吗?织田真的想将死去的人带回来吗?那种事办得到吗?」

对于逼问般的高耶问题,开崎不知为何微笑着回答了。

「为什么问我?」

「......!」

「我是你的敌人。不应该会告诉敌人自己的内幕的。这种事你应该也了解吧?」

高耶噤口了。......的确是这样。开崎是织田的人,是敌人。不可能会把秘密随便告诉上杉的首领的。但是自己为何却有种这个男人或许可能告诉自己的感觉呢?

(哪里怪怪的......)

高耶注意到自己的内心中怪异的动摇。

莫名奇妙的男人。明明不是换生者也不是凭依灵,却协助怨将的现代人。不管怎么想都是与收购江之岛计划有深切关系的男人。是无论再怎样警戒都不为过、最危险的人种。

但是......哪里不对劲。

为什么?

「......不用焦急。你就在这里休息吧。」

开崎以柔和的语调对自己说道。和初次见面时的印象不同,现在眼前的开崎完全没有神经质的感觉。那是种自然渗入心底的语调。

「风穴传说,就是那个『稻城与波』的故事呢。」


「............」

「那似乎是以伊邪那岐神话为本的故事。和奥菲斯神话也非常相似。......为了从黄泉带回死去的恋人而前往地狱的伊邪那岐和奥菲斯。」

开崎将他的黑色瞳孔微微垂下好一阵子,又静静望向高耶。

「若是有能够带回死者的方法,你会怎么做?」

一股不明所以的寒气陡然袭上高耶。一种绝不能触碰的部分遭人践踏的感觉,让高耶不由得紧张起来。

「若是你能够成为奥菲斯......」

「什......么......」

「若是你能够再度取回失去的存在......」

高耶的上半身痉挛般大大地震动了一下。

「............」

开崎以沉静的眼神看着高耶。

高耶脸色苍白地开始微微颤抖。开崎的话将某种恶质的东西从自己当中拖出来似地,一股危险的感觉让高耶全身警戒地睨视对方。

开崎像要安抚那样的高耶似地静静摇头呢喃。

「你累了。」

高耶瞬间停止了呼吸。

然后他又凝视开崎。像要推开对方似的、又像求助般的......交缠着警戒与拒绝及疑问的神色映在高耶的眼中。

开崎安慰他似地再一次说道。

「你真的非常累了。」

「你是什么人?你到底是......」

「............」

「你到底是什么人?」

高耶皱紧眉头,呻吟般地说道,开崎静静地偏头。

「怎么了──......」

「我一点都不累。就算我累了,也和你没关系吧?不是好机会吗?你是敌人吧?为什么要对我说这种话?我不懂。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

「............」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你说出来的?对他完全无法传达到,你却......。为什么会是你......!」

开崎坐在枕边,嗫嚅般地说道。

「什么都别想了──......」

「............」

「你非常累了。休息吧。休息对你比较好,不管是心灵还是身体。......我会在这里陪着你。」

高耶茫然了。

他张大着眼睛,从刚才开始就连一瞬间都无法自开崎身上移开视线。

「要是难过的话,就说出来吧。」

开崎就像父亲对孩子说话般对高耶说道。

「说出来的话,会比较轻松一些。」

「我为什么要对你这种......」

想要逞强地露出傲慢的笑容,但是就连冷淡的话语都没有半点力量。就算对变成这样的自己感到反抗,但高耶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终于高耶的表情变得绝望。

「......我终于堕落到这种地步了吗?」

高耶苦涩地说道,不甘地微笑。然后以手指盖住眼睛,喉咙发出低笑声。

「景虎......殿下?」

「......不是堕落。只是露出真面目了而已。」

高耶的话让开崎吃惊地瞠目。高耶更加自嘲地笑了。

「我不知道是拿我和谁比,但是他终于了解了吧。现在一定已经看清楚了吧。我真正的价值。我不是值得他那样崇拜的人物的事实。」

「............」

「看清我的真面目,终于失望了吧。」

高耶在说「直江」的事。开崎一脸认真,俯视高耶。

高耶自言自言似地小声说道。

「从前......很小的时候,我在附近的教会听到圣经的故事。」

「............」

「耶稣基督......」

「基督......?」

「对。让信徒失望,失望变成憎恨,被钉上十字架的人......。被自称为崇拜者的人们舍弃、残杀。」

「............」

「与其被舍弃,倒不如那个时候死了就好了。」

高耶以疲惫不堪的声音呢喃道。开崎一脸认真,他的瞳眸因高耶的话而陡然变得锐利。

「死了......就好了......?」

「对,那个时候。」

高耶寂寞地笑了。

「不要换生到这个肉体,死了就好了。不要奢望能够重来,放弃就好了。那样的话就不用遇到这种事了。」

高耶在说他二十年前换生到「仰木高耶」时的事。开崎一语不发,凝视高耶的表情。

「明明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临。因为我是个胆小鬼,就算想要重来,结果也一定只会失败而已。」

这样说着,责备着自己。

软弱的意志只会招来重蹈覆辙。自己曾经是那样强烈地期望的。都已经那样告戒过自己不要再度犯下错误了。

想着若是回到最初的自己是否就能打开不同的道路,恢复白纸般的人格想要重新来过。这样做也错了吗?不应该舍弃记忆,而是背负着痛苦艰辛的记忆、忍耐着罪恶及后悔的重担重新来过才对吗?

可是即使取回记忆,还不是和从前的自己做的事没什么两样?只是逼迫直江而已,什么都没有改变不是吗?

这些不全都是自己的意志薄弱所招来的吗?

「自作自受。」

高耶现在可以轻易地嘲笑自己的懦弱。

「我知道。我是个无可救药的家伙。没有价值的家伙。直江会失望是理所当然的。他只是现在才注意到了而已。任意把别人理想化、拘泥着胜负什么的......」

「............」

「崇拜那种东西、那种爱我根本就不想要的......」

对着以嘶哑的声音呢喃着的高耶,开崎问了。

「为什么你会觉得让他失望了?」

「............」

「为什么你会觉得他对你失望......?」

「......。因为我已经不像从那样勇往直前了。威势减退,力量退化,我想隐瞒这些事,反而让拙劣的地方更加醒目了对吧?」

「你并没有失去。」

开崎强硬地否定了。

「只是你这么认为而已。」

「你凭什么这么说?」

「你的力量现在不但没有退化,反而不断增加。要是你有不足之感的话,那是因为你太过往前方突进,对自己要求得太多了而已。」

「为什么你能说出这种话?」

高耶浮现些微苦笑。

「你根本就不知道我的过去吧?还是怎样?是从那个叫净波璃镜的东西看到的吗?」

「......只要是你的事,我全都了解。」

开崎毫不迷惘地说道。

「不管是你是怎样奋斗过来的,还是只能看着前方的痛苦......」


「............」

「你并没有失去力量。」

「那他为什么会对我失去兴趣了?」

高耶的表情疲惫已极。

「从前他是那样拚命想着我的事的。」

「他并没有失去对你的思念。」

「你怎么可能知道那种事?」

「不但没有失去,而且比从前更真摰地想着你。」

「你怎么说得出那种话!」

高耶张大了眼睛,厉声说道。

「他根本就没在想!要是在想的话,不可能会那个样子的。他对我失望了。想着不是这样的,用他最得意的自我完结任意想着什么、任意做下结论,已经找到了他新的道路了!我不知道他对什么失望了,可是他什么也不说就这样丢下我离去。那家伙结果也只是个胆小鬼而已。任意赞美他人、任意说什么自己败了、莫名地卑躬屈膝。然后看到无法赞美的我又单方面地憎恨、冷淡地对待我。要不是这样的话他的憎恨就会变得愚蠢已极、什么价值也没有了!理想什么的、那种东西......!」

「景虎殿下。」

「就这样想要压倒性的理想吗?没有那种东西支持就活不下去吗?就无法生活吗?要崇拜的话,根本不存在的神就足够了。就因为不存在,任何人都无法伤害祂。不可能改变,所以也没有让他人失望的理由。可是人是不一样的......!」

人是会变的。

不可能永远都停留在同一个地方。以为是顶点的场所,或许只是半途而已。以为是半途的地方,或许已经是顶点了。就连自己所在的位置都不了解。

崇拜者眼中捕捉到「理想的人类」的他人身影,在那个人本身看来,可能只是途中的仅仅一瞬间而已。应该是狂热支持者的人,注意到时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从对方身上感觉到从前那种压倒性的魅力了。关心变得薄弱。然后憎恨那个理想。憎恨他为什么变了。为什么不能一直是自己的理想。仿佛那是不断将无偿的爱情倾注给理想的崇拜者们理所当然的赔偿特权似地。

可是憎恨的人还好得多。大多数的人只是以毫不关心的死鱼般眼神挥手离去。他们就像周刊杂志那低俗的传闻般无责任地责备对方改变了的事,看到对方身上有了任何一点自己无法接受的地方,便比洞察到对方优点还要快速地选择了离去一途。

对这些事情比任何人都要敏感的就是理想本身。对于变得不是他们心中「最好的人」的自己感到焦躁,觉得这是自己的衰弱,焦躁到了最后,变得不得不与过去的自己相争斗,不断被自己逼迫到绝境。

被逼迫到绝境的理想中,许多人最后死亡了。仿佛除了死亡之外,没有任何可以持续是「理想的人类」的道路一般。

就像基督被从前的崇拜者所杀一样。

然后崇拜者们在他死后才开始真正信仰。以「传说」及「神话」自私地将之偶像化,对于不会再改变及堕落一事感到安心及感谢,然后任意将之做为自己心灵的寄托之处。崇拜者们总是无责任地为自己准备好逃避之路。

正因为那个人的爱绝不会给予自己,因此轻易地就能变心。崇拜者擅长于躲避对自己不利的处境,只贪求能够让自我陶醉的思念,一点也没有想过被这样崇拜的人的痛苦。觉得自己之所以能够不用去想,是因为这是怀抱着无偿之爱的人的特权。

「那种爱不能信任。」

高耶在眼中注入力量,呢喃道。

「崇拜者这种人是最不能信任的。他们只是自私爱的团块,结果只对自己有兴趣而已。只崇拜对自己有利的事物,自我完结到最后也只是无济于事而已。」

「............」

「那种爱是最不能信任的。」

开崎默默地听着。

高耶沉默了一阵子。他沉思了什么一会儿,低低呢喃道。

「受到崇拜,也不是完全不觉得高兴......」

「............」

「这是理所当然的。谁都想被别人强烈地思念着。想到有个不求报偿地爱着自己的人,令人高兴。被他人称为『理想』......」

觉得愉快得不得了。

没有人得到他人肯定会不感到高兴的。所以自己才能一路走到现在。他人的支持成了支撑自信的根据。

可是景虎有必要认清这种支持是否正当。支持自己的人,真的是能够信任的人吗?对方的人格、见识、想法、立场......。来自自己不承认的人的支持,就算有也不能相信,也不能成为自信。

一旦这样想,支持自己的人们全都受到怀疑了。近乎傲慢地严格,将崇拜者们一个一个淘汰而去。若不这样做的话,容易得意忘形的自己立刻就会投身他人廉价的支持了。

「......我讨厌看到愚者......」

高耶无力地呢喃。

「......我不想......被妄想所爱......」

「............」

一直默默看着他的开崎静静开口了。

「他的思念不是妄想。」

「骗人......」

「他也一直怀疑着这是不是妄想。但是不管再怎样怀疑,他的思念都不是妄想。那是连自己都不能信任的人为了不卑躬屈膝地活下去的正义。」

「正义......」

「想着你,就能成为他的力量。」

「只是这个世界太狭小了。比我值得崇拜的人多得是。」

「有值得他尊敬的人。但是能够如此吸引他的,只有你一个。」

「可是他还是离开了。」

「你只是被假象迷惑了而已。」

开崎说的话让高耶睁大了眼。

「真正的〝他〞对你的思念里,失望这种要素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开崎。」

「每当看到你不同的各种样子,他就愈想知道更多的你。」

高耶大大地睁着眼睛。

「你......」

「如果你衰竭了,那就是衰竭的你。如果你逃走了,那就是逃走的你。不顾一切依靠过来的你的话,那就是不顾一切的你。每种都想知道,渴望得难以忍受。兴趣永远不可能终止,他只想知道更多更深的你。连最丑恶的姿态都想亲眼看见。......会失望的,只是假货而已。」

「假货......。你说直江是假货吗?」

「那不是他。一定是别人。」

开崎清楚地如此断定,高耶动摇了。

如此说的开崎,眼中有着令人怀念的真挚,高耶想起自己曾在哪里看过这种眼神。浮现在火焰的印象当中,近乎疼痛地舍弃所有伪装、那赤裸裸的眼神......。

「等我。」

开崎静静地说道。

「我马上就会让你承认我的力量。」

开崎的话让高耶摒息了。

「你......」

「现在的我只想要力量。即使这个想法是错的,在能够看穿所有谎言的你面前,我也无法再伪装下去了。我要得到受人崇拜的力量,成为与你同高的存在。我要让万人承认我是拥有匹配你的力量的人物。」

低声诉说的开崎话语,让高耶混乱了。他的语调和他太相似了。他的话就像柔软的泥土吸取雨水般自然地渗入心中。这种感觉是什么?就像饥渴着水分的植物受到雨水滋润般。自己得到拯救是为什么?

「你到底......是什么人?」

「............」

「为什么你会说出这种话......」

「你现在置身于恶梦当中。」

高耶一脸恐惧,仰望开崎。

「恶......梦......?」

「对。不能再继续待下去的恶梦。」

开崎将脸靠近,压低声音,轻轻抚上高耶的手腕。

「我会带你回来......」

「开崎......」

「将你束缚在这里,我会带你回到现实。」

高耶摒息。

然后无法动弹了。

开崎的手伸向他的脸颊。被大而温暖的手掌包住,高耶感到一种既视感,肩膀一震。

「开......」

「死人不可能重新复活,你也这么想吧?」

开崎在耳边呢喃道。

「这若是现实的话,那么我们的确是梦里的居民。」

「............」

「就和圣经中的他一样。」

开崎将抚在高耶脸颊上的手缓缓移开,覆盖住高耶的双眼。脸静静靠过来的感觉。开崎稍微偏过脸去,微张嘴唇,与高耶的嘴唇重叠了。

「......!」

高耶吃惊地僵直了身体。

深深的吻。

但是高耶无法拒绝。让人醉似的唇与舌的动作,混乱了高耶的思考。想要抓住什么,他紧紧握住被束缚的双手。来自覆上来的嘴唇刺激,在高耶的心底深处激起波浪似地开始摇撼。

这近乎执拗的漫长接吻让高耶动摇了。甘甜地缠咬上来、以舌尖搔动牙龈、轻啄似地轻轻重叠唇与唇之后,又深深重合上来。

眼睛被手掌覆住,看不见对方。高耶混乱了。他记得。

对。会这种接吻方法的人,高耶是知道的。

「............」

嘴唇离开后,开崎缓慢地将手掌移开高耶的眼睛。

高耶张开眼睛,开崎的双眼就在自己的眼前,静静俯视自己。

「为......什么......」

高耶张着眼睛,呆然地喃喃道。

开崎难过似地望着他。

这个男人......。

「你......是谁......」

「请你回想起来。」

开崎呢喃道。

「你知道的。」

「可是他在我身边......」

「一起找出来吧......」

开崎微微皱起眉头。

「我们『至上的存在方式』......」

「............」

「即使难看,即使肤浅......」

高耶的脑中涌出红莲之火熊熊燃烧的景象。倾诉着危险而骚动的感觉使高耶的头剧烈疼痛起来。高耶紧紧闭上眼忍耐痛楚,咬紧牙关。

「不......要......!」

想要抑制的力量与想要突破的力量冲突,让高耶的头几乎要裂开地疼痛。

「啊......啊啊啊......!」

高耶痛苦地扭动起身体,开崎用力抓住他的肩。

「高耶......」

「不要......啊......啊啊......!」

开崎以双手抱住痛苦地摇头喊叫的高耶,又近乎强迫地深吻上去,紧紧抱住他。

在开崎怀里,高耶愕然地张开眼睛。

「──不要紧的。不要怕......」

开崎压低着声音说道。

「虽然会有点痛,忍耐一下......」

高耶一动也不动。

感受着越过衣服传来的开崎体热,高耶在黑暗当中激烈地喘息着。

总是在心中倾听着的那怀念的声音与开崎的呼吸重合传达过来。忍耐着头痛,高耶仿佛将身子交给开崎似地闭上眼睛。

心脏确实的鼓动传达过来。

被他人的灼热精神侵入心灵内部的不可思议感觉包围着自己,嘴唇呼唤着的名字混在轻微的呼吸中,溶化在高耶的喉咙深处。



第十一章在早晨永不来访的房间里

那天夜晚,成为俘虏的三浦义意被带到身在鐮仓山的里见义尧身边。

辰美邸后方的里山中,有个被称做瞭望台的防空壕般的洞穴,里面安置有鐮仓时代的石佛。洞穴里面经过改造,成为岩牢。义意就被监禁在那里。

「感觉如何?三浦殿下。」

里见义尧由部下伴同前来探视情况,对近乎赤身裸体地四肢受缚、嘴巴被堵上东西倒在地上的义意嘲笑似地说道。

「这个岩牢形成结界,就算解除凭依也逃不了的。......哼。竟然和上杉联手想要埋住风穴。真是愚人才会想做的事。」

「上杉殿下怎么了?」

义意的双手被绑在身后倒在地上,露出敌意睨视义尧。

「哼。也没传闻中那么了不起。被我们的子孙给抓到了。我要将他交给织田信长公。」

「织田!你们果然和织田联手了吗!」

「就像你选择了武田一样。可是此后的时代是属于织田的。今后会变得强盛的是信长公。你只看到眼前的利益,误判了大局。」

「什么!」

义尧以手中的手杖伸进栅栏里,用杖头抬起被缚的义意下颚。

「织田马上就要拿下关东。武田会灭亡的。」

「不可能有这种事!织田不可能这样轻易攻下武田在关东的势力!」

就因为无法轻易攻下,现在武田与织田领地交界的最前线富士川附近正不断爆发激烈冲突。两方的战力不相上下,但没有任何一方退缩。织田的关东攻略进行得相当迟缓,原因是山县昌景所担任的武田防卫线过于顽强的缘故。

「没错。但是这也撑不久了,义意。」

「你说什么?」

「只要风穴一开,武田的关东马上就会被织田征服。术法施行后,江之岛会在京武的管理下成为织田的关东攻略基地。」

「难道......」

义意探出身子。

「难道你们......真的想从地狱叫回死者?」

「哼。死过一次的人还是不在比较好。再继续增加敌手的话也挺让人困扰的。怎么样?义意。要不要为里见工作?」

义尧以怀柔的声音说道,义意以深深怀疑的眼神望向他。

「要我背叛武田吗?」

「对。你也想继续活在《暗战国》中吧?只要成为我的部下,得到织田殿下的后援,你们三浦也能永保安泰了。」

但是义意还是个有信念的男人。他不会对义尧的利诱轻易动摇。

「就算得到织田的庇护也想活下去吗?哼,那么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复活的?」

「你说什么?」

「我是在问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不满才留在这个世上的。我是为了征讨可憎的北条一族而留在这里的。就算赌上鐮仓以来的名族三浦之名,我也要亲手杀掉北条一族的最后一人才能死去!」

三浦一族是被小田原后北条氏之祖早云所灭的。荒次郎义意当时是位在三浦半岛前端的新井城(现在的三浦市油壶)的弱冠二十岁城主。听说是一人拥有八十五人力、健勇非常的男子汉。新井城是三面临海的「岛城」,险峻的高崖及汹涌的浪涛能够阻止敌军,是被颂为独一无二的难攻不落之城塞。

早云的时代(十六世纪初),山内上杉显定及扇谷上杉朝良两大势力在关东互相争霸。但是意识到早云势力茁壮之危机的两上杉组成联合军,与早云对立。早云为了打败两上杉,便集中力量全力征伐身为扇谷上杉之宠臣并号为当时相模势力最大的三浦氏。早云攻进义意之父、也是当时三浦氏当主的三浦义同之冈崎城(平冢市冈崎),将之拿下了。义同与儿子义意逃进新井城中守城不出,但永正十三(一五一六)年七月,在早云的军势之前,被颂为难攻不落的新井城被攻下了。

义意看到父亲自刃死去后,打开城门迎击早云军,在激战中壮烈成仁。传说被挂在松枝上示众的义意首级,其双眼三年间都未阖上。在这场战争中死去的众多士兵之血,在海上像油般飘浮,因此这块土地被后人称为油壶。

义意就是名族三浦一族的最后一人。

「一族遭到灭门之恨,你是不会了解的。我赌上三浦之名,要亲手将北条一族打入地狱。听说氏康还在这世上。在打倒他之前,我是不会死去的。所以才留在这里。......但是,你算什么?即无仇也无恨,却留在这世上?真是不可思议。里见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义尧突然沉默了。义意继续逼问。

「没有悔恨的话,死后得到净化还比较轻松吧?我们会留在这个世上,是因为对尚未完成的事抱有强烈执着。你执着什么?为了什么留在这里?」

「............」

「我想杀了灭绝三浦的北条一族。的确,后人或许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但是这种事无关紧要。虽然大家都说复活后可以再重新争霸,但我并未对自己抱有多大的期待。我明白自己原本就没有取得天下的大器。我只是为了胜过北条而已。为了杀尽北条的最后一个人,我必须在《暗战国》中活下去。所以甚至不惜对武田谄媚,我都要活下来。」

义意朝上瞪视义尧。

「这个世上没有神佛。能够拯救自己的,不是神佛而是自己。里见义尧。你是为什么?为什么存在于这里?」

「......我不知道。」

义尧苦涩地垂下视线。

「我也不了解。里见的子孙确实从未遭遇灭族的危机,这样留存下来了。虽然不强,但也不弱......」

「也没有痛苦,是吗?」

「我的执着,是对没有对象的事物。」

义尧用力咬紧粗壮的下颚。

「即使没有对某物的执念,但无法完全被满足的感情却总是纠缠着我,让我焦躁。」

「............」

「我也想知道这黑暗感情的真面目到底是什么。」

义意说着,用手中的木杖强力地敲上地面。

「三浦殿下。你说你要杀尽北条的最后一人吧。那么,你非讨伐上杉不可。」

「什么?」

「你所联手的人物,上杉景虎。那是北条的亲儿子。是杀了你的北条早云的直系子孙。」

「你说什么!你刚才说了什么!」

义意会感到吃惊也是理所当然的。义意是活在北条五代中的初代──早云的时代之人。他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景虎殿下......景虎殿下是北条之人?」

「他是北条氏康的儿子。不折不扣的。北条与上杉结盟之际,他身为人质被送到越后去。现在他虽然改名景虎,但血缘是不容辩驳的。」

「怎么会有这种蠢事......」

这完全意料之外的事让意义呆然了好一阵子,连话都说不出来。

「那样的话,我本来竟是想借助北条的力量了?」

「而且传闻中景虎在不久后将要归复北条。」

义尧愉快地看着义意的表情变化,继续说着。

「你说什么?」

「听说在两年前的毛利与织田之战中,氏康原本打算让三郎景虎背离上杉,立他为北条大将与毛利结盟。北条以三郎景虎为新的总大将,欲图振作。和你联手的景虎,将会让北条重新复活。」

「......怎么会......」

「你怎么办?义意殿下。」

义尧又发出安抚谄媚的声音来。

「而且你所寄身的武田仍然与一向宗有同盟关系。氏康之所以一直保持沉默,也是因为他与一向宗的关系未完全断绝。这样一来,也不得不考虑迟早有一天武田与北条将以一向宗为中介人成立同盟的可能性。你打算与北条手牵手和睦地共同战斗吗?」

「开什么玩笑!」

义意立刻以高亢的叫声回道。

「谁要和北条那种人联手!」

「是啊,义意殿下。你和我们里见是一样的。是为了与北条敌对而存在的一族。怎么样?义意殿下。」

义尧说着,在岩牢前蹲下单膝,手抓着栅栏对义意说道。

「想不想与我们联手?」

「和你们?」

「对。里见与三浦现在同心协力的话,想要取代关东的武田和北条也不是梦。」

义意以一张狐疑的脸望着义尧。

「你在怀疑我?这并非虚言。只要有信长公做为后盾,想将武田及北条一举驱离也不是梦。」

「我们......取代他们?」

「对。绝不会再让世人说我们是二流三流的一族。驱逐武田与北条,我们将称霸关东。」

能将一流之位完全得手。他们虽然被称做一流二流,但到底与自己的力量有多少差距?自己只是少了点运气罢了。所处的位置稍有不利罢了。只有这么一点不同罢了。

「我们绝非凡庸之才。只要有和武田或北条相同的条件,我们应该也能得到比武田更强的力量。怎么样?义意殿下。要不要试试?被称为二流人物、得不到正当评价的我们,一同成为关东的霸者留名青史吧。」

关东的霸者。这个词句在义意心中带着无可言喻的憧憬与诱惑深深刻划上来。义意自己从未奢想过这种事。自己是否能够立于顶点?被称为中坚分子还是二流三流的人们,不是身为他人的臣下,能够与一流武将站在同高的位置上吗?能够看得到只有他们才看得见的「风景」吗?

「我们也......做得到吗?」

「嗯。当然。」

义尧点头,充满自信。

「这次我们一定要颠覆历史。再也不用卑躬屈膝了。驱逐压迫在我们头顶的人,我们将站在顶点。」

被义尧的话所刺激,义意的脸上露出至今未曾有过的光辉。义尧坚定地开口。

「我们的时代即将来临。」

***

三浦义意答应里见义尧的说服,背离武田与里见联手了。签下誓词血判后,义意自岩牢中以友方将领身分被迎往屋邸。

不久后义赖从开崎的公寓大厦回来,向义尧报告。

「是吗。顺利捉到景虎了啊。」

听完义赖的话,义尧满足地一次又一次不断点头。

「不愧是我们里见的子孙。相当有能。」

「父亲大人打算怎么做?让景虎继续活下来的话是否会有危险......」

「不。信长公说要活捉的。信长公也因为景虎吃了不少苦头,可能是想尽情折磨他之后再杀了吧。......三浦义意想知道景虎在哪里。不可以告诉他。那家伙有可能会因为过去的恩怨鲁莽行事。要是供品被杀了的话就糟了哪。」

所有的事都顺利进行,这让义尧心情畅快。但是只有一件事令他在意。就是正木施行的『夜魔十王之法』被上杉的手下阻止了。

「可恶的上杉,碍眼极了。」

「正木无颜见主公。」

一旁的正木时茂深深低下头来。

「正木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就察觉到。」

「过去的事就算了。问题是以后。以景虎为人质封住他们的行动。在咒法施行当中绝不能受到阻挠。正木,用你的咒法把那些夜叉全杀了。」

「是!」

「义赖即将前往富士宫。」

义赖说道,父亲深深点头。

「富士宫就交给你了。后天午夜零时,在江之岛的岩屋和富士宫的浅间大社同时进行『通黄泉之法』。我亲自担任江之岛那里的术座。正木,去叫诚过来。」

「是!」

「依照计划,明天要将江之岛的居民全数撤离。使用人鱼,不许让任何人接近周边海域。这些全部交给诚去指挥。」


听到父亲的话,义赖露骨地露出不满的表情。

「您要让那家伙去指挥吗?父亲大人。」

「对。」

「可是......」

义赖和开崎似乎就是合不来。义尧也察觉这一点了。义尧一变为劝谏的态度,告诫义赖。

「我们需要诚的力量。所谓武将,必须在这种时候压抑日常的感情才行。和他配合一点吧。」

「......可是我总觉得那个人无法信任!不知道他心底到底是在想些什么......!」

「义赖。」

被严厉地这样一叫名字,义赖一惊,伸直了背。

「血统是不容怀疑的。我的父亲也是为为争夺继承权而死。你的猜疑心过于强盛了。就是这样,生前才会和侄子引起争端,结果使家中分裂,让里见的力量衰退。家中的争执只会让家业疲惫而已。」

「父亲大人,可是因为有我继承,里见才能一直延续到后世的啊......!」

「我知道。但是也因为这样,里见只能以凡庸的一族而终。」

义赖沉默了。义赖每当被父亲这样一说,就无法反驳。父亲让表情稍微缓和。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义赖。但是......和三浦义意谈过后,我也终于了解了。」

义意逼问义尧到底是为什么留在这个世上。义尧自己至今为止也一直未能找出答案。自己并非对谁抱有强烈的恨意。强烈的执着也不存在自己心中。所以他找不出答案。

但是他从那段对话中终于找出来了。虽然自己的确是没有什么鲜烈的执着,但是在自己心底有个无论如何都无法消失的沉重浓厚、熊熊燃烧的黑暗感情。

义尧看到了它的真面目。

「里见并非二流。能够与织田或武田并肩齐高。我们绝不凡庸。」

义尧说道。

「我们绝不能卑躬屈膝。」

和巨星们同高同大......里见要立于相同的位置。就像少年期望能够成为英雄般的心情,义尧一直憧憬着。

「绝不是二流......」

义尧无法对义赖及正木说出这种执着。即使不露出热情般的激烈,确实根植在心底从未消失的漫长期望,比本人所想的更要深刻地支配着他的灵魂。

「首先就让信长公见识见识吧。弁财天的依代也已经得手了。那个女孩的话,一定能够成为绝佳的活弁财天吧。」

义尧是在说他们绑来的须贺奈津绪的事。他们打算将奈津绪做为『通黄泉之法』所必须的弁财天依代。

义尧静静站起,望向夜晚鐮仓山深沉的黑暗。

「风穴开通,我们的愿望也将达成。」

义赖在父亲的背影看见沉静的热情,咬紧了下唇。义意对计划即将成功之事深信不疑。

为了将未曾消失的感情净化。

──为了拯救自己......。

想起三浦义意的话,义尧微笑了。

安稳的微笑。

***

喜欢他的声音。

他在身边的时候,就像理所当然一般,自己总是倾听着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澈的声音。虽然语调非常温和,但他的声音总是有着适度的响亮,自己总是在他的声音中感到他的自信与诚实。

──你是个温柔的人呢。

这种话都能毫不犹豫地说出口。明明是个爱讽刺他人的人,只有这种时候却不知为何会露出极为正直而诚实的眼神来。

你对谁都能说出这种话吧?从前自己曾经这样轻蔑地问直江。

直江微微瞇起眼睛。

──我只会对你一个人这样说。

这样回答,微笑了。

和直江相遇以来,高耶才注意到自己是个对亲肤关系相当软弱的人。直江这个人,在高耶自觉到这种事之前就了解这件事了吧。

直江的动作总是毫不做作,所以高耶也不会特别去意识。但是一回想起来,他注意到直江意外频繁地与自己有着亲肤关系。只是单纯地习惯护卫他人吗?或许只是自己老是心不在焉,在引导或是其它的时候,直江总是若无其事地抱住高耶的肩膀或腰部。

而且,在高耶觉得肩膀寒冷的时候,直江总是在高耶开口说出之前就会为他披上自己的外套给予温暖,并且抱住他的肩膀。即使自己逞强背对着直江,那股温暖也一定会从后方追来。

想要他触摸自己的时候,直江一定会伸手过来。心里只要期望,就一定能够传达给直江。

为什么传达得到?

一直觉得他的体恤就如同奇迹。

他总是太过理所当然地跟在身边。自己为了活下去,是多么地需要直江这个存在。微不足道的日常生活中,自己究竟有多么需要他。高耶从未真正体会过。

而他竟然死去了......。

几乎要让体内的血与泪水全都涸竭地哭泣。

要是身体能够撕扯开来,那样还好过些。

不管再怎样回头,不管再怎样思念,直江都不在那里。一想到他再也不存在于从今以后的时间与空间,就有一种被击落到地狱尽头的感觉。

那充满了自然体恤的动作举止是多么贵重的事物啊。

不管再怎样追求,连自己的自尊意识全都舍弃地追求,......都再也得不到了。不管再怎样呼唤,那温柔的肉声也永不归来了。

哭泣得太久,快死了......。

你不在这里......。

几乎要冲破喉咙地放声大哭。连鸣咽也化为鲜血地哭叫。尖叫。

竭力将手伸向夜空,叫唤着要你回来。回到自己怀里来。近乎疯狂地这样嘶声叫唤。

再也......。

听不见你的声音。

生活不可能治愈悲伤。醒来的时候、吃饭的时候、走在路上的时候、坠入睡眠的时候......。失去他、生活中没有他的不足不断刺伤自己,突然地在应该一成不变的日常中瞬间感到绝望,眼前变得一片黑暗。现实生活中没有任何能够逃避的场所。

即使悲伤地叫喊,死者也不会回来。

对人类的生活而言,这是至高无上的真理。

绝对不能失去的存在,

自手中「失去」的事实。

可是人们即使重要的人被「死亡」夺去,却不也还是继续活下去吗?这种坚强究竟是什么?是身为人出生后,每个人都与生俱有的吗?

这是平等地赐予无法回避「死亡」、在「死亡」面前无力的人们的坚强吗?

这事实上难道不是并非坚强,而是一种薄情吗?对离去的人们日渐感到疏远。悲伤──甚至丧失感都能够让时间治愈。......失去了那样极为需要的人,却能够继续活下去。能够呼吸。能够忘却。

(为什么──......)

自己以哭泣取代呼吸。眼所不见的存在,被那样硬是剥夺走了。肉体被撕成两半的痛楚,现在的自己能够体会。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高耶看见几乎要将之撕裂地紧抓着床单哭叫一整晚的自己。放声流泪,眼睛几乎要腐蚀溶化了。几乎要冲破胸膛地哭泣,直到应该是悲叹的声音不知不觉中化为哄笑,自己似乎终于疯狂了。但是泪水仍不干涸。让人怀疑是不是连支撑肉体的血液都化为泪水地不断哭泣......。然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脑和内脏全都干枯,变得一片空洞。

与直江在一起,就是自己的「生命」,就是自己的「生活」。绝不能成为回忆。不想承认那是过去,但却也无法后悔。

只要活下去,或许有一天直江的爱情将会消失──对未来的不安竟会以这种形式消失,这种事他们从来都没有期望过。


明明这样狂喊着不能失去......!

──我会待在你身边......。

看吧。誓言这样容易就能成为谎言。

──我爱你......。

你也从来没有想过,只是这样就能让誓言不灭吧?

──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

(你再也不会触摸我......)

听不见你的声音。

你不会回来。

永远都无法安宁。

(无法得到幸福。)

失去的事物,它的质量与日俱增。

在忍耐住之前,自己会先饥渴而死。会寒冷而死。会寂寞而死。

回来。

求你让他回到我身边。

(神啊......)

若是通往黄泉之路开启......。

若是能够取回他的通路开启......。

「............」

身体像铅块般沉重。

微微张开眼帘,束缚着手腕的手铐被解开了。不知何时被解开的,高耶蜷缩着身体躺在床上。

身上的浴袍不见了。自己不知何时变得全裸。一留神,他发现自己的大腿内侧微湿着。全身怠倦,仿佛浸在泥浆中似地。

意识也朦胧不清。自己睡着了吗?做了些什么?记不清楚。到底过了多久?

房间当中一片黑暗。这么想来,刚才好象被灌了什么苦药。是嘴对嘴地被强迫喝下去的。身体会这么怠倦,也是因为药的关系吗?

自己在哭。

枕头和脸都被泪水湿濡了。

胸膛几乎要破裂地感到悲伤。会觉得累、一片朦胧,是因为这纠紧胸腔的悲伤让自己一直哭泣的缘故。

(直江......不在......)

泪水又开始涌出。高耶无法忍耐,蜷缩着身体按住嘴巴。不行,这样下去又会大声哭叫出来。

「啊......」

恸哭几乎刺破喉咙地就要迸出。高耶睁大着眼。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停不下来。

「怎么了?」

摇晃黑暗似地,

声音响起。就在身旁。

温柔而安稳的声音。

高耶吃惊地抬头望去。一个男人坐在床边,俯视高耶。

「你在哭吗......?」

是开崎。

自窗帘缝溢出的淡淡月光照出他的侧脸。他不是穿著衬衫,而是披着浴袍。高耶求救似地望着开崎。

「直江......」

仿佛向父亲倾诉一般。

「......直江......不在......」

「............」

开崎疼痛似地眯起眼睛,静静伸出右手,温柔地抚上不停颤抖的高耶脸颊。

「怎么了......?」

「直江......哪......里都......找不......」

「怎么了?你的声音在发抖......」

高耶的眼睛颤抖着,就快要哭出来似地。


「为......什......」

「他没有死。」

开崎以温和的声音低喃道。高耶的眼中浮出泪水,以怀疑的眼神凝视着他。

「骗......人......」

「不要紧的。他在的......」

「骗......人......,我......看见......了......」

「对。可是他并没有消失。」

高耶呆然了。开崎想让他镇静下来,压低声音慎重地说了。

「闭上眼睛──」

高耶照他做的闭上眼睛。于是开崎轻轻抓住高耶的手,按在自己的脸颊上。

「我在这里。」

仿佛以柔软的毛毯包裹住他似地说着。

「不用相信眼睛看到的东西。去感觉。......你能了解吧?」

「直江......在这里......」

「嗯。」

高耶微微张开嘴唇。

开崎将高耶的手放到床上,将自己的手重叠上去,静静吻上他的唇。然后另一只手静静梳理高耶的黑发。高耶觉得温暖又温柔,将所有的意识都倾注到开崎手指的感触上。

波浪涌近,填满自己。高耶在朦胧当中想着。这要是现实就好了。可是自己逃避得太过分,抱有太多的幻想,连哪里才是现实都搞不清楚了。这一定也不是现实,还是不要抱有太多期待吧。

(只要不去期待......)

就绝对不会被背叛......。

在寂静的深夜房间里。

开崎毫不厌倦地抚摸高耶的头发。高耶闭着眼睛,微张着嘴唇,陶醉似地静静任由摆布。

高耶已经有多久没有露出这样安心的表情了?

「你......好象快死了一样......」

开崎怜恤地说道。

「失去太多,你......几乎就要死了......」

不知道高耶有没有听进去。他只是像只寂寞的野猫般吟味着对方爱抚自己的手指感触。

「不要死......」

「............」

高耶像幼小的孩子般露出些许微笑。

「我不会死......」

「我需要你......」

开崎低低呢喃道。

「即使败北、即使被压溃,你还是我唯一的生命......」

「......那样的话,就不要再离开我......」

闭着眼睛,高耶微笑着喃喃道。

「我已经......不要再一个人了......」

开崎感到一阵痛楚,眯起了眼睛。

高耶的话中没有任何期待的意思。他荒芜的身心已经疲惫到了无法修复的地步。高耶已经不期待任何事物了。他想要切断与所有一切的关系。

是谁让他受了如此难以修复的伤?

(这也是因为你吗......)

那个时候,要是不失去《力》的话就不会演变成这种局面。直江若是不因为嫉妒或竞争心耗损精神的话,就不会招来这种事态。

若是能够像高耶所追求的,以纯粹的爱坚强而深深地爱着他的话──不是对自我的爱,而是以纯粹的爱来爱他的话,高耶就应该不会被逼迫到这种地步了。

那种爱法,只会让对方孤独而已。

明明知道,却做不到。直江还是紧抓着自己不放,执着于自己与所爱的人的优劣,害怕因他的话语、人格及深度──因他的深沉痛苦而曝露、否定自己的肤浅。


(这不全都是因自己的卑鄙所招来的吗?)

只想温柔地拥住他、温柔地爱他而已,却......。

高耶让疲惫不堪的身体躺在床上,像负伤的野兽般闭上眼睛。

开崎用药让高耶睡着,是为了进行意识探查。然后开崎终于了解了。高耶绝不是将所有的事都弄错了。让自己误认好逃避事实的高耶的深层意识里,仍然没有完全抹杀直江的「死亡」。只是将它视为绝不能看到的东西,将它上了锁而已。

高耶是知道的。

存在于身边,却失去了爱。

──可是只要有未来,或许总有一天能够取回他的爱。

爱仍存在,却失去了他。

──虽然没有未来,却可以不再为失去他的爱而不安。

哪一方比较轻松、哪一方比较痛苦。已经......不是这种问题了......。

现在的高耶,正身处于「丧失地狱」中。

与其失去,倒不如一开始就没有任何重要的事物存在。自己为何创造出这样一个无法失去的重要人物呢......?

高耶闭上的眼睛又落下一滴泪水。开崎像要将之吸取似地,静静吻上高耶的脸颊。

开崎想道。──不,那不是开崎。

高耶再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直江的肌肤了。即使伴随着痛苦,对现在的高耶而言或许也是必要的。需要被渴望、纯粹不断地被渴望。为了治愈他的绝望。

现在,高耶的肌肤上残留着无数痕迹。颈子上、肩膀上、腰上、胸膛上。肌肤的热度直接传达过来。高耶紧抓住将脸埋在赤裸股间的男人黑发,哭泣着。在两次解放之间,他在痛苦的喘息下一次又一次倾诉着痛苦。最后得到解放的瞬间,灼热嘶哑的声音唯一一次呼唤出那个人的名字。......直江。

他第一次看到高耶的这种表情。

要是有那个意思的话,开崎也能够继续做下去。事实上由于两人之间的灵波同调可以吻合到这种地步,感觉也没有丝毫障碍,继续下去也是可能的。若是可以的话,他也真的想要高耶。疯狂激烈地拥抱他,将自己的焦躁及丝毫未曾减少的思念以全身直接传达给对方。他觉得这样做的话就能将所有一切传达给对方,能够恢复原来的关系。想要忘却所有一切,甚至将身体毁坏地拥抱他。

但是之所以忍住不断涌起的冲动,是因为他无法允许。......这个身体没有自己的灵魂。他不能让他人的肉体与自己最爱的人结合。

「我爱你......」

在高耶的耳边,男人竭力注入所有的感情呢喃道。高耶一脸安详,却不知他是否听见......。

或者在高耶的耳中,听见的是直江的声音......?

「我在你身边......」

即使只有今晚,我会一直待在你身边。

开崎呢喃着。他知道自己能这样做,也只有到早上为止了。但是至少在允许的时间之内......。

梦呓般地,高耶呼唤着直江的名字。开崎一次又一次吻上他的脸颊及眼皮,又静静温柔地触上高耶的嘴唇。他不知道明早药效退了之后高耶会有什么反应。能够没有痛苦的,或许只有现在了。

高耶没有任何可以逃避的地方。

小太郎他们来寻找高耶的话,高耶又必须回到那虚伪的现实里了。即使是失去了对高耶的执着的「直江」身边,他还是要回去吗?然后为此痛苦吗?认为他失去了爱......。

安宁之地不存在于任何地方。

在这之后等待着高耶的,就是与他自身的战斗了吧。为了打破这个伪装现实,高耶除了让自己逆行、承认在萩发生的事之外就没有其它方法了吗?

只要自己出现在高耶面前,纠缠不清的丝线就能解开了吗?

但是......。

(还做不到......)

虽然极度渴望马上就去救出他。

但是以这样疲惫的身心,高耶能够承受住这个葛藤吗?

只有现在也好,他想让高耶安眠。即使不可能一直继续,至少在自己做得到的范围内给他温柔。让高耶能够接受地。

只有祈祷了......。

到了明天,现实将会来临。

尽自己所能,不要让他痛苦地......。

「我会到你身边去......」

在安详地躺着的高耶耳边,开崎以发誓般的真挚说道。

「──等我......」

寂静的夜晚如同打近的波浪,将所有一切覆盖而去。



第十二章通往黄泉的入口

到了翌日,江之岛的居民们突然开始骚动起来。

绫子接到丽子的通知,赶到岛上时已经是一片大混乱,居民们陷入半恐慌状态,争先恐后地逃离江之岛前往避难。

「二阶堂小姐!」

绫子在边津宫附近看到丽子,立刻跑了过去。绫子昨天整晚彻夜搜查景虎的下落,所以眼睛整个都是肿的,但现在不是抱怨疲劳的时候。

「到底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岛上的人又梦见阎魔了。」

丽子慌忙地说明。

「梦境是死者从地狱归来,要把江之岛做为地狱的特别地。要是不立刻从岛上离开的话,狱卒就会来将他们抓走,让他们和地狱的亡者一起遭受地狱之苦。」

「你说什么!」

「证据就是阎魔说要让南侧的崖壁崩塌,结果昨晚就真的塌了......展望台附近有一半都不见了。之后还发生了好几次地震。」

商店街那里传来悲鸣声,几乎要盖过丽子的声音。居民们四处逃窜。看来他们是在那里看到狱卒了。

「哇啊啊!会被杀掉......!」

「地狱的鬼啊啊啊!」

绫子和丽子看不见那种东西。只有被下了催眠暗示的居民们看得见。每一个都是强硬拒绝自岛中撤离的人。但是他们现在都惊慌失措。对于这非比寻常的混乱状态,绫子也不知如何是好。

「不是的!根本就没有鬼啊!」

虽然这样大叫,但根本传不进混乱的居民耳中。

「没用的,门协小姐!他们听不进去的!」

而且听说他们还在昨晚的梦中看到死去的后藤议员。后藤对居民们说「快点离开江之岛。要不然会像我一样被杀掉」。死去的人站在枕边这样说,格外带有说服力,居民们都因恐怖而惊惧不已。而且岛上发生的一连串怪事件也让居民们再也忍受不了了。

「不能再待在这种鬼地方了!」

「逃吧......快逃吧!」

然后不到一个小时之内,警察和市政府的人员就来了。令人吃惊的是京武不动产的人几乎与他们是同时到达的。为了平息骚动,市政府人员应居民的要求,劝他们避难到临时住宅去,居民们将能够带走的家产全都堆到车上,开始移动了。市政府那简直就像串通好般的快速对让绫子和丽子大吃一惊。

就在事情进行当中,机动队来到岛上将岛的出入口──江之岛大桥完全封锁,禁止出入江之岛。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做这种......!」

绫子和丽子虽然抵抗,但警察们相当强硬,她们最后还是被赶出岛外了。过了中午时分,居民们就全部出了江之岛。市政府与京武不动产的人以只能说是漂亮简洁的程序将所有的人从江之岛中赶出来了。

「怎么会有这种事......」

和绫子在一起的丽子哑然失声。两人站在片濑海岸望着完全禁止进入的江之岛。

「竟然真的把居民们赶出来......。到底京武不动产的人是想做什么?为什么甚至用咒杀和催眠都非要把人们从江之岛中赶出呢?」

「他们打算要占领江之岛。」

「占领......?你在说什么!」

「或许你不相信,」

绫子说道,表情变得险恶。

「根据我的同伴说的,他们要开通岩屋中的风穴,将地狱的死者从彼世呼唤回来的样子。为了这个目的,他们必须将整个江之岛得到手。」

「叫回死者?」

丽子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逼问绫子。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那些京武不动产的人到底是什么人?叫回死者,到底打算要做什么?」

「............」

绫子沉默了一会儿,一脸认真地正面面向丽子。


「对啊。你们一直想知道这件事呢。」

「告诉我吧。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丽子抓住绫子问道。绫子下定决心,回答她了。

「他们是里见一族的亡灵。」

「里见......一族......?」

「是的。活在四百年前,叫做里见的武将一族的怨灵。」

听完之后,丽子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听到的。然后她的脸色愈来愈苍白。

「你是说......战国时代的武将?」

「............」

「怨灵怎么会做这种......」

在丽子所知道的范围内没有这种例子。怨灵大多都是待在自己死去的场所,或是憎恨杀害自己的人,对他们施加危害。凭依在他人身上、而且使用社会组织做出这种计划性大事件的怨灵,丽子从未听过。这不属于丽子的灵知识范畴。

「京武不动产现在受到控制安房的里见一族怨灵凭依,为了里见的目的行动。」

绫子毫不留情地表明事实。

「听说里见想要得到风穴。打算就那样占领江之岛。」

「你......你们是......!」

丽子尖声问道。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知道这些事?那个叫做仰木的少年也和里见一族有关系吗......!」

「本来应该也和里见没什么直接的关联的。」

绫子说道,又补充了一句「到目前为止啦」。

「总之不能这样让『通黄泉之法』施行。不管怎样都必须阻止他们......可是该怎么做?」

高耶不在,千秋也不见了。那么绫子一个人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高耶的行踪依然不明。奈津绪也是。

「京武不动产的调查,今天一天应该会有什么眉目才对。」

丽子相当聪敏。她看出绫子的焦躁,如此说道。

「我在调查部的同伴因贿赂嫌疑之事到辰美社长自宅去进行调查询问了。要是奈津绪小姐被京武不动产的人掳去、身在辰美邸的话,应该能够找到什么蛛丝马迹才对。或许也能找到那个叫仰木的少年。」

丽子这么说,让绫子垂下眉毛来。

「你真的要协助我们?」

「『通黄泉之法』指的是什么?将死者从地狱叫回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战国时代的怨灵有做那种事的必要?」

对这些不断逼问过来的问题,绫子有些踌躇,但想到根据利用的方法,这些纯粹的现代人之力──权力或许会意外有效,没有理由不利用。要是景虎的话,也一定会这么想的。

「告诉你的话,你会帮我一起阻止『通黄泉之法』吧?二阶堂小姐。」

「那是应该阻止的事吧?若是真的,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帮助你。」

看到一脸认真的丽子,绫子点头。就在那个时候,《轩猿头》八神从道路的方向过来了。

「柿崎大人!刚才安田大人有了连络!」

「长秀?他现在在哪里!」

「请回车子里来!安田大人现在正在电话上,他说想直接告诉您!」

(那家伙......!)

到底都在干嘛?一直都无法和他取得连络。绫子想着一定要先臭骂他一顿,像子弹般冲往车子。

***

那天早上开崎接到义尧的召唤命令,来到鐮仓山的辰美邸。

义赖往富士宫出发了。依照开崎的指示,昨天向江之岛发出的讯息──阎魔出现在居民梦中的梦境──如同计画让居民们行动了。在江之岛,里见的手下正逐步进行『通黄泉之法』的准备。

「我马上就要开始斋戒。」

义尧为了执行咒法而换上白装束,对开崎说道。

「江之岛的指挥就交给你。在黄昏之前做好准备。」

「是。」

为了施行『通黄泉之法』,主座的咒者必须断食十二个小时以上,将自己的身体精进洁斋才行。义尧将闭关在布置于屋邸深处的笼屋中。

「奥津宫就交给你。弁财天法由你进行。献祭的牲礼已经准备好了吗?」

「那位自治会长的女儿是吧?」

仅以自己的力量来施行『通黄泉之法』不知是否令义尧感到不安,他打算活用江之岛的弁财天之力。为了借到弁财天的力量,必须以从事神职的巫女为依代,以巫女的精气做为贡物。说白一点就是牲礼。巫女的肉体将在弁财天降临之际成为依代。奈津绪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被绑架的。

「我了解了。之后的事请交给我。」

「你真是可靠哪,诚。」

义尧露出仿佛看着亲生儿子般的眼神说道。义尧完全信赖开崎。这个经过四百年的岁月,继承自己血统、优秀而忠实的子孙令义尧疼爱不已。他或许对诚抱有与对儿子的爱情不同的特别感慨吧。

「拜托你了。」

义尧说道,拍拍比自己要高的开崎肩膀,步进笼屋当中。开崎目送义尧离去,此时部下跑近他身边。

「开崎大人,一个似乎是警察人员的人来访。他说想见辰美董事长,有事要谈。」

「警察人员?怎么回事?」

「他自称是国家公安委员会的特务调查部员。好象是因为辰美董事长涉嫌贿赂藤泽市议会,所以前来调查的样子。」

「特务调查部......?」

没听过的部门。但既然是公安委员会,就必定与警察有关系。不过来人说是前来调查收买市议员嫌疑的事......。

「要将他赶回去吗?」

「不......。轻率地将他赶走的话也不好。我去和他见面吧。让他到接待室去等。」

部下应答之后,快步往玄关离去了。开崎仍然一脸冷静,越过肩去回头望向义尧离去的方向。

***

「我是国家公安委员会特务调查部的神木。」

神木坐在接待室的大沙发中,出示自己的身分证。

开崎十分沉着。他从胸前口袋中的名片盒取出名片,以流畅的动作将名片递给神木。

「我姓开崎。听说你是来见辰美董事长的,但是不巧,董事长今天不在屋邸。」

「那就奇怪了呢。」

神木立刻带着深深怀疑地反问。

「我听公司的人员说,董事长今天一整天都会在自宅的。」

「我并未听说董事长今日的预定,因此无法回答。听说你是来进行调查的?」

开崎的表情丝毫未变,突然进入正题。

「是关于敝社承办的江之岛再开发计划吧。听说辰美董事长为了方便计划进行而贿赂藤泽市议会,因此有了贿赠嫌疑......,最近的警察真是糟糕呢。到底是从哪里听说这种莫须有的事的?这种无中生有的事可不能随便乱说的。」

「你的意思是......没有贿赂这件事?」

「那种事绝对没有。」

开崎充满自信地回答。这个比神木年轻十岁以上的男人异样地沈着,丝毫没有能够突破的破绽。

(这个男人......)

神木立刻察觉了。这不是以普通方法能够击退的对手。比起与辰美本人见面,这个不全力以赴便无法说退的男人更为棘手。

「后藤市议员在前些日子突然猝死了呢。」

神木重新坐起,露出面对嫌疑犯时的猎鹰般眼神与开崎正面相对。


「后藤氏的确是反对江之岛再开发计划的人物吧。我们对后藤市议员的猝死抱有疑问而重新进行调查。结果......」

开崎的表情一点也没变。

「我们怀疑,后藤氏可能是被人谋杀的。」

「你是说,我们杀了后藤氏吗?」

开崎像在躲避神木似地,眯上眼睛接着说了。

「真有意思呢。为什么我们有让后藤市议员死去的必要?虽然让后藤市议员理解这个计划需要一些时间,但是我们认为最后一定能得到他的同意的。即使他到最后都不断反对,我们也会不断继续说服。我们对江之岛的居民们也都是带着诚意有耐心地不停说服的。关于这一点,只要询问江之岛的各位应该就能了解了。」

神木的嘴巴闭成一字型,睨视开崎冷静的表情。

「我们是公司企业。再整备计划只是我们经手的生意之一。京武不动产目前的确是倾力于海湾渡假区计划,但还不到赌上整个公司的地步。也没有必要为此犯下危险的行为。更别说杀人这种事了......。有哪个企业会做出让公司信用扫地的犯罪呢?」

「你是说你们和后藤市议员的猝死毫无关系?」

「我听说后藤市议员是病死的,难道不是吗?」

「............」

神木只有沉默。后藤市议员的确是猝死,不管怎么想都不是因为有人下手让他死去的。

(咒杀......?)

怎么可能。神木这么否认。比任何人都坚决否定这种事的自己,现在难道要提出它来反驳吗?

「若是你无论如何都想和董事长谈谈的话,可以再预约时间......」

开崎说道,缓缓地交叉双腿。

「但是调查贿赂嫌疑这种名目是行不通的,还是请你别白费力气了。去进行其它的调查会更有意义些吧。」

「是不是白费力气,由我们自己决定。」

「那也好。但是没有用的。要说为什么的话,因为我们根本没有做过贿赂这种事。」

开崎以再坚定也不过的语调自信满满地说道。

「不管再怎么调查也是毫无成果的。若你还是怀疑的话,请调查到您满意为止吧。不过那只会让你后悔自己浪费了时间而已。」

「............」

被说到这种地步,神木那干练检察官的自尊心无法沉默了。......然而要他亲口说出丽子说的咒杀咒法还是催眠的,这教他感到懊悔已极。不过也因为神木对开崎的反感作祟,让他不由得说出口了。

「江之岛的居民说他们被阎魔大王威胁......」

听到这句话,开崎首次露出像反应的反应来了。神木没有漏看这一点。

「我听说这样的事。地狱的阎魔大王出现在居民的梦中说阎魔要买下江之岛,死者会从岩窟归来,将此地化为地狱的一部分,因此要居民们全部离开岛上。之后,岛上也出现了实际被鬼袭击的目击者。」

「............」

「我们怀疑这是否是某种集团催眠。」

并非出自本意的质问却意外地让开崎有了反应,神木故意以充满恶意的语调问道,探出身子去。但是开崎并不是会因为这种程度的问题就慌乱的小人物。

「......集团暗示吗。你又说了有趣的事呢。你是说我们当中有催眠术师之类的人吗?」

「再加上后藤氏的猝死。据说他死前十日左右开始,地狱的十王就交替出现在他的梦中。后藤市随着这些梦境而憔悴,最后终于极不自然地衰弱而死......」

神木从下方窥伺开崎的脸。

「我们怀疑......」

开崎的表情不变。

「这是否是咒杀?」

「咒杀......?那是什么?」

「被诅咒至死。」

「咒......死?」

开崎反复念道,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后,突然笑了起来。

「这还真是独特的见解哪。你该不会想说后藤市议员是被谁用五寸钉咒死的吧?」

「听说岩窟从三天前就因为落石而被封锁了。」

「是有落石坍方没错。实地去看就知道了。」

「但是事实上发生落石坍方是在封锁后的翌日吧?」

开崎的表情忽然恢复认真。

「那是什么意思?」

「有人去调查过了。封锁的岩窟一开始根本没有落石事故。你们和市政府联手,禁止人们出入对吧?」

神木以热切的语调说道。

「阎魔说死者会从风穴归来。听说阎魔话中的风穴就在那个岩窟当中。这和你们封锁岩窟难道没有关系吗?」

开崎一脸认真地回视神木。神木所说的,全都是丽子得到的情报及推论。虽然神木自己说「不可能有那种非现实的事」而完全不相信,但实际一由自己的嘴巴说出来,却不知为何带有可信性了,相当地不可思议。

开崎严肃地凝视着神木。

「你还真是会说些惊人之言呢。」

「......!」

「咒杀?催眠暗示?虽然我听说那种超常现象般的东西开始广为人们接受,但是我完全没想到一个国家公务员竟然会如此认真地大肆谈论这种事。而且还拿它做为怀疑他人的证据。」

开崎的表情中带着愤怒,变得冰冷。

「竟然拿那种非现实的东西将他人视为犯罪者......。我太失望了。原本我就不喜欢国家权力这种东西,但听到这番话,让我对你们完全失去信任了。把国民当做傻瓜也该有个限度。」

开崎的脸成了一张铁般的面无表情,他站了起来。

「请回去。」

「什......!」

「被扣上毫无根据的贿赂嫌疑就已经够让人不愉快的了,竟然还得听这种荒唐无稽的事。......听你说话只是浪费我的时间罢了。」

「等一下!我还没说完!」

神木也跟着站了起来。

「江之岛自治会会长的女儿昨天失踪了。从现场来推断,有被人绑架的可能性。」

「又在怀疑我们了吗?」

开崎以像是侮蔑般的冰冷眼神望向神木。

「你要是想搜房子的话,去叫同伴还是新闻媒体,尽情搜到满意吧。可是若是什么都没发现的话,我们可要控告你们毁谤。」

「......!」

「我还有事到忙,就此告辞了。从今以后,你最好还是不要拿那种蠢话去浪费他人的宝贵时间比较好吧。接下来就请自便吧。」

开崎说完后,离开了接待室。神木呆然伫立在那里。

被对方轻蔑到底了。

这种事神木是头一遭。惯于身为干练检察官身分的自己,遭到他人这样轻侮,真的是从新人时代以来的头一次。

(这算什么啊......)

神木因屈辱而拳头颤抖。他的步调完全乱了。做出这样失态的事,让自己不甘得无以复加。

而且自己原本就是否定咒杀还是咒法什么的人。自己也不相信那种事的。自己甚至还想说出开崎的那番台词的。被开崎说到种地步,神木无法忍受。觉得屈辱。「都是妳害的」。神木对丽子感到愤怒。

「可......恶──......!」

神木颤抖的拳头打上桌子。

开崎在房间外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然后轻轻窃笑起来。

「您怎么了?开崎大人。」

「嗯......?不......」

开崎愉快地微笑了。

「好象进行得很顺利呢......」

开崎打从一开始就看穿了神木的本性。「干练」的自尊心正是神木的弱点。他似乎一开始就设想出该如何煽动他了。开崎比神木更要高明数倍。要闪躲那些连说话的本人都不相信的咒杀及关于『通黄泉之法』的问题是相当简单的。至于贿赂,因为真的没做所以也只有否认了。收买藤泽市议会的议员之事,都是催眠暗示的成果。不管神木再怎样调查也不可能有证据,因此也无法和开崎对质吧。奈津绪也不在这栋屋里。搜查也是没用的。

开崎离开房门转过身去。此时正木时茂从走廊另一侧走来了。

「开崎大人。那个调查官的事,我向义尧大人报告了。若是让他轻率行事的话就碍事了。义尧大人指示在咒法完成之前,将他监禁在此处。」

「你向义尧大人报告了?」

开崎露出不快的表情。

「义尧大人正在洁斋当中。我不记得有交代你去报告。」

「这是为了预防万一。」

「那个调查官就算放着不管也没有害处。我觉得将他监禁的话会为将来带来麻烦。」

「这是义尧大人的命令。」

「............」

开崎面无表情地思考着什么。他也知道时茂并未完全信赖自己。然后开崎露出轻轻的微笑,说了。

「......。那么随你的便吧。」

开崎从口袋中取出公寓的钥匙交给时茂。

「那里的话,监禁设备相当完善。把他关到那里去吧。我现在要到江之岛去。去开车来。」

「是!」

开崎接过部下拿来的大衣穿上,戴上皮手袋,转过身去往玄关英姿飒爽地走去。正木一副无法信任开崎的样子,目送他离去。

***

结果神木在辰美邸什么收获也没有。他恼羞成怒地将每个房间都调查过,查看有没有须贺奈津绪的踪迹,但却是徒劳以终。

在屋邸的人厌倦的表情目送下,神木出了屋子。

「可恶!」

神木咒骂着踢开门。又不是新入社的菜鸟,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都是因为出现了一个满口灵啊咒法的怪家伙,连自己的判断力都受到影响,变得乱七八糟了。

可是神木仍未放弃。他认为超常现象总有一天一定能够解明,而京武不动产与江之岛上的一连串怪事件一定有所关连。这是他长年锻炼出来的直感。也因为被开崎轻侮的悔恨,神木赌上自己的志气。

「我一定要彻底调查清楚!」

神木自言自语道,回到停在路边的车子去。就在他走到车边时。

「......!」

脖子突然从后面被绞住,嘴巴也被纱布般的东西覆住了。

(什么......!)

受到暴徒袭击,神木的身体反射性地行动起来。他想让对方吃一记护身的铁肘,然而平常总是百发百中的招式却被对方先制封住了。那到底是哪种武术?暴徒并非门外汉。

「呜......呃......!」

神木就在肚子被击中,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气的时候,药的味道刺上鼻子。膝盖脱力,神木就这样昏倒了。

正木时茂支撑住垂倒下去的神木。

他招来部下,注意不让人看到地从神木衣服中取出车钥匙,让他乘上车后座,要部下坐上驾驶座。

时茂从车窗将公寓的钥匙递给部下后,车子便发动起来,沿鐮仓山的坡道而下。



第十三章死者不归还

从睡梦中醒来时,房里变得空无一人。

可能是因为遮光窗帘的关系,无法了解外面的亮度。现在还是夜晚吗?或者早晨已经来临?一片漆黑,连时钟都看不见。

高耶不了解自己现在置身的状况。自己好象睡了好久好久。一留神,他注意到自己身上穿著浴袍,双手被手铐铐住。觉得手铐曾经被解下来过,那也是梦吗?

「到底......是怎么回事......」

头好重。

这残留在身体当中异样鲜明的触感是什么?像是全身被亲吻过般......,还有嘴唇。高耶模糊地回想起来。昨晚被谁亲吻了。是那种余波荡漾的浓厚深吻。被吻过一次就再也忘不了的那种强烈的吻......。

(直江......?)

不可能。直江不在这里。可是很像。就是他的吻。高耶仔细一回想,不由得差点跳起身来。但是因为双手被手铐束缚着,无法起身。

(是......开崎......)

这么想到的瞬间,昨晚自己和开崎之间的交谈全都回想起来了。对高耶做出那种深吻的人是开崎。不是直江......但是......。

「............」

高耶觉得背脊一阵寒冷。他一一回想出开崎的话。应该只有直江知道、属于他们之间的关键词,开崎却一个接一个说出口来。对,直江现在完全不会对自己说出的话语,高耶却从开崎口中听见了。

简直就像是和直江本人对话一般。仿佛直江不是「直江」,开崎才是「直江」一般。

(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耶感到一股寒气,缩起身子。好可怕。

(那个男人......究竟是什么人?)

搞不懂。然而他说出的话语、意思及韵律全都让他觉得舒服至极。不管说什么都会有所响应,那种只有与自己拥有同等次元思考的人才能领会的那段对话,不正让自己感到快感了吗?自己难道不觉得这就是自己所追求的吗?

(是这样觉得......)

这是曾几何时已经忘却了的感觉。不是能以道理说明清楚的东西。是的,这就是从前与直江交谈时总能得到的那种感觉。也可以说是一种精神的一体感。这是对高耶失去兴趣的直江现在完全不会给与高耶的感觉。而开崎却拥有这种感觉。

(好可怕──......)

是自己变了吗?从什么时候开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现在的直江不会给与自己、而从前的直江再多都会给与的,那「只有两人之间才能领会的话语」......那个男人却拥有这种东西。开崎到底是什么人?

──高耶......。

开崎的声音昨晚这样叫着自己。确实地留存在耳底。不是幻听。是开崎的声音。

(我不懂。)

高耶用力闭上眼睛。他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直江......!)

想早点见到直江。因不安而痛苦。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强烈地感到非确定不可。若是放任不管,甚至会迷失自己的所在之处。他有种支持自己存在的关系与世界自脚底崩坏而去的危险预感。

(变得不是你......)

这是不应该有的未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直江信纲变得不值得自己需要的这一天将要来临吗?难道有可能出现比直江更接近高耶、让高耶深切需要的人吗?可是现在的直江已经不是从前的直江了。他们之间已经有了这样大的隔阂了。

「我......不懂......!」

即使这样也好。因为只是直江自己要任意去执着的。任意地去爱、任意地变心、放弃。自己才不把那种人当一回事。就算没有他也没关系。应该是这样的。

可是......。

(要是被你舍弃,我会死......)

应该是这样的。

但是就算直江离开自己,若是出现了能够以同样强度拯救自己的人的话,情况又如何?


(不可能有那种人存在。)

可是事实上能够填满这股饥饿感的人除了直江之外另有其人。和从前的直江极为相似、但是却不是从前的他的男人......。

──要是为了自己的话,就算你思念的对象不是我也没关系吧......?

不是直江也行的,不是自己吗?只要能够给予自己那种话语及温暖的话......。只要能够给予自己那种动作、那种微笑、那种眼神和激烈的话。

(不是的......!)

拥有这些的只有他。所以自己才需要直江。他是独一无二的。现在的直江不是直江。就算外表相同,却不是直江。

(假货......?)

不可能。可是这样想的话就能怀抱着希望,能够不再受到伤害。

(不再受到伤害?)

这是为了保身吗?高耶对自己感到强烈的反感。但是他不可能是假货。现实不可能有这种事。若是如此,那真正的他在哪里?......不可能。

(简直就是妄想。)

高耶无法原谅这样去想的自己。自己难道又想这样逃避现实吗?不断逃避,让自己被自己逼到绝境,什么都无法解决地哭叫,露出那不象话的难看样子吗?

高耶感到太阳穴一阵剧痛,按住了头。

(开崎──......)

和直江极为相似的动作举止。极为相似的说话方式。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这样穿过心胸侵入自己的内心?为什么自己会这样在意他?头好痛。救我。这样下去会疯掉。

「直......江......!」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房间的另一侧传来声音。

高耶像负伤的野兽般全身猛然一震,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门从另一侧的房间被打开,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倒向地上。他的双手被绳索缚住,失去了自由。

门被关上,外头传来上锁的声音。被丢进来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穿西装的男人。男人原本昏倒了的样子,但因为倒下去的冲击又醒了过来。

「呜......呜......!」

神木甩甩头,俯视自己的样子。

「那些家伙......到底是......」

他想解开绳索,但绳索绑得极牢固,无法解开。然后神木注意到床上的高耶。

当然高耶不认识神木。

「你......是......」

神木詑异地凝视高耶。觉得自己好象在哪里见过这个少年,一会儿之后他想起照片的事,「啊」地叫了出来。

「仰木......高耶......!怎么会!」

高耶感到吃惊。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没有错。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在这种地方?」

「你是谁?」

神木勉强撑起上半身,面向高耶。

「我是国家公安委员会特务调查部的神木。你是仰木高耶吧。你是广域特异指定第36号事件的重要证人,我有许多话想问你。」

(特务调查官......)

听到神木的话,高耶想起绫子说的「我带着一个麻烦人物」。听说他们正在调查与《暗战国》一连串事件有关的人,将高耶等人视为重要证人而寻找他们的下落。

(想要询问证词吗?)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这是怎么回事?把我带到这里的,是京武不动产的人吗?你果然是和他们有所勾结哪。」

看到兴奋起来而滔滔不绝的神木,高耶皱起眉头。

「和他们勾结的人没理由像这样子被监禁在这里吧?」

「呃......」

高耶的双手被手铐铐着。

「要听取证词也行,你先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状况吧。你也是被里见那些人抓到这里来的吧?」

「里见......?那是什么?」

「你见到开崎了吧?就是想要篡取江之岛的京武不动产那些家伙们。」

「你说什么?」

神木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你说篡取是怎么回事?后藤市议员之死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吗?居民们梦见的阎魔之梦又是什么?」

「............」

高耶迟疑着该沉默还是说出实情,但是这个沉默对这个看起来相当顽固的调查官似乎无法通用。高耶叹了一口气,开口说了。

「后藤市议员是被里见那些人所咒杀的。这是为了向赖在江之岛不走的居民们警告,告诉他们若是反对这个计划的话,就会成为里见的眼中钉。」

「咒杀......!怎么可能有那种蠢事......!」

「不信的话就算了。」

高耶毅然说道。

「反正能够制裁执行咒杀者的法律也不存在。不管拥有再大的权力,对于无法以法律制裁的人,你们是无力的。没必要来淌这滩浑水,让自己送命吧?不要再追查这件事了。」

「......!」

对于比自己年长的大人,高耶这种说话的口气是什么?令人不觉得这是个未成年者该有的态度。甚至令人觉得傲慢的语气,令神木感到不快。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们知道你和松本、仙台、日光、广岛等一连串的事件都有关系。什么咒法、乘在龙身上的,真是莫名奇妙。你到底是什么人?给我乖乖地全部说出来。」

「就算说了,你也不会相信吧?」

高耶笑了。然后又恢复一脸认真的表情。

「我不知道里见那些家伙打算把你怎么办,但是这个房间的锁好象只能从外面打开。你就死了心躺在那儿吧。」

「你说的里见是什么?你为什么会被监禁在这里?」

神木与他那冷酷的外表相反,似乎是个相当啰嗦执拗的男人。有着像虌一样,一旦咬上就紧咬不放的一面。高耶想着里见也真是抓了个麻烦人物过来,觉得啰唆似地闭上了眼睛。

「喂,我在问你啊。回答啊。」

「............」

「之所以不回答,果然是因为你是主谋者吗?」

这个男人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高耶狠狠瞪向神木,神木有些被高耶的瞪视压倒,沉默下去。

「......比起那些事,先逃出这里才是最重要的吧?要是不从里见手中取回江之岛,之后就糟糕了。」

「糟糕?」

「江之岛或许会变成再也无法住人的岛屿。」

姑且不论死者是否真的会归还,既然里见的身后有织田撑腰,就无法坐视不管。事态将会扩大。

而且这样下去的话,自己迟早会被交到织田手中吧。

「不想办法从这里逃出的话......」

但是要怎么做才好?无法使用《力》,所以无法切断手铐打破房门。想要利用思念波向外部请求救援,也因为被张下了某种结界而无法和外部取得连络。

直江他们现在一定正在拚命寻找自己吧。要是能让他们知道自己在这里的话......。

「......!」

就在这个时候。高耶的第六感捕捉到人的气息。觉得有人在外面呼唤自己,高耶「啊」地睁大了眼睛。

「直江?」

「?」

就在神木也转头望向门扉的时候。响起玄关大门被用力打开的声音,接着跑近这里的脚步声及守卫的悲鸣声传来。有人跑向这里,打开房间的锁,粗暴地开了门。


「景虎大人!」

「直江......!」

小太郎出现在门口。他立刻冲向床边,从口袋中取出一个穿在小环上的钥匙,灵巧地打开手铐之后,解放了高耶的双手。高耶突然紧紧抱住小太郎的脖子,让小太郎吃了一惊。

「景虎大人......!」

「............」

高耶紧紧地抓着小太郎,将脸埋在他的颈脖间。

「......景虎大人......」

高耶陡然一震,张大了眼睛。他一瞬间从小太郎的颈脖上闻到了明显不是直江的味道。

高耶皱着眉头眯起眼睛,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在小太郎耳边低喃。

「你在做什么?」

小太郎一惊,望向高耶。高耶压低了声音,将嘴唇靠在他耳边呢喃。

「你来得太慢了......」

「............」

小太郎将微微颤抖的双手放上高耶的肩膀。然后用力一口气将高耶扯离自己。

「有没有受伤?」

高耶回过神来似地望向小太郎。

「......没有。」

「非常抱歉。失手了。若是那个时候我能够立刻追过来的话......」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让手下调查开崎等人频繁出入的京武名下的公寓。然后,我收到了这个......」

小太郎将银色的钥匙及名片大小的卡片取出,给高耶看。

「听说是今天早上有人交给饭店柜台的。」

「钥匙......」

是这栋公寓的钥匙。卡片上写着茅崎市的住址。

「是这里的地址。有人和这个房间的钥匙一起,告诉我们你被监禁的地方。」

高耶他们彼此是以汽车电话及呼叫器互相连络,但无论如何都无法连络上的时候,则会向留宿的饭店交待讯息。小太郎为了在高耶有任何连络的时候能够立刻得知,告诉饭店柜台自己的汽车电话号码,要柜台人员一有消息就立刻连络他。

「还有这个。」

小太郎拿出来的,是弘法大师的独钴杵。这太奇怪了。独钴杵直到刚才都还在这个房间里的。有谁把它拿出去了吗?是谁特意做出这种救助高耶的行动的?若是里见的手下,这就是背叛行为了。

「景虎大人......?」

高耶的眼睛从刚才就一直盯着卡片。

「怎么了吗?」

「这个笔迹......」

高耶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写着住址的文字。那是相当端正的文字。勾撇极为自然、大小适中而形状端整的文字......。

「我看过。」

「什么?」

「这......不像吗?」

和你的字。

话才要说出口,高耶却又吞了回去。取而代之地是以迫切的眼神仰望小太郎。

「你知道这是谁交给柜台的吗?叫什么名字、是怎样的人......」

「对方似乎没有说出名字。听说是受人委托送来的。柜台人员说,是个穿著半长大衣、身材中等的三十岁左右的男人。」

「............」

高耶讶异地张大眼睛。手铐的钥匙昨晚的确还在这里。应该是在开崎手中的。义赖等人离去后,这个公寓里就只剩下开崎和自己而已。

(想太多了......)

开崎是里见的手下。没有理由要这样特地救助自己。而且那个人知道高耶等人留宿的饭店,甚至知道他们之间的连络方法。

(但是这个笔迹......)

和直江的极为相似。高耶可不是白白和直江在一起那么久的。直江的字他早已看惯了。自己总是羡慕着直江能够写出自己完全无法相比的端正而诚实的字体。

若是写出这些字的人是开崎的话......?

可是他没有救助自己的理由。

(可是......)

「景虎大人。」

小太郎以急切的语调催促地说了。

「我们快走吧。江之岛被里见占领了。」

「什么?」

「居民们被迫迁出岛外了。岛的入口被里见封锁,无法进入,而且海上出现了人鱼。」

「人鱼?」

「是的。那些似乎是里见的《夜鸟》。他们破坏靠近江之岛周边海域的船只,任何人都无法从海上接近。」

高耶咋舌。里见确实朝着开始『通黄泉之法』的目标行动。高耶现在这种身体状况是无法使用《力》的。

「开崎那可恶家伙,竟然做出这种事......」

「怎么了吗?景虎大人。」

「反正先到江之岛去。」

就算无法使用《力》,也必须想出阻止里见的方法才行。而且要将金刚杵埋入岩窟当中的话,也必须到江之岛去才行。

不知道三浦义意现在怎么了?

「你们在那里讲些什么莫名其妙的事!想要单独逃跑吗!」

高耶回头望向神木,露出厌烦的表情。要是被他跟过来的话一定会啰嗦个没完,但也不能就这样把他丢着不管。高耶从小太郎手中接过短刀,往地上一丢。

「要是顺利的话,应该能切断绳子才是。加油吧。」

「可......恶......!」

高耶换回自己的衣服,向小太郎点头示意后,走出房间。撇了一眼咬牙切齿不甘地叫着「可恶的小鬼」的神木,高耶和小太郎消失在门扉的彼端。

***

从茅崎飞车驾驶,高耶和小太郎来到片濑海岸。夏季因海水浴的客人而热闹非凡的海边商店,在冬季也变得闲散无比。

但是现在这里却聚满了新闻媒体记者等,着急地远望着江之岛。

江之岛大桥的入口被完全封锁,由警察及自卫队员等警戒着。听说警察及市政府对新闻媒体人员说明封锁的理由是「江之岛附近的断层活动变得剧烈,今后有发生大规模隆起或陷没的危险,因此将之封锁」。

「这样真的无法靠近了。」

高耶站在海滩上睨视桥梁彼方的江之岛。

「而且还张了结界。这样也没办法让护法童子飞过去。」

「必须想办法潜入其中才行。」

「难道要从空中飞过去吗?」

高耶露出不甚乐观的表情。偶尔会有东西从海面上露出脸来。是人鱼。据说是里见的《夜鸟》......。他们似乎打算阻止从海上过来的侵入者。一旦紧急的时候,以念驱散人鱼们进入岛上也是可行的,但不巧的是高耶现在的身体无法使用念动力。必须想出其它的策略。

「............」

高耶一边承受海风吹拂,一边思考着。小太郎在一旁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

「景虎大人。」

小太郎以难以言喻的奇妙神情这样一叫,高耶「?」地转头过去。

「万一,『夜魔道』真的能够从冥界唤回死者的话......」

「什么?」

「若是施行『通黄泉之法』能够唤回死者的话,景虎大人,你......」

高耶露出警戒的神色。

「你想说什么?直江。」

小太郎露出些许犹豫的样子,但仍然下定决心开口了。

「你没有任何想要唤回的人吗?若是死者真的能够归来──......」

说到这里,小太郎猛然回神。自己刚才到底想说什么?想说这是唤回直江的机会吗?想说若是高耶想唤回直江的话,就放过『通黄泉之法』,任由术法施行吗?说让夜魔道就那样被打通吗?

高耶瞪大了双眼,凝视着小太郎微微颤抖起来。

「那是......什么意思......」

「景虎大人......」

「......想要唤回的人......那......」

小太郎立刻察觉到自己的过错了。高耶的眼中开始涌出恐惧的光芒。小太郎说的话,让他感到一股心底深处某种事物似乎就要被掘起的危机感。

「──失去的......重要的......」

「景虎大人,我刚才说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要是有的话,你要我怎么办......」

「我......、可是你......」

「......不可能......」

高耶摇着头,就像要否定自己似地说道。

「死去的人不可能再回来。被《调伏》净化的话就结束了......。死亡是单行道。从彼世再度归来这种事......做不到的......不可能做得到的!」

高耶叫道,握紧了拳头。

「就算能够将人们送入另一个世界,但是从另一个世界回来这种事,人类是绝对......做不到的。不可能的!就算是神佛,也只有这一点无法做到!」

「............」

「所以才是〝死〞吧?」

高耶的双肩激烈地颤抖。他瞪视着自己的眼力之强,令小太郎无法动弹。高耶垂下视线,咬紧牙关。

不能逼他。太危险了。小太郎这么想道。但是自己为何提起这件事,这让小太郎不解。自己明明就了解高耶一定会对这件事产生过剩反应的。

让死者归来,成为战力。这种谋略绝不能放置不管。当然,这不是伦理的问题而是战略上的问题。明明就不可能让敌方称心如意,自己为何又向高耶问这种问题?

(我是打算让直江回到这个世界来吗?)

太愚蠢了。小太郎打消这个念头。这样一来,岂不像是自己在对高耶动情吗?

(难道我认为若是为了让三郎殿下唤回直江,即使坐视『通黄泉之法』施行也好吗......)

不可能好的。自己从来没有被战事之外的事迷惑过。只有对战事的有利不利,才是自己的判断基准。应该是这样的......。

(我是怎么了......)

小太郎不了解自己。

(但是......)

若是真的能够将直江从彼世唤回的话......。

高耶心中没有直江死去这件事。他认为直江就在这里。所以即使真的能够把直江从彼世带回,但因为对高耶而言,直江根本没有死去,所以他也无法判断选择吧。

(该如何是好......)

小太郎迷惘了。能够决定的,不是只有自己了吗?这若是唯一的机会的话。唯一能够唤回直江的机会的话。

不,就算可能,也不能让直江回到高耶身边。那样一来,自己就变得不是「直江」了。就无法继续是高耶的侍从了。要让他回归北条家的计划将会因此失败。

但是高耶比任何人都需要真正的「直江」。高耶若是正常的话,一定会希望直江回来的。就算自己这样的假货待在他身边,也只是不断伤害他、让他憔悴而已。

高耶的眼神又在眼底复苏。

──你已经对我没有兴趣了吗......。

高耶若是希望的话,自己无论付出多大的牺牲,不也都应该将那个男人从彼世带回才对吗?若是高耶没有那个男人就不行的话,自己不是应该为他带回直江吗?

(不能做那种事......!)

小太郎清楚。明明清楚,为什么还会如此迷惘?

(不应该这样的......!)

应该没有感情的男人皱紧了眉头痛苦似地咬紧牙关。高耶注意到那样的小太郎,认真地问了。

「为什么......问那种事?」

「............」

「你有什么想向我说的话吧!告诉我呀!」

「三郎......!」

这么叫出口后,小太郎「啊」地住口了。高耶微微蹙眉,偏头开口了。

「直江......?」

小太郎沉默了。

高耶以毫不动摇的眼神笔直仰望小太郎。如同强迫一般紧缠上来的眼神。

小太郎无法忍受,别开了视线。

就在那个时候,一个男人的声音在两人之间响起。

「是的。死者不会从彼世归还。」

「......!」

小太郎吃惊地回头。高耶也望向那里。

在沙滩上,有个穿著蓝色短外套的年轻男人站在那里。

「八神......」

「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景虎大人。」

新的《轩辕头》八神说道,露出了些许笑容,又轻轻瞪向小太郎,转头面向高耶。

「刚才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八神。」

「是有关夜魔道之事。以『通黄泉之法』贯通的信道,并不是通往彼世的道路。」

「!......你说什么!」

「那是怎么回事?」

「里见想要开通的夜魔道,不是让死者从彼世归还的道路──」

八神说道,露出锐利的目光。

「而是能够自远方带来灵的地下隧道。」

高耶睁大了眼睛。

「地下隧道?」

「是的。里见称为夜魔道的,是一种地下隧道。当然有通往地上的出口。」

「在哪里?」

「是静冈县富士宫市的浅间大社。」

接着八神的话说下去的是女人的声音。出现在高耶等人面前的,是绫子和二阶堂丽子。绫子几乎要飞扑上来似地高兴地握住高耶的手。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景虎。我好担心你啊!刚才我接到小太郎的连络,约好在这里会面......!」

「你刚才说的那是怎么回事?富士宫的浅间大社?」

「黄泉之国在富士山的地下,有这么样的一个传说吧?可是里见所开的夜魔道的出口是在富士山之上。里见是打算从富士的入口引来织田大军的!」

「你说什么......!」

高耶瞪大眼睛反问道。

「那么所谓的夜魔道指的不是通往彼世的道路,而是织田的输送路线吗?」

「富士宫市的富士川一带是织田与武田势力的势力分界线所在。现在两军也在那里频繁地爆发冲突。」

织田策划进攻关东地方,从以前就倾注军力于对抗武田,这点高耶等人也知道。但是武田军在富士川的防卫线并非轻易就能攻陷,织田一直无法突破这种战况,因此关东攻略计划也迟迟无法顺利进行,陷入僵局。


所以织田想出了某个作战计划。

也就是不正面突破武田防卫线,将兵力送入武田领地当中的战法。

从富士宫到江之岛。藉由通过这个秘密地下隧道,织田能够不与武田的强力部队冲突,将自军的兵力一口气送入相模内。不与武田军发生战斗的话,也就能够不必损兵折将。将根据地设在江之岛的话,织田的大军便能一举逼近都心区,关东的攻略计划也就有了大进展。

「有了织田的战力,他们与里见联手便能得到相模到房总一带。都心区也包括在内。织田将夜魔道做为输送路线,就可能趁武田不备之时从相模这个武田的弱点突如进攻。」

「............」

高耶与小太郎都露出凝重的表情听着。

「那么,里见是为了将织田兵从骏河带来,才想要施行『通黄泉之法』的吧。不是通往彼世的道路......」

「是的。」

八神明确地点头。

「大约一个月前,富士宫一带就被织田军压制了。浅间大社目前是织田的最前线基地。」

「他们要从那里将士兵送入江之岛是吗?」

「『通黄泉之法』将于今夜,在江之岛及富士宫两地同时施行。」

绫子预想到高耶接下来要问的问题,先回答了。

「长秀往富士宫去了。他说那里就交给他。我们必须阻止江之岛的咒法施行。富士宫那里,就算这次妨害了他们,只要还在织田的势力范围内,不管几次都能重新施行。所以江之岛的风穴才是重点。为了让咒法无法再度施行,必须封住风穴的入口才行。」

高耶的眼中充满战意,睨向江之岛。那是个横亘在波峰微高的大海彼方的青翠岛屿。

「里见为了施行『通黄泉之法』,打算也利用江之岛的弁财天之力。」

丽子接着绫子的话说下去。高耶皱起眉头。

「你是谁?」

「我是特务调查官,姓二阶堂。」

丽子毅然答道,绫子掩护她说道。

「昨天晚上我和你说过了吧?她会协助我们。这个人的灵能力能够信赖。」

丽子又继续说下去。

「为了借到弁财天之力,他们需要弁财天的依代。须贺奈津绪小姐在昨天被绑架了。」

「被绑架?难道......!」

「正是如此。他们打算将奈津绪小姐做为活依代。」

绫子的表情变得严肃。

「不早点救回她不行。若是成为弁财天的依代,普通人无法承受那种负荷,搞不好会死的。」

「然后必须阻止『通黄泉之法』......!」

高耶沉默下去,思考着对策。

四周已经暗了下来。咒法将在今晚施行,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了解状况了。」

「景虎大人。」

「为了阻止咒法,无论如何都必须潜入岛内才行。拟定作战计划吧。今后的指挥由我来执行。」

绫子和八神都深深点头。高耶的表情已经完全是个冷静沈着的领导者了。

「立刻收集情报。必须确定须贺小姐的下落。八神,让《轩辕》总动员,在数小时之内找到她。立刻就去。」

「是!」

八神应声后,转过身去往港口奔去了。高耶回头转向绫子。

「晴家,这些情报是从哪里得到的?为什么连里见的真正目的都......」

「是长秀告诉我的。」

「千秋?」

高耶露出意外的表情。这也难怪。千秋应该是在横滨进行其它事件的调查,阻止武田的输送计划才是。他在与山县发生战斗之后就失去了踪迹。

他为何会突然得到里见的情报?

(......不太对劲。)

高耶不禁感到可疑。

小太郎默默望着那样的高耶。

──死者不会归还。

自己为这件事感到安心。为什么?

在假面具般的面无表情下,小太郎无法了解自己。



第十四章成为牲礼的巫女

夕阳将江之岛的西方燃烧得一片赤红,西沉落下。

此时开崎诚正为了咒法的准备工作,进行奥津宫的指挥。术座被设置在岩窟内的奥津宫。

「规模真是庞大啊。」

背叛上杉投靠里见的三浦义意在开崎身旁说道。义意身穿缝有金色衣缘的黑色法衣。在奥津宫当中忙碌地为搭建术座而四处奔走的,全是京武不动产的关系者。

「奥津宫与岩窟已经相通,将从这里补助岩窟的主座。」

开崎双臂环胸,靠在柱子上对义意说道。

「不久后成为牲礼的巫女将会到来。请你在这里施行来临法,唤来弁财天。然后将弁财天之力实时传到岩窟当中。」

义意露出紧张的神色。这是个重要的工作。来临法原本是预定由开崎来施行的,但是来到这里之后,他将这个差事交给了义意。开崎的主张是,为了昭示里见与三浦是同等的关系,这个术法还是应该由义意来施行。义意同意了。

「但是术法将由我施行一事,你已经转告里见殿下了吗?」

「义尧大人的话,我会转达他的。不要紧,像你这样有实力的人,一定能够胜任的。应该会比我要来得确实可靠吧。」

虽然开崎这样说,但义意似乎还是觉得不安。开崎斜眼望着那样的义意,忽然胸前口袋中的行动电话响了起来。

「喂?嗯,是我。」

是里见的部下打来的电话。开崎点了几次头,交谈了几句话。

「正木殿下他......?」

部下急切地从电话另一头说明状况。

「......我知道了。那件事就交给你们。咒法将依照预定在午夜零时开始。就这样。」

开崎回道,切断了电话。之后他的表情像在挂心什么似地变得有些阴沉,义意开口问了。

「发生了什么事吗?」

开崎回过神似地,望向义意。

「......被监禁的上杉景虎逃走了。」

「景虎逃走了!」

「正木时茂殿下正去追他。但是不用担心。景虎殿下的身体现在是无法使用念的状态。即使他想阻挠我们也办不到的吧。」

「不,不能轻视他!」

义意眼中布满血丝,粗声叫道。

「要讨伐景虎的话,让我去!我要讨伐北条的血族!我要把景虎......!」

「这是不行的,义意殿下。」

开崎突然以严厉的语调说道,义意反抗地吊起了眼睛。

「你必须在这里执行来临法。」

「就算不用我来施行也可以吧?我要去讨伐北条。你来施行术法就行了。」

「你想逃吗?」

开崎冷冷地说道,义意语塞了。开崎眼镜底下的瞳眸漂荡着冷酷的神色,强迫义意服从。

「若是不能在这里主持术座,你就无法被视为与里见同等。你应该待在这里。」

「............」

「景虎殿下之事,交给我们就行了。」

义意虽然想回嘴,但开崎那高压的语调让他最后还是说不出话来,只能不甘地咬牙切齿,沉默下去。

看到义意的反应,开崎仰头望向暗下来的江之岛森林。太阳西下后,空气开始变得寒冷。看来要在夜晚到天明的这段时间行动的话,不做好保暖工作是不行的。

高耶一定会来阻止『通黄泉之法』吧。正木时茂打算一找到高耶就将他抹杀。

开崎皱起眉头,露出凝重的表情。

***

一踏入境内,便传来潮水的香味。被称做小动岬的这里位于片濑海岸之东的腰越,有座名为小动的神社。这是十二世纪末文治年间,佐佐木盛纲所劝请来的腰越总镇守。

入夜之后,神社的门扉紧闭,四周也变得一片黑暗,但是今夜却不知何故,境内点亮着灯火。被郁苍的森林包围的境内,看得见数人的身影。

全都是女人。

「奈津绪就在里面对吧......」

绫子与丽子在树丛之后凝神窥伺四周。《轩辕头》八神在她们身后开口了。

「我们活捉里见的手下,硬是让他们吐出情报了。没有错。今晚十点之前,牲礼会被监禁在这里。」

「............」

听说在迎接的人到来之前,牲礼都不能让任何人看见,闭关在这个神社里。四周有五六个巫人在监视着。每个都是被里见的《夜鸟》所凭依的人。

「看来很强呢......」

绫子对巫女们进行灵查。这些监视者们都拥有相当强的灵力。

「只能将全员《调伏》了。」

「你打算对那些人做什么?」

「他们被凭依了。」

绫子说着「看吧」似地催促丽子。

「你的话,或许看得见。巫女们全都被灵凭依了。」

「什么?」

「我现在要把那些灵全都赶走。赶走之后,换上我们的人。」

绫子说道,向八神回头。

「《轩辕》们都准备好了?」

「是的。随时待命。」

「好。我一下信号就立刻行动。」

只有丽子一个人搞不清状况而内心慌乱不已。

「说要换上你们的人......那是什么意思?要换上什么?」

「别管那么多,你安静地看着就是了。按照作战计画,你将和奈津绪交换过来。」

丽子吞了一口唾液,不知是否因为紧张,她的表情整个僵住了。

「不要紧。我会好好掩护你的。」

「柿崎大人。有人从那里过来了。」

较为年长的巫女率领数个男人来到神社。看来她似乎是负责人。绫子等人摒息藏匿在草丛中。像巫女首领的女人带着男人们,神经质地问东问西着。

「听说上杉行动了。不要怠慢警备了。那个牲礼非常适合做为弁财天的依代,在迎接的人前来为止,慎重地对待她。」

「是!」

「开崎大人还没有连络吗?」

(开崎......)

绫子想起前些日子遇到的开崎面容。那个男人果然是里见的干部。虽说是末裔,但麻烦的现代人竟然卷进这淌浑水。绫子露出苦涩的表情,用下颚朝八神做出「去吧」的信号。八神连晃动草木的声音也没发出半点,消失在黑暗当中。

(这些人到底打算做什么?)

丽子以混杂着不安与怀疑的表情看着绫子的侧脸。没有多久,岬角的反方向传来「哇」的复数惨叫声。

「什么!」

正如所料,监视的人立刻有了反应。

「发生了什么事!」

「有入侵者!」

别的巫女从森林的另一侧朝这里奔来,大声喊叫。

「有敌袭!数个男人......!」

「什么!快点抓住他们!......你们待在这里!不淮让任何人接近!」

巫女首领向三个有力的巫女如此命令之后,便与其它的监视者一起向入侵者出现的方向跑去了。绫子见状,从草丛当中跳了出来。


「什么......!」

「〝〞(BAI)!」

绫子间不容发地向两人下了外缚。

「可恶......!」

「!」

另一个人正要以念攻击绫子时,绫子一回头,先下了先制攻击。

「哇啊!」

念在巫女的脚边炸裂,巫女后退时,绫子下了外缚。

「〝〞(BAI)!」

三个巫女受到外缚而挣扎,但是没用。完全动弹不得。绫子结起毗沙门天的手印,统一精神。

「NOUMAKUSAMANDABODANANBAISHIRAMANDAYASOWAKA」

(什么......!)

丽子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与绫子本身的气不同的另一种气急速地聚集在绫子身上。那个手印与真言是毗沙门天的。这个气也是。是毗沙门天的神气。

(这个人是......!)

「南无刀八毗沙门天!恶鬼征伐,请赐我御力!」

在夜晚的黑暗当中,丽子看见绫子背后熊熊燃烧的灵气显现出毗沙门天的尊影。

「《调伏》!」

白光从绫子张开的手掌中击出。丽子以手遮住眼前。与白光放出同时,黑色的灵体分别从三个巫女身上被击飞了。然后丽子看见他们随即在光芒当中溶化的情景。

「这、这是......!」

这眼前难以置信的情景,令丽子不由得怀疑自己眼睛所见。她从未看过这种除灵法。

(好厉害......!)

绝不普通。丽子所知道的除灵法,全都需要护摩或读经等复杂的步骤。但是这个人到底是什么?只是这样集中一念,就一口气将三个灵从凭坐身上赶走了。而且不只是赶走......。

(把他们净化了!)

被凭依的巫女们一个接一个倒往地上。丽子回过神来,奔向她们身边想要抱起她们。

「那等一下再做!二阶堂小姐,这里!」

绫子叫道,往社殿奔上去,将门扉粗暴地打开。

「奈津绪小姐......!」

奈津绪在那里。她身穿白色和服,如同死人般地躺在置于神坛前的棺木中。

当然她没有死。还有呼吸。

「奈津绪小姐......!好烫!」

绫子想要抱起奈津绪的瞬间,仿佛碰到静电似地手指迸出了火花,她吓得缩回手来。棺木本身似乎拥有某种灵力,形成结界的功能。

「可恶......!」

绫子从衣服当中取出像符咒的东西,上面写有雷神的真言。绫子将之按于棺上,以单手向雷神祈念。

「NAUMAKUSANMANDAY·BODANAN·INDARAYA·SOWAKA!」

啪叽啪叽!

猛烈的电浆奔驰,瞬间棺木全体燃起青白色的火焰。抗拒的力量消失了。

绫子抱起奈津绪。奈津绪不知是否陷入半催眠状态,微开着眼皮茫然无神。

「奈津绪小姐......奈津绪小姐!」

即使用力摇晃,奈津绪也没有恢复神智。绫子以食指及中指按在奈津绪的额头正中央,集中精神。

「喝!」

受到感应冲击,奈津绪的身体大大地震动一下,终于取回意识,清楚地睁开了眼睛。她看见眼前的绫子,吓了一跳。

「门......门协小姐?」

「你醒来了,真是太好了。你差点要被当成牲礼了呢。」

「牲礼......?」

「没时间说明了。奈津绪小姐,请你立刻和她交换衣服吧。」

「咦......!」

「快点!」

绫子硬是抱起奈津绪,俐落地开始脱起她的衣服。丽子也脱掉自己的衣服,和奈津绪的衣服全部交换过来。绫子准备周全,从皮包当中取出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和奈津绪很像的褐色长发的假发,让丽子戴上。

「这样就好了。他们不怎么会注意脸,所以没关系的。而且你们两个脸型也长得很像呢。」

「门......门协小姐,这到底......」

奈津绪完全摸不着头绪,绫子对她开口说了。

「我的同伴会好好把你送回令尊那里的。」

「爸爸!」

奈津绪好象终于回想出来了。

「爸爸他没事吗!得救了吗!」

「令尊现在应该正和岛上的其它人一起到临时住宅那里避难去了。」

「避难......?」

「详细情形,以后再慢慢告诉你。重要的是......」

绫子说道,望向一身白衣的二阶堂丽子。丽子因为紧张而一脸僵硬。她接下来将代替奈津绪成为弁财天的依代前往江之岛。

说是依代,简而言之也就是牲礼。成为献给弁财天的供物而奉上所有的精力。弁财天寄宿身体时的负担非常之大,听说大多数的依代最后都因此丧命。......也由此可以证明弁财天是拥有多么强大力量的天部。

所以才由灵方面的耐力比奈津绪更优秀的丽子来当替身。

「不要紧的。相信我们。」

绫子告诉丽子。

「景虎一定会好好保护你、补助你的。绝不会任凭里见摆布。」

「......真的吗?」

丽子以僵硬的口气问道。

「真的不要紧吧?」

「景虎是说做就绝对做得到的人。」

绫子充满自信地说。

「相信他,放下心来吧。他很强的。不管在任何状况下,他都绝对不会辜负他人的期待。里见的力量再怎样都比不过他。不要紧的。」

丽子想起高耶那笔直纯粹的眼神。毅然而澄澈,充满自信的美丽瞳眸。......那样的他,会保护自己吗?

(与『36号』一直有关的少年。)

与那样的怪事件一再牵扯,应该确实不是普通人。

丽子仿佛说着「我了解了」似地点点头。他应该不会弃自己不顾吧。丽子觉得他不会。相信他吧。

绫子响应似地,坚定可靠地点头。

「......!」

感到背后有人而吃惊地回过头去,原来是八神回到神社前了。八神带来里见的巫女首领。巫女首领的双手被扭到身后,悔恨似地垂着头。

「八神......」

「里见的监视者已经全都解决了。」

八神的身后响起声音。从石阶那里出现的,是高耶和小太郎。

「景虎。」

「须贺小姐,你好象平安无事。太好了。」

「里见的手下呢?」

「凭依巫女的灵全都固化起来活捉了。我让《轩辕》们取代他们凭依上去了。那些巫女是将要当成依代的侍从一起带去的。这样就能潜入江之岛了。」

高耶说着走到八神身边,抓住巫女首领的头发强迫她抬起脸来。


「可......恶......你们这群鼠辈......」

「就拜托你为我们领路吧。」

高耶以高压的语气对不甘地扭曲了脸的巫女首领说了。

「你就带着依代和巫女们,按照使命到江之岛去就是了。」

高耶的嘴角浮现淡淡冷笑,望向巫女首领的双眼,陡然间她全身一震,僵直之后再也无法动弹了。

「......没事的。这里什么都没发生。没有任何异常发生。」

巫女首领的眼睛迅速失去神采,陷入催眠状态了。高耶的呢喃声成了催眠暗示。

「当你下次张开眼睛时,照着命令继续行动就行了。这里没有发生任何骚动,也没有任何异状。」

巫女首领半闭着眼皮,陷入接受暗示的状态。高耶向绫子等人下了信号,绫子从倒下的巫女其中之一剥下巫女服换上。

绫子换好衣服后,小太郎抱起那个女人的身体。高耶似乎是打算把女人和奈津绪一起带到安全的地方去的样子,催促小太郎先到车子那里去。

然后直到刚才还被里见凭依的巫女们与小太郎擦身而过,聚集到高耶身边。取代里见,她们全都被上杉的《轩辕》凭依了。被绫子《调伏》而留下来的两人也被《轩辕》凭依,忽地又站了起来。巫女们全部约有十人。并排在一起,相当壮观。

「须贺小姐。」

被高耶一叫,奈津绪跑了过来。八神走上前来。

「景虎大人。接下来我该如何行动?」

「你留在这里监视吧。要是有任何动静,立刻回报。我用机车送须贺小姐到她父亲那里,立刻就回来。」

向绫子说了声「接下来拜托你了」之后,高耶的视线移向一身白衣的二阶堂丽子。丽子以一张紧张而僵硬的表情望着这里。

「不要紧的。」

高耶以沉着的声音说道。

「我会在小动岬负起责任保护你的身体。不用担心,交给我就行了。」

「............」

丽子着迷似地看着高耶。高耶不是故作姿态,也不是带着紧张地说这种话,而是冷静而自然地做出这些动作的。

(就像祖母说的呢。)

丽子回想起身为灵媒师的祖母说的话。她说,在选择自己将托付的人时,首先要看他的眼睛。能够守护自己的人,他的眼神必定有力。人说眼睛是灵魂之窗,它同时也显示出那个人的自信与诚实等特质。

(是个温柔的人呢......)

丽子不知为何这么觉得。他的感情近乎率直得过头地全都表现在眼睛当中。自己之所以会觉得他的眼睛如此美丽,一定是因为那正是赤裸裸的他吧。

高耶十分冷静。丽子觉得他是个对自己的力量有所评价,并对这个评价带有自信的人。

僵硬从丽子的表情当中消失了。

「拜托你了。」

高耶点头。那是充满力量,非常棒的表情。

夜渐深沉,咒法开始的时刻确实地迫近。

***

湘南的天空覆盖着沉重的黑云。由于积云的关系,夜空变得较为明亮,黝黑的大海与天空清楚地分隔开来。

四周开始降下小雨。

晚上十点──。

里见前来迎接的人从江之岛来到小动神社。被高耶下了催眠暗示的巫女首领出来应对,终于她们与依代一行人往江之岛出发了。

到江岛神社前来迎接的水干(译注:日本古代的一种礼服)姿的里见手下,让依代乘上准备好的轿子。丽子在巫女姿的绫子伴同下出了神社,照男人们的指示坐上附有五色帘幕的轿子。担轿子的是男人们。侍从的巫女们在轿子前后排成行列行走。

被催眠暗示所骗的巫女首领对于体内的灵魂已被替换的巫女们丝毫不感异样。前来迎接的男人们也可能不知道依代长得如何,没有注意到依代是完全不同的别人。


担着轿子,一行人缓缓下了神社的石阶。《轩辕》凭依的巫女们在轿子前后静悄悄地走着。

绫子与八神也混在巫女当中,跟着行列一起走。他们接下来将要步行到江之岛去。

看见依代行列从神社境内离去,高耶与小太郎从躲藏着的地方出现了。

「走了哪......」

境内的灯光消失,恢复一片黑暗。高耶往境内的水泥造展望台走去。

这里能够望见大海。正下方是腰越渔港,前方则横卧着江之岛。从右边的片濑海岸延伸到海上的江之岛大桥前端,江之岛黝黑的影子清晰地浮现在灰色夜空背景上。

「景虎大人。」

蒙蒙细雨当中,高耶以双臂抱住自己的身体伸直了背,与江之岛对峙似地站立着。

睨视的表情当中带着斗气,静静地燃烧着。

望着那样的高耶,小太郎也将视线投向江之岛。

近乎诡异的灰色夜空下,只有波浪声起伏不断。

***

「喂,那是什么?」

聚集在片濑海岸的报导人员注意到从国道走过来的奇妙的巫女行列,开始骚动起来。夜晚的国道134号线上,巫女行列们手持供灯往江之岛步去。行列的中央,有水干姿的男人们抬着轿子。

在想着「怎么回事」的人们看守当中,巫女们来到江之岛大桥的封锁地点了。巫女首领和那里的男人们交谈了些什么,行列便踏入被封锁的大桥当中。

他们往江之岛步去。陡然间报导人员们涌向封锁地点。

「那是什么人!为什么让他们通过!」

「发生了什么事!请告诉我们啊!」

但是警察们保持沈默,没有任何说明。在人们茫然看守中,行列堂堂渡过江之岛大桥。

(那是......!)

神木秀一的身影也在涌上去的报导人员当中。他似乎总算从开崎的高级公寓当中逃离了。神木在行列当中看见自己的部下。

(二阶堂......怎么会!)

发型虽然不同,但神木绝不会错认自己部下的脸。神木逼近警察,大叫。

「让我过去!让我进去里面!」

神木硬是要分开人群进到里面,但警察们将他挡下来了。神木拚命抵抗。

「我是特务调查部的人!让我进去、让开!」

神木取出身分证大声怒骂,但是警察们充耳不闻。神木焦躁起来。

「可恶!和你们讲不通!叫你们的上司出来、叫上司过来!......呜哇!」

一个男人从警官旁边冲出,突然抓住神木的胸襟后,以惊人的力道狠狠将他摔到柏油路上。

受到几乎要骨折的强烈冲击,神木呻吟起来。他狠狠朝来人一瞪,却发现枪口正瞄准自己,令他倒吞了一口气。

「前面禁止进入。」

举枪瞄准的人是正木时茂。

「不乖乖听从的话可是会受伤的。」

(这些家伙......)

神木硬生生吞了一口唾液。正木时茂宛如一个冷酷的暗杀者,凝视着神木。

巫女行列进入江之岛了。

江岛神社已经做好『通黄泉之法』的准备了。巫女行列经过江岛神社的边津宫、中津宫,前往奥津宫。

在中津宫遇到棘手的人了。开崎诚在那里。开崎与绫子一瞬间目光相对,绫子一惊,内心冷汗直淌。

(糟糕......)

开崎以极为怀疑的表情望着这里。绫子心中祈祷着他不要察觉,摒息跟着行列前进,幸好开崎什么也没说,也没有靠近过来。听见部下叫唤,他就那样往边津宫去了。绫子放下心头大石,安心地吐了一口气。


(接下来......)

接下来就是关键时刻了。

绫子以锐利的视线望向乘在轿上、一身白衣的丽子。

***

巫女行列通过后约二十分钟左右,一辆黑色的轿车来到被封锁的江之岛大桥的路障前。警察们又无条件让那辆轿车通过了。

车子过了桥,到达江之岛。参道的「青铜鸟居」前,许多京武不动产社员正等待着。

开崎就在他们中央。

黑色的轿车后座车门打开,身穿全白法衣的中年男性出现了。

是京武不动产社长·辰美庆嗣──即里见义尧。

义尧以洁斋后的装束下车。这身全白的法衣是为了执行『通黄泉之法』所特别准备的。开崎来到义尧前面,向他行礼。

「我们正等着大人前来。」

「嗯。你为什么那身样子?弁财天法的准备怎么了?」

「弁财天法的修法交给三浦义意殿下执行了。」

义尧意外地瞪大了眼。

「什么?交给三浦殿下?」

「是的。开崎认为比起自己,三浦殿下更能胜任这个职责。而且上杉也开始行动了。为了让修法顺利完成,请让开崎保护两位大人。」

义尧露出有些遗憾的神情。

「我本来想和你一起完成修法的哪。」

开崎有些吃惊地抬起头来。

「我和义赖,还有你。我原本想让我们里见延续到后代子孙的繁荣显示在这里的哪。」

「......您的心意,让开崎感到无比荣幸。但是为了做到完美,开崎希望能以己身之力来保护两位大人。即使献上我的性命......」

「......。若是你参加修法的话,也能够因此扬名了呢。你真是个无欲的人哪。」

义尧仿佛看着亲生儿子般地眯起了眼睛。

「夜魔道开通之后,江之岛就交给你吧。荣耀而优秀的我的子孙啊,就成为我的左右手效命吧。」

开崎顺从地应答。义尧转过身去,法衣的衣袖被风高高吹起,他率领大批侍从开始步上参道。

开崎抬起头来,目送义尧等人离去。咒法施行的准备已经万全了。三浦义意也在奥津宫迫不及待地等着咒法开始。牲礼不久后也将到达奥津宫了吧。接下来只等义尧进入岩窟而已了。

开崎以冷彻的表情仰望江之岛黝黑的姿影。




第十五章风穴开启时

此时异常事态也在其它地方发生了。

这天午后,静冈县富士宫市的浅间大社社域被张下了强力的结界。里见一族的手下封锁了富士宫车站周边的国道139号线,车辆无法通行,商店也停止营业,整个城镇宛如置身于戒严命下,陷入一片沉默。

里见义赖在下午五时左右到达浅间大社。境内咒法的准备已由里见的灵所凭依的僧侣与神官完成大半了。

浅间大社是祭祀以灵峰·富士山为御神体的浅间大神──木花之佐久夜毗卖命的神社,为全国一千三百余所浅间神社的总本宫。它是东海地方最古老的神社,自古以来受到朝廷及武家的崇敬。富士山山顶有其奥宫,位在富士宫的本宫自古即是登拜富士山的起点。可以说是富士山信仰中心的神社。

里见为了将这座神社做为通往江之岛的『夜魔道』入口,将它占领了。

入夜天黑之后,境内四处燃起篝火,除了里见的关系者之外禁止进入。神社周边由里见的《夜鸟》所凭依的警察们森严地警戒着。

将要施行咒法的本殿及其右手边的涌玉池的警备尤其森严,没有任何外人能够进入。

「真是给人找麻烦哪,里见大哥啊。」

千秋修平躲在本殿后方一个叫做神立山的小丘陵之树丛后,看着逐步确实进行的准备工作,不禁咋舌。他从警察身上夺取了制服,总算成功地侵入境内,但是接下来最重要的本殿及涌玉池却除了神官及僧侣之外无法进入。

「这下子真不晓得该从哪儿杀进去才好呢。」

千秋露出苦恼的表情。

尤其是位在涌玉池池畔的水屋神社及其前方的藤棚下被设置了巨大的术坛,僧侣们以严肃的表情包围了那一带。这样子无法接近。

涌玉池由于会涌出渗入地下的富士山雪溶水,被指定为特别天然纪念物。水温十三度、涌水量每秒三点六千升的标准几乎不变,在登拜富士山时,登拜者习惯先以这里的清水净身之后再登山。

「那个池塘将会成为『夜魔道』的入口。」

千秋一旁的色部胜长这样对他说道。

「它是通往江之岛风穴的地下道入口。要前往江之岛的织田《夜鸟》们就从这里池塘进入。」

「为什么里见那些家伙要把这里当做入口?」

「恐怕是想在成就咒法之际,借用富士山的灵威──木花之佐久夜毗卖的神威吧。这里的灵水含有许多富士的灵力。正好方便用来成就咒法。」

为了成就『通黄泉之法』,需要大量灵力。想要单独施行的话,若非拥有弘法大师空海这等灵力是不可能的吧。判断只凭自己的力量无法完成咒法的里见,分别在一方的入口·江之岛借用弁财天之力,另一方的入口则借用浅间大社的富士灵威。

「在那个传说中,虽然弘法大师开通了通往地狱的信道,但是实际上是在鸣泽的冰穴开通夜魔道,从那里将富士的众神们招至江之岛来。另外,在弘法大师之后,于江之岛岩窟施行『通黄泉之法』的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日莲上人。上人从岩窟开通通往身廷山的夜魔道。从岩窟开通通往身廷山的夜魔道的话,就几乎是开通富士山的山顶至其下的道路了。上人打开通往灵峰身廷出的夜魔道,取出富士山地下岩浆活动所产生的能源,使之流至身廷山蓄积起来。也就是上人将夜魔道做为运输管来使用。日莲有名的『龙之口法难』时,从江之岛飞来袭击处刑人的光芒,就是通过夜魔道而来的身廷山之灵光。但是由于这个事件,夜魔道的存在曝光,幕府下令江岛神社的神官们使用那个金刚杵将风穴封锁起来了。打入金刚杵的同时,暂时开通的夜魔道也就消灭了。

之后,再也没有人于江之岛开通夜魔道了。

「那,这次是要通到富士宫啊?但是还真奇妙哪。身廷山也好,鸣泽的冰穴也好,全都在这附近。有什么原因吗?」

「或许是有什么容易牵引夜魔道的引力在这个方位活动。」

「有引力源?富士山吗?」

「不知道。......但是对织田正好方便这点是确实的。」

千秋一边注意僧侣们的行动,一边怀疑地望着这样说的色部。虽然千秋是为了和色部一同调伏义赖而来,但是他对色部等人的怀疑仍未消失。──如此详尽的情报,他们是怎么收集来的?

(这件事就等事情结束后再问了吧......)


千秋强迫自己转换心情,和色部一样望向涌玉池。

「我们兵分两路吧。」

千秋压低声音说道。

「我有个好主意。」

「你打算做什么?」

「看这警备,只凭我们两个人也打不过吧。我去叫援军。刚才到这里来的途中,我发现了好东西。连接这个池子的河川正中央有严岛神社。」

「严岛神社?你要做什么?」

「叫天狗来。」

千秋说道,从腰间的口袋取出小小的木端神。仔细一看,那正是严岛合战之际,高耶交给被祭祀在弥山三鬼堂的天狗的木端神。

「那件事之后,我和严岛的天狗老大感情大增哪。拜托严岛神,把太郎坊他们叫来吧。」

「要让天狗从外面攻击吗?」

「没错。」

千秋将与警察制服一起夺来的左轮**拿在手上。

「叫天狗来要花点时间。这段期间不要对里见出手,等着吧。天狗来的话,就乘乱把义赖《调伏》。」

色部点头。千秋也向他点头后,说了声「拜拜」就消失在神立山之后了。

***

「我们正等候您的驾到,义赖大人。」

先到达富士宫的部下正木时忠正等待于涌玉池完成禊礼后换上白衣出现在拜殿的里见义赖。他是时茂的弟弟。

「嗯。终于要开始了呢。」

「是!」

义赖一副好象已经完成修法的得意模样,带着充满余裕的笑容高傲地坐上准备好的凳子上。

「聚集那么多的神官和僧侣的话,没什么好怕的了。就请各位为我效力吧。时忠,你也是。」

「............」

「要是干得好的话,我也可以考虑原谅你生前叛变投靠北条的事。好好加油吧。」

时忠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时忠过去曾在第二次国府台之战后投奔北条,晚年又回归里见。但是时忠复活后之所以会跟随里见,目的是为了得到织田那强大的后援──。不过他现在隐瞒着这个目的,装作对里见尽忠的样子。

「是!正木时忠愿为义赖大人鞠躬尽瘁。」

「嗯。」

义赖觉得爽快极了。一张表情仿佛已经得到天下似地得意洋洋。被父亲托付富士宫一事,一定令他相当高兴吧。自己的能力不足,也似乎因为大批部下的支持而令他感到没什么好在意的了。

「开通这里后,就让我们好好目送信长大人的兵团进入涌玉池的情景吧。时忠,本殿就交给你了。我负责涌玉池。好好地接收浅间大神之力,聚集到我这儿来吧。伟大的『通黄泉之法』就要开始了。」

***

境内的紧张愈发高昂了。约二十人左右的神官集合在拜殿,在正木时忠的指挥下领受浅间大神的神威,施行授与法转移给义赖。这里不像弁财天那样需要活生生的依代。力量会直接出现在涌玉池的灵水上。

另一方面,涌玉池四周由五十人左右的僧侣包围,等待义赖主持术座。

午夜零点。

义赖出现在东门,坐上设置在水屋神社前的术座。

(开始了哪。)

色部在神立山的树丛中看守着。千秋那里还没有任何行动。警戒相当严密,千秋是否因此难以接近目的地呢?

(快点啊,长秀......)

此时千秋正在涌玉池下流的神田川川缘。

(这一带就行了吧。)

为了接近位在中州的严岛神社,无论如何都必须将敌人的耳目引到另一个地方去才行。千秋从衣服的口袋中取出金色的轮宝。这是密教法具的一种。千秋取出装有圣油的小瓶后,倒上轮宝,用打火机点火。


「ON·ASANMAGINI·UN·HATTA、ON·ASANMAGINI·UN·HATTA」

一唱诵金刚炎的真言,圣油燃烧的火焰便转为紫色,盛大地熊熊喷发燃起。千秋抓住宝轮,狠狠往上空一投,唱起走车辂的真言。

「ON·TOROTORO·UN!」

轮宝划出火焰的轨迹朝天奔驰而去。在顶上分为两方后,爆出激烈的声响并喷发出电浆,结界发出悲鸣了。

「什么!」

警备的士兵们吃惊地仰望天空。由于突来的骚动,士兵们慌张起来。

「敌袭!有人袭击了!」

「在那里!进入警戒体制!」

(这次是这里......!)

千秋这次让轮宝急速往东奔驰而去。自己则立刻跳入神田川桥下。火焰的轨迹在路上奔驰,不久后便爆发了。

「怎么了!」

「侵入者!是侵入者!」

「去找!有侵入者!」

四周一下陷入混乱,警备兵们因为连续不断的爆炸音而仓皇奔走。千秋沿着神田川奔跑,朝中州严岛神社附近的警备兵大叫。

「侵入者想要破坏结界!这里交给我,你们也快点过去!挡下侵入者!」

里见兵因突然的骚动而大惊,一边喧嚷着,朝传出爆炸音的地方奔去了。千秋将留下的士兵一个接一个施以外缚,将之束缚后,跑向严岛神社的小社殿前。他取出木端神放在社前。

「来吧,拜托你们啦,女神们。」

***

涌玉池已经开始施行修法了。燃起篝火围绕在池边的五十个僧侣们唱诵着『十王法』。篝火的火焰倒映在透明度极高的灵水之池上。身着白衣的里见义赖坐在设于水屋神社前的护摩坛,专心一意唱诵着阎魔真言。

另一方面,本殿那里正由正木时忠逐步进行浅间大神的授与法。

千秋的声东击西作战也没有让咒者们分散注意力。取而代之地,骚动起来的是警备兵们。外头一片骚然,警备兵们口中嚷嚷着什么四处奔走。之后过了约三十分钟。

色部待在那里没有行动,望着涌玉池。

就在那个时候,池子的状态起了异变。映出篝火的透明水面开始逐渐染上鲜血般的赤红色了。

(什么......!)

随着十王经的唱和愈发高昂,映在水面上的红莲之火也渐渐增大。映照在那里的,是有着红色肌肤或青色肌肤的丑恶狱卒,以及被他们责罚的人们之悲惨模样。

(是......地狱图吗!)

涌玉池的水面恰如镜子般映照出影像来。这是可称为地狱图的景象。『通黄泉之法』是以阎魔天之力为主咒。富士的灵水与阎魔天之力反应,将描绘在十王经上的各种地狱景象映照在水面上了。简直就如同净波璃镜一般。

色部由于那骇人的景象倒吞了一口气。

牛头罗剎及马头罗剎等狱卒责罚着堕入地狱的人们。在灼热的铁板上被切断四肢的人、被热铁制的绳子绑缚身子的人、被野兽啃食手足的人、烧烂的皮肤被撕剥的人、被逼迫饮下沸腾热汤的人、肉体被磨碎的人、因四百四十种病而痛苦的人、......但是他们即使被杀,也会随着风吹复苏,再度受到残杀。宛如时间不存在一般,人们在令人昏厥的漫长年月中被迫承受这永无终止的痛苦。

色部对这过于残酷的光景感到恶心欲吐,他忍住呕吐感,着魔似地盯着水面的影像。

等活地狱、黑绳地狱、众合地狱、叫唤地狱、大叫唤地狱、焦热地狱、大焦热地狱、阿鼻地狱......。八种凄惨的地狱景象随着十王经进行而相继映出。死者由阎魔王厅的十个判官裁判其生前的罪之深浅,根据他们的罪堕入不同的地狱当中,然后承受不知何时才能终止的痛苦责罚。

(这是......)

色部吞了一口唾液,忘了自己的任务,视线紧盯着映像。听说地狱的业火是燃烧人们恶业的火焰。若是如此,这不祥的赤红色究竟是什么?这激烈的猛火究竟是什么?


色部觉得自己在灵水之池的深处窥见了地狱,变得一脸苍白。他不禁认真地思考起这个咒法若是由有力的人来修行的话,是否真的能够将地狱与此世连接在一起?

就在此时。

哇!

一声格外响亮的叫声从南方传来。

「!」

一回头仰望,上空有什么大群黝黑、如鸟般的群体往这里飞来了。是巨大的鸟。不,不是鸟。那是......!

(是天狗!)

从西方天空涌入数千数百的黑色群体,正是千秋呼唤而来的天狗群。在它们的前方,有两头体型格外硕大的天狗飞了过来。率领天狗们过来的,是住在严岛的太郎坊及次郎坊。

「是天狗!」

「天狗飞来了!」

听见在夜空如巨浪袭来般的振翅声,警备兵们陷入了大恐慌。然后天狗们开始激烈攻击起被结界覆盖的浅间神社。

「那些天狗群是怎么回事!」

「把他们击落!固定住结界!」

天狗群们为了破坏结界,毫不留情地展开羽翼。数千的羽毛硬化,化为飞弹袭击过来。结界受到天狗的猛攻,朝上空喷发出激烈的电浆。

「应战!不要后退!」

「什么人干的!那些天狗究竟是......!」

警备兵们左奔右跑,朝数量膨大的天狗群击出《念波》攻击,但几乎完全没有效果。看到敌人的破绽,色部按照步骤往拜殿奔去。!

就在色部越过本殿里侧的围墙时响起了轰音。天狗群终于突破浅间大社的结界了。几乎就在同时,一之鸟居正上方出现了宛如巨大的鬼般的东西。

是雷神。一定是千秋用木端神召唤出来的。雷神猛然张开带有锐利尖牙的大口,大大吸了一口气,朝向天狗们打开的结界破洞,狠狠从口中吐出白色的光团。

喀!

四周被白光包围。冲击波爆发,地面猛烈摇晃,覆盖境内的半圆状结界全体喷发出白色的光芒。然后一下瞬间结界之幕就如同糖饴溶化般,渐渐消失而去。天狗与雷神之力终于破坏了结界。

「什、什么!」

身在涌玉池的义赖也被这个异变逼得不得不中断咒法。僧侣们因冲击而大惊,停止了读经,映在涌玉池水面的地狱图也逐渐消失而去。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

「启禀大人!」

看到咒法中断,部下跑到义赖身边禀报。

「似乎是有人唤来天狗。我们遭到袭击,结界被破坏了!」

「你说什么!立刻重新张下结界!到底是什么人干的!」

「那是......呜哇!」

天狗群一齐从结界消失的地方攻进来了。天狗的羽毛飞弹从天空倾注而下,将警备兵及僧侣们一个接一个击穿。惊人的轰音响起,护摩坛被催毁了。所有的人都发出悲鸣或怒吼声四处逃窜,涌玉池转瞬间便陷入了大恐慌。

「不要逃!大家,回击天狗!不淮从负责的地方离开,把它们赶走!」

义赖的声音也在混乱的群众中消失而去。覆盖整个天空的众多天狗们如雨般从上方击下羽毛飞弹。羽毛是以灵力形成的,不会伤害肉体,只会击穿灵体。会对灵体造成致命伤。

「主公!请逃到社殿里!请暂时避难!」

被部下这么一劝,义赖忍不住放弃护摩坛,往水屋神社飞奔进去。

此时拜殿当中也是一片恐慌。色部独自斩入正在施行授与法的正木时忠那里,为了打倒不下五十人的神官及护卫,他使用了拿手的投字法。这是在空中画下特殊的九字击向对手,使凭依其上的灵固化并排出的招数。

神官们的额头被击上九字的纹样,一个接一个不支倒地。吃了这一招的话,固化成破片状的灵体将会立刻分开凭坐的额头,从那里排出。数个固灵片掉落在地上,喷出苍蓝的火焰。


「你是什么人!」

坐在神坛前的时忠遭到突如其来的攻击,随即拔出身旁的神刀。但是色部不会做出和敌人谈笑这种愚行。他二话不说地冲上去,将时忠附近的护卫以《裂炸调伏》打倒之后,向时忠下了外缚。

「〝〞(BAI)!」

「呜......!」

想要斩杀刺客的时忠就这样半举着大刀被束缚了。色部确实地结起毗沙门天的手印,唱诵起真言。

「NOUMAKUSAMANDABODANANBAISHIRAMANDAYASOWAKA」

时忠想要抵抗而挣扎。但是身体仿佛冻住一般丝毫无法动弹。

「可......恶、是......上杉......吗!」

色部的眼睛锐利地闪烁,在拜殿内大声宣言。

「南无刀八毗沙门天!恶鬼征伐,请赐我御力!」

「可恶......!浅间大神!」

时忠宛如悲鸣般叫道。

「请帮助我!将这个暴恶之徒从神域驱逐!」

「看来你是实力不足哪。」

色部看到时忠的周围毫无反应,倨傲地笑了。

「大神只会将力量借给有信仰的人。临时抱佛脚般的信仰之徒,竟向大神祈求加护,真是太自不量力了。」

「可恶......!」

时忠虽然怒吼,但却没有能够斩断外缚的力量。色部再一次锐利睨视对方,固定手印,等待《调伏力》到达界限。时忠的表情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胡乱地开始叫嚷起来。色部紧紧保持住外缚,大大地吸了一口气之后,与最后的宣言同时,一口气解放了力量。

「《调伏》!」

纯白的光芒炸裂在拜殿当中。

将僧侣全都打倒之后,天狗们开始攻击水屋神社了。躲藏在神社当中的义赖张起《护身波》拚命抵抗,但在数量多得数不清的天狗群的集中攻击前,完全无法发挥效果。

「哇啊!」

没有多久,神社便与轰音一同被催毁了。义赖护着身子蜷缩起来。神社完全化为木屑,义赖的身子露到外面来了。他想要逃走而往前爬去,身体却突然间受到束缚无法动弹了。

「哇......!」

「样子可真帅哪,大少爷。」

天狗们从上空离去后,有个人影从藤棚底下出现了。

是千秋修平。

他顺利地打倒敌人,刚才才回到这里来。千秋双手环胸,俯视着在神社残骸正中央遭到外缚、因恐怖而颤抖的义赖,哼了一声。

「真是结束得太简单了哪,里见义赖。我还以为你是个更有点骨气的人,原来是我太高估你了。」

「你......你们是什么人!武田吗!」

「听说你捉了咱家大将哪。我可得好好感谢你呢。」

义赖的脸色刷地变得一片苍白。他察觉到来人是上杉家的人了。

「景......景虎的部下、上杉夜叉众吗?为什么你们知道景虎在我们手里......!」

原本恐惧着的义赖突然看开了似地,以反抗的锐利眼神瞪向千秋。

「哼。知道的话就算了。但是夜叉众,就算你们击溃富士宫的术坛,江之岛的咒法完成的话也是一样的。两个地方连坛施法只是为了补助而已。我只不过是咒法的补助而已。真是可惜哪,上杉。咒法就算只有江之岛施行也能够充分完成的。只要有我父亲里见义尧那样有力的人主持术法的话!」

「哈。那也得要里见义尧拥有像弘法大师那样的力量才行哪。」

听见千秋暗地讽刺义尧不可能拥有那等力量,义赖不甘地扭曲了脸,生气地反驳回去。

「一个人不行的话,两个人就不一定了哪。」


「什么?」

「我们有强大的助力。是我们里见的子孙。只要他帮助我们的话,就能得到和弘法大师同等......不、比他更强大的力量!」

「什么......?你说你们的子孙!」

虽然褒奖诚并非义赖的本意,但除此之外他已经无所依靠了。看到焦急的千秋,义赖发出高昂的笑声。

「『通黄泉之法』一定会成功的。不管你们再怎样阻挠都是没用、没用的!我们赢啦!」

义赖死不认输地不断发出高笑声。是因为对那笑声感到不快吗?千秋在手印中集中力量,将外缚的力量加强。

「就在你那样笑的时候,把你丢到那个世界去吧。」

「呜......呜啊!住......手!」

「你就努力等待你老爸帮你开通从地狱回来的道路吧。」

不屑地如此说完,千秋缓慢地开始唱起真言。义赖激烈地抵抗,但是不管再怎样挣扎都解不开外缚。若是义赖拥有能够解开外缚的力量的话,就不会那样轻易让术坛被催毁了吧。

「南无刀八毗沙门天!恶鬼征伐!请赐我御力!」

白色的眩目光芒急速聚集在结起手印的拳头上。光的密度逐渐增加,化为一个能源球状。千秋冷酷地望着拚命叫着父亲名字的义赖,发出宣言。

「《调伏》!」

涌玉池的美丽水面映照出炸裂的光芒,宛如明镜般闪耀,如同探照灯般在夜空中射出强光。

父亲大人!

留下最后的叫声声,义赖被猛烈的光芒漩涡吞噬了。

映照出黄泉的涌玉池水面再次映出黑暗的夜空,四周又被往常的静寂所包围。祭祀不死灵峰的神社,再次仿佛没有发生任何事般地严肃沉默下来。

***

此时江之岛的修法也已经开始了。

堆积着灰色的云雾,有些明亮的夜空下浮现出江之岛黝黑岛影。国道134号线的灯明沿着远方的相模湾延伸而去。

小动岬起风了。

高耶在展望台中央坐好结跏趺坐,已经开始准备与护法童子灵波同调。他让护法童子紧附在二阶堂丽子的身体上。以灵来说的话,就是凭依的状态。经由护法童子,高耶能够将降临在丽子身上的弁财天之力当成自己的力量控制。也就是高耶要将应该传到里见那里的弁财天之力从旁窃取,更进一步利用它来阻止咒法。高耶本身现在是无法发出念动力的状态。也无法用这具肉体发出《调伏力》。现在他只能依赖思念波或灵波同调这类的灵波力而已了。

高耶面前放置有神社神体的神镜。护法童子所见到的影像会映照在这里,第三者也能看见。

小太郎跟随在高耶身边,从旁看守着高耶统一精神的样子。

惊人的集中力。小太郎总是为此感到惊叹。令人感到不愧是上杉大将的完美集中力。高耶能在非常短的时间内做到像灵波同调这类极为纤细而致密的作业。能够做到这样的人并不多。在《暗战国》当中,至多也不出十人吧。灵波同调就是如此高难度的作业。现在即使是灵查能力第一的绫子也无法完全做到灵波同调。夜叉众当中,除了高耶之外也应该无人做得到。

对于像护法童子这种灵体的同调都如此困难了,若是是对人类进行同调的话,更是不知需要多么大的力量。虽说信长是有『魔王之种』做为媒介,但从他能够把让做为任自己操纵的人偶这点来看,就能了解这是多么超人的技巧。只要是身处《暗战国》当中的人物,应该都能够了解吧。

(果然还是非你不可。)

小太郎重新有了确信。──和信长对抗,以及打碎谦信野望的,

(只有你办得到。)

高耶动也不动,只是集中在统一精神。

岬角上吹着冰冷的海风。

『通黄泉之法』已经开始了。

就算阻止了富士宫,若无法阻止江之岛就没有意义了。『夜魔道』会因此开通。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江之岛发出淡淡的诡谲怪光,湘南的大海仿佛恐惧似地摒息静待。就连波涛声都察知了诡异的咒法之力,顾忌地停止了骚动。


高耶仿佛与江之岛对峙,伸直了背脊坐好结跏趺坐。

寒冷的海风从小动岬吹向了江之岛。



第十六章远去的道路

那天夜晚,江之岛吹起了令人完全不觉得是寒冬的暖风。

江岛神社的三宫当中燃起了辉煌的篝火。在通往修法进行的奥津宫及岩窟的通路上备置了大量的警备兵。

海上有许多人鱼四处漂浮,它们的眼睛闪烁着橘黄色的光芒。这是里见为了防止来自海上的侵入者而召集的《夜鸟》。岩窟由于面向大海,因此守护的人鱼数目特别多。

修法开始之后,已经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

开崎站在岩窟入口,侧耳倾听从里面传来的里见义尧声音。术坛设置在第一岩窟深处。从里面传来的是『十王经』。岩窟内完全不使用电气照明,蜡烛的火焰隔着一定距离摇晃着,照耀出黝黑湿润的岩壁。

开崎望向大海。

打近岸边的波浪,今晚也较平常稳静。

在岩窟施行的『通黄泉之法』目前还在准备阶段。等奥津宫施行的弁财天来临法上了轨道,弁财天之力流向岩窟主坛之后,一得到这股力量,『通黄泉之法』就会正式开始进行吧。

开崎既不兴奋,也没有急躁的样子,相当冷静。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面无表情地连部下都无法读出他的心事。

或者,他是在等待什么?

深邃的岩窟中传来义尧响亮的读经声。

「开崎大人!」

水干姿的部下从稚儿渊那里奔来,向开崎报告。

「怎么了?」

「正木时茂大人有话要转告开崎大人。」

「时茂殿下吗?」

「是!时茂大人说已经掌握到上杉景虎的下落了!他们似乎已经把手下送入江之岛当中,请您立刻加强警备态势!」

「你是在命令我吗?」

被开崎冰冷的声音一说,部下不禁结巴起来。

「不......这......」

「用不着担心,警备态势已经万全了。找到景虎的下落了是吗?」

「是!时茂大人说一旦找到,就立刻将他杀了!」

「要他自己留意别反而被斩了哪。」

「是......是!」

部下提心吊胆地缩着腰一礼,仿佛逃跑似地从开崎面前离去了。没有人注意到开崎的嘴唇微微扭曲,露出苦涩的表情来。

***

另一方面,奥津宫的拜殿里设置了护摩坛,持续进行着弁财天来临法。三浦意义就坐在赤红燃烧的护摩坛火焰前。

义意首先施行十八道修法,一次又一次结起复杂的手印及使用法具,做好召唤弁财天的准备。等这些都完成后,终于进入召唤弁天的仪式了。

设置在护摩坛里侧、高出一层的祭坛上,躺着身着白衣的依代。巫女们并排坐在她的左右。

「ON·SORASABATAEI·SOWAKA、ON·SORASABATAEI·SOWAKA──」

结着弁天手印的义意额头冒出斗大的汗珠。他正专心致志于修法当中,太阳穴都浮出粗大的血管来了。拜殿当中充满了热气,紧张愈发高昂了。

巫女姿的绫子凝视着那样的义意。

(就快了......)

绫子感觉到四周气的高昂。弁天就快要降临到依代──丽子身上了。丽子为了咒法被强迫喝下秘药,已经失去意识。她经过洁斋,准备好随时都能让弁天降临。绫子凝神窥伺四周。里见的兵力的确众多。若是高耶能够经由依附上去的护法童子顺利夺去依代的自在权(依自己的意志任意控制其行动)就好了......。

绫子一脸严肃,望着将境内照得一片明亮的护摩之火。

(拜托你了,景虎。)

同一时刻,高耶正在小动岬逐步进行灵波同调。他似乎也能感觉到来临法的进行状况。修法开始进入高潮后,高耶的表情开始变得有些严肃。置于高耶眼前的镜子,也在此时有了变化。


(什么......!)

也难怪在一边看守的小太郎会瞠目吃惊。因为镜上映出了正在进行修法的咒者之姿。

(这是......!)

是三浦意义。这是怎么回事?前来拜托上杉和他一起共同讨伐里见的人,现在竟成为里见的手下参加『通黄泉之法』。

(背叛了吗?)

小太郎轻皱眉头,望向江之岛。是被织田的后援所诱吗?但是小太郎并不吃惊。在战国之世,这种程度的背叛、叛变是稀松平常的事。他立刻恢复平常的面无表情俯视高耶。

这件事高耶在开始灵波同调时可能就已经察觉了吧。但是他没有任何动摇。高耶也知道三浦义意是被北条早云所灭的三浦家之人。这种程度的事,他早已预料到了吗?

小太郎部下的风魔忍者从草丛当中出现,出声叫唤他们的首领。

「怎么了?」

「周围有异常的动静。」

「什么?」

「不知何方的武装人员包围岬角了。恐怕是里见的手下。」

(被发现了吗?)

小太郎瞇起眼睛。虽然被发现是迟早的问题,但看来里见也并非无能。小太郎立刻向部下下令。

「立刻把他们解决。不能让他们接近三郎殿下。在三郎殿下结束灵波同调之前,绝不能让任何人接近这里。知道了吗?」

「是!」

才听见回答声,风魔忍者便与草丛晃动声同时消失了。小太郎集中注意周围的变化,张开警戒的天线,抓住灵兽的水晶球。小动岬周边张下重重风魔独特的防御网,应该无法如此轻易接近的,但是也有意外的时候。

就在此时。

高耶的上身突然猛然一震,同时镜子也仿佛月龄变化般放射出七道光芒。

弁天终于降临到依代上了。

高耶发出来的气带着斗气。弁天之力藉由护法童子,也传递到高耶这里,高耶像要应和似地立刻提升思念波的等级。就从现在,高耶的战斗开始了。他和三浦义意,哪一方能夺得自在权?这是和义意的较劲。义意拚上老命集中在术法中,高耶也不能掉以轻心。

集中力之强使得周围的空气也为之紧张起来。高耶的精神现在正到达顶点。

***

「噢噢!」

在场的人们都不由得发出赞叹声来。护摩之火一瞬间大大地晃动,化为人头蛇身的弁天尊影之时,依代的身体立刻燃起苍蓝的火焰。

「弁财天......!」

降临了。弁财天现在已经进入丽子的身体当中了。丽子的脸瞬间苦闷地扭曲,身体也激烈地痉挛起来,不久后眼睛即炯炯有神地瞪大开来。

「!」

丽子的眼睛如同蛇般赤红地闪耀。她缓慢地从床上坐起上半身,转向这里。

「是弁天娘娘......!」

「弁天娘娘降临了!」

大家异口同声地叫道,四周一片骚然。苍白的阳炎从丽子身上熊熊燃起。敞开的白衣胸襟看来极为妖艳。她以悠然的动作将一脚重叠于另一膝上,笔直地凝望这里。她的眼神充满了威严。这完全不似丽子的神圣,令绫子为之摒息。

(真的是弁财天......)

护摩坛的火焰更加激烈地熊熊燃烧起来。

义意感觉到力量的充实,更有力地高声唱诵起真言。寄宿有弁财天的丽子身躯,在夜晚的黑暗当中发出更清晰的白光。

弁天拥有的力量将经由义意,从奥津宫传送到岩窟去。

弁天降临之后,岩窟的护摩坛也瞬间化为苍蓝色,更猛烈地燃烧起来。同时里见义尧的身体爆发似地涨满了巨大的能量。

(来了吗......!)

感到身上充斥着强大的力量,义尧睁大了眼。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巨大充实感及昂扬感令义尧为之颤抖。

(这个世上竟然有这样的感觉存在......)

甚至令人以为自己成为神明一般,这种充实感已经超越了人的精神等级了。仿佛自己成为异次元的物体、超越了次元一般的......!

(没有不可能!)

义尧如此确信。只要拥有这股力量,自己就没有任何不可能做到的事。自己能够实现一切!

(所有的事都是可能的......!)

「ON·YAMARAZYA·UGURABIRYA·AGASSYA·SOWAKA、ON·YAMARAZYA·UGURABIRYA·AGASSYA·SOWAKA」

护摩之火对义尧的真言有了极大的反应。苍白地熊熊燃烧的火焰比刚才更激烈地晃动着,映照出诸天们的姿影。响应的感觉和之前完全不同。近乎不可思议地,义尧能够自在地进行咒法。

「ON·YAMARAZYA·UGURABIRYA·AGASSYA·SOWAKA!」

应和几乎要送达天上的真言,护摩之火形成了完美的阎魔天尊影。下一瞬间,护摩坛周围出现了十个地狱之王。

「噢噢!」

秦广王、初江王、宋帝王、伍官王、变成王、太山王、平等王、都市王、五道转轮王、以及阎魔王。有着巨大躯体的十个地狱判官们并排在义尧之前。每个人都身穿红色的道服,有着符合看透真实的裁判者之严格面容。

这压倒性的情景令义尧感到全身几乎要冻住了。阎魔王以铜铃大眼笔直地望向哑然看着十王入神的义尧。义尧像要赶跑自己的恐惧似地大声开口了。

「阎魔王啊!请开通前往冥府的道路吧!」

义尧再度合掌,再次毫不停滞地从头唱诵起十王经。

在奥津宫,三浦义意以拚命的表情向弁天祈念着。他已经是半出神状态了。义意仿佛被什么东西给附身似地,不断叫喊着真言。汗水飞溅,白沫从口边溢出,集中得太过分,好象已经失去正常的意识了。依代的丽子叠脚坐在床上,以宛如生身佛的庄严形象结着弁天印。所有的人都为她的美丽心神荡漾。每个人都出神般地陶然其中时,只有绫子一个人以紧张的面容交互望着义意和丽子。

(还没吗?景虎。)

依代的自在权还在义意手中。这样下去弁天之力会不断流入义尧手中,让他成就了『通黄泉之法』不是吗?

忽地想到该不会是高耶精神的不安定在此时影响了同调,绫子突然不安起来。

(快点呀!景虎!)

是绫子的祈愿实现了吗?

护摩坛的火忽然几乎要灭掉似地猛然左右晃动了一下。此时义意不知被什么吓到似地,在唱诵真言途中「啊」地大叫出声。

「什......什么!」

义意焦急地重新集中精神。但是本来一直流入自己这里的弁天之力却被吸引到别的方位去,不到自己这里来了。

「怎么会......!怎么回事!」

看见义意的异变,四周的人都喧嚷起来。义意以为弁天从依代身上离开了,但并非如此。依代仍在他们面前被清净的白光包围,如天女的羽衣般缠绕着苍白的火焰。义意混乱地大叫。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极为强力的引力从别的地方传来。弁天的力量被远比义意强大的磁力吸引过去了。这磁力的真面目究竟是什么!

「为、为什么!到底是什么人!」

「噢噢!弁天娘娘!」

听见大家的喧哗,义意望向依代。丽子离开床上站了起来,以缓慢的脚步走下来了。

「弁天娘娘她......!」

「走过来了、走过来了!」

(成功了......!)

绫子也站了起来。高耶终于成功地从义意手中夺得了自在权。丽子的身体蓄满巨大的力量,发出神圣的光辉,以优雅的动作往这里接近。


「呜......哇!」

义意瞠目结舌。丽子踏入护摩坛当中。火势虽然减弱了,但仍然极烫。而丽子毫不退缩地就这样光脚踏入其中。

「怎么了!不......不要过来!」

依代不听他的话。义意忍不住从护摩坛上逃开。丽子从护摩之火上走过来后,双手置于胸上,口中唱诵真言。然后她的双手生出火球,弁天瞬间将它们朝里见的士兵们击出。

「呜噢噢!」

激烈的爆炸声响起,里见的士兵们被击飞了。地面开了个巨大的洞穴。真是惊人的力量。丽子的眼睛炯炯闪烁着不吉的红光。她觉得烦人似地扯下假发,再度于拳头集中力量。

「!」

火块连续不断地从手中击出,境内到处发出轰音被催毁了。弁天将护摩坛破坏得不留痕迹,更对里见士兵们毫不留情地进行攻击。

「呜噢噢!」

「哇啊啊......!弁财天......!」

简直就像是以破坏为乐似地。怒号与悲鸣四处响起,人们在突然失控的弁天面前仓皇奔逃。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来吧,一个不留地全都解决掉!」

在绫子一声令下,凭依在巫女身上的《轩辕》们从席上跳起开始行动了。他们袭向落荒而逃的里见兵们,绫子也开始将里见士兵一个接一个《调伏》。

「什......什么!」

奥津宫陷入大混乱当中。四周逃窜的人、迎战的人、吼叫的人。光块炸裂黑暗四处击放,树木被连根拔起、土砂倾泻飞散、建筑物崩倒毁坏。弁财天将看到及触摸到的东西全都破坏殆尽,将所有的事物击溃摧毁。然后她出了奥津宫,往岩窟那里走去了。

「谁、谁来阻止她!阻止弁天!」

义意拚死大叫。《夜鸟》们舍身想挡下弁天,但在弁天那强大的力量之前根本毫无用武之地。他们接二连三地被击飞了。

「不能让她到岩窟去!阻止她!」

义意大叫,和部下一起击出念去。但是弁天不知是否张下了防御网,攻击完全无效,也根本无法阻止她的前进。

「可恶!没关系,继续攻击!继续用念攻击!」

「依代会受伤的!」

「不会死就好了!用念攻击,阻止她前进!我立刻取回控制!」

义意集中精神想要和依代再度同调,但是依代完全不受控制。她完全不听义意的指挥。就在义意拚命努力的当下,弁天朝这里攻击了。

「呜啊!」

「......义意大人!」

被击飞的义意倒在路上。弁天就像机械兵器似地打倒里见兵,任意破坏四周的事物。

「不、不能让她去啊!」

义意在地面爬着,大叫道。

「谁来阻止这个恶鬼啊啊啊────!」

***

「首领!」

听见如同悲鸣的叫声,小太郎回过头去。小太郎正守在专心于灵波同调的高耶身边,部下遍体鳞伤地奔至他那里。岬角周边,里见对风魔的战斗已经开始了。

「怎么了!」

「果然是里见!其它人正在应战中!但是敌方有个极为厉害的将领......!」

「绝对不能让他们接近。不管用任何手段阻止,都不能让他们接近!」

「首领!」

声音突然被惨叫覆盖,部下喷出血沫在小太郎面前倒了下来。背后中枪了。小太郎护住高耶戒备起来,一个黑色人影从草丛深处出现了。

「谁?」

尖声一问,敌人往这里走近。习于在黑暗中辨物的小太郎立刻看清来人的样子了。

「上杉景虎,你在这里吗!」

从树阴出现的是凭依在八代身上的正木时茂。他的手中握着**。小太郎锐利地睨向敌人,张起《护身壁》,站在前方从枪口中保护高耶。

「还真是会逃哪,景虎。那栋大厦的房间应该连思念波都无法通过的才是。看来我们里见当中有内奸哪。」

「............」

「传令说奥津宫的弁天失控了。是你干的吧,景虎。是你操纵弁天的吧。」

正木说着,身上开始发出战斗性的灵气。

「从那里让开。」

「办不到。」

小太郎如同豹一般屈起身子,全身采取了战斗体势。正木在手中集中念。

「那么我只有以蛮力逼你让开了。」

「............」

「我不会让你们阻挠『通黄泉之法』的!你的命我要定了!景虎!」

「!」

小太郎绞尽浑身之力与正木对峙。正木唱起阎魔天的真言,袭向小太郎。

「地狱的狱卒们啊!请助我一臂之力吧!」

正木将着火的香木束投向地面。火焰卷袭四周,香木束化为地狱的鬼卒之姿袭向小太郎。

「啧!」

小太郎从衣服中抓出水晶球,投向天空。

「觉醒吧,灵兽!」

发出如同瓦斯枪喷发的声响,水晶球化为金色的狮子及老虎。凶暴的狮子发出咆哮,以甚至能够咬断铁块的利牙袭击鬼卒们。筋骨硕壮的巨鬼们想要按倒狮子而应战。两者争战期间,老虎保护高耶般地伫立其旁。

「别嚣张!」

「!」

小太郎尽全力反击想击出念来的正木时茂。狮子以利牙咬上狱卒的颈脖。狱卒勒住狮子的脖子,血液喷发出来,苦闷的声音响起,两者互相纠缠着倒向地面,落入海中了。

「呜啊!」

正木从正面被小太郎的念击中,倒向后方。

「呜......!」

小太郎被正木生出的真空旋风切伤了双臂,血液飞散。小太郎咬紧牙关,在手中集中念,朝正要爬起的正木击出去。

正木的身体重重撞上地面。

「呜哇!」

高耶由老虎保护着,专心一意集中精神于弁天的行动。

弁天以更加惊人的力量不断破坏四周。

高耶就像亲眼目睹般,清楚地掌握住大混乱的情形。周围已经起火,里见的士兵们攻击着弁天。但是弁天就像个完全的破坏兵器,从双手生出巨大的光球,狠狠朝里见士兵射击出去。!

轰音响起,地面被刨挖起来。奥津宫的龙宫也像是受到炸弹爆击般瞬间化为碎屑。弁天的头发受到爆风无数次吹袭而变得凌乱,她露出美艳的笑容,眼睛熠熠生辉。

「可......恶......!」

三浦义意的肋骨似乎断了,他的口边流着血,连站立起来都办不到。他愕然地望着仅仅数分即化为地狱光景的四周,仍然朝着欲往岩窟步去的弁天大叫。

「不能去!不能去那里!不淮去!」

「三浦义意!」

「!」

背后传来叫声,义意回过头去。绫子背对着火焰伫立着。她已经不知解决了多少人,一边喘息着一边再次重新结起毗沙门天之印。

「到此为止了!」

「可......可恶,是上杉吗!」


「加入里见是你气运已尽。现在是你偿还恶业的时候啦!〝〞(BAI)!」

义意受了外缚,无法动弹了。就连手指也无法动弹一下。绫子集中精神,唱诵起真言。

「南无刀八毗沙门天!恶鬼征伐!请赐我御力!」

义意的脸因恐怖而扭曲僵硬。绫子毫不留情地发出宣言。

「《调伏》!」

奥津宫再度炸裂出另一个白色的闪光。

***

「为什么会这样!发生了什么事!」

从奥津宫流入的弁天之力突然中断,就这样再也没有传过来了。术坛前的里见义尧混乱起来。由于力量不足,一时出现的地狱十王之姿也渐渐变得薄弱,终于被空气冲散似地消失而去。

「为什么弁天之力......为什么不见了!」

「主公!」

部下从背后奔来,在义尧之前跪下。

「发生了什么事!」

「奥津宫的弁天依代......!」

部下的声音哽咽,口中喷出飞沫地叫道。

「依代失控了!脱离三浦大人的控制,似乎受到他人操纵了!」

「被别人操纵!依代的自在权被夺走了吗!」

「依代正朝岩窟过来!这样下去太危险了,主公!」

「唔!」

义尧睨视着熊熊燃烧的护摩之火,苦涩地吼道。

「都已经进行到这种地步了,竟然在这关头被阻挠......!」

义尧以愤怒的面孔向部下怒吼。

「诚在哪里!叫诚去护卫,不淮让弁天靠近岩窟!」

「是!」

目送部下奔离,义尧因愤怒及恐怖而颤抖。若是得不到弁天之力,『通黄泉之法』也不可能成功。只有中断一途。

(绝不能就这样结束......!)

义尧握紧了拳头,奋力打上岩石。

「绝不能就此结束!」

岩窟外已化为一片战场。

受到弁天的无差别攻击,崖壁崩落,岩地凄惨地碎裂,步道被破坏得惨不忍睹。四周倒满了里见的《夜鸟》,剩下的全都畏于弁天的威猛而四处逃窜。

丽子光脚走向岩窟。白衣的胸襟敞开,白色的肌肤浮现在黑暗当中,正如奉安殿的妙音弁财天般美丽娇艳。但是只有她的双眼如同赤红的红宝石般闪耀着,那个姿影正如同一条白蛇。弁财天一般被视为福德之女神,但是事实上她是个暴恶而拥有凶暴之力的鬼神。源赖朝等古代的武将甚至向她祈愿祈求调伏敌人。

海面骚动起来。传来仿佛黑尾鸥般响亮的叫声。往海上一看,海面漂浮着许多闪烁着橘光的眼睛。是里见的人鱼。在暴恶的敌人面前,它们拚命吼叫想要将之驱逐。

丽子看到它们,眯起了眼睛。似乎是觉得它们烦人,她再次在双手集中力量,将化为光球的炸弹全力投向海上。

喀!

光球像鱼雷的弹道般将波浪一直线划开,海面发出白光的瞬间,整个大海喷发出苍蓝的火焰。众多人鱼的悲鸣声传来。人鱼们被飞驰海上的火焰灼烧,一个接一个化为灰烬了。

「哇......哇啊!」

「会...会被杀掉啊────!」

旁观的里见部下们都争先恐后地自岩地逃出了。弁财天看也不看他们一眼,面无表情地往岩窟步去。

到处都看不见开崎的人影。

「弁......弁天来了!」

看守岩窟的人连逃都来不及,受到弁天攻击,发出惨叫一个接一个痛苦地昏厥了。丽子以雪白的脚踝踏上被水湿润的岩地及水泥地,往岩窟里面走去。


丑恶的悲鸣响起。

「!」

义尧吃惊地回头。配置在他背后的僧侣们全都昏倒了。在倒下的僧侣对面,有个仿佛白色阳炎般熊熊燃烧的影子。

义尧宛如背后被击中般,脸部因恐怖而激烈地扭曲了。

「弁......弁财天......」

蜡烛的光芒映照出丽子的脸。近乎透明的雪白肌肤,赤红的瞳孔及嘴唇。那小巧的嘴唇缓慢地开启了。

《此为吾地......》

响彻岩窟的悦耳声音,令义尧摒息了。

《人子啊,离开这里。》

「什......什么!」

一脸苍白的义尧忘我地怒吼起来。

「我绝不能离开这里!我必须从这里开通道路!开通前往富士的道路!」

《离开这里。》

声音是严格的,毫无妥协的余地。义尧跳起来大叫。

「回去奥津宫!然后把你的力量借给我!我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叫你来的!来吧,献出为了成就『通黄泉之法』的力量吧!」

弁财天的身体涌出了更盛大的光芒。她了解义尧是不会离开了吧。缠绕在她身上的苍蓝火焰愈发炽烈,宛如地狱红莲的赤红瞳孔笔直望着这里。

「不......不淮你这样做!不淮用你的力量对付我!」

吼!

弁财天的嘴大大地张开了。她积存在体内那骇人的力量团块从口中吐向义尧。

「呜啊!」

正面承受金色的光团,义尧被击飞,狠狠撞上背后的岩壁。义尧跌倒在地上,弁天对他毫不留情。她将护摩坛一个接一个破坏,再次蓄积力量朝向义尧。义尧的嘴角溢出血来,以痛苦的声音呻吟。

「不会......我不会让你得逞的!这点程度的失败,我是不会因此结束的!」

义尧绞尽全身之力。弁天将口大大张开。从那当中,金色的强力光团就要......!

「我们的梦想不会因为这样就结束的!」!

吶喊被冲散,骇人的爆炸声在岩窟内响起。

岩盘与轰音一同崩落,激烈的爆风卷袭岩窟,喷向外头。

「什么......!」

因几乎要震裂大地的轰音与地震大吃一惊,身处奥津宫的绫子等人回头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刚才的是......!」

「是岩窟那里,柿崎大人!」

(弁财天......!)

一定是在岩窟与义尧起了冲突。绫子一惊,忍不住跑了出去。

「二阶堂小姐!」

弁财天与义尧的力量从正面相冲突了。由于这巨大的冲击,岩石崩落、岩盘也崩溃,岩窟有一半以上都被埋住了。跑近一看,岩窟附近飘荡着盛大的砂尘,崖壁崩毁,四周已经完全变了样子。

通往稚儿渊的阶梯被弁财天破坏殆尽,想要从那里奔下的绫子看见一个跑过岩地的人影,「啊」地叫了出来。那是......!

(里见义尧!)

「等一下!义尧!」

他从被埋住的岩窟独自逃出。绫子慌忙追上,但义尧已经乘上系于乘船场的电动小艇了。这一定是为了有了万一时能够立刻逃出而准备的。

「等一下!」

绫子的叫声也无用武之地,载着义尧的电动小艇已经往夜晚的大海驶去了。绫子朝着小艇击出念。但义尧张了《护身波》,无法破坏。

「可恶!」

绫子紧握拳头打上栏杆,气得咬牙切齿。八神等人立刻追了过来。

「柿崎大人......!义尧呢!」

「逃了。要《轩辕》立刻追去!现在还来得及逮住他!」

「是!」

八神立刻转过身,往原路奔去。绫子回头转向被埋没的岩窟。

(二阶堂小姐......!)

***

岩窟崩落的巨大声响摇撼了湘南的大海,甚至传到小动岬来了。

那之后过了好一阵子,高耶才有了动作。他很冷静地缓缓结起泼遗的手印。

「GYASHYA·GYASHYA」

唱诵真言,让弁财天回归天上。

「ON·BASARABOKISYA·BOKU」

诵完解除结界,结束行法。

高耶深深吁了一口气,张开眼睛。他一留神,发现身边有头虎的灵兽,仿佛慰劳高耶似地将鼻尖靠拢过来。高耶露出微笑,抚上老虎的头。

「景虎大人。」

听到背后传来的叫唤声,高耶回过头去。看到站在那里的男人,高耶不知为何吃惊地僵直了身体。他的口中更说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话来。

「小太郎......!」

「!」

小太郎摒息。高耶瞪大眼睛。

「为什么你会......!」

说到一半,高耶突然回过神来。他察觉到「自己一瞬间以为是小太郎的人其实是直江」这个事实。望着表情僵住的小太郎,高耶以手覆住了嘴,一脸动摇的样子开口辩解。

「啊......不,我怎么......」

「景虎大人。」

「一时眼花了。对不起啊,直江。」

高耶揉着眼睛,以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

小太郎的表情变得凝重。

「............」

「?那是什么?」

小太郎的脚边倒着一个男人。是高耶见过的脸。他是京武不动产的社员,是和开崎在一起的、叫做八代的男人。

但是高耶马上就理解状况了。

「是你干掉他的吗?」

「是的。凭坐应该没有异常。」

「是吗。」

高耶答道,深深叹了口气。

「虽然义尧逃走了,不过晴家他们现在已经追过去了。不久后应该就能抓到吧。三浦义意已经被《调伏》。看来我们是阻止咒法了。」

「............」

「辛苦你了。」

听到高耶的话,小太郎露出复杂的表情。高耶抱着老虎,疲惫似地将脸埋在它的皮毛当中,但是因为达成阻止『通黄泉之法』的成就感,他的表情十分平稳。

小太郎微微眯起眼睛,以低沉的声音说了。

「令人惊叹的指挥,属下不胜佩服。景虎大人。」

听到「直江」的话,高耶微微垂下目光。

***

载着义尧的电动小艇漂到茅崎海岸。绫子击出的念让小艇受到几处损伤的样子。引擎在途中停止运转,小艇终于被海浪冲到岸边来。

「可恶......」

被海水冲淋而变得一身湿的义尧拖着负伤的身体步上沙滩。血与海水滴落在沙上,浸染其中。义尧在紊乱的呼吸下苦闷地呻吟。


「这种......事......。绝不会因为这样......就结束......」

感觉到四周有人,义尧吃惊地抬起头来。仿佛等待着义尧似地,一个男人独自伫立着。看到那张脸的瞬间,义尧的脸上绽满了欢喜之色。

「诚......!」

站在那里的是开崎诚。

在黑色的西装上穿著黑色的喀什米尔大衣,他以稳沉的眼神望着义尧。

「你一直都在做什么!为什么放着依代不管!凭你的力量,那种程度的家伙......!」

说到一半,义尧畏惧地背脊一震。开崎的眼神是义尧从未见过的冷酷,这令他感到害怕。开崎从来没有在义尧面前露出这种眼神过。

「诚......诚......,你......」

「『通黄泉之法』似乎失败了呢。」

开崎冷淡的声音令义尧全身僵直。这不是平常的开崎。这不是自己知道的、那顺从而忠实的开崎诚。

「在最后的最后,还让你尝到背叛的滋味,真是过意不去。」

开崎以冰冷而冷静的声音说道。

「我想知道你们企图的真正目的,里见殿下。我想知道你们到底想为织田做什么。但是你的力量不足。『通黄泉之法』的真面目,也不是通往地狱的道路这么了不起的东西。」

「你......到底是......」

「我想问你的还有一件事。义尧殿下。」

开崎静静地取下眼镜,挂在西装胸袋上。

「织田信长公的下落。」

义尧倒吞了一口气。他以一张难以置信的表情,眼睛几乎要裂开地瞪大着,流着冷汗望着开崎。

「难道......」

义尧以嘶哑的声音说道。

「难道你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

「能请你告诉我吗?」

开崎以压低的声音威胁似地说道。

「信长公现在在什么地方?在哪里做些什么?」

「我......我不知道!」

「你不可能不知道吧?织田的指示及情报都确实地传到你的耳中。告诉你『通黄泉之法』的,也是织田吧?」

「我真的不知道!除了透过林通政殿下,我们无法和织田取得连络啊!我和信长公也一次都没见过!至于他在哪里,我根本......!」

「不知道是吗?」

开崎稳沉地如此说道,以低沉而清澈的声音惋惜似地开口了。

「那么,你已经没用了。」

「这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是什么人,诚!你是我忠实的子孙吧!难道你是为了刺探我们才留在我身边的吗?你不是诚吗!你不是要和我一起变得与织田、武田对等而立,一起得到关东的吗!」

开崎怜悯地俯视义尧。义尧以求救的眼神笔直望着开崎。

「若是我做得到的话,我原本也想助你一臂之力的。义尧大人。」

「诚......!」

「甚至让魂魄残留下来,你那强烈的憧憬之情我非常了解。无力的愤恨无处发泄。不管再怎样追求都无法追到。无法得手。」

二流三流、凡庸......。无法从这些卷标中逃离。为了追求顶级的位置,不管再怎样流血努力、粉身碎骨地拚命,自己就是有什么无法到达那里的决定性不足。自己就是决定性地欠缺为了到达那里所需要的某种事物。就算了解,再怎么样也无法得到的运气、才能、独创性......。

「若是承认自己就只适合这种程度而死心的话就不会痛苦了。但是就因为看见了在上位的人,所以无法放弃。所以才会挣扎。名为凡人的我们的......这无处升华的黑暗沉淀物......」

「............」

「你就是怀抱着它,才会留在这个世上的吧。」


义尧就是这样的人。北条、武田、上杉、织田......。追求着能和他们并肩而立的地位,但是终究还是无法实现就入棺死去了。的确,义尧不是没有任何功绩。人们也认同他。但是他无法原谅就这样死去的自己。

为了让名为凡庸的沈淀物升华而留在此世。但是仍旧无法实现。

开崎的表情变得稳静。他了解义尧的痛。开崎以极为真挚的眼神怜惜地望着义尧。

听着波涛声,开崎开口了。

「虽然痛苦,」

「............」

「我们只有接受。」

义尧的眼中涌出泪水。

义尧是从开崎身上感觉到与自己极为相似的、拥有相同痛楚的气息吗?

开崎缓缦地结起手印。那的确是与高耶他们使用的手印相同、毗沙门天的手印。

「〝〞(BAI)」

义尧的身体一阵痉挛,无法动弹了。开崎以冷静的低沉声音唱诵起真言。

「NOUMAKUSAMANDA·BODANA·BAISHIRAMANDAYA·SOWAKA。──南无刀八毗沙门天。」

义尧没有抵抗。开崎集中精神在手印上,做毗沙门天的种子观后唱诵。

「恶鬼征伐,请赐我御力。」

美丽的光芒渐渐集中在手印上。义尧以仰天的姿态倾听开崎的声音。

开崎解放了聚集在手中的光团。

「《调伏》!」

纯白的光芒从海岸扩散出去,宛如银河流动般,将波涛照耀成一片银白。

辰美庆嗣倒卧在寂静无声的沙滩上。

穿著连帽风衣的八海来到凝视大海的开崎身边。开崎没有回头,开口问了。

「富士宫那里的情形如何?」

「完全成功了。里见义赖由安田殿下《调伏》了。」

「是吗。」

开崎回答后,沉默下去。高耶等人依照他们期望的行动了。虽然没有掌握到信长的下落,但是阻止了里见的阴谋。这次的事件虽然出现了后藤市议员这个牺牲者,但也只能说总算是将被害抑制到最小了。

波浪的声音在冬日海岸稳沉地回响。开崎忽然想到这片大海正是景虎故乡的相模大海,他将视线投往远方的海岸线。──小田原是在那一带吗?

「............」

沉默之后,开崎对八海开口了。

「我好象有点累了。让开崎回到公寓后就结束同调。接下来的事拜托你了。」

「是。这个人已经不会再使用第二次了吗?」

「不,再让我利用一段时间吧。虽然对他很抱歉,但他拥有相当优秀的《力》。这个力量能够利用。......事后处理结束后回到日光来吧。辛苦你了。」

「是!」

开崎再一次望向小动岬。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转过身子之后,踏上沙滩开始往道路走去。

八海凝视着他的背影。

湘南的波浪依旧平稳,静静地打上夜晚的沙滩。



第十七章祭典的结束

朝日的阳光射入庭院,小鸟们在冬日的清澈空气中鸣啭。

池边的鹿威(译注:将水流入竹筒,使撞击石头发出声响以玩赏其音之物)发出的尖锐声音响彻庭院,不知原本藏身于何处、仿佛小栗鼠的小动物从草丛中奔出,登上右边的树枝。

一个身着和服、仿佛家主的的男人坐在面向庭院的客间里,与前来报告的部下会面。部下将昨晚发生在江之岛的事禀告给主人知晓。

「是吗。里见竟然图谋那种事啊......」

主人并没有多惊讶的样子。男人──换生的武田家当主武田晴信悠然靠在靠肘上,想到一夜即逝的里见野望,露出些许微笑。

「做一条从富士宫到相模的信道是个不错的想法,不过看来他们是力量不足哪。应该是通往织田的道路,结果却是通向自灭之路吗?」

「主公大人。」

同席的西部前线总司令官山县昌景出声唤道。

「三浦义意背叛投靠里见,最后死在上杉手里。三浦领地应当如何处理?」

「收入武田直辖。交给原昌胤吧。竟想进攻相模,织田也真不能掉以轻心。看来不认真进行统治是不行了。」

信玄眯起修长的的眼睛,以手指抚摸长脸中央那精悍的高鼻,又望向这里。

「愚蠢的义意,竟然做出自己舍弃三浦领地的傻事。八成是被里见的甜言蜜语迷昏头了吧。」

听说他想成为关东的霸者。

「三浦义意,肤浅的男人哪。里见也一样愚昧。」

「......主公大人。」

「自己的天分是上天适材所赐,是已经注定好的。自己的苦是他人无法承受的,他们为何不能接受这个道理呢?」

信玄冷淡的视线投向花苞初开的梅枝。

「山县。向富士宫发兵。驱逐织田军,要他们不敢再次踏入富士川以东。」

「是!」

「立刻出兵房总。趁里见溃灭的现在,织田水军尚未行动之前夺下房总。去叫马场信房。要他担任大将。」

部下们有力地应答之后,迅速离开了房间。

「是你出场的时候了。」

信玄面向庭院,以响亮的声音说道。

「明智殿下需要我们的力量。上杉的行动也不能再这样坐视不管了。你能去一趟吗?」

「遵命。」

从梅木阴影下出现的一个男人答道。

是个黑色的头发配上雪白肌肤的美貌男人。他吊起血红的鲜艳嘴唇,露出妖艳的微笑。

「还有成田让的事。」

「你的伤已经好了吗?」

美貌的男人一笑,望向主人。

「那种程度,算不上是伤。」

「你很适合血哪。」

「我不会流自己的血。而且在主公大人就要夺得天下的重要时刻,我可不能悠哉地卧床不起呢。」

「没错。上杉的盯梢,还是只有你做得到哪。我期待你的活跃。」

男人眯起眼睛,充满自信地一礼。

「为了我们武田的天下。」

一阵风吹动枝桠,一朵白梅掉落黑色的泥土上。信玄将手插入和服袖中,沉默地眺望变得空无一人的庭院。

像要打断流水与鸟鸣声般,鹿威的声音大大响起。

***

二阶堂丽子醒来时,自己正身处医院的病床上。

「你醒了吗?」

觉得好象是哪里听过的声音,丽子缓缓转过头去,看见床边站着神木和像警官的人。

「......主任。我......」

「妳倒在崩落的岩窟旁。好象没有受伤,但是医生说需要暂时休养。」

「我......」

丽子感到迷惑。觉得身体异样地疲倦,就连动一动手指也都疲累万分,但是身上的确没有任何伤,也没有异状。

「啊......」

回神一看,没看到绫子她们的影子。她说要自己当弁财天的依代,顺利成功了吗?那个事件如何了?

「二阶堂君。」

被神木一叫,丽子一惊。

「江之岛和富士宫又发生了不得了的事件。你好象和这个事件有着深刻关连。麻烦你把在江之岛所见到的一切说给我们听吧。」

***

江之岛事件的事后处理看来得花上一段时间。尤其是这次的事件将整个企业公司牵扯进来。警察将会怎么处理呢?

《调伏》里见的残兵花了些时间。因为高耶现在无法使用《调伏力》,所以要《轩辕》们将化为固灵石的灵体们聚集到小动神社去进行净灵法,相当费事。

岩窟完全被掩埋了。绫子将金刚杵埋入风穴的入口处,顺利下了封印。

里见义尧似乎净化了。根据后来追上去的八神所说,现场只留下凭坐的身体,但已经没有义尧的灵魂了。有净化的痕迹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和弁财天角力的时候用尽力气了吗?

八神似乎还有什么在意的事,到最后都是一张百思不解的疑惑神情,但是他终究没有告诉高耶。

天明之后,从富士宫回来的千秋与他们会合了。只有千秋一个人。他和色部在富士宫分手了。

──有关我们的事,暂时先向景虎殿下保密。

千秋与色部离别之际又如此被再三叮嘱,他似乎因此再度被触怒,以充满愤怒的眼神瞪视色部。

──那是什么意思?你们到底偷偷摸摸地在进行什么阴谋?

──没有什么阴谋。我们只是不想让现在的景虎殿下有不必要的怀疑。

千秋露骨地表现出自己的不快。

──像那样偷偷摸摸,本身不就很可疑了吗?

──看起来或许的确如此。但是若是不保密的话,或许总有一天会让你后悔也说不定。

千秋一惊,露出认真的表情。

──什么意思?

──详细的情形,下次我再告诉你吧。在那之前,这件事就......。

「请你保密吧。」

色部这么说完后,又补充了一件事。是关于小太郎的事。

──不能将上杉的指挥权交给那个风魔的栋梁。那家伙打算让景虎殿下回归北条。

──回归北条?

──那家伙是氏康的下仆。不要让他知道太多上杉内部的事。

色部留下如此忠告后离去了。被留下的千秋,心里因疑问和怀疑而难受极了。

(那些家伙,背地里鬼鬼祟祟的在搞什么......)

全都是搞不清楚的事。还有,小太郎要让景虎回去北条的事是真的吗?

(在看不见的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千秋将车子停在小动岬附近的腰越浦,来到会合场所的小动神社。当时高耶他们正聚集了固灵石施行净灵法,但是高耶一看到千秋,就向小太郎说要休息一会儿,来到了千秋身边。从富士宫远距离驾驶过来可不轻松。千秋从刚才就一直在反刍色部的话,一张脸紧绷得恐怖,不过高耶以为他是累了。

「听说你在富士宫把里见义赖《调伏》了。辛苦你了。」

「............」


「你怎么会知道『通黄泉之法』的真面目?怎么找到的?」

千秋无法回答。色部要他不能说。高耶还是一样笔直凝视着沉默的千秋。千秋为了从高耶那毫不客气的目光中逃离,移开视线去。

「我在追武田的时候偶然得到情报的。只是这样而已。」

「武田知道这件事而放纵里见不管吗?」

「............」

千秋以可怕的眼神狠狠睨向高耶。高耶似乎是从千秋口齿不清的回答中察觉出他有事瞒着自己了。

「发生了什么事?」

率直地猜疑的高耶那无知的样子令一直拚命压抑着焦躁的千秋爆发了。他狠狠吊起眼睛低声吼了起来。

「你说发生了什么事......?」

千秋突然粗暴地抓起高耶的胸襟用力按向他身后的柱子。

「呜......!」

「竟然敢悠里悠哉地说这种话!都是因为你在这里发什么痴呆,不明所以的东西才都蠢蠢欲动起来了......!居然还敢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千秋一直压抑在心底的东西全都爆发出来,狠狠怒吼着。

「开什么玩笑!什么逃避现实!什么思念太深,这个没种的家伙!都是因为你像个白痴般到处逃,事情才会变成这样的!」

「放开我、千......秋......!」

「安田殿下!」

因这骚动大吃一惊的八神慌忙赶来制止。

「您在做什么!请不要动粗,安田殿下!安田殿下!」

「啰嗦,给我滚开!什么你不想承认,别以为你能这样一直撒娇下去!死掉的人就是死掉了!死掉了就全都完了!你这样逃来逃去,只会给人添麻烦而已!什么承认直江死掉你也会死,明明死都没死......!」

被抓住胸襟狠狠压在柱子上,高耶因痛苦而扭曲了脸。

「那家伙哪里是直江了?啊?给我说说看啊,小太郎那家伙哪里是直江了!直江在萩死掉了,为了保护你心脏被射穿死掉了!对吧!」

「安田殿下,不可以!」

「直江不在你就这么不行吗!又不是三岁小孩,别撒娇了!你到底想要直江做什么!那么想被男人侵犯的话,我就代替他侵犯你好了!混帐东西!」

「景虎大人!」

小太郎听见骚动声跑了过来。他赶到高耶身边,想将千秋从旁剥离,但是千秋就是不肯放开高耶。

「长秀!放开!」

「谁准你这样叫我了,小太郎!你到底在企图些什么!想把这家伙怎么样!你只是想让他回去北条而假冒直江的吗!真是骯脏毙了,这个下流东西!」

「安田殿下......!请您冷静下来!」

「你有给我在听吗,景虎!」

千秋在高耶的面前怒骂着。

「直江死了!你也差不多该给我承认了!直江死了!那家伙已经死了!」

「不是的......!」

高耶背过脸去,呻吟似地说了。

「他没死......直江还活着......」

「早就死了!在这里的是小太郎!不是直江!」

「他说要到我身边来......」

千秋愕然,话吞了回去。

高耶痛苦地紧闭着眼睛,仿佛忍耐痛苦似地呢喃。

「──他要我等着......」

千秋茫然了。

「景虎......」

小太郎和八神也都完全不了解高耶话中的意思。

高耶一直、现在也确实是将小太郎认识为直江的。应该是这样的。但是,刚才的话仿佛就像......。

「............」

高耶的话就此中断。

千秋和小太郎还有八神都仿佛时间冻住了一般,在原地伫立着无法动弹。

终章暗战国——

横滨会馆已经被超客满的观众埋没了。于现今日本音乐业界的人气与CD销售量都如升龙之势窜升的摇滚乐团『SEEVA』,这天将在横滨会馆举行演唱会。

开演时间迫近了。聚集在这里的狂热歌迷们胸口涨满了迫不及待及无法压抑的兴奋,期待着那独一无二的男人出现在那宽广的舞台上。

成田让的身影在广大的大厅一角。让叹了一口气,望向身边的空席。拥有身旁位置入场卷的人到现在都还没出现。

(果然还是不行吗......)

让在开场时就进来了,他一直在这里等着,但是高耶就是没有要出现的样子。和四周围的兴奋观众相反,让一脸失望地垂头丧气。让一直很期待『SEEVA』的演唱会,今天早上也因为兴奋而早早就醒了,但是因为高耶没有来,乐趣不但减半......甚至可以说没有来的价值了。演唱会结束的话,就一起去最近在附近发现的一家气氛十分明朗的居酒屋,再回到家里要高耶看看让一直想给他看的电影录像带......。在脑海中如此计划着种种行程的让,总觉得自己好象是高耶的情人似地。

在兴奋非常的会场中,让独自一人望着孤怜怜的座席。

(中途也没关系,快点来吧,高耶。)

距离开演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舞台上面,演奏乐团已经开始就定位了。

听见少年愉快的含笑声,看着乐谱的主唱回过头去。

「好象很高兴哪,怎么了吗?」

「呵呵。今天好象来了个有趣的客人唷。」

同一时刻的后台里。站在门旁的栗色头发的少年轻笑着,如此告诉今晚的主角。坐在化妆台前折叠椅上交叠双腿的红发加上黑皮裤的男人,正是摇滚歌手──SEEVA,也就是斯波英士。

小麦色的肌肤上穿著以国旗作成的花俏衬衫,腰上挂着奇妙的葫芦(译注:信长被人称为「傻瓜」的少年时代,腰上就是挂着葫芦等怪东西像野孩子般到处跑)。脸上画着同样是国旗的彩绘,真是相当疯狂的装扮。

「有趣的客人?」

斯波瞄了一眼栗色头发的少年。看起来像高中生的少年是他的朋友吗?但是从他们的举止应对里,两人看起来倒像是主从关系。

「那是啥?」

「是主公重要的朋友唷。」

少年说道,指向自己的额头。

「这里有着坚固的友情之印......」

「什么啊。成田让来了吗?」

斯波意外似地睁圆了眼睛。

「那的确有趣。看来成田让似乎对我的歌听得相当入迷哪。不愧是我的至亲好友。这也难怪,难怪哪。」

栗色头发的少年──波多山智又轻笑起来,靠在门上。

「主公的歌声可是任谁都会着迷的啊。现代人作梦都想不到竟然能听到那鼎鼎大名的第六天魔王的歌声呢。」

「这个时代的音乐全都崭新无比,有趣得很哪。我很中意哪,阿兰。」

斯波如此称呼少年。

「我也喜欢舞蹈和谣曲,但还是这个好。我就是在追求这个。这种激狂、速度、旋律,这正是我一直想要的声音哪。就像头脑要爆炸一般、心脏要破裂一般、一把抓住灵魂......!」

斯波像个孩子般闪耀着眼睛兴奋地说完后,突然眯起眼睛对波多山说了。

「里见那些家伙,今天早上『通黄泉之法』好象失败了哪。」

波多山智──即森兰丸的目光变得严肃。

「根据调查,好象是被上杉所阻挠而失败的。」

「是景虎那家伙吗。哼......没办法。还是一样缠人的东西哪。」

斯波的双手在膝上交握,眼睛好战地闪烁。

「里见也做了多余的事。我只要得到江之岛就好了。而且还将『通黄泉之法』用在这种小地方......」

「里见知道我们将在江之岛上施行『通黄泉之法』。再者,他们看到我们与武田的苦战,大概是想为我们开通从富士宫通往江之岛的道路吧。或许他们是想用『通黄泉之法』向我们邀功也说不定。」

「这本来也倒是个好主意。只不过这样一来就又回到起点了。」

斯波不怀好意而狂妄地笑了。

「算了。我要慢慢攻打。江之岛、严岛、竹生岛。织田要得到这三岛。要将这三个地方的弁财天女得到手。对,有趣的还在后头哪。」

斯波的脑中已经完成计画的蓝图了。他以傲然不逊的眼神狠狠睨视空中。

「好好期待吧,上杉,武田。」

走廊传来慌张的脚步声,门一打开,是工作人员。他穿著工作人员专用、背后印有蓝色『SEEVA』图样的银色背心。

「斯波先生,开演时间到了,请准备!」

「知道了。现在就去。」

斯波答道,脱下衬衫,拿起放在一旁呢绒制华丽披风。他笔直地站立起来。

「今晚你也在客席听着吧。不知怎么搞的,今晚特别兴奋哪。就像现在要出战似的难得心情。觉悟吧。今晚我要击溃每个人的心脏,做出让所有人昏厥的盛大演出!」

「请加油。」

「嗯。今晚我就特别为成田让舞一曲最后的『敦盛』吧。庆祝织田信长复活的、最棒的『敦盛』哪。」

站在那里的,毫无疑问的就是换生为现代人斯波英士的织田信长其人。他在这沉默的两年之间换生到斯波身上了。一边暗地里逐步进行统一天下的准备,一边在表面上以歌手的身分得志攀升,终于在惊异的短时间内筑起如此坚固的地位。

「等着吧,我的崇拜者们。」

信长笔直地抬起锐利闪烁的眼睛,凝视着遥远的前方,将披风披上肩膀。里见的事件不过只是个序章。只是为了登上顶点的一个小棋子罢了。接下来才是织田真正的舞台。

朝向舞台的众多视线不久后即集中于一点。饥渴着压倒性力量的人们伸出他们的手,追求着他的身影──他的歌。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着震撼世界的压倒性力量。如太阳般的力量。

信长以充满威严的姿态立于舞台中央,一身沐浴着强烈的光束,翻起披风,强而有力地朝麦克风吼道。

「来吧!开幕啦────!」

【通往黃泉的风穴完】